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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疫情下的日子

库尔勒 · 绿染青青 · 本章第 2 / 2 页

吃完饭,丁建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抢着洗碗。李秋梅推辞不过,也就由他去了,自己拉着叶青和叶洋在客厅看电视,嘴里念叨着:“看看人家丁建,多勤快,多懂事。”

叶青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

磨砂玻璃门后,隐约能看见丁建挽着袖子、站在水池前的高大身影。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做这些事,没有一丝不耐或勉强,反而透着一种从容的、居家的气息。

叶洋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姐,眼光不错啊。丁建哥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妈都快把他当亲儿子了。”

叶青脸一热,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叶洋撇嘴,“你看妈那样,恨不得把‘这是我未来女婿’写脸上。不过说真的,丁建哥人确实没得挑,对你也是真心的。高中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

叶青没再反驳,只是抱着靠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真心吗?

她想起高考结束后,准备到大学报到时,少年干净而郑重的告白,和她当时带着茫然与不确定的回避。

那时的她,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家族的期望、自身的责任、还有对那个黝黑矮壮身影复杂难言的依赖,让她无法轻易回应另一份同样真挚的心意。

时间过去了半年多,大学生活开阔了她的视野,也让她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而丁建,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却又无处不在。

他的关心是细水长流的,他的优秀是内敛而扎实的,他的靠近是耐心而坚定的。

就像今晚,在这个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的时刻,他提着简单的年货,带着一身寒气,敲开了她的门,理由只是“一个人过年”。

笨拙,又真诚。

厨房的水声停了。

丁建擦着手走出来,羊绒衫的袖子还挽在小臂上,露出结实的手腕。

看到叶青望过来的目光,他笑了笑,走到她旁边的沙发扶手旁坐下,很自然的姿势,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都收拾好了,阿姨。”他对李秋梅说。

“哎呀,辛苦你了丁建,快坐下歇歇,吃水果。”李秋梅越发满意,看着并肩坐着的女儿和丁建,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春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歌舞升平,但屋里的几个人,其实都没太看进去。

叶洋开始打哈欠,李秋梅也在强打精神。

只有丁建和叶青,还保持着清醒。

快到零点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不是鞭炮,是人的声音,从附近几栋楼里传出来,起初零零星星,然后汇聚成片。

“武汉加油!”

“中国加油!”

“新年快乐!”

声音透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有些模糊,却带着惊人的力量,那是无数个被困在方寸之间的家庭,在这一刻爆发出的共同情感,是对彼此的鼓励,也是对未来的祈愿。

叶青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点窗帘,向下望去。

看不到具体的人,只能看到许多扇亮灯的窗户,以及黑暗中那汇聚而成的声浪。

寒风依旧,但那呼喊声,却让人心头滚烫。

丁建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同样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灯火。“会过去的。”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肯定。

叶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刻,无需多言,某种共鸣在寂静中流淌。

零点的钟声通过电视传来,主持人和演员们一起倒数,迎接农历新年的到来。李秋梅和叶洋也凑到窗边,跟着电视里的声音,轻声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阿姨。”丁建转身,对李秋梅郑重地说。

“新年快乐,孩子们都新年快乐!”李秋梅眼眶有些湿润,是感慨,也是希望。

“新年快乐,丁建哥。”叶洋笑嘻嘻地说。

最后,丁建的目光落在叶青脸上。窗外的微光和电视闪烁的光线交织,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子。

“新年快乐,叶青。”他说,声音温柔。

叶青转过身,正面看着他,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温暖的期待。

她抿了抿唇,然后,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

“新年快乐,丁建。”

守岁过后,李秋梅和叶洋实在撑不住,先后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丁建和叶青,还有电视里播放的、已经没什么人看的春晚尾声节目。

“我……也该回去了。”丁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叶青点点头:“嗯,路上小心。小区门禁可能严,你带出入证了吗?”

“带了。”丁建穿上羽绒服,重新拉好拉链。衣服似乎还残留着室内的暖意。

“今晚……谢谢你们。”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该我们谢谢你,”叶青送他到门口,低声说,“带来了……过年的感觉。”

丁建笑了,那笑容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温暖。“那我以后,多来蹭蹭这种感觉?”

叶青没有回答,只是拉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出一片冷清。

“快回去吧,外面冷。”丁建踏出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早点休息。”

“你也是。”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室内外的温度,也隔绝了那个修长的身影。

叶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窗外那阵“加油”的呼喊,还有丁建温和的语调。

这个除夕,注定会成为记忆里深刻的一笔。不仅仅是因为疫情,也因为那个不请自来、带着一身寒气却温暖了整晚的人。

她走回客厅,关掉电视,收拾好茶几。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流水声。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

“已到宿舍,一切顺利。晚安,叶青。”

叶青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晚安。”

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

窗外,这座庞大的城市在寂静中沉睡,也在寂静中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未知的明天。

而她的心里,某个曾经模糊的角落,似乎也在这新旧交替的夜晚,变得清晰了一些。

疫情改变了生活的节奏,却也像一面放大镜,让某些情感,在隔绝和缓慢中,显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

时间在封闭与等待中缓慢流逝。

冬去春来,楼下的银杏树从光秃秃的枝桠,到冒出嫩绿的新芽,再到叶片舒展,染上浓荫。

然而,口罩依然是每个人脸上不可或缺的配饰,出入证、健康码、测温枪,成了日常生活新的组成部分。

叶青的线上课程持续着,她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学习、训练、帮母亲做家务。丁建果然如他所说,“多来蹭蹭感觉”

。

他来的频率并不算密集,但很固定,通常选在周末,有时带着水果,有时带些清华食堂里据说不错的点心,更多时候,就是空手而来,然后很自然地参与到这个家庭的日常中。

他会陪着李秋梅聊天,听她讲烧烤店的生意,讲云城老家的亲戚,偶尔还能给出一点小建议;他会和叶洋讨论篮球赛事,甚至有一次还陪着叶洋在客厅做了组核心训练,两人累得大汗淋漓,却笑得畅快;他也会和叶青一起,各自占据餐桌一角,安静地看书学习,互不打扰,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抬头时目光不经意的交汇。

李秋梅对他越来越喜爱,那种喜爱已经超越了对女儿优秀同学的欣赏,更像是对一个亲近晚辈的疼惜。

她开始习惯在做饭时多准备一份,习惯在丁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习惯在叶青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丁建的种种好处。

“你看看人家丁建,清华的高材生,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这么懂事勤快。”

“丁建那孩子,说话办事多稳妥,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

“青青啊,妈是过来人,这找对象,人品、能力、家风,最重要。”

这样的话,叶青听得多了,起初还会有些不自在,后来便只是沉默,或者淡淡地转移话题。

她心里明白母亲的意思,也清楚母亲对丁建的认可背后,藏着对她未来幸福的深切期盼。

只是,情感的事,终究无法完全用这些外在条件来衡量。

她对丁建有好感,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和他相处是舒服的,安心的,甚至带着淡淡的欢喜。

但那种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激烈情感,似乎还没有到来。

或许,她的情感本就是温吞的,缓慢的,像深流的静水,需要时间才能看清底部的模样。

丁建似乎也极有耐心。

他从不越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体贴。

他的追求是含蓄而持久的,渗透在每一次看似平常的来访里,凝结在每一个关心的眼神和自然的举动中。

他会在叶青学习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帮母亲搬重物时,第一时间接过去;会在天气转凉时,提醒她添衣。

他的好,是细密的,无处不在的,像春雨,润物无声。

叶青能感受到这份好,心里也一点点积累着温暖的重量。

只是,那个住在云城老城区、矮壮黝黑、救过她两次、被她称为“师父”的身影,偶尔还是会闯入她的思绪,带来一阵复杂难言的悸动。

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恩、依赖、尊敬,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源于童年和少女时期深刻印记的情感牵连。

她知道那不同,和周海之间,隔着巨大的年龄、外貌、身份和经历的鸿沟,那更像是一种扎根于生命底色的、不容割舍的联结。

而丁建,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是光明的、顺理成章的、被所有人看好的未来。

这两种情感在她心里微妙地平衡着,暂时相安无事。

四月的北京,春天终于展现出它应有的明媚。

玉渊潭的樱花,如期盛放。

虽然公园限流,需要提前预约,戴口罩,保持距离,但那份对春天的渴望,还是让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去赴一场与樱花的约会。

丁建提前好几天就预约了门票,问叶青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听说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好,再不看,又要等一年了。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叶青看着窗外越来越暖的阳光,点了点头:“好。”

出门那天,天气晴好。

天空是久违的湛蓝,漂浮着几缕棉絮似的白云。

风很软,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公园门口排着队,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口罩,安静地等待着查验预约码和测温。

彼此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眼神里少了往日的随意,多了几分谨慎。

但一进入公园,看到那如云似霞的大片樱花时,那种压抑感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粉白的、浅红的樱花,重重叠叠,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雪。

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游客比往年少了很多,也没有了往日摩肩接踵的热闹,但这份带着距离感的观赏,反而让眼前的景致有了一种静谧的诗意。

叶青和丁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两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叶青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搭配简单的牛仔裤和运动鞋,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

丁建则是深蓝色的休闲外套和灰色长裤,身姿挺拔。

他们混在稀疏的游客中,并不显眼。

“空气真好。”丁建深吸了一口气,即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那份清新。

“嗯。”叶青应了一声,目光流连在如瀑的樱花上。粉嫩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她也没有拂去。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边走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学校,关于疫情,关于眼前的花。

话题寻常,气氛却有种难得的松弛和宁静。

走了一会儿,他们找了个人相对少些的角落,在一棵繁茂的樱花树下停住脚步。

头顶是交错的花枝,遮蔽出一小片阴凉,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下点点金光。

丁建转过身,面向叶青。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即便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明亮。

长长的睫毛,清澈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扬,此刻映着樱花浅浅的粉,和细碎的阳光。

四月的风轻柔地吹过,又卷起一阵花瓣雨,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周围。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孩童笑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丁建看着叶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拂她肩头的花瓣,而是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将叶青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叶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隔着薄薄的口罩,她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却没有立刻抽回。

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飘落的花瓣上,但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风声,花瓣落地的微响,远处模糊的人语,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感官聚焦在彼此交握的手上,他掌心的温度,他手指的力度,还有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沉稳的心跳。

这是一个无声的询问,也是一个沉默的宣告。

没有言语,没有预演,在这个被口罩遮蔽了表情、被疫情拉开了人与人距离的春天,在这个绚烂而寂静的樱花树下,一个简单的握手,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叶青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不再蜷缩,温顺地停留在他掌心。然后,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丁建感觉到了。

他眼底瞬间漾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那笑意甚至漫过了口罩的遮蔽,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明亮而柔软。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更稳妥地握在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依旧没有语言。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交换中,尘埃落定。

他们就这样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牵着手,看着花瓣飘落。

谁也没有说话,似乎任何言语都会打破这一刻完美的宁静。

直到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卷起更多花瓣,也带来了不远处巡逻保安提醒“请保持距离”的隐约喊声。

丁建松开了手,很自然地,仿佛刚才那漫长的牵手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走吧,再去前面看看?”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笑意。

“嗯。”叶青点头,声音很轻。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手分开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交握的温度和触感。那半臂的距离,似乎也悄然缩短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坐在出租车里,两人都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口罩依然戴着,但气氛却与来时不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到了团河苑小区门口,丁建送叶青到楼下。

“上去吧。”他说。

“你回去也小心。”叶青说。

丁建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看着她,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叶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今天……我很高兴。”

叶青迎着他的目光,口罩下的脸颊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丁建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他笑了,这次是清晰的笑纹从眼角蔓延开。“那……下次见。”

“下次见。”

叶青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回到家里,李秋梅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回来啦?樱花好看吗?”

“好看。”叶青换着鞋,回答。

“丁建送你回来的?”李秋梅擦着手走出来,仔细打量着女儿的神色,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太清,但女儿眼睛里的光亮和周身柔和的气息,却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嗯。”

李秋梅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期待和急切:“青青,你跟妈说实话,你跟丁建……是不是……?”

叶青摘口罩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李秋梅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耳根染上一点薄红,声音轻得像叹息:“妈……你别问了。”

这近乎默认的态度,让李秋梅瞬间笑开了花,她一拍手:“好!好!妈不问,妈不问!”

她喜滋滋地转身回厨房,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哎呀,这可是大喜事!丁建那孩子多好!”

叶青看着母亲欢快的背影,心里那点羞涩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安定。

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

丁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暮色四合,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不强烈,却清晰。

樱花树下的牵手,没有承诺,没有告白,却比任何形式都更明确地定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此以后,丁建不再只是同学,不再只是母亲喜欢的客人,他是……男朋友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终于后知后觉地,加快了一些。一种全新的、带着微微甜意和未知期待的涟漪,在心湖深处,缓缓荡漾开来。

春天,真的来了。不仅仅在玉渊潭的枝头,也在她年轻的生命里,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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