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再见周海
一张藤椅摆在窗边,藤条已经发黑,有些地方断裂了,用细铁丝绑着。
一张书桌靠在墙边,桌面上堆着些杂物:一个搪瓷缸子,缸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几本旧杂志,封面已经破损;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墙角摞着几个纸箱,箱子上积了一层灰。
纸箱旁边是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些工具:铁锤、扳手、螺丝刀、钳子,都锈迹斑斑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换了更大的盆,塑料的,淡绿色,盆身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藤蔓长长的垂下来,有的已经拖到了地上,叶片肥厚翠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
是汗味、尘土味、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刺鼻,但很浓,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叶青吸了吸鼻子,这味道她很熟悉,初中后就经常来练武,就是这个味道。
她转过身看着周海。
心里堵得厉害。
她已经一米七八了,公安大学的警训让她整个人更挺拔,肩背笔直,脖颈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棵小白杨。
站在周海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来,她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他对视。
可她还是那个在他面前叫着“周叔”的叶青。
“周叔,好久不见。”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过得怎么样?”
“俺很好。”周海说完就不多说了,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局促。
他走到床边,那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打着补丁。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拽出一只老旧的皮箱。
皮箱是棕色的,人造革的,边缘的包角已经锈蚀了,拉链是铜的,也生了绿锈。
箱子很旧,表面有很多划痕,一角还凹进去一块。
他把箱子拖出来,灰尘飞扬起来,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
他蹲在地上,打开拉链。
拉链有些卡,他用力拉了几下才拉开。箱子里没有衣服,没有杂物,只有钱。
厚厚的一堆钱。
不是几摞,是几十摞,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一沓一沓,扎着银行的白纸条,纸条上印着银行的名称和金额:壹万元整。
钞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新旧不一,有的很新,边角锋利,有的旧一些,边缘已经毛了。
周海两只手拢着才抱稳。
他把钱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床边。
钱落在床单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床单被压得陷下去一块。
然后他又从角落里扯出一只黑色塑料袋——那种很厚的、菜市场常用的黑色塑料袋,他扯开袋口,开始一沓一沓往里装。
一沓,两沓,三沓……
他的手很粗,手指短而粗壮,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但数钱的动作却很熟练,一沓一沓地拿起来,然后放进袋子里。
塑料袋渐渐鼓起来,撑得圆滚滚的,像一个大西瓜。
装完了,他提起袋子。
袋子有点沉,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凸起。他转过身,走到叶青面前,把袋子递到了她面前。
叶青愣住了。
她看着那鼓鼓囊囊的一袋子,黑色的塑料袋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能隐约看见里面一沓沓钞票的轮廓。
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喉咙发干,嘴唇发涩。
“周叔,这……”她开口,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十万。”周海的声音磕磕巴巴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下来。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有些字发音不准,但意思很明确。“闺女……俺知道……你爸走了……以前是俺对不住他。”
他停顿了一下,三角眼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疼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钱你拿着。”
叶青的双手下意识地推拒上去。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双手现在悬在半空中,掌心朝向那个黑色塑料袋,做了一个向外推的动作。
“周叔,这是你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能拿。”
她说得很坚决,但声音在颤抖。
三十万——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父母开烧烤店十几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钱也不过十几万,办丧事就花掉了一大半。
周海一个搬运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五千?
六千?
这三十万要攒多久?
十年?
二十年?
周海把那袋钱又往前递了一寸。
粗粝的手指按在塑料袋外面,轻轻压住了叶青往回推的手。
他的手指很粗糙,皮肤干裂,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老茧,触碰到叶青的手背时,她能感觉到那种砂纸般的质感。
但力道很轻,只是轻轻地压着,没有用力。
他的三角眼认真地看着她,眼白浑浊,但瞳孔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
“拿着……”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声音,“三十万,省着点花,应该够你和你弟读到毕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
“你妈现在这样,这个家要靠你撑。”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叶青心上。
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是啊,这个家要靠她撑。
母亲垮了,弟弟还小,她是长女,是姐姐,是现在这个家里唯一能站出来的人。
可是……
可是这是周叔一辈子的积蓄啊。
她记得周海的生活有多简朴。
一件汗衫穿到破洞还在穿,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补一补继续穿,吃饭就是馒头咸菜,偶尔买点肉。
他住在这么破旧的房子里,家具都是捡来的,连个像样的电视机都没有。
这三十万,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叶青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张开嘴,嘴唇动了动,但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形成几个破碎的音节。
“周叔……我……”
周海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看着。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急促而紊乱,他的缓慢而沉重。
“这钱算借的,”周海又说,结结巴巴的,但一字一字地砸在地上,像钉子钉进木板,“等你出来工作以后……慢慢还。”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急,俺不急。不急。”
这两个字让叶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眼泪“哗”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那只黑色塑料袋上。
泪水落在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然后沿着光滑的表面滑落,留下几道湿痕。
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手背蹭过脸颊,能感觉到皮肤的热度和湿润。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哑着,像砂轮磨过铁器,“周叔,我回去给你打借条,等下就拿回来。你等我。”
她接过那袋钱。
袋子很沉,比她想象中还要沉。
三十万现金,一沓一百张,一沓一万,三十沓就是三千张百元钞票。
每张钞票重约1.15克,三千张就是3.45公斤,加上塑料袋的重量,大概有七斤多。
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隔着衣料贴着心口。
能感觉到钞票坚硬的边缘,一沓一沓的,棱角分明。
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转身拉开门。
门是木质的,很旧,拉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她一步跨出去,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脚步声沿着空空的楼道一路往下,急促而用力,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木质楼梯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一个人在黑夜里面拼命地往前跑。
周海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看着她跑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外。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灰白的头发。
那些头发很硬,像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慢慢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眼神有些空洞,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带着胸腔深处的颤音。
然后他把门轻轻合上了。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依然清晰。
叶青跑回烧烤店的路上,那袋三十万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跑得很快,脚步急促,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地面不平,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她跑过时要小心避开那些水洼。
一边跑一边掉着眼泪。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她没去擦,也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但其实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只有漆黑的夜色。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风很凉,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在湿漉漉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感。
泪痕被风吹干了,在脸上形成紧绷的感觉,但新的眼泪又流出来,把干涸的泪痕重新冲开。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颊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盐。
她跑过那个小院。
小院里堆着的杂物在夜色中投下奇怪的影子,像一群蹲伏的怪兽。
那个生锈的自行车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车架上挂着的铁链被风吹动,发出“叮当”的轻响。
她看都没看,径直跑过去,脚步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跑过那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的杂草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墙根处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能闻到青苔的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味——不知哪家还在吃晚饭。
推开侧门钻进去。
门很重,她用力一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
她侧身钻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店里很暗,只有从后堂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她穿过店堂,脚步放轻,但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悄悄地上了二楼。
楼梯还是发出“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尽量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手扶着栏杆,指尖能感觉到木头上细微的震动。
走到二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她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光。
叶洋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在弟弟门外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她想起晚饭时叶洋红肿的眼睛,想起他压抑的抽泣声,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袋子放在书桌上。
书桌是木质的,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一张全家福,是她考上公安大学时照的,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一张她和叶洋的合影,姐弟俩勾肩搭背,叶洋比她高半个头;一张公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袋子放在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坐下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心脏还在狂跳。
过了大概两分钟,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她翻开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左边放着文具:笔筒、尺子、橡皮、订书机;右边放着些杂物:发卡、皮筋、护手霜、一个小镜子。
她从最底层拿出一叠信纸和一支笔。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信纸,淡蓝色的横线,每页三百字。笔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已经有些磨损了。
今借到周海人民币三十万元整,承诺工作后三年内还清。
借款人:叶青
日期:2019年12月20日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她的字本来就不错,公安大学的文书训练让她写得更加规范。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金额数字大写小写都写了,日期也写清楚了。
她把借条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握在手里。
纸很薄,握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叶青知道,这张纸承载着三十万的债务,承载着她和这个家的未来。她握得很紧,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起身正要下楼,她突然停住了。
站在房间中央,她看着桌上的那个黑色塑料袋,看着里面鼓鼓囊囊的钞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不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周叔给了她三十万。
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他没有任何条件,甚至说“不急,俺不急”,让她慢慢还。这份恩情,她该怎么报答?
钱是要还的,但除了钱呢?
她想起在外婆家后山水潭练武的时候,和周海赤身裸体练那些羞人的姿势,周海那根粗长的大鸡巴一直插在自己小穴口,由于太大插不进去。最后两个人完成那些羞人动作的时候,周叔将那根大家伙的头部顶进自己小穴口灌满整个腔道。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去周海的出租屋。
后来她去北京上学,一年没见,本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此刻站在房间里,回忆起那些画面,她的脸还是忍不住红了。
现在,周叔给了她三十万。
她和他已经有了那么亲密的接触——虽然不是真正的性交,但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他的下体顶在她的阴唇被他的龟头蹭过……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师徒关系。
现在得到周叔这么大一笔资助,自己也没什么报答他的。
钱是要还的,但除了钱呢?
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要不给周叔跳一支天鹅舞吧。
这样不用跟周叔有什么亲密接触,还能表达对周叔大恩的感谢。天鹅舞是优雅的,纯洁的,能展现她的心意,又不会太过暧昧。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警服和便装。她蹲下来,在衣柜最底层翻找,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套白色的衣服。
那是她初中参加一次文艺表演穿的天鹅舞短裙。
她拿出来,展开。
裙子是纯白色的,连衣短裙,上身是紧身的,有细肩带,胸口处缝着几片白色的羽毛;下身是短短的裙摆,只到大腿中部,裙摆边缘也缝着一圈羽毛。
配套的还有一双白色的连裤袜和一双白色的舞鞋。
那个时候她1.72米,穿起来很合身。
现在她1.78米,不知道穿了会怎么样。
她比划了一下,裙子肯定短了,胸围可能也紧了——她的胸这几年又发育了,现在有D罩杯,圆球型浑圆挺翘,白嫩如玉。
初中时穿这套裙子,胸口还平平的,现在恐怕会撑得很紧。
但应该还能穿。
她找来一个袋子,把天鹅舞短裙、连裤袜、舞鞋都装进去。
袋子是普通的购物袋,白色的,印着某个超市的logo。
她把借条也放进去,然后提着袋子下楼。
走廊里依然很暗。
她轻手轻脚地往下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一楼,她推开侧门,再次走进夜色中。
夜风还是那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提着袋子,快步穿过小院,上了对面那栋楼的楼梯。
这一次,她的心情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她是去接受一笔巨款,心情是沉重的,不安的,感激的。
现在她是去送借条,去表达谢意,心情是……复杂的。
有感激,有羞涩,还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三楼,那扇门还是关着。
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