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No Zuo No Die
“哪个词。”
“就是那个词。”
“哪个词。”
“就是——”我深吸一口气,“你刚才想说的那个词。”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刀。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词。”
“因为你是苏念。”
“苏念怎么了。”
“苏念嘴里说不出好词。”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倒是挺了解我。”
“我不了解。我是被你骂了一晚上总结出来的。”
“一晚上不够。我还有很多词汇没展示。”
“不用展示了。谢谢。”
“不客气。那这个便当——三种不同口味的青椒便当?”
“对——不对。是肉丝、炒蛋和牛柳。三种。”
苏念没接话。她伸出手,掀开了第一盒的盒盖。
盒子里是——肉丝。被挑得松散凌乱的肉丝。旁边盒盖内侧,纸巾下面鼓起一个小包。
“肉丝。”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
她又打开第二盒。鸡蛋碎块。
“炒蛋。”
“对。”
第三盒。牛柳。
“牛柳。”
“对。”
苏念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筷子——她什么时候拿的筷子,我没注意——掀开了第一盒上面的纸巾。
青椒堆暴露在空气中。
翠绿的,整齐的,码得像小山一样的青椒丝。
她又掀开第二盒、第三盒的纸巾。又是两堆青椒。
三堆青椒。三盒纯肉。
苏念盯着这三堆青椒看了五秒。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我。我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插口袋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到身后,仿佛在表演一套手部广播体操。
“林默。”
“在。”
“你买青椒便当,然后把青椒挑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吃青椒。”
苏念的表情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像是某种本来准备好的、要发作的东西,突然被堵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耳朵——在露营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耳尖开始泛红。
“所以,”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你买青椒便当,再把青椒全部挑出来,就为了让我——”
“对。”我打断她,不想让她说完。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说出来比我自己承认更羞耻。
“你为什么要买青椒便当?!”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直接买没有青椒的便当不就好了?!”
“我——”
“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是——我——”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那个动作很快。像要打我。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外。
我看着她的手。她看着我的手。不。她看的是我的身后。折叠桌的方向。
“那是什么。”
“什么。”
“桌上。塑料袋旁边。那个。”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折叠桌上,除了三盒便当,还有便利店的塑料袋。
塑料袋口没系紧,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半。
粉色一次性内裤的包装。
还有——湿透的白色棉质内裤的一角。
还有黑色连裤袜的一截。
我忘了藏。
“……”
苏念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脸从耳根开始,整片整片地红。
红色从耳朵往脖子跑,从脖子往脸颊跑。
像打翻的红色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嘴。
“林——默——!”
那个声音。那个音量。那个音调。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从三楼传出去,在钢筋骨架之间撞来撞去。我怀疑方圆五百米内的野猫全被吓醒了。
“你——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脸太红了。红到好像连说话都要消耗什么稀缺资源。她抬起手,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帮我换了。”
“……”
“你帮我换了内裤。”
“……”
“你帮我换了内裤,然后还把证据放在桌上。”
“……”
“林默。你是故意的吗。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觉得我醒了之后看不到。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不是。我——我忘了收。”
“忘了收?”
“我刚才在挑青椒——”
“挑青椒比藏我内裤重要?”
“不是——我——”
“你把我湿透的内裤放在桌上,然后去挑青椒,然后等我醒了,让我看到。林默。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我承认了。速度快到我自己的被吓了一跳。
苏念噎住了。
张着嘴,手指还指着我。
脸上的红色没退,反而更浓了。
因为我的承认让她失去了下一个攻击点。
她本来准备了一连串的“你这个变态”“你这个人渣”“你不得好死”。
但我直接承认有病。
她不知道怎么接。
“……你——”
“我承认。我有病。我变态。我人渣。我不该买青椒。我不该挑青椒。我不该把青椒丝掉在地上。我不该把内裤放在桌上。我不该帮你换。我不该看。我不该……”
“你——你这个——你这个白痴!木头!笨蛋!死——死——死——”
她骂人的词汇量在关键时刻枯竭了。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注意到她光着的脚在一下一下地跺地,很轻,像是在原地踩水。
苏念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是白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和几根散下来的黑发。
“笨蛋。”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变态。”
“嗯。”
“青椒便当。”
“对不起。”
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瞪着我,用一种“我真的很想打死你但现在没有力气”的眼神。
“你把那个袋子给我扔了。明天就扔。不准留着。”
“好。”
“还有,林默。”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又怂又变态,又蠢又自作聪明。”
“知道。”
“但你有时候,”她顿了顿,“又比我想的……好一点。”
我没说话。
“青椒便当。”她闭着眼,声音很轻,“你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会生气?”
“……嗯。”
“你就是想看我生气,你就是想我骂你,你才是抖M吧!你是不是很喜欢被我骂!”
“是。”
“——!”
她噎住了。那个“是”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耳朵上的红色一路烧到脖子根。
“你——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看着她。很平静。“我喜欢被你骂。你骂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全是“你居然说出来了”的难以置信。
“你——你这个——变态——!”
“我知道。”
“你——!”
“我承认。”
“你——!”
“苏念。”
“——!”
“我本来还想说‘这在业界是种奖励’。”我举起双手。防御姿势。“但今天复活机制用完了。所以我不说了。”
“……什么复活机制。”
“没什么。”
“你说。”
“不说。”
“林默。”
“苏念。”
“你说不说。”
“不说。”
“——!”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我双手还举着。投降姿势。但也像是在耍宝。
“为什么想让我生气?”
为什么?
我也问自己。
大概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最像活人。
不生气的时候,她冷得像冬天走廊尽头的一扇关紧的门。
生气的时候,门上会开一扇窗,透出光。
——因为这样可能你就不会想寻死了。
——因为这样你就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
放你讨厌的青椒上。
放你嘴硬的小心思上。
放我身上。
你看着我。
骂我。
恨我。
但你没在恨自己。
你没在恨这个世界。
你没在——没在往楼下走。
——因为你也不想临死前的最后一餐是你讨厌的青椒吧。
这两句话在我喉咙里转了三圈。
第一句太大了。
太重了。
说出来会把一切都掀开。
她装睡。
她不知道我知道。
我不能掀。
掀了。
她就没地方躲了。
第二句——第二句太轻了。
轻到像在开玩笑。
但轻到刚好能过去。
轻到刚好能让她接住。
不会砸碎什么。
“因为——”我开口。然后我停了一下。举起双手。防御姿态。手掌朝外。像投降。像挡。像——像准备好挨打。
“因为你也不想死前的最后一餐是你讨厌的青椒吧。”
她没动。
手没动。
脚没动。
眼睛没动。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站在桌子前面。
站在三盒便当前面。
站在月光下面。
眼睛看着我。
瞳孔慢慢放大。
慢慢缩小。
又放大。
又缩小。
然后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很快。
非常快。
像水杯裂了一道缝。
然后那道缝里的水开始往外渗。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没出声。
只是眼泪往下掉。
砸在便当盒盖上。
砸在青椒小山上。
砸在——砸在那些被我挑出来的、她讨厌的、翠绿色的、青椒上。
然后她哭了。
放声大哭。
那种哭——不是之前那种憋着的、咬着嘴唇的、无声的哭。
是放开的。
嘴巴张开的。
肩膀在抖的。
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哭。
像积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像攒了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
像被按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
她站在桌子前面。
站在月光下面。
站在我面前。
放声大哭。
我放下手。
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看着她嘴唇张着。
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只有哭。
只有声音。
只有眼泪。
——我猜对了。
——她真的想寻死。
——那个烂尾楼。
那张床。
那天晚上的她。
哭累了睡着的她。
眼角红红的她。
说“不想死”的她。
她不想死。
但她也不想活。
她在中间。
在中间悬着。
想找一根绳子。
想找一只手。
想找——一个理由。
——但我给她的是什么。
我绑了她。
我揉了她。
我给她换了内裤。
然后我给她买了三盒青椒便当。
三盒。
她讨厌的青椒。
翠绿的。
挑出来的。
堆成小山的。
像三座坟。
——但她哭了。
——她不是因为青椒哭的。
——她是因为——因为“临死前的最后一餐”这七个字。
——因为我说中了。因为她真的想过。想过找一个地方。想过吃一顿饭。然后——然后结束。
我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没躲。
她站在原地哭。
肩膀在抖。
眼泪在掉。
手垂在身体两侧。
攥着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我伸手。
把她拉过来。
拉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
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
温热的。
湿的。
一片一片地洇开。
她的手——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
然后慢慢抬起来。
抓住我后背的衬衫。
抓得很紧。
指节发白。
抓皱了布料。
抓出了褶皱。
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抱紧她。
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她的腰真的很细。
细到我一收手臂就贴住了我的腹部。
她的身体在抖。
在我的怀里抖。
整个人缩成一团。
小一号的。
脆弱的。
和平时那个毒舌的、冷静的、把我拿捏得死死的苏念完全不一样的。
“你松手。”她的声音从我肩膀里传出来。
闷的。
湿的。
带着哭腔的。
“你松手。你——你凭什么抱我。你凭什么说那种话。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她没说完。因为她又哭起来了。哭得比刚才还凶。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我能感觉到那片湿在扩大。从肩膀往胸口蔓延。温热的。还在往下的。
“你——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从哭的间隙里挤出来。
“你怎么——你怎么——你为什么要——我——我本来——我本来已经——”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轻。贴在她头发上。混着她的哭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混着这个烂尾楼里的一切。“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猛地抬头。
眼睛红的。
鼻子红的。
嘴唇红的。
整张脸都哭花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挂在脸颊上。
挂在——挂在我刚才被她的眼泪打湿的衬衫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为什么——”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你不想死。”
她停住了。嘴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眼泪还在掉。但声音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不想死。”我又说了一遍。更轻。更慢。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进她手里。“想死的人,不会哭得这么用力。”
她看着我。
五秒。
十秒。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往下坠。
我手臂用力。
把她捞住。
把她抱紧。
把她的脸重新按进我的肩膀里。
她在我的怀里哭。
没有声音了。
只有肩膀在抖。
只有手指在抓。
只有呼吸——呼吸从鼻子出来。
热的。
湿的。
打在我的脖子上。
打在我的衬衫上。
打在我——打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