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外婆家
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遮了半边天。
树荫下摆着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梳成一个简单的髻,用黑色的发网罩着。
她手边放着一把蒲扇,正闭着眼打盹,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外婆。”叶青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老人没动,似乎睡得很熟。
叶青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老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但即使老了,也能看出年轻时的秀气——妈妈就继承了外婆的眉眼。
“外婆!”叶青提高了点声音,蹲下身,握住老人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骨节的形状。手心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老人猛地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大姑娘。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焦。
等看清了叶青的脸,她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颤抖。
叶青蹲在那儿,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外婆,是我,青青。
“青……青青?”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
她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叶青的脸,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是我,外婆,我来看你了。
老人的眼睛忽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两只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叶青的胳膊,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青青……我的乖孙女哦……”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你可想死外婆了,长这么大了,跟秋梅年轻时候一个样……一模一样……”
叶青蹲在那儿,被外婆搂着,鼻头一酸,也掉了两滴眼泪。
外婆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是肥皂、阳光和老人特有的那种温和的气息。
她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温暖。
外婆哭了一会儿,又拉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俊,我家青青就是俊,比俺闺女秋梅还俊。
“外婆,我饿了,有吃的没?”叶青握住外婆的手,用小时候撒娇的语气说。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外婆立马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她往厨房走,边走边擦眼泪:“有有有,外婆给你做,你等着,马上就好。
叶青捡起地上的蒲扇,跟在外婆身后。
厨房在院子的东厢房,很旧,灶台还是烧柴的那种,墙上被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
但收拾得很干净,锅碗瓢盆摆放整齐,水缸盖着木盖子,地上扫得连一根草屑都没有。
外婆开始忙活,从米缸里舀面,打鸡蛋,切葱花。
她的动作熟练而流畅,虽然手有些抖,但每一步都准确无误。
灶火很快生起来了,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外婆脸上,那些皱纹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叶青想帮忙,外婆不让,推着她去院子里坐着等。
她只好回到枣树下,坐在竹椅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风一吹,光影就在地上跳舞。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这种安静和城里的安静不一样。
城里的安静是嘈杂间隙的喘息,是深夜车流稀少时的短暂空白。
而这里的安静是完整的,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带着草木的呼吸和时间的味道。
没过多久,外婆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粗瓷大碗,面汤清澈,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白嫩嫩的,蛋黄还是溏心。
汤面上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油的味道扑鼻而来。
“快吃,趁热。”外婆把碗递给她,眼里满是慈爱。
叶青接过来,烫得直吹气。
她用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很劲道,汤很鲜,荷包蛋煮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着面汤,满口生香。
“外婆你吃了没?”她边吃边问。
外婆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摇着蒲扇:“吃了吃了,早上喝了粥。
叶青不信。
外婆一个人住,经常凑合着吃,这是妈妈告诉她的。
她放下碗,起身去厨房又拿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回来把碗里的面分了一半出来,荷包蛋也拨过去一个。
“外婆,一起吃。”她把碗塞到外婆手里,筷子也递过去,“看着外婆吃我才吃得香。
外婆还想推辞,叶青已经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碗,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外婆没办法拒绝,只好端起碗,祖孙俩坐在枣树底下,一人一口地吃着。
傍晚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田野的气息。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幅水墨画。
这些琐碎的、平淡的乡村生活,像温水流过心田。叶青认真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碗里的面渐渐见底,汤也喝完了,全身暖洋洋的。
吃完饭,叶青抢着去洗碗。
外婆拗不过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水是井水,夏天也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
叶青把碗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小片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外婆,菜园子打理得真好。”叶青说。
外婆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自己吃不完,还能送人。
收拾完厨房,外婆带着叶青上二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被磨得光滑。二楼有三间房,外婆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这间是你妈打小住到大的房间,后来嫁给你爸,再没人住过了。床铺外婆给你铺好了,被褥都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叶青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老式的木床靠着墙,挂着蚊帐,床单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一张书桌靠窗摆着,桌面上空空如也,擦得一尘不染。
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白色的窗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用透明胶带贴着。
墙角有个老式衣柜,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方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还有晒过太阳的被褥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外婆你下去歇着吧,我自己收拾就行。”叶青说。
外婆不肯,非要帮她整理行李。叶青就半哄半推着把她送到楼下,按在竹椅上,又把蒲扇塞到她手里:“外婆你坐着扇扇风,我很快就收拾好。
回到房间,叶青开始打扫。
虽然外婆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但她还是重新擦了一遍桌子,扫了地板,用湿抹布把窗台和窗框也擦干净。
然后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衣服不多,都是夏天的换洗衣物——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条裙子,还有睡衣和内衣物。
她把衣服分门别类放好,又拿出洗漱用品,摆在房间角落的脸盆架上。
最后是课本和复习资料。
叶青把书摆在书桌上,按科目分好类——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笔筒放在右上角,台灯放在左上角。
她拧了一下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桌面上,照亮了木头的纹理。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乡下的天黑和城里不同,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但今晚有月亮,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霜。
叶青拎着换洗衣服下楼。
洗澡的地方在楼梯底下,是个逼仄的小空间,用木板隔出来,只能站一个人。
里面有个水泥砌的水池,墙上挂着瓢和水桶。
她打了一桶井水,脱掉衣服,用瓢舀水往身上浇。
山里的水真凉,即使是夏天,也凉得透骨。
水浇在皮肤上的瞬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适应了,反而觉得清爽。
冰凉的水流冲过身体,带走一天的汗水和疲惫。
叶青闭上眼睛,感受着水珠从额头滑到下巴,从脖颈流到锁骨,再顺着胸前的曲线往下……她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这是练功半年多来最明显的改变。
胸部比以前更饱满圆润了,虽然她一直穿着宽松的衣服掩饰,但自己洗澡时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腰肢更细,臀部更翘,肌肤也更细腻光滑。
这是内力滋养的结果,能让身体朝着最完美的状态发展。
但叶青有时候会想,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
她今年才十八岁,还在上学,这样的身材已经引来不少男生的目光。
丁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班上其他男生也经常偷看她。
如果继续练下去,身体还会变成什么样?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杂念。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周海救过她两次,教她功夫,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回报。
她不能因为一点身体的变化就退缩。
洗完澡,叶青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一件棉质的短袖睡裙,浅蓝色,印着小碎花。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打算明天再洗。
上楼时,外婆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一楼的房间亮着灯,窗户上印着外婆佝偻的身影,她在做针线活。
叶青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愧疚。
外婆以为她是来专心复习的,实际上她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偷偷溜出去练功。虽然她会小心不让人发现,但这种欺骗还是让她心里不好受。
回到房间,叶青把湿衣服晾在窗外搭的竹竿上。
夜风吹来,衣服轻轻摆动,在月光下像飘荡的幽灵。
她关好窗户,坐在书桌前,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
是该准备出发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周海发了一条语音:“周叔,我准备好了,后山见。
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发完语音,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二楼到地面有两米多高,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枣树投下一团一团的黑影,像蹲伏的野兽。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沉寂下去。
叶青深吸一口气,手撑住窗台,身体前倾,轻轻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衣袂翻飞,像一只夜行的鸟。
脚底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膝盖微弯,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
她蹲在地上停留了两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
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还开着,窗帘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她要在凌晨三点前回来,从外墙攀上去。
窗台边缘有一块凸起的砖可以借力,以她现在的身手,不成问题。
转身,叶青往后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