第13章 你有本事把我绑回去
苏念哭了很久。
她的手还抓着我后背的衬衫。
两只手,手指蜷着,指节发白。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后背的皮肉里,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像是潮水在退,一波比一波弱。
声音也是。
从放声大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偶尔吸一下鼻子。
湿的还不止眼泪。
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黏糊糊的液体正沿着我的肩膀往下淌。
鼻涕。绝对是鼻涕。
——不对。林默,你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怀里有一个女生在哭。
一个被你在烂尾楼里绑了一整晚的女生。
一个你刚说破了自杀念头的女生。
她的眼泪浸透了你的左肩,你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片布料从温热变到潮湿再到凉飕飕的物理变化。
——而你他妈在想衬衫要洗。
——你是人吗。
她哭到后面,鼻腔分泌物已经不受控制,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全蹭在我的衬衫上。白衬衫,校服衬衫,我周一还得穿去上学的衬衫。
可恶。这个仇我记下了。
但此刻我绝对不能说出口。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果我说出“苏念同学,你的鼻涕弄脏了我的衬衫,请赔偿干洗费二十元”这种话,那我就不只是母胎solo十八年的路人甲,而是母胎solo十八年且会被当场咬死的路人甲。
她还在哭。
虽然声音已经小到快要听不见了,但肩膀还在抖,手指还攥着我后背的衬衫,指节发白的那种攥法。
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终于找到一个屋檐的猫。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隔着胸口,隔着衬衫,隔着那些被眼泪洇湿的布料。
扑通扑通的。
比刚才慢了一些。
但还是很用力。
像是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泵出来。
我僵在半空的手终于有了去处。
左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白衬衫和内衣的搭扣,贴着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右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刚哭过,有几缕被泪打湿粘在脸颊和脖子上,摸起来又凉又黏。
我笨拙地往下顺。
从发根顺到发尾。
顺到一半卡住了,她头发打结。
我手指被卡在那撮死结里,进退两难。
天使在我左耳边,声音很轻,带着怜悯:“她哭成这样,你就让她哭。”
别说话。
别动。
别做任何事。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够了。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魔鬼在我右耳边,声音更轻,但语气完全不一样:“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心理防线全碎了,整个人都靠在你身上。
你看她的手抓着你抓得多紧。
你只要稍微——稍微引导一下,她就会——你懂的吧?
这可是天赐良机。
天使:“你他妈是人吗?她现在这么脆弱,你要趁人之危?”
魔鬼:“什么叫趁人之危?她主动靠过来的。她主动抓你的。她主动哭给你看的。这叫双向奔赴。”
天使:“她那是情绪崩溃!”
魔鬼:“崩溃之后就是重建。你在她废墟上插的旗,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天使:“你——!”
魔鬼:“而且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知道你名字吗?”
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来这吗?
她现在这么软,问什么她都会说。
你不想知道的话,那把机会让给我。
天使:“……”
魔鬼:“你看,你也想知道。”
我:“都给我闭嘴。”
天使&魔鬼:“……”
我:“她现在在哭。”
我:“等她不哭了再说。”
天使:“……行吧。”
魔鬼:“行吧。但记得——等她哭完。”
我:“滚。”
我的右手放在她腰上。
隔着校服衬衫。
她的腰真的很细。
细到我一只手能圈住大半。
腰侧有一点点肉,软软的,被衬衫的布料裹着。
我的手放在那里,不动。
不知道该往上还是往下还是就停在这里。
往上会碰到胸。
往下会碰到屁股。
停在腰上好像也不对。
腰也是个暧昧的地方。
女生的腰,男生的手。
放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闻到她头发的味道。
洗发水的花香还在,但混了一点眼泪的咸味。
很奇怪,明明不该闻的,但我鼻子贴在她发顶的时候,居然觉得那味道有点……让人想抱得更紧一点。
——等等。林默。你冷静。你现在的身份是绑匪。绑匪不能对人质产生“想抱得更紧”的心理。这是犯规。这是出界。这是——
魔鬼:“你闭嘴。她想抱就抱。今天不讨论身份问题。”
天使:“难得同意一次魔鬼。”
——你俩今天怎么回事。
但我没动。
因为我感觉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态度。
她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一个可以抱着的东西。
一个不会问她为什么哭、不会说“别哭了”、不会递纸巾的人。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当柱子还是可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胳膊开始酸了。
左胳膊因为一直抬着按她后脑勺,肩膀那块肌肉在抗议。
右胳膊好一点,但也被她压着。
腿蹲麻了。
刚才为了配合她的高度我蹲下来了,现在膝盖在报警。
但我没动。
因为她还在我怀里。
呼吸慢慢平了。
抽泣停了。
只剩下偶尔的——隔很久才来一次的——很轻的吸气。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从我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被我的衬衫和她的头发挡住。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衣服上全是我的眼泪。”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后颈很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黑发贴在皮肤上。
“嗯。”我说。
“……还有鼻涕。”
“嗯。”
“……你不嫌弃?”
“嫌弃。”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但我在忍着。”我补了一句。“怕说出来你又要哭。”
她没说话。
过了三秒。
然后她的手指——还抓着我后背衬衫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然后又抓回去。
像在犹豫要不要放开。
最后她放开了。
两只手从我后背上滑下来,落在身体两侧。
身体也从我怀里往外退了一点。
我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
站在我面前。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
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我不能说好看。
因为哭过之后的脸都很难说好看。
眼睛肿了。
眼皮肿成了两条香肠。
鼻尖红的。
脸颊红的。
嘴唇干的。
脸上泪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被袖子擦花了,把几根头发粘在脸颊上。
眼睫毛还湿着,粘成一簇一簇的。
整个人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太久的猫。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哭过之后那种水洗过的亮。
瞳孔很黑。
很干净。
不躲。
看着我。
像哭完之后反而敢看了。
她的表情——
怎么形容呢。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抖了抖毛,发现雨停了,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给它撑伞的人。
带着一点警惕,一点茫然,一点“我刚才是不是丢人了”的懊恼,还有一点“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的威胁。
“那个——”我开口。嗓子还有点紧。“便当还吃吗。”
“吃。”
她说得很快。但说完了之后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补了一句:“不过要是让我发现有青椒你就死定了。”
——行。哭完了又变回毒舌苏念了。
——刚才那个在我怀里哭到打嗝的、软绵绵的、往我肩膀上糊鼻涕的苏念呢。去哪了。退货。
“行行行。你检查。三盒。青椒肉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我把青椒全挑出来了。盒盖上。纸巾底下。你自己看。”
苏念站起来。
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穿着那双白色一次性拖鞋。
她的腿还有点软。
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扶。
她拍了我的手一下。
“别碰。”
“你差点摔倒。”
“没摔。”
“你——”
“吃饭。”
她走到折叠桌前。
坐下。
掀开第一盒的盒盖。
肉丝。
她检查了一遍。
筷子上上下下翻。
然后掀开旁边的纸巾。
青椒堆。
整整齐齐码着的、翠绿的青椒丝。
她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把视线移回盒子里。
筷子夹起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那些说出口的话。
“你不想死。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我怎么就说出来了呢。我怎么就——
“你站着干嘛。”她嘴里还嚼着肉丝。声音含糊的。“坐啊。这是你的桌子。”
“哦。哦好。”
我在折叠桌另一边坐下。
折叠桌很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
她的脚在桌子底下缩回去了。
贴着椅子腿。
我尽量把自己的腿往旁边挪。
但桌底空间本来就窄,怎么挪都还是会碰到。
最后还是算了。
膝盖对着膝盖。
中间隔了大概五厘米。
苏念低头吃饭。
吃得很安静。
筷子夹起肉丝,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偶尔夹一块鸡蛋。
第三盒是牛柳。
她三盒轮着吃。
没有挑食的迹象。
也没有再骂我。
只是吃。
但她的吃相——怎么说呢。
明明是狼吞虎咽的姿势,筷子夹得很快,嘴巴塞得鼓鼓的,但因为脸太小嘴太小,再怎么快也显得秀气。
腮帮子鼓起来,嚼东西的时候一动一动的。
像仓鼠。
这个比喻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会死。
我看着看着。
鬼使神差地。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她坐在我家餐桌前面。
我家的餐桌是折叠的,靠墙放着,上面永远铺着一层没换过的塑料桌布,格子图案,蓝白相间。
她坐在那里,穿着我的T恤当睡衣,头发散着,脚上踩着我的拖鞋,手里捧着碗,筷子夹着我做的菜——
什么菜。我不会做饭。方便面。自热米饭。最多再加个蛋。
但她坐在那里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
特别清晰。
清晰到我几乎能看到那个场景里的每一个细节。
冰箱的嗡嗡声。
窗外楼下的狗叫。
客厅那盏坏了一半的吊灯。
她坐在那里,抬头看我,问:“还有吗。”
我说:“没了。你要吃自己去冰箱拿。”
她说:“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我说:“免费的你还想要什么态度。”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
“苏念。”
“嗯?”她抬头。嘴里还塞着饭。
“你要不要——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