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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回北京

库尔勒 · 绿染青青 · 本章第 2 / 2 页

出发前,叶青给丁建发了条微信。言简意赅:“丁建,我和我妈、我弟弟准备搬到北京长住。麻烦你帮忙在公安大学附近找一套房子,两居或三居,租金别太贵。谢谢。”

消息几乎是秒回。

“交给我。”

简单的三个字,一个句号。却让叶青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丁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答应的事,总是办得妥帖周到。

……

飞机穿透云层,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广袤的华北平原,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黄交织的色调,规整的田地和纵横的道路像巨大的棋盘。

云城那种湿润的、带着江水气息的空气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干燥的、属于北方的凛冽感,即使隔着机舱也能隐约感受到。

叶青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李秋梅,过道那边是好奇地一直望着窗外的叶洋。她自己的心情,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背包放在脚下,里面那沉重的秘密,随着飞机的每一次轻微颠簸,似乎都在提醒着它的存在。未来像窗外漫无边际的天空,广阔,却充满了未知的湍流。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广播里空乘柔和的声音响起。李秋梅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叶洋则兴奋地坐直了身体。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和轮胎摩擦跑道的轰鸣,飞机稳稳着陆。

舱门打开,干冷的空气如同实质般涌入廊桥,与机舱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叶青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北京的冷,果然和云城不同。

云城的冷是湿冷的,像冰冷的毛巾贴在皮肤上,慢慢渗透骨髓;而北京的冷是干冷的,硬朗的,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直接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锐利。

她推着堆满行李的行李车,走在最前面。

李秋梅跟在一旁,手里拉着一个小箱,目光有些茫然地打量着现代化机场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

叶洋则负责殿后,推着另一辆更重的行李车。

走出国内到达口,外面是接机的人群,熙熙攘攘,各种举着的牌子、张望的面孔、重逢的拥抱和笑语。

叶青的目光快速扫过,几乎立刻就锁定了一个身影。

丁建。

他站在人群靠外侧的位置,身高在北方人中也算出挑,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深灰色长款羽绒服,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踮脚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稳地扫视着出口方向。

当他的视线与叶青对上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臂,朝她这边挥了挥。

看见叶青身后跟着的李秋梅和叶洋,丁建没有丝毫意外或局促,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他先是对着叶青微微点头,然后极其自然地转向李秋梅,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个有些老旧的小行李箱拉杆。

“阿姨好,我是丁建。”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热情,又不显得过分殷勤,“路上辛苦了。飞机还准点吧?”

李秋梅早就知道丁建这个人。

从叶青初中开始,这个名字就频繁出现在女儿口中。

“我们班班长,丁建,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妈,我们班文艺汇演的剧本是丁建写的,老师都说好。”“丁建保送清华了,真厉害。”……每次提起,女儿的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欣赏和亲近。

上了大学,两人都在北京,联系更多,李秋梅虽然没明说,但心里早就将丁建看作了“准女婿”。

此刻见到真人,比照片上更显精神俊朗,举止得体,第一印象极好。

她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小丁啊,总听青青提起你。这次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有你帮忙。”

“阿姨您太客气了,不麻烦,应该的。”丁建笑着回应,态度诚恳。他又转向叶洋,主动伸出手:“叶洋吧?长这么高了,比视频里看着还精神。听你姐说,省青队的,厉害。”

叶洋对丁建的印象,更多源于姐姐偶尔的提及和少年人对“学霸”、“清华”这些标签的本能崇拜。此刻见到真人,和自己差不多高,气质干净爽朗,没有想象中顶尖学府学生的书呆子气或傲气,反而很亲切。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握了握丁建的手,喊了一声:“丁建哥。”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丁建一手拖着李秋梅的行李箱,另一手极其自然地拎起叶青脚边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编织袋,转身往出口方向走。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勉强。

叶青推着行李车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在前面。

丁建侧过头,稍稍放低声音跟她说话,以免被后面稍微落后几步的李秋梅和叶洋听去太多细节。

“房子在团河苑,老小区,九几年的房子,但维护得还行。离你们学校西门特别近,走路大概十分钟,骑自行车更快。是六层板楼的四楼,没有电梯,不过楼层不算高,爬爬就当锻炼了。”他语速平稳,介绍得很清楚,“三居室,面积大概八十平,客厅不大,但三个卧室都朝南,采光没问题。家具家电都是旧的,但基本功能齐全,我昨天去看过,卫生也简单打扫了一下。”

“就月付吧。”叶青打断他,语气平静,“三千六,可以。多少钱?回头我转给你。”

丁建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侧脸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直视前方,没有任何飘忽或犹豫。

他知道她的脾气。

“原本,”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关切,“我托家里关系,在离你们学校更近的一个新小区看了套房子,环境更好,安保也强,两居室,租金大概五千。我跟房东说好了,租金我来出就行。但……”他顿了顿,想起叶青在微信里那句斩钉截铁的“租金别太贵”,“你说不要,我就没坚持。按你要求的找的。”

“嗯。”叶青应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不用你出。我们自己能行。”

她没有多说,丁建也没有再劝。有些界限,她划得很清楚,而他懂得尊重。这是他们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机场外,丁建叫的商务车已经等着了。

司机帮忙把几大件行李搬上车。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首都傍晚繁忙的车流。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林立,立交桥纵横交错,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庞大、繁华、充满压迫感的都市轮廓。

李秋梅和叶洋都趴在车窗边看着,一个沉默,一个小声惊叹。

叶青没有看窗外。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轻微的摇晃。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至少,落脚的地方有了。

至少,第一步踏出去了。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拐进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

楼体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墙,楼间距不算宽敞,路旁停满了车,绿化也显得有些疏于打理,但整体还算干净整洁。

此时天色已暗,很多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到了,就这栋,四单元。”丁建指挥司机停好车,率先跳下车,开始往下搬行李。

团河苑,四单元,四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楼梯扶手是冰冷的铁质,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丁建二话不说,扛起最重的一个行李箱,率先往上走。叶青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你扶好阿姨,看好叶洋拿的东西就行。”

李秋梅爬四楼有些气喘,叶青搀扶着她。叶洋年轻力壮,一手一个编织袋,倒也不吃力。

到了四楼,丁建放下行李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左侧的防盗门。

“吱呀——”

老式防盗门发出有些涩滞的声响。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旧家具气味的空气涌出。丁建侧身让开:“进来吧。”

叶青第一个走进去。

客厅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亮着,洒下苍白的光。

地面是老旧但擦洗过的米色地砖。

朝南是一整面窗户,此刻窗帘拉开着,窗外是其他楼栋的轮廓和更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

下午的阳光早已消失,但可以想象白天时,阳光会毫无遮挡地涌进来。

正如丁建所说,三间卧室,都朝南,门都开着。

厨房是狭长的一字型,卫生间有热水器和简单的淋浴设施。

窗台、柜子顶上,确实落了薄薄一层灰,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简陋,空旷,陈旧。

但叶青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心里那股从父亲去世那天起就一直悬着、紧绷着、无处安放的东西,忽然之间,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不是轻松,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沉重的、实实在在的“落地感”。

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暂时歇脚的屋檐,尽管这屋檐低矮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了。

这里,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北京的起点了。

“卧室我都简单擦了一下,床垫是旧的,但还算干净,我买了新的床单被套放在袋子里,在门口那个蓝色袋子里。”丁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指着门口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大袋子,“厨房的水电燃气我都检查过了,能用。卫生间热水器要烧一会儿。楼下左转走一百米有个小超市,基本的日用品和菜都有。”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像个熟练的房产中介,又带着朋友特有的细心。

“丁建,”叶青转过身,打断他,“今天真的谢谢你。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行,你早点回学校吧,别耽误你的事。”

丁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上带着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李秋梅,和正在好奇打量新环境的叶洋,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发微信也行。我学校离这儿不算远,地铁半个小时。”

“好。等我们安顿好了,请你吃饭。”叶青送他到门口。

丁建站在楼道里,转身,楼道灯的光线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笑了笑,笑容干净温和:“好,我等着。阿姨,叶洋,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小丁,路上慢点啊。”李秋梅在屋里嘱咐。

“丁建哥再见!”叶洋也探头道别。

丁建摆了摆手,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一级,一级,平稳而清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从楼道口拐出去,消失在小区夜晚的寂静里。

“嗒。”

叶青轻轻关上了防盗门,将门锁的保险栓也扣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没有立刻动。目光落在客厅里。

李秋梅已经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张唯一的旧方桌。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陌生,都擦拭进这细微的劳动里。

叶洋则蹲在地上,开始解那些编织袋上的绳结,准备把里面的被褥衣物拿出来。

头顶的吸顶灯洒下不算明亮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得很长。

影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边缘模糊,却紧密地挨在一起,没有分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带,落在刚擦过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空气中,那些被动作惊起的、细微的灰尘,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缓慢地、无声地漂浮、旋转,像时光的碎屑。

叶青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走过去,蹲在叶洋旁边,帮他把一个沉重的编织袋拖到身边,拉开拉链,开始将里面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

“姐,这被子放哪个屋?”叶洋抱着一床厚重的棉被问。

“先放妈那屋吧,妈那屋床大。”叶青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利索地抖开一件父亲的旧毛衣,停顿了半秒,将它仔细叠好,放到准备留作纪念、不常穿的那一摞衣服最上面。

“青青,这桌子擦好了,你看放哪儿合适?”李秋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征询。在这个新环境里,她似乎有些不确定。

“就放窗户下面吧,妈。那里亮堂,你以后做针线活或者看看书也方便。”叶青站起身,走过去,帮母亲一起抬起那张不重的旧方桌,挪到窗下的位置。

桌子放好,李秋梅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说:“回头我去买块桌布,再买个小花瓶。养点好活的花。”

“好。”叶青应道,心里微微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母亲开始考虑装饰这个临时的家了,这是个好迹象。

他们继续忙碌着,将行李一件件归置,尽管很多家具还没有,屋子显得空荡而简陋,但一种“家”的秩序和气息,正在一点点被建立起来。

动作的声响,偶尔简短的对话,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抹布过水的哗啦声……这些细微的声音填充着空旷的房间,驱散着初来乍到的冰冷和陌生。

叶青手里忙着,脑子里却像有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冷静地运转、计算。

三十万。

减去已经预付的三个月房租一万零八百,剩下二十八万九千二百。

母亲和叶洋的生活费,每月至少三千。

自己的学费是国家补贴,但生活费、学杂费、服装器材等,每月至少一千五。

叶洋在省队有基础补贴,但训练营养、装备、可能的伤病备用金,每月至少要预留一千。

这样每月固定支出约五千五。

一年就是六万六。

还有水电燃气、通讯、交通、日用品、偶尔的应急……每年至少再加一万。

那么,一年基础开销大约七万六千元。

三十万,在不考虑任何意外和额外开销的情况下,大约能支撑三年零十个月。

那时,自己应该已经大学毕业,如果顺利入警,会有稳定的收入和宿舍。

叶洋如果发展顺利,或许也能有一些收入。

母亲……或许可以找点轻松的手工活,或者,如果可能,开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做外卖的餐饮档口?

前提是,这期间不能有任何重大疾病、意外事故、房租大幅上涨、或者其他计划外的巨额支出。

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她想起周海递过那个黑色塑料袋时,那双粗糙黝黑的手,和那双小眼睛里复杂难辨的情绪。

想起那件被深藏的白色连衣短裙。

想起自己许下的、无声的承诺。

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不只是钱的数目,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感激、压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亏欠感的人情。

等毕业,等工作稳定。这笔钱,她会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还给周海。

至于其他……她暂时不愿深想。

“姐,这个放哪儿?”叶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春节时,一家四口在烧烤店门口的合影。

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笑得开怀;叶青和叶洋站在前面,一个清冷秀气,一个阳光俊朗。

背景是红火的春联和热闹的街景。

叶青接过相框,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拂过父亲已然定格的笑容。

“放客厅吧,”她轻声说,走到那张刚刚擦干净的旧方桌前,将相框端正地摆在靠墙的位置,“就放这儿。”

照片里的一家四口,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这个刚刚组建、尚且简陋的新家,望着这三个正在努力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亲人。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

更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同光的河流,永不停息。

这个庞大的、陌生的都市,刚刚吞没了三个来自小城的迁徙者,尚未展现出它全部的温情或残酷。

但在这个小小的、亮着灯的窗口里,时间仿佛以一种缓慢而坚韧的速度重新开始流动。

旧日的伤痕还未愈合,未来的道路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在一起。

三个人,像三棵被狂风骤雨摧折过、却将根系更紧密缠绕在一起的树,在这片坚硬而陌生的北方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微弱却不肯放弃的根须。

叶青帮母亲铺好床,检查了卫生间的热水器,又督促叶洋去洗漱。

最后,她回到自己那个最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书桌,一把椅子。

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最先拿出来的,不是衣物,而是几本厚重的专业课本——《犯罪学》、《侦查学原理》、《法理学》。

期末考还有一周就要开始了。

她请了长假,落下了不少课程和复习进度。

不能挂科。

公安大学的纪律和考核极其严格,任何一门挂科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分配和前途。

她必须尽快补上。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翻开《侦查学原理》,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书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案例映入眼帘,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看了几页,却发现那些熟悉的术语和理论,今晚似乎格外难以进入大脑。

父亲的影子,母亲的哭声,周海的脸,丁建离开时的脚步声,三十万现金沉甸甸的触感,北京干冷的空气……各种画面和感觉纷至沓来,交织盘旋。

她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能乱。一步一步来。明天先去学校销假报到,找辅导员说明情况,争取一些补考或缓考的机会。然后去图书馆,把落下的笔记和重点补上。

她在心里列着一张看不见的清单,一项一项,清晰而具体。仿佛只要将这些事情一件件做完,生活就能重新回到可控的轨道。

窗外,不知哪户人家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还有小孩的笑闹。

远处马路上,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低沉而规律。

这座城市的声音,与云城的截然不同,更密集,更厚重,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叶青重新打开书。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强行压下去,目光聚焦在第一个章节标题上。

时间,在翻动的书页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肩颈僵硬,抬头扭了扭脖子。

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看到对面楼栋的灯光已经稀疏了很多,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夜,很深了。

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李秋梅和叶洋的房间门缝下都没有光了,想来已经睡下。她走到窗前,撩开一点窗帘。

清冷的月光洒在楼下的空地上,勾勒出自行车棚和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嶙峋的枝干。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三十万。北京。新家。未来。

这些词汇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起点。

至少,他们三个人,是在一起的。

叶青放下窗帘,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北京。起始日。”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张上微微洇开一个小点。

债务:300,000。责任人:叶青。

“目标1:安顿家人(进行中)。”

“目标2:通过期末考(剩余7天)。”

“目标3:探索可持续收入途径(长期)。”

字迹清秀而有力,一笔一划,透着决绝。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将它锁进书桌唯一带锁的抽屉里。

钥匙拔出来,穿进一根红线,挂在了脖子上,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

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关上台灯,躺到坚硬的木板床上。没有铺褥子,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她却觉得这样清醒。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脑海里不再是纷乱的思绪,而是一片近乎真空的、疲惫的平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未竟的人生,为了母亲和弟弟的未来,也为了,对周海,对自己,许下的那个承诺。

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正在艰难地穿透厚重的夜幕。新的一天,正在不可阻挡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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