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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贵客(求粉红!

禾晏山 · 兰香缘 · 本章第 2 / 2 页

如今香兰同林锦楼倒也算相安无事,那天她把画扇领回家,恐林锦楼不悦,想来想去想到有一回林锦楼曾要她做个羊皮荷包,书染还特特寻了块上好的皮子来。当日她一心为了出府,那皮子只裁了个样子,便丢一旁了。便又重新翻找出来,缝好,镶了滚边,束了璎珞流苏,又从小匣子里挑了枚扇坠儿子,把上头的兰花碧玉拆下来络在流苏上,又穿了几颗琉璃、蜜蜡珠子,一下午功夫便做得了。

香兰本就手巧,品味风雅,雪凝和灵清看了那荷包都赞好看。

待林锦楼回来,她便把荷包递了过去,只说:“荷包我早就做得了,一时忘了给大爷……”说完半晌没听见声儿,不由有些纳闷,一抬头便见着林锦楼正捏着那荷包翻来覆去看,嘴角向上弯着,口里却嫌弃道:“你看看你这是做的什么玩意儿,啊?好好的荷包,怎的还镶了个滚边,还有底下这滴了当啷的一串,跟娘们儿用的东西似的……咳,也就看你一片真心,爷才勉强用用。”说着就系在腰带上了。

香兰腹诽他难伺候,可晚饭时见他多用了碗饭,饭毕又哼着曲儿逗鸟,料他心情好,便趁机提了画扇的事。林锦楼极不以为意,只说:“回头跟书染说声,每个月发她例银便是了。”

自她做了那荷包,林锦楼便多了两分和颜悦色,他脾气虽暴,却像个炮仗,不点不着。

这一日终到了京城。林家在京城里也置下一栋宅子,虽比不得金陵,但也极有气势。一路劳顿,众人早已精疲力竭,小鹃素是个爱吃爱睡的懒人,画扇年纪又小,二人便先去休息。雪凝自去烧水,灵清和灵素将装着被褥的箱笼抬来,把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来铺床。一时香兰洗了头脸,换了衣裳,将头发散了,便打发众人各自休息。

林锦楼在前头忙了一回,回到内宅,只见帘幕低垂,香兰已经睡熟了。房里只有雪凝还守在那儿,撑着眼皮过来伺候,林锦楼只洗了脸,便将人打发走,换了衣裳在香兰身边躺下。他翻了个身,只见香兰两颊红润,青丝散在枕上,愈发显得娇柔了。他闹不清这个生得花儿一样好看的女人,怎么浑身上下有这么多硬骨头,有时候顶得他心肝肺都疼,可是又丢不开手。

林锦楼聪明绝顶,他早瞧出来了,如今香兰看着是乖顺了,实则骨子里并未调伏,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先前她已经丢过一回,这次林锦楼再不敢大意,已打定主意日后将她时时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234 心思

林锦楼伸出胳膊,把香兰揽到怀里,阖上双目睡了。

第二日,林锦楼依旧天不亮便起床习武,香兰又睡了一会儿方才起来,丫鬟们早就将沐浴的应用之物准备妥了。

画扇先递了一盏温茶与香兰吃,香兰吃了茶便去屏风后沐浴。

一时洗毕,灵清捧了一件藕荷色绣梅兰竹菊的袄儿,一条墨绿的棉绫裙儿,道:“奶奶看这两件合意么?”

香兰见衣裳平滑,不似久在箱笼里压的,知灵清已喷了烧酒熨过,便点点头,将衣裳换了。雪凝又奉青盐擦牙,灵素捧痰盂。待洗漱已毕,灵清又拿了涂面的黄玉美人膏,香兰用小玉簪棒儿挑了些匀脸。

这厢画扇早就捧了洋漆镶螺钿牡丹的八角大匣子来,打开里面皆是一色的荷包、玉佩、腰坠子,灵清拣了三样系在香兰腰间。雪凝又捧个同色花样的方匣子,里面盛着各色镯子,请香兰挑,香兰挑了一对儿碧玉的,雪凝笑道:“如今时兴一手戴三支镯子,一玉一金,中间再戴个珊瑚或是玳瑁的。”说完又取了两对儿,分别套在香兰两腕上。

此时小鹃揉着眼进屋,见香兰已梳洗妥了,便上前,一手拿了黄杨木梳,笑道:“这一路太累,今儿早晨睡迷了,我给奶奶梳头。”小鹃梳头绾髻素来又快又好,又会琢磨新花样儿,当下命画扇把放钗环簪子的大圆匣子捧来,挑首饰给香兰梳头,末了将一旁大瓷瓶里插着的芍药剪了一朵,簪在发髻上。

画扇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吐了吐舌头,悄悄跟身旁的雪凝道:“奶奶生得好看得紧,戴了这些珠翠和花儿、朵儿的,就更好看了。比庙会上扮的观音还好看。”

“太太都说,府里的小姐都绑一块儿都不如奶奶生得好。”雪凝把首饰盒子盖上道,用铜锁一一锁了,“依我看不单是府里面的,来往府上的小姐们多了,也没见有一个强得过奶奶的。也有些眉眼生得好。可一身的气派就不如了……”说着又叹一声,后半句“可惜了这个出身”就咽到肚里去了。

画扇嘟着嘴道:“奶奶是随和。就是大爷有点凶,让人喘气儿都不自在。”

这句话正让香兰听见,想着画扇不过才十岁,还是一团孩子气,便招手把她唤到身边,抓了一把果子与她吃,又安慰两句,摸了摸她的头,问她晚上睡得如何。可曾习惯等。

画扇一一答了,又说雪凝给她两件穿小的衣裳,都还是簇新的,正眉飞色舞着,只见林锦楼走进来,敞着怀。提着刀,进门就嚷渴,命人看茶。画扇登时骇住,瞪圆了双眼,结结巴巴说了句:“奶奶,我,我去厨房端菜。”缩着脖子“嗖”一下溜了。跑得比小兔儿还快。

林锦楼见有个小丫鬟飞快的从他身边儿跑了,不由一怔。

香兰恐他生气,忙站起来道:“是我让她去厨房瞧瞧的。”

林锦楼“哼”一声坐下来,道:“果然是谁的丫鬟就像谁,你们陈家出来的,全都属耗子的,胆小如鼠,见了爷都跟见鬼似的。”说着接了茶,灌了一气道,“等吃了饭一块儿去我二弟那儿,按说是该他们过来的,可我二弟身子骨差,咱们待会儿过去便是了。”说完去屏风后擦洗,重新换了衣裳。

吃了饭,香兰便随林锦楼去林锦轩住的院儿去,那院子极大,且花木繁盛,各色蔷薇爬了一墙,门口有两只猫儿懒洋洋趴着晒太阳。

香兰赞道:“这地方倒有一派好春光。”

书染听了笑道:“原本二爷不住这儿,是居在主屋的厢房里。后来要娶亲,便打通了两个院子,重新修了一处,挪过来的。”

说着二人跟在林锦楼身后迈步进了院子,只见院里早就站了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见了林锦楼忙打起帘子道:“二爷方才念叨许久了,大爷可算来了。”

众人入内,只见堂屋里坐着个纤瘦的男子,生得眉目清秀疏朗,肤白体端,斯文儒雅,与林长政有六分相仿,只是两腮带了病气,似有不足之症。见他们进来,忙起身行礼道:“大哥来了。”

他身边有个高挑的年轻女子,另有个年逾四十的妇人,见他起身,连忙伸手去扶。

林锦楼也紧走了两步虚扶道:“兄弟间何必多礼,快坐下。”

待落了座,那高挑女子先上前给林锦楼敬茶,此人正是林锦轩新娶的夫人谭氏。香兰见她生得白净,脸若银盆,眼如杏子,稀稀几点微麻,却添几分俏丽,头戴金丝髻,绾着金凤含珠钗,项上戴璎珞金项圈,穿着大红的百子衣,红底子撒花裙儿,腰如杨柳,丰胸削背,这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带着两分风流俊俏。

林锦楼接了茶,一旁的书染便立时给谭氏塞了一封极厚的红包。林锦楼捧了茶,吃了一口道:“我来之前,老太爷特特嘱咐过,说你嫁进来,长辈们俱在金陵,恐委屈了你。”

谭氏忙道:“劳祖宗们惦念,真是折煞了我。”说着忙让丫鬟们铺跪垫,对着金陵方向磕了一个头。

林锦楼只觉这谭氏懂道理守规矩,不由点头,对谭氏微微一笑。

谭氏心里却突突跳了跳,登时红了脸儿,低着头站到一旁。

林锦楼不曾留意,指着香兰对林锦轩道:“这是你新的小嫂子。”又将人一一指与香兰:“这是我二弟,这是二弟妹,这是我爹的姨娘尹氏。”香兰一一拜见。

那尹姨娘生得瓜子脸儿,可瞧出年轻时生得颇为秀美,合中身材,却比秦氏看起来苍老些,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听林锦楼引见香兰,便与林锦轩对望一眼,殷勤笑道:“这样标致,生得跟朵花儿似的,这样的品格,满京城的小姐们都寻不出一个!”

林锦轩心里想得则是另一则。他这大哥虽花名在外,十分风流,可眼界也极高,房里收用的不过是些美貌丫鬟,唯独一个青岚,是嫡母做主才抬进来的姨娘。青岚当日在京城里过得极其风光,上下都敬她当正经大奶奶似的,可就这个情形,他大哥也不曾这般郑重引见过,还让他以“小嫂子”称之,显见此女是十分得宠,也十分不凡了。再打量,果然生得十二分颜色,举止不俗,不敢怠慢,忙十分郑重的行礼。

香兰侧身不受。

尹姨娘见林锦楼只坐着含笑,心里不由有气,暗道:“这是哪儿来的小狐狸精,不是正经大奶奶,竟让我儿这样的公子少爷屈尊行礼!”可她不敢得罪林锦楼,只能闭着嘴站着。

一时林锦楼又问林锦轩身体如何,吃了何药,最近可曾读书。

林锦轩道:“冬春换季时小病过一回,如今也大好了,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瞧过,重新换了方子,温补为宜,这些日子好许多,旧疾也不曾再犯,只是夜里还盗汗。书是这几日才又捡起来读的……明年秋闱还是想下场再试上一试。”

林锦楼道:“身子养好了要紧,读书倒不急了,回头捐个官儿,你若想去翰林院,咱们家也不是没有门路。”

林锦轩又问候家中长辈身体,林锦楼也一一说了,又说了一回闲话,见林锦轩精神倦怠,林锦楼便起身告辞。

在回去路上,香兰想到林锦轩却乎是个身体孱弱的人,都要瘦成一把骨头了。新妇谭氏却是个俊俏的人儿,还是四品文官的庶女,香兰私下估量,以谭氏的出身和相貌,绝不至于寻林锦轩这样体弱多病的庶子为夫,心里想着,口中便同书染说了出来。

林锦楼脚步一顿,扭过头,冷笑道:“谭思叶虽说是个四品文官,可在个穷乡僻壤,得罪了上峰,日后升迁无望。否则他怎么肯巴巴把女儿送上来,最迟明年,我爹就举荐他去山东,虽说不升不降,可是个富庶地方。原本他想嫁嫡出的女儿进来,祖父嫌传出去不好看,这谭氏是谭家几个女孩儿里模样性情最好的,听说针指女工、双陆棋子都会,还会一手好月琴,我爹亲自相看过,便点了她。”

香兰一怔,道:“那她若不愿意……”

“放屁,她怎么可能不愿意,上赶着答应了。”

香兰暗道:“只怕答应时乐意,嫁过来发觉林锦轩是这样的身子骨,想不乐意也晚了。”

说着已到二人住的院子,林锦楼捏捏香兰的脸儿道:“回去歇着罢,等回头爷忙完了带你出去散散。”又顿了顿,又咳嗽一声,道:“老二心性单纯,可他那姨娘是多事的,他那头的人你愿意理就理,不爱理不见也罢。”

香兰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锦楼心里有气,心说这个女人,什么心肠,自己连这都替她想到了,她就“嗯”一声?旁的女人早就看着他含情脉脉了。当下脸色就沉了,黑着脸道:“那爷走了。”

书染看得分明,只立在一旁装死,想提点香兰一声,又不敢。

香兰见林锦楼还不走,没话找话说了句:“大爷回来用午饭?”这是问话,因说得轻,林锦楼便听着像香兰留他中午回去吃,当下脸色便好转了,道:“嗯,回来。”说完方才施施然的转身去了。

235 讨好

一乘小轿停在京城林府垂花门旁,有个婆子上前打起帘子,扶着轿中的妇人出来,笑道:“大姑奶奶来了,大爷在前头见客,这会儿不在呢。”

林锦楼之大妹,尹姨娘所生之女林东纨理了理衣裳,又弯腰从轿里领出个三岁上下的小童儿,笑道:“我等着大哥便是了。”说着一手提了裙子,一手领了小童儿便往内走,口内问道:“这回谁跟着来的?”当下见书染从主屋里出来,林东纨立时舍了那婆子,满面笑容的迎上前,道:“我看看这是谁。”

书染笑道:“原来是大姑奶奶,快屋里头坐。”又低头逗弄那小童儿道:“这是辉哥儿罢?都长那么高了。”

辉哥儿抱着林东纨的腿,嘬着手指头不说话。林东纨摸了摸辉哥儿的头,对书染笑道:“这孩子腼腆,女孩儿一样斯文,不大爱说话。”见旁边无人,悄悄一拉书染的手,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只荷包,递过去低声道:“老也没见了,这是我一点子心意,上回你说打个银项圈,缺个锁,正巧儿我得了一个,你可别推辞。”

书染伸手一捏,那荷包沉甸甸的,遂笑道:“这怎么使得。”

林东纨一绷脸道:“在家时咱们还一个床上睡,你还给我梳头来着,有什么使不得的。”又面露笑容,“这可是咱们之间的情分……”

书染手里拿着荷包却不收起来,只笑道:“大爷刚回来,大姑奶奶过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林东纨道:“我能有什么要紧的,就是想家里人了,过来看看。”顿了顿又问道,“大哥近来可好?听说又升官了?唉。都是自己人,我也说句实诚话儿,我那不成器的夫君,前些日子捐了个官儿。可虚头巴脑的,好听不实在,他自己也不甚满意,听说兵部有些好差事,不知大哥同那里人交情如何?你日日都收拾送来的拜帖,可曾留意过?”

书染暗道:“林东纨是个精明算计的,她送的东西我还真不想沾,可她既问了这话,送的东西倒是好收下了。”笑说:“大姑奶奶问这话是折煞我。我一个使唤人。哪能看那些事。不过替大爷跑个腿儿,帖子的事有前头的康先生、齐先生管着的。”

林东纨不由皱了眉,先前她未嫁时在林家帮着她尹姨娘出谋划策同秦氏作对。林锦楼也待她淡淡的,后来她出了嫁。林锦楼却风生水起,她免不了过来套近乎,林锦楼却并不买账,如今她有事相求,心里便愈发没底,对书染道:“那这事……”

书染道:“大姑奶奶说的这事我是人微言轻,没法帮忙的,爷们的事自有爷们出头,不如让姑爷请大爷吃个酒?都是一家人,大爷也不能驳了这个颜面不是?”

林东纨脸色便愈发为难了。书染见此便不再说,想了想,道:“还有条路……”见林东纨双目紧紧盯着她,便压低声音道:“你们在京城怕是不知情的,大爷又新收了个姨奶奶,叫香兰,正是摆在心尖子上的,我冷眼瞧着,那热乎劲儿谁都比不上,她跟着到京城来,无依无靠的,大姑奶奶不妨多亲近,大爷一欢喜了,你求的这事就成一半了。”一面说,一面把那荷包放入袖中。

林东纨心生怀疑,可见书染把东西收了,暗想:“书染是有了名的稳妥,若说的事无几分把握,也不会收我的东西。”笑道:“幸亏你替我想这个主意,若这事成了,我还有重谢。”说着拍了拍书染的手,领着辉哥儿往屋内走去。

书染自然殷勤将林东纨送进了屋,待出来,找个无人之处把荷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上一看,只见是枚银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反面刻“吉祥如意”,下头垂着四条仙桃银坠儿流苏,银子成色不错,显是来之前又用刷子刷了,亮堂堂的。

书染见了这锁有些不屑,暗想:“这样的长命锁应是辉哥儿过百岁时旁人送的,已经放了几年的东西,如今带出来走人情,林东纨出嫁前就是个能算计的,若真有诚意求我,好歹也溶了重新打个“福寿恒昌”之类大人戴的锁,也算她办事大气。”想着出了二门,命小厮把她丈夫徐福叫了过来,把那锁往徐福手里一塞,道:“你哥哥生了儿子,娘嫌咱们家送的锁小,没白的给我冷眼瞧,如今换上这一个,看看她是不是满意了。”

徐福一见这锁,惊诧道:“那儿来的?做这样精致。”

书染冷笑道:“从哪儿来的你管不着,只管把这锁送回去,省得她在你面前挑三惑四的。”说着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抹眼睛哽咽道,“我是一心一意为了咱们家,偏你娘总觉着我图你们家什么,我能图什么?不就是图你人品,是个能厚道过日子的,否则家里头铺子掌柜的儿子还少了?哪一个不比你们老徐家有钱!”

“行了行了,我娘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都进了京了,远远儿躲开她了,你就甭提了。”徐福眼见媳妇儿哭了,一个头两个大。他娘总跟他说,书染这样的媳妇人野心大,见天跟着大爷,把自己当成盘菜,倘若她不好生管教,只怕非但拿捏不住儿媳妇,还得让她骑到儿子头上撒野;可书染又岂是能让人拿捏的,又嫌婆婆小家子烂气,几次三番家里就要闹僵起来。他当中夹着受气,埋怨老娘多事,又不悦书染不肯服软,可这两位都是该供起来的菩萨,他一尊都不敢得罪。这徐福也有两分本事,头脑灵活,能说会道,见四下无人,便将书染拉到旮旯里,把那锁往书染手中一塞,笑道:“娘那头你甭管,我自会料理。我瞧这锁不错,送了人也是可惜,不如咱们自己留着,日后有了儿子。就给他戴。”

书染啐了一口道:“呸!谁给你生儿子!”

徐福笑嘻嘻道:“当然是媳妇儿给我生了。”又款款哄了一回,书染面色方才好了起来,道:“从今儿起,你多带着桂圆。有事没事多提点着他点。”

徐福道:“怎么?”

书染道:“大爷对香兰是丢不开手了,日后香兰再生下一子半女就更了不得了。她身边小厮拢共就一个桂圆,你待他好些,日后他承你的情,咱们跟着也有好处。眼下大爷还没娶大奶奶,等娶进门来,就又一番光景,我这样掌着权,新的大奶奶指定是不容的。不如趁现在多结几个善缘。日后也多几个人帮衬。”

徐福知他这婆娘是颇有些眼界的。便点头应了,不在话下。

却说香兰卸了几样钗环,重新换了家常衣服。取了一卷书看,听见有人道:“大姑奶奶来了。”起身一瞧。只见有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走进来,生得一双浓眉,眼不甚大,高鼻红唇,脸上脂粉浓艳,算不得十分美貌,却也颇有动人之处,穿着青莲紫五彩绣冷梅的褙子,藕荷色棉绫裙儿,头发梳得油亮,戴着赤金的钗环项圈,还未说话便带了三分笑,迎上来说:“这就是小嫂子罢?哟,生得这样俊,我还当见了天仙了呢!”

屋中只雪凝一个老人儿,低声对香兰道:“这是大爷的大妹,嫁给京城鲁家的公子了。”

香兰忙行礼,让到炕上,命小丫头子斟茶来吃,微微笑着问好,又说:“我初来京城,还不大认人,有怠慢之处还请恕罪。”心想:“尹姨娘是个美人,林长政也一表人才,林东纨却挑了他们二人的不足之处长了,五官虽端正,却比不得她两个妹妹生得好。但脂光粉艳,很会打扮。”又想,“京城鲁家?京里原有一家姓鲁的出名,也不知林东纨嫁的是不是这家。”见有个穿着绸缎,总着角的小童儿,料想是林东纨的儿子,便夸奖两句,让丫鬟抱到炕上,抓果子与他吃。

林东纨匆匆扫一眼,只见一旁熏笼上搭的皆是女装,又见香兰穿着家常衣服在屋中坐着,便知她平日里就在主屋里住着,恍然明白书染为何看重此人,又见她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当下一丝疑心都没了,只笑道:“我是嫁出去的,因路遥,一直不得回娘家,如今进了京,我看妹妹生得这样可人意儿,天仙也没这么可爱的,瞅着就投缘,日后多亲近便是了。”又一叠声的夸赞香兰,“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到这样俊俏的”,“这品格儿连公主都不必得”,“怪道我大哥钟意你,先前他房里的那几个,捆一起都赶不上你了”,直将香兰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香兰瞧出林东纨奉承,只觉浑身不自在,口中只道:“大姑奶奶缪赞了。”又想:“我与林东纨素无交情,她这样讨好我,显是必有所图。”

说着话,没料到林东绮也来了,进屋便是一怔,款款笑道:“原来大姐姐也在这儿。”

香兰起身让座,又命丫鬟看茶。

林东绮绾了妇人的发髻,珠翠环绕,比往日里显得有了两岁年纪,穿着桃红撒花袄儿,大红的洋绉裙儿,脸上的脂粉好好的,容光焕发模样。先满面春风的同众人问好,逗弄了辉哥儿,方坐了下来,道:“昨儿听说你们来京城了,只是天色已晚,不便打扰,今儿早晨,夫君就催着跟我一同过来瞧瞧,他跟大哥也是老相识,平日里也总念叨他。”

这一句“老相识”说得林东纨心里不自在起来,举着茗碗没说话。

香兰也问了林东绮好,嘘寒问暖后,便拣了旁的闲话来说,只问京城的风土人情。

此时书染进屋,香兰便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她,又对她二人道:“二位姑奶奶先坐,我去去就来。”到东边的屋里,书染跟在香兰身后走进来。

香兰问道:“这大姑奶奶拼命跟我说好话奉承,是什么缘故?”

书染笑道:“她来求大爷想给她夫君谋个兵部的缺儿。她奉承奶奶,奶奶只管受用就是了。奶奶镇日在宅里也闷得慌,总要在京里走动,结交些女眷,跟她结个善缘,日后也好结个伴。”

香兰道:“外头谋什么缺儿是爷们的事,大爷的性子你们也知道,这事不好理睬,也不好开罪她,下回她再来,能推就推了罢。”说着便往外走。

书染连忙拦道:“奶奶还是跟她结交一二,她若是求奶奶什么事,奶奶是聪明人,按轻重自己裁度着就是了。”

香兰便停了脚步,也不说话,只看着书染笑。

书染觉着自己仿佛让香兰看透了似的,忙赔笑道:“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香兰又笑了笑,只道:“我知道了。”心说:“连林锦楼都说家里的女眷应酬交际随我的意,书染倒上赶着为林东纨说话,劝我们二人交好,林东纨之辈,一见便知是‘九国贩骆驼’的,怎是省油的灯,书染只怕是收了她的好处。只是既这样说,不如卖书染个面子,给林东纨个顺水人情。”想着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了一对儿如意小银锭子,装在荷包里,走出来交予辉哥儿道:“头回见面,是我一点子心意,大姑奶奶可别嫌弃。”

林东纨亲热道:“这怎么话儿说的,我这回来没给你捎东西,你还给这孩子。”又一叠声命辉哥儿道谢。辉哥儿只窝在林东纨怀里,拿着荷包不说话。

又说了一回,已近午时,林锦楼打发桂圆来,说前头有客,不回来用饭,让香兰招呼林东纨、林东绮两姊妹在府中用饭。香兰想了想,又命灵清去请谭氏,打发小鹃去厨房叫菜。

谭氏本要服侍林锦轩用饭的,见香兰来请,又听说两位姑奶奶都来了,忙去换衣裳,想了想,把箱笼里最贵重的一套拿出来换了,重新梳头簪花儿,补了脂粉,方才扶了丫鬟的手去了。

谭氏还是头一遭来林锦楼的住处,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猩猩红软帘,屋内南窗下横着大炕,香兰等人正坐在炕上说话儿,见谭氏进来,便命摆饭。

236 偷听

香兰是个细心人,想着一桌上都是正经主子一处吃饭,自己呆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便只管看她们入席,再找个由头下去。见众人落座,有几个媳妇并小丫头子端热水过来请众人净手,便上前去领辉哥儿的手,道:“我带着哥儿去找奶娘喂饭。”说着便要走。

林东绮是个灵敏的,已明白香兰的意思,忙起身去拉她胳膊,笑道:“你只管坐下来跟我们一同吃,有丫鬟领辉哥儿去。”

香兰迟疑道:“这……”

林东纨也站了起来,一面打发老妈妈带辉哥儿下去,一面笑道:“就是,就是,快过来坐,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了。”同林东绮左右扯着将香兰拉回到座位上。

林东绮笑着打趣道:“你成天都跟大哥在一张桌子上吃,眼界高了,难不成瞧不上我们姊妹?”

香兰心知是林东绮为她解围,心中一暖,遂笑道:“这怎么能呢。”

林东纨亲手给香兰斟了一杯果子露,推到她面前,笑说:“先吃一杯开开胃。”又去张罗小丫头子端热水过来给香兰净手。灵清上前将香兰手上的镯子卸了,用帕子托着,待香兰净手后又帮她戴上。林东纨又一叠声赞香兰的镯子好看:“这玉水头足,金镯子上的花纹好看,不知从哪儿打的?是万宝楼还是翠珠斋?赶明儿个我也按这个样子打一副去。”

谭氏坐一旁,脸上挂着笑,慢腾腾的把手擦净了,心里暗自诧异。她初嫁入林家,自然小心翼翼讨好,因长辈俱不在跟前,林东纨、林东绮姐妹便是她平日里竭力交好的。前者嫁入鲁家。如今鲁家虽声势渐衰,可“百年之虫,死而不僵”。仍有一股子底气在,更勿论林东纨乃是林锦轩一胞所生的。偶一归来探望尹姨娘,林锦轩也待她极亲厚;后者身为簪缨之家嫡出女儿,嫁给镇国公前程无量的二公子,在京城贵妇小姐中又极有口碑,如此出身高贵,容貌秀美,贤名远播。又嫁了贵婿的,简直是谭氏心底里最向往的人生。因她极羡慕,便也十分乐意与林东绮结交。

只是纨、绮二人待她不温不火的,谭氏只道因自己初来。还不熟悉罢了。却不成想,今日林东纨头一遭见香兰,竟也对她百般热络,话里话外透着殷勤讨好。

众人净过手,又有三四丫鬟捧着大漆捧盒进来。小鹃、雪凝将菜从捧盒里取了放在桌上,桌上不久便碗盘森列,各色菜肴不一而足,大多清淡素净。

席间寂静,只闻碗筷碰击之声。

待用过饭。丫鬟仆妇撤下残席,奉上香茶漱口,众人移步到东边的屋里,丫鬟重新摆了点心果品,说笑一回,不过说些闲散话,林东纨生得一张伶俐嘴,众人的话有七成都让她讲了:谁家园子盖得好,哪个戏班子唱得佳,谁家夫妻不和,谁家新纳了小妾,谁家二房三房妯娌闹别扭。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原本无趣,可她偏讲得绘声绘色,跌宕起伏。

香兰听林东纨说这些,时不时也能听到几个熟悉家族的人名,但十几年沧桑已过,颇有物是人非之感。又见林东纨说得眉飞色舞,觉着她再配一方醒木,落在书案上“啪啪”一拍,真是个地道的说书女先儿。

屋中正说着热闹,林锦楼从外走进来,进屋只见静悄悄的。原来主子自顾自说笑,丫鬟们也各自散了,或去吃饭,或去午睡,或去罩房里说话儿玩笑,只剩下画扇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守着,手上做一色针线。

林锦楼见屋里没人便转出来,听到东边屋里传来说笑声便走过去,他在前头吃酒,身上染了一块污,回来换衣裳的,他本想唤香兰,可走到门前听见笑声便改了主意,暗想香兰平日里也寂寞,好容易来几个年纪相仿的跟她说说话儿,他一进去,难免屋里人不自在,扫了兴。画扇见林锦楼来,慌忙站起来,伸手就要撩帘子,见林锦楼一摆手,便乖乖闭了嘴,缩到一旁站着。

林锦楼竖起耳朵,往屋内听了听。

如今林东纨正在说一桩戴家的事。这戴家早年祖辈做过朝中二品大员,后家中也出过几辈人才,因太子之事受了牵连,伤了元气,蛰伏了十几年,直到三年前,圣上方才重新眷顾,提了戴家老爷戴庆进了翰林院,极受内阁阁老赵晋器重。有道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戴庆刚时来运转便死了原配,过一年又续娶了一房新太太,家中又欣欣向荣起来。

香兰吃口茶,微微抬头一扫,只见林东绮正聚精会神的听着林东纨说话儿:“……可那肚子是在戴家太太的丧期里有的,已经五个多月,是戴三爷在戴家三奶奶眼皮子底下偷的丫头,那丫头也机灵,先托词回家藏了几个月,那肚子比旁人要大得多,许是个双生子,眼见要藏不住,那丫头她娘带着她回戴家来。戴三奶奶要赏她一碗落胎药,谁知那丫头仗着自己是老太太身边得意的,挺着肚子让老太太做主。戴三奶奶那样的脾气性情你们都晓得,将要气炸了肺,提着裙子追到老太太房里,当着老太太的面,把那丫头抓了个满脸花,哎哟哟!还有说把人眼珠子给抠掉的,啧啧啧,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林东绮一惊,抚了抚胳膊道:“大姐姐快别说了,怪瘆人的。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戴家老太太当场就晕过去了,那丫头吓得摔在地上小产。戴老爷说要狠狠整治三儿媳妇,啧,要说戴三奶奶真有两下子,知道他公公新续娶了一房,如今新婚燕尔的正在兴头上,转回头讨好了新婆婆。这枕头风一吹,也就轻拿轻放了,没两天又耀武扬威的,如今戴家的那些丫头们算是给她压服了。”林东纨说着,捧起一盏茶润了润口,道:“那丫鬟给送庄子上去了,听说好端端一个整齐的女孩儿,如今破了相,也不知以后该怎么的,戴三爷只打发人送了四十两银子,便再没管过。”

谭氏哼一声道:“阿弥陀佛,该!那丫头是报应。戴家也不占理,哪有在母亲丧期就偷丫头的,传出去戴家斯文扫地。戴三奶奶纵有不妥,也是戴家纵容,难不成老太太身边的就能随便爬主子床,偷女主人的汉子了?”

林锦楼听无非是些婆婆妈妈,十分不耐烦,转回身想走,不成想听见香兰说道:“戴三爷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女孩儿到底是个奴才丫头,主子硬要她如何,她能怎样。可怜那女孩儿毁了一生,死了一双孩子,那男人还逍遥快活。”

林锦楼听了这话,提起的脚又放下来。

谭氏冷笑道:“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世间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那丫头若没那个意,戴三爷又岂会得手?况她又是老太太的丫鬟,比别的丫鬟得脸,戴三爷难不成还能强奸?听说那戴三爷是个貌若潘安的风流人儿,这样有身家又有相貌的,才让那丫头动了脏心思。”

香兰亦冷笑道:“若按这个说法,凡是有身家有相貌的,都该是丫头们上赶着巴结爬主子床了?”

谭氏提了嗓子高声道:“那丫头要真被迫的,三贞九烈,如此百般不情愿就该直接抹脖子,有了种就该一碗药坠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藏起来,莫了又挺了肚子回来恶心人!这样怕死又矫情的小贱蹄子,戴三奶奶打得真是痛快。”

香兰缓缓道:“倘若她被主人强迫,失节便已十分可怜,日后体面姻缘便不能再指望了,这事原也不是她的错,外人又何苦相逼,一定要取她性命?她不死,兴许她有爹娘要养,难不成因为她眷恋人世,就落百般不是了?她有了身孕,肚子里孩子血脉相连,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挣扎了许久,最终不能狠心,又被家里人觉察,方才回到戴家了。”

林东纨不知内情,林东绮却是略知晓香兰与林锦楼间的事,知道方才那话戳了香兰的心病,见谭氏面红耳赤的仍要争辩,便笑着岔开道:“好了好了,都是外人的事,咱们何必说这些。”拉着香兰的手,说,“我记得你原来最会画花样子,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的?快画一幅山水给我,我想做件大氅,回头绣在大氅上。”

香兰从善如流,顺着梯子下来,笑道:“昨儿刚来京城,画好的全在金陵,赶明儿个我就给二姑奶奶花几幅,想要什么样的只管告诉我。”

林东纨凑趣儿道:“还有我,还有我,原来你还有这个好处,日后寻花样子可找着地方了。我要百蝶牡丹的,帮我画两幅。”

林东绮又笑道:“你慢慢画,别赶,也不急着要。”

香兰笑着应了,余光看了谭氏一眼。

237 偷听2

谭氏绷着脸儿坐在那里,显是心里憋了火气。香兰暗想这谭氏虽嫁了人,可到底年纪还轻,正是在一言不合便恼起来仇视对方的时候,不禁后悔方才同她争持,正欲说两句软话,却见谭氏站了起来,青着脸色道:“出来太久,也不该叨扰了,这就告辞。”

说罢不理众人挽留,撩开帘子便走出去,不想她出来脚步太急,一下与门外站着偷听的林锦楼撞个满怀。谭氏只闻得一股子混着薄荷龙脑和皂角味儿的男子气息,猛一抬头,正与林锦楼四目相对,瞧见那双漆黑如电的眼睛。

谭氏本想推开,可她又慌又乱,心头狂跳,臊得跟什么似的,腿发软,站立不起。

林锦楼没料到谭氏莽莽撞撞从屋内冲出来,拧着眉,不耐烦伸手将谭氏推开,撩起帘子进屋。众人见林锦楼来了,连忙站了起来,林锦楼只对纨、绮略一点头,对香兰道:“你出来。”

香兰只好跟着林锦楼去,待进了卧室,林锦楼只居高临下的看着香兰不语。香兰见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的,唯恐这霸王发什么邪火,小声问道:“爷有什么吩咐?”

林锦楼又盯着香兰看了一时,方才说:“衣裳脏了,去给爷去找一身。”

香兰抬头,果见他衣襟上有一块污,忙打开箱笼,取出一套,帮林锦楼重新换上,低头替他整腰带和玉佩时,仍觉着林锦楼阴沉个脸盯着她瞧,仿佛要将她盯出两个洞。

香兰心惊胆颤,琢磨着方才她在屋里那番话让林锦楼听了去。这厮狡猾多端,精明绝顶,一准儿能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倘若因此恼起来那可就糟了。如今林锦楼看似脾气比先前软和些,实则霸道有增无减,积威尤甚。

香兰手指头有点颤,见旁边的翠色大荷叶托盘上摆着五六串璎珞荷包。赶忙拿了个花卉火莲荷包捧到林锦楼跟前,并不敢抬头看,只说:“那个……那个天气慢慢热了,大爷再戴羊皮荷包便不合时宜,这个是我前两天新做的,大爷要不嫌弃针线,就佩上罢。”

林锦楼见香兰低眉顺眼可怜巴巴捧着荷包那样儿,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拿起荷包看了两眼,在掌心里拍了拍。道:“这会儿知道巴结了?”

香兰小小声说:“没有。没巴结……就是早就做好的……”

却说画扇见林锦楼把香兰唤了去。心里着急,唯恐主人吃亏,抓耳挠腮想了一回,碰巧灵清端了一盘子茶进来。画扇连忙过去取了一盏,往卧室里去,掀了帘子,口中道:“大爷请用茶。”

林锦楼还未回过神,就见香兰“噌”一下转过身,一溜烟儿去接画扇手里的茶,跑得比小兔儿还快。

林锦楼觉着好笑,又憋住,见香兰接了茶。磨磨蹭蹭的端到他跟前,放在旁边的小几子上。画扇在门口杵着不动,林锦楼瞪了她一眼,画扇唬了一跳,只好退了出去。

林锦楼把茗碗端起来吃了几口放下。忽一拉香兰的胳膊,刚想说:“这荷包给爷系上罢。”

香兰一激灵,以为林锦楼要打她,立时搂住了他的胳膊,颤着声音道:“大爷别生气。”

林锦楼一怔,见香兰眼圈红红的,面带哀求之情,浑然不是当初梗着脖子跟他拧的神色,其实这般顺服是他最愿见着的,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欢喜不起来,反有股隐隐的怒意,他也不知道这股火是从哪来的,许是因着方才他偷听见香兰说的那番话?林锦楼不愿多想,甩着胳膊,冷冷道:“放手,想让爷揍你是么?”

香兰一抖,乖乖把手松开了,眼泪却滚下来,也不敢伸手去擦。她是着实怕了林锦楼,这男人发怒起来真能要了她的命。林锦楼待她不坏,衣食住行皆是最好的,在外人面前也给她足够体面,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这样的日子她仍是战战兢兢的怕,怕林锦楼之威,怕日后生活无依,怕一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混过去。如今她又回到京城,十几年前她曾风光过,又没落的地方。物是人非事事休。

有时她想,她这辈子若是个傻子,或是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就好了,没心没肺的过日子,倘若这样,那林锦楼抬举她,在她眼里恐怕就是个天大的喜事,寻常的奴才丫鬟哪个有她的体面呢?真能喜滋滋的去当个姨娘,只怕日子就简单多了。

可惜她不是,她眼里揉不得沙子,为了自尊或是为了对日子的憧憬,她凭心里一股韧劲儿,撑着自己过日子,跟自个儿说:“迟早灾消难满。”但心底里究竟是焦虑,带着一丝悲苦滋味。

原本不愿触及的心事被这桩事勾了起来,香兰越哭越厉害,小声抽泣起来。

“你怎么哭上了?爷还没训你了罢……你先别哭……你能耐了是罢?这是哭呢,跟爷叫板呢?赶紧把泪儿收了。”

香兰用袖子拭泪,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的脸色不似方才那么沉了,生怕她好了林锦楼再同她算账,便呜咽着说:“收,收不住……”

林锦楼见床上扔着块帕子,便捡起来给香兰擦脸,末了,把她拉到怀里,拍了拍后背道:“你如今倒真长本事了,爷还没说什么,你就先哭上了。行了,别哭了,我是恼你,可大妹、二妹在这儿,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屋里还有亲戚没走,你哭成这样像什么话?……你再把爷这身衣裳哭湿了,待会儿还得换。”

香兰听林锦楼说“没想把她怎么样”,心里便松快下来,用帕子抹了把脸,又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林锦楼一瞧见不由笑了,道:“瞧什么瞧?行了,把荷包给爷系上罢,前头还有客。”

香兰乖乖把林锦楼原先腰带上的羊皮荷包解下来,把当中的去火的薄荷丸,打赏的铜钱和小银锞子,各色零碎小物件倒出来,重新装在新荷包里,系在腰带上。

238 求医

林锦楼忽然捏起她的下巴,道:“你……”

香兰一颤,睁大眼睛看着他。

林锦楼又放了手,道:“算了,你去罢。”言罢便迈步出去了。

香兰长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歪坐在床上,一侧脸,见画扇在门口探头探脑,便招手让她进来,问道:“大姑奶奶她们如何了?”

画扇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还在东边的屋里,刚雪凝进去送茶和点心,这会子没出来,因是跟姑奶奶们说话了。二奶奶方才已经走了。”

香兰拢了拢头发,打起精神站起来道:“走罢,把人晾在那里不合适。”

画扇吞吞吐吐道:“姑娘,你眼睛……”说着搬过镜匣,香兰凑上前一看,只见双眼已有些红肿,一见便知是哭过了,忙命画扇取了两只银勺来贴在眼睛上敷了一回,方才好些了,又用湿毛巾擦了脸,重新涂了膏子,方才去见客,不在话下。

却说林锦楼出了二门,先回前头书房写了一封帖子,交与吉祥道:“明儿一早拿着去太医院,请张世友张太医过来。”说完自顾自将毛笔放在架子上,深深吐了口气。

他在门口偷听香兰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儿的。他知道,那女人心里还有怨,他也颇不耐烦,可今儿香兰的一番话却让他有些茅塞顿开,她说“有了身孕,肚子里孩子血脉相连,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挣扎了许久,最终不能狠心,又被家里人觉察,方才回到戴家了”,由此可知,倘若这女人若有了孩子。便能把心安分下来了。他也纳闷,如今他后院里只有香兰一个,日日耳鬓厮磨。只怕早就该有好消息了,只是至今无半分动静。这太医院的张世友乃是专门给后宫贵人们诊脉安胎的。学问渊博,医理极深,先前他给儿子捐官,就是求的他家老爷子的门路,请他过来给香兰诊一诊,瞧瞧到底是哪儿的毛病儿,也让他安心……或许。他忙过这两人就带香兰去京郊的妙峰山去拜送子娘娘?

林锦楼摸下巴,想命人将康仕源唤来问一问这两日行程,孰料一推门,见双喜正在门口候着。见林锦楼来,忙道:“大爷,二姑爷吃猛了酒,这会子发作了,刚灌了一瓮解酒汤。吐了出来,又用了醒酒汤,这会儿躺在炕上,您说这事……”

林锦楼忙过去看,进屋便闻得满屋子酒气。只见他二妹夫陶鸿勋正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因吐出去了,精神头尚好。林锦楼安慰几句,命小厮取了粥与他吃。又歇了一时,陶鸿勋觉着好了便要告辞,林锦楼十分挽留,陶鸿勋便道:“明日还有公务,不敢久留,改日再登门叨扰。”林锦楼方才送客,末了又让捎了一箱子从金陵带的礼物走。

待林东绮夫妇走了,林东纨便也不好再久留,也起身告辞,回了林锦轩处。一进院子,只见尹姨娘正在树荫底下碾药,遂上前道:“姨娘好端端的怎么亲自做这个,那些丫鬟们的?”

尹姨娘道:“这是你弟弟吃的药,我亲手碾了才放心。他前些日子小病了一场,幸而未把大症候勾起来,眼下吃着人参养荣丸。只是这些天晚上还睡不实,身上总冒虚汗,今儿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阳虚肾亏,应是娶了媳妇闹的,我方才还跟他媳妇儿说,不成这几日就分房睡,他媳妇儿跟我说什么你猜猜?”学着谭氏的神色道,“‘这个事劳烦姨娘费心了,虽说如今正经长辈都不在身边,可我也拿姨娘当长辈恭敬着,只是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夫妻间的私事,姨娘往后少操心的好’。你听听!这是说我不是‘正经长辈’,分明不把我放眼里了,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狂的新妇么!可怜我活到这个年岁,本以为后半生有靠了,谁知又有这样的儿媳,我的命也忒苦了!”说着泪便滴下来。

林东纨道:“她这个性子,姨娘就担待些,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上回我来,姨娘不还夸新媳妇懂事,送了你一对儿金镯子么。我好容易家来一趟,姨娘也不问问我过得如何,我如今在夫家也艰难,大房闹着要分家,二房四房都是有些本事的,五房最得宠,也能多得,只有我们三房,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压根指望不上,窝囊废一个,他兄弟给他灌点**汤就晕了。去年给他捐了官,也不肯好好做,反倒认识了些混账朋友,勾着去赌。如今老爷子还能镇着他,倘若真分家了,可怎么过……我这心里才是真的苦……”说着也落下泪来。

尹姨娘骂道:“都是秦氏那贱货使坏,给你找这门亲事,轩哥儿这媳妇儿也定是她的主意,撺掇给娶的,她就是让我得不了好儿才肯干休!”又拉了林东纨袖子道:“我的儿,你弟弟孱弱,万不能动气的,如今只有你能替我出头,同我一道治治轩哥儿媳妇,如今她刚进门,倘若不将她拿捏住了,立好规矩,日后岂有我的立足之地?我知道,你素是有办法的。”

林东纨正揩眼泪,手上一顿,心就凉了,冷笑道:“姨娘每每如此,眼里只有二弟,我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姨娘只是受委屈时才想着我,让我给你出头,因此得罪了太太,如今向我大哥张嘴给夫君讨个差事都没脸。”言罢站起身就走,一摔帘子进了屋。她的贴身丫鬟秋叶忙跟进去,见林东纨立在门边用手抹眼睛,便把帕子递上前,小声道:“姨娘就是这个性子,三奶奶何必跟她怄气。”

林东纨用帕子拭泪道:“我知道,我心里就是苦,好容易家来一趟,她嘘寒问暖的话儿没一句,看见奶娘抱着辉哥儿过去,也不问一问,满心满眼的都是二弟,还使唤我给她当黑脸儿。”

秋叶也不好十分相劝,只好说:“姨娘是将姑娘当自己人,才这样说的。”又小声道,“三奶奶别哭了,二爷跟轩二奶奶就在屋里呢。”

林东纨又蘸了蘸眼角,把气沉了下来。她这个性子素来是“牙掉和血吞”,纵有天大委屈也不肯在旁人跟前带出一点儿。当年她到了议亲的年纪,林长政本想将她嫁给本地富户,她不肯,一心找个世家大族。她心里清楚,富户纵再有银子,可世家望族的底气却是用银子堆不起来的。她宁愿穿着旧衣裳捧着破碗在光辉的牌匾底下喝稀粥,也不愿穿新衣捧金碗在平淡门楣底下吃香喝辣。鲁家虽说只维持个体面的花架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不信凭自己聪明才干,督促夫君上进,就没有翻身的那一天,到时候再回家,让家里那些人都重新认得她!

只是待嫁了人,受了两年的磨挫,她才发觉自己想得太过天真。公婆妯娌,叔伯丈夫,各个脾气性情不同,十个人九条心,岂是她凭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的。

只是她万不肯承认自己当初错了,她自己择的路,即便是跪着也要走完。

如今她一面同陈香兰交好,盼着她日后能在林锦楼跟前多说好话儿,一面又指望林锦轩身子骨争气些,明年下场考个功名,她也多几分依仗。

林东纨进里屋时,林锦轩歪在床上,谭氏刚服侍他吃过药,这会子敞窗户放药气,见林东纨进来,心里还有些记恨方才她与林东绮护着香兰让自己没脸的事,一掀帘子出去了,只命丫鬟去献茶。

谭氏在西间独自坐了一回,只觉着没趣儿,浑身懒懒的,将针线拿来刺了几针,又扔到一旁。今日她惹了一肚子气,先是在香兰那头受了委屈,回来尹姨娘又絮絮叨叨跟她说,叫她跟林锦轩分房睡。这把她当成什么了!她是明媒正娶来的正头奶奶,尹姨娘纵是林锦轩生母,可不过就是个妾,居然在她跟前拿大。之前她捧着哄着尹姨娘,也只不过看自己夫君的面子,倘若因此将她看成是个软柿子,可就打错了算盘!她其实好让人相与的!

谭氏冷笑几声,灌了一盅茶。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狐媚魇道,勾搭了林锦轩,让他亏了身子,也不瞧瞧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见风就要吹倒的主儿,跟林锦楼压根就不像亲兄弟两个。想到林锦楼,谭氏骤然面上一烫,方才她是正正撞到林锦楼怀里去了,知道那胸膛如何宽阔坚硬,手臂如何健壮,还有那双勾人的眼……

谭氏不敢再细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拿手帕子扇了扇风,将脸上的烫扇下去些,可转念又不禁想道:“都道我这大伯子是个积年招花惹草,惯细风情的人物儿,如今见了,果真如此,倒不知天底下有这样的男人,跟我那些兄弟们不同,合该男子汉丈夫们都该这个顶天立地模样。只可恨我没福,倘若是个高门贵女,嫁了他,夫妻相谐,也是恩爱一场,如今只好嫁了林锦轩,他倒也是个温情妥帖的人,只是这一身的病……唉……”

239 问药

第二日清早,香兰服侍林锦楼起床习武,后又回到床上眯了一回,直到灵清隔着帘子来叫,方才起了。洗漱完毕,小鹃捧出镜匣文具给香兰梳头。此时已暮春时节,早上仍有凉意,香兰觉着春衫太薄,外面又罩了一件梅兰菊团绣半臂。

小鹃过来摸了两把,羡慕道:“这料子真滑,上等绸子做出来衣裳就是不同,配上这绣的花样子真是绝了。”

香兰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这料子还剩下点,你省着点裁,还能做个比甲。喜欢这花样子,回头我画给你。”

小鹃喜道:“当真?”摇着香兰的胳膊道:“好奶奶,好姐姐,你最疼我了……你这衣服上的花样子我不要,省得绣出来穿着招眼。奶奶要得空,就给我个简单些的,折枝桃花也好,山水也好,绣起来省事,也不至于糟蹋这料子。”

香兰连声应了,见小鹃欢喜的模样,不由微笑道:“这个月你做生日,找一天大爷不在,咱们几个把门儿关起来,叫一桌好菜,好生热闹热闹。”

一语未了,林锦楼便擦着汗走了进来,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他径自在香兰身边坐下来,捏起她下巴盯着她脸看了看,道:“方才说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见香兰双颊微红,不由放低声音道:“爷记着你当丫鬟时候,头上簪朵兰花,还照湖影儿,又笑又唱来着,你该多笑笑。”说着便要亲上去。

香兰不由羞红脸,一面躲,一面去推林锦楼道:“大爷先去洗洗,一身的汗。”

小鹃见林锦楼眉眼间带调笑缠绵之意,手脚麻利的献了茶便溜了。

香兰躲不过,到底让林锦楼搂住亲了一口。方才松开手道:“先别吃东西,茶也别喝,待会儿有大夫过来请脉。”

香兰奇道:“大夫?我又没生病。请大夫过来作甚?”

林锦楼道:“你总怀不上身子,爷找了个医术高明的太医给你瞧瞧。”

这一句把香兰惊得魂不附体。忙说:“我……我没病,我……”

林锦楼见她面色发白,还以为是香兰怕自己嫌弃她不能生养,遂满不在乎道:“怕什么,你自然是没病的,找个大夫来瞧瞧,调养调养也是好事。”说着把丫鬟换进来准备盥洗之物。又对雪凝道:“你盯着她,别让你们奶奶吃东西喝茶。”说着便去屏风后沐浴。

香兰坐在外头心神不宁,手攥着帕子,将要拧出汗来。

刚沐浴完。便听外面有人回道:“张太医来了。”林锦楼忙换过衣裳,将人请至厅中,寒暄已毕,便道:“今日邀老先生来,是来瞧瞧家中内眷的身子。”

张世友道:“不知所犯何疾?先前可否瞧过大夫?留下什么方子?”

林锦楼道:“我的一个爱妾。身子还健朗,只是久久无喜,也让人烦忧。”

这一句话张世友心中便有数了,达官贵人家里不乏求嗣问药的,只大多是正头太太奶奶们悄悄来请。这般给小妾看病的倒是头一遭,张世友暗暗惊奇,面上不带分毫。待进了居室,只见屋里三四个丫鬟,皆是穿红戴绿绫罗绸缎,摆出去都比等闲小姐体面,单有一美人,坐在床上,形容甚美,张世友心中盘算。自己三十年出入王孙贵族豪门之家,所见妇人者,及得上这般颜色的屈指可数,心中便恍然为何林锦楼单要为她瞧病了。遂对林锦楼道:“这就是府上的奶奶了?”

林锦楼道:“正是,劳烦老先生看脉。”

丫鬟们捧过大引枕,香兰只得拉起袖口,露出脉,张世友先按在右手脉上,细细诊了一回,又请左手脉,问了日常饮食等,方才起身道:“出去坐罢。”

待到大厅上,有婆子奉茶,张世友捧起来吃了两口,林锦楼道:“老先生,您瞧她这身子……”

张世友道:“我看府上奶奶的脉息,左脉沉涩,右脉无神,心气虚弱,血亏气滞……”

林锦楼不耐烦听张世友背医书,便打断道:“劳烦老先生明说,她这身子生养可否有碍?”

张世友笑道:“不碍得,需要仔细调养,老朽开个方子,吃几副好生调养,府上不缺银子,只管用好药来抓,行房上也需有些计较,刚用药头两个月不可太频。幸而府上奶奶年纪轻,快则三月,慢至半年,也就调养过来了,生养无碍。”

林锦楼笑道:“这便好,吃什么好药都无碍。”心知这张世友是惯见这类症候的,疑难杂症见过不少,如此说无碍,那便是真的无碍,脸上不由带了笑意出来。

张世友道:“只是这位姨奶奶思虑太过,唯恐伤肝,老朽再开一剂疏肝的方子,平日里也需多保养罢了。”言罢提笔在纸上刷刷点点写了两张方子,又嘱咐林锦楼一回。

林锦楼心里舒畅,摸一封厚厚的红包,道:“区区心意不成敬意,日后免不了再劳顿老先生上门。”

张世友伸手一掂,只觉沉得压手,从善如流的收了,只笑道:“林将军客气了。”

正此时,书染进来添茶,对林锦楼使眼色,林锦楼会意,借故出来,书染低声道:“大爷,尹姨娘过来,说二爷今天一早精神不振,听说大爷请了太医过来,想请太医过去给瞧瞧。”

林锦楼便同张世友说了,命婆子领着大夫去,把方子看了一回,见皆是养荣补虚之物,便把书染叫来,把方子递与她道:“京城里有家里一间药材铺子,按这方子,抓十副上好的来,家里的铺子若没有成色好的,就去外头买。”顿了顿又道:“让徐福亲自去办这件事,回来煎好了给香兰吃,要亲自看她吃了才成。”

书染道:“我方才进来添茶,大夫说的话听进几句,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锦楼道:“你说。”

书染道:“香兰虽是个温柔的好性儿,见人也常挂着笑,可内里是个极刚强的,她心细,会猜度,这样多思的秉性也怪道肝上郁了,依我说,大爷不如带她出去散散,看看景致也好,说说笑笑也好,京城里也有不少跟咱们交好的人家,让奶奶去走动走动,交几个知心朋友,多说说话儿也就好了。我们虽跟奶奶好,可一则是仆妇下人,总有不妥帖的地方,二则奶奶心思跟旁人不同,我们有时候也不能知情知意的。我看昨日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跟奶奶很相得,可她二人也不好总往家来的。”

林锦楼点点头,道:“爷知道了,你去罢,好生伺候你奶奶,爷记着你的功劳。”

书染要的就是这么一句,满面挂着笑,拿着方子出去了。

林锦楼复又回到房里,见香兰正心神不宁的坐在那儿,便上前搂了道:“安住你的心,太医说了,你这个不叫病儿,养几日,保准生个胖小子。”

香兰勉强勾了勾嘴角,心里却焦虑万分,眼下她还在熬日子,又怎好再有个孩子?

林锦楼见她呆愣愣的,便拍了拍香兰的小手,道:“过两日鲁家老爷子做寿,给爷下了帖子,总是一家姻亲该打个照面,你也一同去,多结交结交,看看戏什么的,散散心也好。”鲁老爷子做寿,他本想打发人送些表礼过去算了,只是林东纨临行前,殷勤邀他去,听说林东纨在婆家也非过得顺意,终归是一家亲人,林锦楼便打算亲自去拜寿,给他大妹撑撑腰。方才听书染说了这一番话,便打算连香兰也带上。鲁家有林东纨在,也不会让香兰吃了亏。

香兰心里乱糟糟的,林锦楼说了什么也都胡乱答应着,忽有婆子来报,说张太医给林锦轩看过了病,这就告辞了,林锦楼免不了去相送,又对香兰道:“二弟又闹病,咱们不知道也罢了,这一遭既知道了,你去仓库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送过去,替爷去看看,爷待会儿还要出去办事,不亲自去了。”

香兰只得答应,找书染要过仓库的钥匙,打开一瞧,只见里面只是些大件的玩器,有些尺头、布料,药材只是些残渣。书染道:“因京里不常住,东西就少,药材怕放坏了,也怕串了药性,有些就拿到家里药材铺子去了。”

香兰翻了翻尺头,便对书染道:“细布还好,只是这些绫罗绸缎,放时间长了只怕不鲜亮,也霉坏了。”

书染道:“好的料子都带回金陵了,仓库里都是剩下的,虽说不如苏杭的绸缎,可这些号称‘京绸’,也是有些名气的,奶奶看哪个好只管挑去。”

香兰想到上回同谭氏闹得不欢而散,兼她又是个好修饰之人,存了和解的心思,便挑了匹石榴红的尺头。香兰回去命小厨房做了一盏燕窝汤,书染装在食盒里提着,同香兰一道去了林锦轩住的康福居。

一进院子,只见有个穿着蟹壳青比甲的丫鬟蹲在屋檐下守着小泥炉子熬药,手上拿了一柄团扇在扇,香兰看了一眼,不曾留意,迈步要往屋内走,只听谭氏的声音从窗户传出道:“药呢?怎还没好?难不成出去疯了,没听见二爷咳嗽?”

240 晚归

那丫鬟忙道:“再熬一时就得了。”谭氏嘟囔了两句,显是心有不满。香兰不由多看了那丫鬟一眼,书染附耳道:“这丫鬟叫茜罗,打小服侍二爷,原本在二爷房里最得体面,只是二奶奶进了门就不大容得下她……这不给撵出来煎药了。”

香兰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去看,只见那丫鬟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纤柔,杏眼桃腮,确乎有几分人品,瞧着跟旁的丫鬟不同,只是穿着半旧衣裳蹲在炉子旁,脸被火熏得红扑扑的,额上冒了一层细汗。那丫鬟拿帕子垫着砂锅柄,将药小心倒在小瓷碗里,忽听谭氏一声呵斥道:“还不快着点!”

茜罗一惊,手歪了歪,药汁子正烫在手腕上红了一片,只忍着疼,胡乱用帕子擦了擦,端着药进去了。香兰见她这副形容,便想起自己当初给曹丽环当丫头时的情形,心里不由怜悯起来,提了裙子进屋,听见谭氏正骂茜罗:“笨手笨脚,这点子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是吃闲饭的?”谭氏见香兰她们进来,不由住了嘴,命茜罗上茶,站起来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香兰含笑道:“大爷听说二爷病了,放心不下,让我们过来看看。”指了指提篮,“这里头是新熬的一盏燕窝,里头添了药材,趁药性没散,让二爷好歹用点。”又把怀里的尺头递与谭氏道,“这料子你拿去,裁条裙子穿,大姑奶奶回来时说如今京里头最时兴石榴红的裙子。”

谭氏把尺头接过来一看,只见光丝柔滑。颜色鲜亮,脸上便带出了笑,说:“哟,这是京绸罢?这样的好料子,你自己留着多好。”

香兰笑道:“我还有呢。”

谭氏正是好颜色的年纪,好衣裳有几件,却也不多,她早就想做条红裙。只是嫌外头买来的颜色不正,可上等的绸缎都要三四两银子,她觉着肉疼,兼她又是新妇,还不好找婆家讨要,如今得了这尺头便了却了心愿,故也不推辞。命丫鬟去把这料子收了,对香兰也多了些笑模样,只是见她神萨哈功能穿的半臂,料子比给她的京绸好了不止一分,心中又不悦,暗暗觉着香兰小气。

两人说了一回林锦轩的病,谭氏只叹道:“二爷这样年轻身子骨就不结实。也不知日后是不是能长远……”说着眼眶就红了。

香兰安慰道:“好生保养,林家多贵的药都吃得起,我看二爷也没甚大病,不过小毛病不断,得了又好得慢些罢了,日后再请两个好大夫瞧瞧。”

谭氏只是摇头,林锦轩昨日咳嗽了半宿,熬得她也没睡好,这样日子下去,她不是守寡便是守活寡。终归都是春闺寂寞,屋子里永远一股药气,压得她胸口发闷。如今她刚嫁进来就已觉着熬人,真不知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该怎么过。只是这话她羞于说出口,且香兰只是同她泛泛而交。口中道:“其实你是有些福气的,大爷身子健朗,又有权势。”

香兰淡淡一笑:“什么福气,不过是个小妾。今日大爷还爱宠,便得两分风光,可‘千里宴席终须散’,只闻新人笑了。不闻旧人哭,日后还指不定怎样。”

谭氏见香兰一身光鲜,原还有几分嫉妒,听了这番话心里舒坦了些,冲口而出道:“都说美人迟暮,这话也是有些道理的。”

书染在一旁听得直皱眉,香兰脸上仍笑得淡淡的,并不吭声。

谭氏说出去了才发觉话说得冲了,有些讪讪的,见香兰脸上没带出一点,仿佛没听见似的,这才放了心。

书染道:“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香兰从善如流的站起来辞别,待出了院子,书染低声道:“二奶奶嘴也没个把门儿的,什么都往外扔。亏得还是文官家里出身,奶奶的款儿摆了十足,可说话句句跟刀子似的,也不知留些口德。”

香兰道:“她到底年纪轻,又嫁了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丈夫,心里有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逮住咱们撒两句邪火罢。也不知二爷身子日后能如何,二奶奶其实也是可怜人。”倘若谭氏是那等老实本分的也就罢了,可香兰今天见她那身穿戴,妃色芍药花通袖袄儿,水绿的裙儿,发髻绾得高高的,脸上脂光粉艳——如今她丈夫病了,她还有心情修饰容貌,显见是个心思极活络,也极爱俏风骚之人。林锦轩这样的身子,显是不能同她挑弄风月的……想到此处,香兰摇了摇头道:“谭氏若不能调伏性情脾气,日后也有得她熬。”

回了院子,药已经抓来了,书染忙命灵素去煎药,煎好晾温,亲眼盯着香兰服用。香兰百般不愿,也只得直着脖子咽了,忍不住心焦,只觉得若是怀了林锦楼的子嗣,这辈子真个儿就只能当人小老婆了,难不成她能狠心,不要这孩子,日后只自己一个人挣出户去么?若带着孩子走,那只有偷溜这一条路,可自己还有日渐年迈的父母,跑能跑到哪儿去?香兰一直窝在暖阁里没精打采的,脸冲着墙壁躺着,胡思乱想着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香兰坐起来,头蒙蒙的,不知今夕何夕。灵清正守在炕边做针线,见香兰醒了便放下活计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大爷晚上应酬,让双喜回来送信儿,说不回来吃,奶奶晚上要用什么?”

香兰擦了一把脸,清醒了些,一面穿衣下地,一面道:“素淡些,炒两个青菜,昨儿有个百菌汤不错。”灵清便打发小丫头去厨房要菜。

待用过饭,香兰对着棋谱独自下残棋消遣的时候,忽一下子想开了,事情已然如此,便随它去,她如今一筹莫展,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如何心焦也只是折磨自己而已。想到这一层,香兰便命画扇收了棋,和丫鬟们说了几句闲话,便铺床睡了。

半梦半醒间,只听外面有说话声,紧接着幔帐被掀开,林锦楼跌跌撞撞的坐在炕上,胡乱脱了衣裳扔在地上,拉开被子躺下来,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鼻而来。

香兰半坐起来,探过身子,本想将床幔掀了,让值夜的丫鬟端醒酒汤和热茶,再拧热毛巾来,可离林锦楼近了,发觉他身上不止酒气,还有一股子脂粉腻香,一闻便知他方才定是风流快活去了。香兰两道秀长的眉微微蹙了起来,低头去看,只见林锦楼合着双目,躺着一动不动。一愣神的功夫,林锦楼忽伸了手臂一把将她扯到怀里。香兰忙挣扎起来,林锦楼翻身压上去,口中咕哝道:“你折腾什么呢?”

香兰咬着嘴唇别开脸,林锦楼不顾她躲闪,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香兰侧过身面冲着墙壁,林锦楼便贴在她身后,胳膊横在她身上,脸扎在香兰头发里。香兰一动也不动,僵着身子直挺挺躺着,想到林锦楼若是同旁的女子欢好过,这会儿春兴未消,再来找她,便觉着有股说不出的难堪和辛酸。她静静等了片刻,想悄悄把林锦楼的胳膊挪开,她刚动一动,便听林锦楼懒洋洋道:“别动了。”

香兰已觉出林锦楼有力的大腿间,那话儿已硬起来戳着她的臀,登时不敢再动。林锦楼素来随心所欲,若起了兴儿,房事上便没个餍足,香兰生怕他又动了淫念。今晚的情形让她格外难忍,又怕惹了林锦楼不悦再生出什么事端。她便静静的躺着,心里头想着她画了一半的画,下了一半的棋,做了一半的针线,零零碎碎的又想她在寺庙的日子,还有她前世随爹娘到世交故友家中做客,去逛个极精致漂亮的园子,好像那园子是鲁家的,也好像是陆家的,当时她年纪还小,头上总两个角,拿了一枝桃花去逗弄湖里头的鱼,然后奶娘连忙把她抱走了……前世的事太久远了,远得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香兰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睡着了。第二日再醒来时却发觉自己正扎在林锦楼怀里,他敞着怀,露着健硕的胸膛,正起伏着呼吸,似是睡得很熟,另一手仍环在她腰上。幔帐外有极细微的脚步声,雪凝低声问:“叫不叫起?”往常这个时候林锦楼该起来练武打拳了。

灵清迟疑道:“昨晚上大爷酒吃多了,回来得晚……”说着侧耳听了听,听见里头林锦楼浅浅的小呼噜,便道:“大爷还没醒呢……要不去问问书染姐姐?”

二人便商量着去了。

香兰轻轻坐了起来,披了衣裳,小心翼翼的掀幔帐,穿了鞋子下床,正巧书染领了人进来,见香兰比往日里起得早,忙让丫鬟们去伺候,见林锦楼睡得香甜,便同香兰商量道:“大爷昨日回来晚,今儿让他多睡一回,辰时再叫起?”心中暗道,昨晚上大爷回来时喝得腿都站不稳了,喝了解酒汤吐了一回,还踉踉跄跄的,楚家公子生怕他骑马摔了,特地把自己乘的轿给大爷送他回来。往常这情形,大爷早就在外头宿了,京城里最当红的姑娘都没留住大爷的腿,大爷又找大夫给她瞧病生养子嗣,啧,这陈香兰真是上辈子做了好梦。

241 遇故(一)

香兰道:“那让大爷再睡会儿。” 整个院子都是围着林锦楼打转,他还睡着,小厨房的饭便要晚些在做,前头伺候弓箭习武的侍卫也早早的散了。香兰先用了两块点心,喝汤的时候,林锦楼醒了过来,起床便揉脑袋嚷头疼,用热面巾擦过面,又灌了一碗醒酒汤,便屏风后沐浴,唤了吉祥、双喜进来按摩揉捏。待沐浴完,林锦楼只吃了块面点,喝了两口汤,胃口不开,觉得浑身不自在,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方才好过了。

进屋时看见香兰正提着笔写字,便自顾自在椅上坐了,裸着上身,一面用热毛巾擦身上的汗,一面道:“大早晨的,在写什么?”

“家信,我爹娘说,等到了京城,就捎信回家报个平安。临走时我娘感了风寒,犯咳嗽,也不知好了没有,怪让人牵肠挂肚的。”

“哦,这个你放心,临走时爷留帖子给齐先生了,让请济安堂的罗神医去给你娘看病,他是金陵城里数得着的大夫了,家里头的平安脉都是他请的。”

“我知道……谢谢大爷……”

林锦楼看着香兰放下笔,有些腼腆的模样,不由低低笑出声来:“你跟爷还那么客气,你少气我,少犯拧,比什么都强。”

香兰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吭声,又低头去写信。

小鹃奉上热茶,林锦楼吃了一口,又问道:“吃药了么?”

“……吃了。”

“张太医说了,那药不能断。”林锦楼扬声问书染,“你们奶奶的药要盯住了,接连不断的让她用。”

书染正在外面理箱子,忙进来道:“回大爷话,天天看着。药材都买得最好的,灵素亲自看炉子熬药来着。”

林锦楼点点头,又不说话了。只盯着香兰的侧影出神,把茗碗放下道:“待会儿收拾收拾。跟爷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鲁家老爷子做整寿,鲁家要大办一场。别看鲁家这一辈没出什么像样的,只那老爷子健在,离‘树倒猢狲散’还远着。他是我爹同年,又是大妹的亲家,既下了帖子,总要去瞧瞧。”

香兰一听就皱眉。她如今身份尴尬,实在不想去凑这个热闹,道:“……我能不能不去?我谁都不认识,去了也没趣儿。况且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们,我去了也不像……再说,再说我这两天身上也不大爽利……”

“不认识的见了面不就认识了?今儿你必须去。”

“……”

“就这样。书染,晚上给你们奶奶好生打扮打扮,穿得寒酸了是栽爷的面子。”

香兰默默的攥着笔。写了一半的家信忽然不知该如何下笔了,只是盯着信笺愣愣的,良久叹了口气。

却说康福居里,林锦轩在院子里晒了一回太阳,看了半卷书便乏了。谭氏服侍他睡下,闲闲着无事可做,便带了小丫鬟针儿找香兰闲话。刚从侧门跨进院子,便见林锦楼从屋中走出来。谭氏连忙避到门后,又忍不住伸脖去看,只见穿着银灰底子孔雀蓝云纹直缀,腰间系着八宝福禄寿腰带,脚上蹬着朝靴,头上的发也由一顶金丝纱冠束了,衬着宽肩阔背,真个儿是英姿勃发。他在二门处停下来,有个年轻公子正在门前候着,见林锦楼忙抱拳拱手迎上前,满面挂着殷勤笑意。

林锦楼只微微含笑,意态从容,极优雅的走上前寒暄热络,仿佛天生高高在上,就该被人捧着奉迎。

针儿探头看了一回,不由惊道:“哎哟,大爷头上戴的是金丝纱冠?听说金丝冠不到三品的官儿是戴不得的。亏得大爷年纪轻轻就这个品级,就算这一辈子都不再晋一级,也算是活够了。”看谭氏攥着帕子定定瞧着,又小声道:“我看二爷身子骨孱弱,但凡科举的,光下场那三天都要去半条命,不如跟大爷说说,先捐个官做,填个肥缺儿,日后咱们也有个倚仗?”

谭氏看着林锦楼心里正不知是何滋味,针儿这一提,正让她想起自己病歪歪的丈夫,不由心里烦恼,呵斥道:“再说打嘴!谁让你有的没的嚼蛆!”

针儿知道谭氏脾气急,但“雷音大,雨声小”,故也不害怕,脸上还笑嘻嘻的。

此时香兰扶着小鹃从屋里出来,头上珠翠环绕,最乍眼的是一对儿赤金点翠镶宝的双蝶花钿,蝶翅薄如蝉翼,插在发髻间,轻轻颤动,谁见了都不免多瞧几眼。她颈上戴了赤金璎珞圈,手上各套三对儿镯子,身上穿着杏子黄满绣玉兰花的春衫,藕荷色妆花裙儿,衬得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远远看着,仿佛画儿上走下来似的。丫鬟仆妇前后簇拥着,一出垂花门就上了轿。

谭氏见了,便对针儿道:“去问问,大爷和姨奶奶去哪儿。”

针儿去了,片刻回来道:“大姑奶奶的公爹做寿,大爷带着姨奶奶贺寿去了。”

谭氏愣了,盯着墙角的蔷薇站了一时,良久怅然道:“哦,原来是贺寿去了……”鲁家老爷子鲁贵谊做寿这档子事她是知晓的,只是上回林东纨提起并无十分邀请,她想着林锦轩身子不好,她自己又是新嫁之人,不好抛头露面,便不去凑热闹。但今日见林锦楼带着香兰去,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其实林锦轩同林东纨才是一胞所生的亲姐弟,倘若林锦轩争气些,自己也能盛装打扮,风光的跟着去......

针儿见谭氏盯着墙上开败的荼蘼发愣,便唤道:“二奶奶,二奶奶?别站阴凉地里,咱们回罢。”

谭氏方才拢了拢袖子,扶着针儿慢慢走了回去。

话说香兰乘了轿往鲁家去,那轿子极大,小鹃随她也坐在轿内,时不时帮她整整衣裳和首饰。如今春菱不在,香兰又信重小鹃,房里的丫鬟们便隐隐以小鹃马首是瞻,偏小鹃又是惫懒性子,除了每日给香兰梳头,凡事皆撒手不管的,亏得雪凝不爱惹事,灵清、灵素新来,画扇年纪还小,故而小鹃也未招太多埋怨。

香兰只闭了眼靠在软垫上,忽觉轿子一停,前面有熙熙攘攘的声音,不由睁开眼。小鹃立时乖觉道:“我去看。”说着便要下轿。香兰一拉她袖子,道:“别跟猴儿似的,你这样下去被人瞧见不好,让桂圆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鹃刚要掀帘子叫人,桂圆就到了,半弯着腰恭敬道:“前头戴家的马车把胡同堵了,要等他们过了才成。”

香兰听了便将帘子掀开一道缝,展眼一望,前头果然堵了几辆马车,领头有个骑马的年轻公子,十六七岁年纪,锦衣华服,生得唇红齿白,目若点漆,举止轻佻,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真是好一个俊逸的小郎君儿。

桂圆顺着香兰目光一扫,立时道:“奶奶,您看的那位是戴家三公子戴蓉,他有个好生厉害的婆娘。”

香兰看桂圆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桂圆忙打起精神道:“京里的人都知道,戴三奶奶抓花了戴三爷小妾的脸。” 桂圆本鲜少在香兰跟前露脸,香兰打发他出去跑腿,也多是让丫鬟吩咐,这厢听问他话,连忙搜肠刮肚的想再说几句,无奈当日是双喜同几个小厮说起这桩事,他只听了一耳朵,如今便后悔当日没多听上几句。他想了半天,方才说了一句道:“戴三公子曾经下帖子请大爷去吃酒,大爷没搭理过他。”

香兰点了点头,把帘子放了下来,暗想道,戴家如今不过三流官宦之家,林锦楼瞧不上也寻常,眼瞧着这戴蓉就是个风流胚巴巴的给林锦楼送帖子,可知这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转念又想起林锦楼昨晚上那一身脂粉香,香兰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香兰又等了一时,方才进了鲁家,才下轿,便看见旁边停了一辆马车,仆妇们打着帘子,先从上头跳下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扶着个年轻妇人下来,生得略有些高壮,瓜子脸,浓眉大眼,含着七分春威;一张大嘴,却显得十分妩媚。此人正是戴家三奶奶焦氏。

焦氏只见个容貌甚美,气度不俗的女子正看着她,看穿戴便已十分不凡,以为香兰是哪个王孙贵胄家的内眷,连忙对香兰点头微笑。

香兰也笑着点了点头。

焦氏又转过身,同那两个丫鬟又扶出一位贵妇出来。但见此人头戴五凤朝阳大凤钗,脖上明晃晃的盘龙金项圈,挂着碧玉锁,穿着件洋红银丝团绣牡丹褙子,浅绯色双喜临门暗地织金褶裙,丰容靓饰夺人眼目,她一下车,周遭一干女子皆成了陪衬。焦氏恭恭敬敬唤道:“太太。”

那妇人手上摇着一柄白缎绣孔雀松树纨扇,在怀里轻轻扇着,嘴角微微勾起,美目流盼间忽瞧见香兰,顿时手上一顿,嘴角上的笑也跟着僵住了。

香兰睁大了一双明眸,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月婵!

242 遇故(二)

四目相对,赵月婵直是目瞪口呆。

她觉着自己是花了眼了,或是认错了人。眼前这女子一身贵妇打扮,气派十足,如同神仙妃子,竟然是……竟然是当年那个缩手缩脚任她打骂的小丫鬟陈香兰?

可那张脸蛋分明没错。这样的颜色,百里都难挑出个一来,让人观之难忘。如今她五官张开了,愈发的艳丽了。

香兰心头一阵狂跳,曹丽环和赵月婵乃是她初入林家时的噩梦,前者早已殒命,后者也从她日子里消逝,可今日相逢,香兰方才发觉赵月婵在她心中颇留了些阴霾,让她见到此人便心惊肉跳,避之不及。

小鹃也骇了一跳,伸手就抓紧了香兰的袖子。

香兰回过神,看见小鹃略带惊慌的脸色,反倒镇定下来。是了,赵月婵已同林锦楼和离,从此不是林家大奶奶,自己也再不必看她脸色,又何必怕她来着?想到这一层,香兰笑了起来,挺直了腰和颈,略微矜持的对赵月婵点头致意,接着便将脸扭到另一侧去了。

焦氏小声道:“这人谁啊?瞧着眼生。”

鲁家有个婆子道:“不知道,她是跟着金陵林家的来的,许是林家大爷的内眷?”

赵月婵脸色变了变。

忽听垂花门处又一阵喧哗,有个清脆的女声传来道:“你们笨手笨脚的,让夫君过来扶我。”

接着又有人笑道:“哟,表妹,都当了娘的人了还这样大脾气,也就奕飞这样的谦谦君子,换二一个人都不受你这小姑奶奶性子。”

香兰恍惚间听到“奕飞”两字,猛回头往垂花门处看,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有个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着,是她万万都不会错认的宋柯,还有一人。比宋柯高壮魁梧些,穿一身银灰孔雀蓝的华服。一面说话一面往内院里瞧,目光跟她相撞,带着些意味深长,忽然对她展颜一笑。正是林锦楼。

林锦楼越过香兰又瞧见了赵月婵,不由一怔,赵月婵骤然捏紧了扇柄,却见林锦楼又漫不经心的移开目光。仿佛没瞧见她这人似的。

赵月婵不由面色雪白。

从马车帘子里伸出一只戴着赤金双喜戒指的手,微微撩开帘子,郑静娴看见林锦楼,不由“扑哧”笑了起来。亲热道:“我还当谁呢,一口一个‘表妹’的在这儿认亲,原来还真的是表哥。大表哥,听说你近来升官又发财,有什么好事儿可要想着我们家宋郎。”

林锦楼哈哈笑了起来。宋柯脸上仍挂着和煦的笑,对林锦楼拱手道:“这是内人故意埋汰我,取笑来着,鹰扬兄可不要当真。”

林锦楼在宋柯肩上拍了一记,含笑道:“都是亲戚。有好事自然是紧着自家人,无论表妹说不说,都理应如此的,奕飞又何必这样客气。”

宋柯只笑了笑,并不说话,郑静娴已从车里伸了手出来,宋柯只得将她扶出了马车。

郑静娴头上绾了个极简的妇人髻,缀着翠钿、珠花、福字金簪儿,不见滴珠步摇等繁琐装扮,身上穿了簇新的三厢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团花刺绣袄儿,下头是一条水红妆缎裙儿,腰间紧紧束着一条长穗宫绦,脚上竟蹬着一双缎面小靴。她本就泼辣高挑,这一打扮又新巧又时兴,更添三分英气,十分生彩,一时之间比那些比她生得好的小姐奶奶们更抢风头。

林锦楼余光瞥见香兰转身欲走,便对郑静娴道:“正巧,哥哥今日带了小嫂子来,引见你们认识认识。”言罢侧过身,对香兰招手道:“你过来。”

香兰瞬间脸色煞白,想装听不见,只听林锦楼在她背后扬声道:“说你呢,爷让你过来!”不容置疑。

小鹃回过头,见林锦楼面色阴寒了,吓得去拽香兰的袖子,小声道:“奶奶,大爷叫您呢......那个,那个好汉不吃眼前亏……”

香兰勉强转过身,低着头,慢慢的蹭了过去。她撩起眼皮,宋柯正站在林锦楼身边,穿着墨绿缂丝的缎子直缀,腰间束着簇新的八宝镶螺钿宝石的腰带,头上只束巾,未戴冠,英俊儒雅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是香兰熟悉的模样,却又有些陌生。他身边站着郑静娴,气势凌人,玫瑰花一样鲜艳耀眼。

待香兰走进了些,宋柯脸上的笑意便淡了,渐渐地,嘴角如同冻住了一般,整张脸便肃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香兰。

林锦楼瞥了宋柯一眼,仿佛没瞧见他脸色似的,拉着香兰的胳膊,将她拉到近前,笑得春风得意,对郑静娴道:“这是你小嫂子,她胆儿小,没怎么出过门,待会儿你多看顾着些,可别让她给旁人欺负了。”

郑静娴看了香兰一眼,不由一怔,显是认出了她,飞快的看了宋柯一眼,见丈夫有些失魂落魄的,不由皱了眉,面上仍堆着笑,对林锦楼意有所指道:“瞧表哥说的,这么宝贝她怎么还带出来?合该放屋里头藏严了,甭叫别人看见,怎么反倒让我护着她?”

林锦楼笑了:“谁不知道显国公家的郑小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赛得过当年穆桂英,巾帼不让须眉的角色,不托你看着托谁看着?”

郑静娴白了林锦楼一眼道:“大表哥,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说得我跟母老虎似的。”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宋柯始终不曾说话。香兰只低着头盯着腰上系着的丝绦,觉着此刻分外难堪难熬。她微微往上看,便瞧见宋柯放在身侧的手已攥成了拳,微微泛白。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宋柯正紧紧盯着她,秀长的双眼目光闪动,情绪莫名。

林锦楼笑道:“从小你就是个野丫头,如今是不是母老虎这要问奕飞,可我们家小香兰胆子可是极小的,你可别吓着她。”顿了顿道:“你们家的大哥儿没抱来?我还没瞧过那孩子,听说是个俊小子。”

宋柯方才开口道:“孩子年纪还小。见不得风,便留在家中了。鹰扬兄周到,送的表礼已经收着了。去年我妹子出嫁。鹰扬兄还特地备了礼,小弟在此谢过。”说着又拱手道谢。再不看香兰一眼。

郑静娴满口里笑道:“宋郎就是这个客气的性儿,如今他在翰林院里出息着呢,好些折子都从他手里头过,上峰赞过他不止一两次了,有意提他一提。”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宋柯脸色泛红,显是觉着难为情,低声对郑静娴道:“夫人……”意为让郑静娴少说两句。他在翰林院固然有几分风光。可哪里及得上林锦楼这等手握实权的,如今一提,反倒让他觉着难堪。

郑静娴笑道:“你又羞什么,好就是好。爹爹还赞你好几遭呢。”

林锦楼含笑道:“这当文官儿的可比我们这等舞枪弄棒的来得强,圣上历来重文轻武,奕飞年少有为,寿姐儿,你可找了个好夫君。”“寿姐儿”是郑静娴乳名。小时她体弱多病,韦氏唯恐她命不长,这才取了个“寿”字,寓意延年益寿。如今这乳名让林锦楼唤出来,倒是十足的透着亲近了。

这话也正说在郑静娴心坎上。她不由用袖子掩着口笑了两声,眼睛溜过去看了香兰一眼,间或又看了一眼,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陈香兰同宋柯之间的事她最清楚不过,但隔了这么远的路,又隔了这样长的时间,陈香兰这人早就让她扔到脑后去了,只留下个模糊的影儿。

可今日忽然间撞上,昔日里那模糊的影儿骤然鲜亮起来。这陈香兰当真绝色,不光是脸,浑身上下透出的气度都让人瞧着心折,又冷又淡又静,人如其名,就好似一朵清幽的兰花,不食人间烟火。让她不自觉生出两分嫉妒之心。

郑静娴似笑非笑对林锦楼道:“这小嫂子比先前你那个岚姨娘生得美,比那个原先妖里妖气的嫂子也强百倍,大表哥还是好眼光。”

林锦楼只笑着对宋柯道:“瞧瞧,好一张甜嘴,我刚夸她找了个好老公,她就这样夸起我来了。”

宋柯听了林锦楼这话却忽然笑了,盯着林锦楼的脸,淡淡道:“她说得是这个理儿,鹰扬兄果真好眼光。”

林锦楼在宋柯的肩上拍了拍,弯着嘴角笑道:“依我说,还是你更有眼光,寿姐儿这样的媳妇儿,你小子是烧了高香才娶着的。”

郑静娴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发红,含着十分情意的看了宋柯一眼,用袖子掩着口轻笑了两声。

香兰只低首敛眉在一旁站着,听着这三人意有所指的互相恭维,仿佛不存在一般。

当下来了新客,宋家的马车不好一直堵着门,林锦楼和宋柯便到前头去了,香兰同郑静娴回到院内。郑静娴的丫鬟悦儿和小鹃连忙上去扶各自主人。

林东纨身边的大丫鬟秋叶满面堆笑,去扶香兰一只胳膊,口中道:“大姑奶奶前头待客走不开,一听说是姨奶奶到了,特地让我过来接。”引着她们往园子里去。

走了一阵,小鹃忽听香兰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叹了一句:“这样就好,如今他身上系的是崭新的八宝腰带,再也不用同先前似的,腰带洗得发白,上头丢了粒玛瑙都舍不得花银子配上,用不值钱的绛纹石替换了……”

243 遇故(三)含倾陈love和氏璧加更

秋叶引着香兰进了园子,一路指看园中景致,香兰无甚心情,只是胡乱应着,小鹃倒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同秋叶吱吱喳喳的说话儿。一时走到一处临湖而建的房子前,只见门口悬着一块匾,写着“流水云在”四个大字,还未到近前,便听见戏子咿咿呀呀的唱戏,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秋叶带了人,连忙打起帘子,请她们几人进去。

屋中满满当当坐的全是人,但见满眼珠翠绫罗,各色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林东纨正立在前头给长辈们斟茶伺候,见香兰来了,忙不迭把手里的茶壶放下,迎上前笑道:“可把你等来了,香兰妹妹快往里头坐。”亲热的挽着香兰的手臂,将她带到偏厅一处位子上,这里离戏台子远些,周遭坐着几个穿红戴绿,描眉打鬓的年轻女子,间或几个上了些年岁的,香兰心里明白,这几人也应是各家带出来应酬的有些头脸的姨娘,或是小官员的太太们。

鲁家好歹旺了几辈,如今虽日薄西山,却还有些底蕴,今日鲁贵谊做寿,来的正经有诰命的女眷明堂里将要坐不开,哪里有还她的位置,她能在偏厅分得个旮旯,便是得脸的事了,她进来时,瞧见廊底下都摆满了桌,都是没身份进来听戏的。

旁边摆着一张小几子,上头设一小小的掐丝圆盒,里头盛着两样蜜饯,一样瓜子,一样云片糕,另还有茶水茗碗等物,丫鬟们不住穿梭伺候着。

香兰坐了下来,林东纨立即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香兰手里,告了个罪,笑说:“我今儿太忙。恐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多见谅,我先在这儿给你赔罪。香兰妹妹先听一回戏。待会子我亲自陪你到园子里转转。”

秋叶在旁陪笑,心说还是他们奶奶厉害。能屈能伸,香兰不过一个姨娘,三奶奶都能折下身子结交,倘若三奶奶想讨好谁,那绝对将那人哄得服服帖帖的。香兰这身份是坐不上好位子了,但三奶奶这番话说得又亲切又妥帖,香兰纵然心里头不痛快。这会子也该消了。

香兰勉强笑了笑。乱糟糟的戏唱了什么全然不曾入耳,见林东纨擎着茶壶走了,便只往窗外望,那湖对岸有假山嶙峋。假山旁栽着垂柳,柳枝随风摆荡。她想,这样真的挺好,如今宋柯前途光明坦荡,又有了娇妻爱子。郑静娴出身名门,对宋柯仕途能助上一臂之力,且性子又爽利又大方,对宋柯一往情深,宋柯正正需要这样的贤内助。这些都是她所不能及的,无论她怎么不认命,怎么挣扎着上进,也无法改变自己丫鬟出身的实事,当年是她天真,倘若宋柯真个儿娶了她,这样的场合里,只怕也会遭人嘲笑罢?

说到底这一生是她欠了宋柯的,他助她脱离林家的火坑,给她全家脱籍,恩同再造,在她饱受坎坷和挫折时给她一方温暖的屋檐躲风避雨,还曾经同她真心相爱过,这样纯粹明净的情意让她在心底里小心翼翼珍藏着,熬过了许多日子。如今宋柯过得好了,她是发自肺腑的替他欢喜。

只是她闹不清为什么心里还跟被刀割了一样,疼得她说不出话。

好疼,好疼……

香兰的手死死攥着帕子,忙忙吐出一口气,把茗碗端起来,袖子遮面佯装喝茶,刚一抬胳膊,两行泪便顺着脸颊滚下来,正正掉在那茗碗里,她连忙用帕子悄悄抹了。她觉着自己似是神志不清了,这会子心里想得竟然是幸好今天她没涂脂粉,否则和泪混在一起可就没法见人了。

她抬起头时,戏台子上已经换了一出戏,香兰茫然失措的盯着那戏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看到台子底下,郑静娴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抱着鲁家老太太正说些什么,那神情又娇俏又可人,那老妇便呵呵笑了起来,周遭的贵妇们也都陪着笑,说了什么话,似是在夸奖她。郑静娴便不好意思的垂了头,说了几句什么,引得旁人又是一阵大笑。

郑静娴好似察觉了香兰的目光,坐直了身子朝她这边看来,二人目光一撞,郑静娴便高高的昂起了脖子,神色倨傲,略带两分挑衅,冷冷的看着她。

香兰想笑,却又笑不出。郑静娴大可不必如此,她难道没瞧见方才宋柯提到儿子时满面和煦的笑么,他们是结发的少年夫妻,和和美美的一家子,旁人只有艳羡的份儿,郑静娴难道担心自己会同宋柯重叙旧情不成?真是笑话。

香兰怅然的想,她同宋柯的缘,大概只止于上一世,这辈子能再相见一回,已是皇天开恩了。倘若她真成了宋柯的小妾,日日向郑静娴低头,在争宠里熬成毒妇怨妇,她大概就会恨他了罢?所以这样很好很好,她只想让他好好的。

台子上正唱着《大献寿》,又吵又敲,如同群魔乱舞,热闹不堪。

香兰坐不住了,同左右告了声罪,从房里退了出来。到外面露台上,微风一吹,满腔的燥恼凄凉也吹散了些,小鹃本在梢间里同一群丫鬟吃点心听戏,见香兰站在外头,连忙出来伺候。

香兰见小鹃唇角还沾着点心渣,勉强笑笑道:“不必管我,就是屋里太闷,我出来散散,你去罢。总在家里拘着,好容易出来一趟,你敞开吃喝玩乐去。”说着把小鹃手里的半块点心要了过来。

小鹃便自顾自去了,香兰靠在栏杆边,拿着点心喂鱼。忽见三五个年轻的贵妇小姐们站在不远处,虽在一处说话,可时不时朝她看过来,指指点点。定睛看去,只见赵月婵正站在人堆里,摇着扇子瞧着她,脸上带着十分不屑与轻蔑的神色。

香兰一概懒得理睬,想来也知道赵月婵没说她什么好话,故意在官眷贵属里坏她名声。香兰索性背过身,只管把点心碾成细末往湖里扔,引得一众锦鳞争相来食。

赵月婵见香兰的淡漠模样,心里愈发恼了。她同林锦楼和离。虽办得悄无声息的,可在金陵贵族当中却是一件极轰动的事,家中闭门谢客。爹娘兄弟愁眉不展,眼见她呆不下去。家里头便送她到了京城祖父家里,躲开是非之地。

初入京城谁都瞧不上她,家里也少有来信,她也颇受了些委屈怠慢,夜半里恨上来睡不着觉,肝郁气短,一口气不出险些酿成大症候。家里先前打算把她远远的嫁了。选了个芝麻七品官,让她嫁过去当填房,七品?她连眼尾都不扫一扫,让她嫁过去。痴心妄想!她偏不认命,她就不信,自己这辈子就让人捏死了翻不了身!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她祖父家中常有各色官员人等往来,恰逢她兄长赵刚到京城里谋前程。赵月婵又是说好话儿,又是使银子送礼,买通了赵刚替她留意着,终挑出了几个有些体面的人家。她每个都悄悄去瞧过,最终相中了去年死了老婆的戴庆。一则戴庆乃翰林院五品。官职清贵,且又是她祖父赵晋极器重的,想来日后颇有前途;二则戴庆虽四十有五,但保养得宜,年轻时便有“美男子”之称,如今留一口美髯,翩翩君子,也颇有名士风范;三则戴家也曾显赫过,俗话说“百年之虫,死而不僵”,想来是还存了些底子的。赵月婵盘算过便同赵刚打商量,赵刚听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说:“此事难度非同小可,戴家如今体面,十有**也是要娶黄花大姑娘做填房的,妹妹这样身份的,倘若提了,人家再婉拒,岂不是打爹爹的脸?也打了祖父的脸。”

赵月婵知道这是使的银子没喂饱,心中咒骂不迭。彼时她在林家曾买了个颇有些姿色丫鬟,唤作琼脂,原本打算给林锦楼分宠的,熟料林锦楼没瞧上,离开林家时,她也把这丫鬟带了出来,如今买这等颜色的女子少说也要五百两银子,她本想奇货可居留作别用,但此时也只得一咬牙把琼脂打扮好了去给赵刚献茶,许诺此事若成了,便把琼脂送给赵刚做妾。赵刚早就相中赵月婵身边的绝色丫鬟,琼脂亦不是省油的灯,二人眉来眼去多日。赵刚听了赵月婵的话,暗骂这女人奸猾,“不见兔子不撒鹰”,可好歹能捞着好处,便暗地里安排着,让赵月婵在家里园子“偶遇”了戴庆一回,将绣楼窗户打开,临床做梳妆状,又不小心遗了帕子,从窗户吹到戴庆脚下。

戴庆见之便惊为天人,赵刚便趁机道:“说起来我这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先前嫁到京城林家,丈夫是个活霸王活土匪,妹妹这样金闺玉质的就让他糟践,动辄便又打又骂,成亲几年没有孩子,便要休妻,可满处打听去,谁不知道林锦楼膝下子女全无,他房里还有几个丫头小妾呢,连个蛋都没下出来,怎就责怪到妹妹头上。闹得这般不像样,妹妹也没脸再呆下去,嚷着要寻死,也是爹娘心疼她,这才同林家说了,和离出来,将妹妹送到京城来,让我陪着散散心。”又夸说赵月婵如何标致,如何聪明灵巧,如何温柔贤惠,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戴庆听了颇为动心,听赵刚的话也揣度出几分意思,暗道这赵月婵生得如此可爱,绝色难寻,年纪又轻,且又是赵晋的孙女,自己是赵晋的门生,这样的出身也不至于辱没了赵月婵,倘若这亲事若成了,一则自己得了美娇娘,二则同赵家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况他膝下已有三个儿子,眼下孙子都有了,即便赵月婵是个不能生养的,自己也不用烦恼这子嗣之事。便笑道:“你妹妹既然这样好,可又许了人家了?”

赵刚一听这话便知有门,忙道:“还不曾,生怕又寻个粗鲁汉子,糟蹋了妹妹青春年华,若要找,也合该找兄台这样的读书人,文文气气,年纪大了也懂得温柔疼人,妹妹才不至于春闺零落。”

戴庆笑道:“弟弟这是拿我开心,还是说正经话?”

赵刚道:“当然是正经话,不知兄台的意思呢?”

戴庆又笑道:“说起来也是好事一桩,只怕你妹妹这样的人品,不会嫁我这样上年岁的当填房,你祖父也未必乐意。”

赵刚心说,就怕你这冤大头不乐意,只满口道:“这都无妨,兄台若真有心思,便只管遣人上门提亲,其余之事交给小弟办理便是。”

戴庆答应着去了,后果真遣了人到赵家去提亲,这厢赵刚和赵月婵早已跪着去求赵晋,赵月婵先痛哭流涕说自己早已改了,如何收敛性情,日后如何妥帖行事。赵刚也说戴庆和赵月婵如何般配,老少相配定能和谐白头等语,说得天花乱坠。赵晋起先不应,却由不得孙女梨花带雨的左右哀求,因想着她受了一回磨磋也应是改了,这回两厢有意,自己又何苦棒打鸳鸯,便答应下来。

赵晋一点头,婚事便火烧火燎的操持起来,戴家因是续娶,便也不大办,仅三个月,赵月婵便进了戴家的门,赵月婵嘴甜又殷勤小意,将戴庆哄得五迷三道,把旁人皆抛在脑后,宠爱极盛。

故而赵月婵四处交际皆是打扮艳惊四座,风风光光,似是要将她原先受得窝囊气都找寻回来似的。今日她再见林锦楼更是存了扬眉吐气的心,当年他让自己守着活寡,百般折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出来,几欲将她置于死地,她心里已发了誓,倘若寻了机会,便不让林锦楼好过!可谁知林锦楼今日见了她,连第二眼都没再看,视她无物,这比林锦楼对她横眉冷对,或是恨骂不绝更让她难承受。更遑论她竟然看到了陈香兰!那小贱人不是早已让她卖到青楼去了么?怎又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穿得金光睁目的,林锦楼竟带她出来交际,还巴巴的追过来给她引荐显国公的女儿。

方才她旁敲侧击问了林东纨,听说林锦楼如今满庭的姬妾一概全无,只剩了陈香兰一个独宠,吃喝穿戴,仆伺环绕,比她当年做林家正头奶奶还体面。

赵月婵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吞咽不下,连满桌子佳肴都变成了苦药。

244 遇故(四)含月光兰兰和氏璧加更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狐媚样儿,啧,这样弱不禁风的女人实则是最贱最毒最可恨的,对男人总是扮个楚楚可怜的样儿,又是眼泪,又是委屈的,不知道多爱灌*汤,爷们筋骨一软,老婆孩子都扔到脑袋后头去了。”焦氏两眼乜斜着香兰,两道浓眉将要竖起来,“原本还以为她有些体面,想不到也不过就是个爬床的丫头。”戴三爷戴蓉前些日子就偷了个丫头,险些私出孩子,焦氏发狠整治,落了一身腥,得了个“河东狮”的诨号,正是恨上心头的时候。

“偏爷们就吃这套呢,一个个都是贱骨头,把奴才种子举到自己老婆头上,都是活该天打雷劈的。”另有个妇人似笑非笑,朝香兰那边看了两眼。

赵月婵用扇子遮着嘴,心中连连冷笑。方才焦氏看见香兰坐在湖边,便赞她生得好,又谈论她来历,赵月婵便道:“她这个来历我还真清楚明白,奴才种子出身的,仗着有两分颜色,没少勾搭爷们,听说好几个都同她有首尾,这样淫奔不才的原就该赶出去,可林家那大爷……诨号你们也都晓得,唉……说出来也难启齿,那小娼妇给卖到窑子里,不知怎么腌臜,林家那糊涂的爷脏的臭的一概不拒,竟是被小淫妇缠软了腿的,太太打着骂着还不肯撒手,当日我劝了几句,反倒讨了嫌,被人厌得跟什么似的……”说着还用帕子蘸了蘸眼角。

同她们一处的都是戴家素日里交好的,都知赵月婵先前是同林家和离再嫁。但见赵月婵生得标致,行事有分寸,说话又伶俐讨喜,便十分亲近,且林锦楼有个“霸王”诨号,又风流花名在外。故对赵月婵这颠倒黑白说的话便十分相信,再看香兰,也是满腔厌恶。一时说个不住。

她们这里说得热闹,却不妨小鹃并郑静娴的丫鬟悦儿和几个丫鬟在梢间里说笑。将赵月婵等人说得听了个满耳,小鹃登时气得脸色通红,咬牙骂了两句,“噌”站起来跑了出去。悦儿暗想:“方才林大爷跟我们奶奶说了,要多看顾香兰,如今传出流言蜚语,香兰名声上不好听。难免要受闲气,林大爷也面上无光,这事还要禀报奶奶才是。”想到此处往明堂里去,只见郑静娴正跟几个有些年纪的贵妇说话。便过去,附在郑静娴耳边轻声说了一回。

郑静娴一愣,看着悦儿:“当真?”悦儿点了点头。郑静娴微皱眉头想了一回,想起身又坐了下来,展平了眉眼。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罢。”悦儿便退了下去 。

郑静娴端着茗碗,用盖子拨动着茶叶。倘若是旁人,她还真愿意去管一管的,赵月婵什么货色她清楚。对其为人极其不屑。且林锦楼如今前程似锦,连她爹都说,要多敬重几分,此人左右逢源,精明绝顶,又擅周旋,一副忠君爱民模样,竟肯自己花银子养私军替朝廷打仗,既不邀功,也不张狂,难得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个心性,颇得圣上和阁老们青眼,谁知道这小子日后能把官做到什么份儿上,她料理了这桩事,也是和林锦楼再结一个善缘。只不过陈香兰……她是膈应了。

早在她与宋柯成亲之前,她去宋家做客,亲眼瞧见过宋柯如何待香兰温存。宋柯这样好脾气的人,竟为了香兰跟林家两位小姐翻脸,可见如何爱重。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宋柯看着香兰的眼神,竟也是脉脉情深——时至今日,宋柯都未用这种眼神瞧过她。当初她执意要嫁宋柯,实则已咬牙硬等着陈香兰会进门做小妾,她面上装不在乎,可全身卯足了劲儿跟陈香兰斗法。一个只不过有些姿色出身卑贱的女人,怎敌得过她这样出身高贵,明媒正娶的太太,更勿论她家里能替宋柯铺一条锦绣前程。与其说她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倒不如说她是相信自己娘家势力和宋柯的抉择——毕竟宋郎最后择了她。只是当初她听说陈香兰自请而去,心里是颇松了一口气的。原本以为此事至此终了,却不曾想今日又和陈香兰在这个场合里相遇。想到方才宋柯失魂落魄的神色,郑静娴就觉着心口疼,故而悦儿方才同她说香兰被赵月婵诋毁一事,她听完竟有种隐隐的痛快和兴奋。笃定主意不管这一桩。

且说小鹃将此事同香兰说了,香兰木然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鹃气得鼓鼓的,还等着香兰同她一道同仇敌忾,没成想香兰只说了一句,便道:“这就完了?就……就这么便宜赵月婵那贱人啦?”

香兰正独自伤心呢,听了小鹃的话忍不住向上勾了勾嘴角,道:“你不是怕她怕得紧,原先看见影儿都恨不得躲,怎么这会子又直呼其名,又骂她贱人的。”

小鹃哼道:“先前她是林家大奶奶,我身家性命攥她手里,她又这样凶恶,我自然是怕的,如今她早就从林家滚蛋了,我还怕她个球!”又笑着对香兰道:“反正有你和大爷撑腰不是?她可没少说大爷坏话,大爷听到一准儿气死。”

香兰笑了起来,把手里剩下的点心搓得更细,一并扔到湖水里,然后拍拍手,用帕子擦了擦,小鹃忙道:“要不要拿些绿豆面过来净手?”

香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道:“你说得是,如今她已不是林家大奶奶了,咱们还怕她个球!”迈步往赵月婵那边走去。

小鹃眼睛瞪得溜圆,急急忙忙跟上,口中道:“奶奶你慢点,等我去叫人。”

香兰停下脚步,奇道:“叫人?叫什么人?”

小鹃道:“奶奶不是要去找赵月婵理论么?她那样的恶婆娘恐怕要跟你动手撕虏,奶奶你这样的,只怕不是她的对手,我去告诉大姑奶奶,借几个丫鬟过来,壮壮声势,万一不成。奶奶也不吃亏。”

香兰伸手戳了小鹃脑门一记:“你可真真儿看热闹不嫌事大,日后少跟桂圆一处胡闹,小子们都皮。你也学一肚子淘气回来,回头带歪了画扇。”顿了顿道:“谁说我要同她理论了?”言罢迈步便走。小鹃连忙跟上。

众贵妇见香兰竟朝她们走过来,脸上不由泛起惊讶之色,继而生起轻蔑之心,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彼此使着眼色。香兰走到近前,先盈盈一福行礼。对赵月婵含笑道:“赵姐姐别来无恙?不知不觉间,将要阔别两年了,今日重逢故人,心中不胜欢喜之情。想同姐姐叙叙旧。”

众人见香兰态度热络,便纷纷看向赵月婵。

赵月婵摇着扇子,冷笑道:“我同你无甚话可说。”

香兰仍微微笑道:“来京城之前,太太特特嘱咐了我一番话,说我要见着赵姐姐务必转达。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月婵暗道:“到不知道这小蹄子要怎么弄鬼,众目睽睽之下,量她也不敢怎样。”想到此处便跟着香兰去了,二人走到房后假山一处清幽之地, 赵月婵冷冷道:“有什么话?说罢。”

香兰脸上仍挂了笑道:“今日一见。你过得还不错。”

赵月婵冷笑道:“倒也没什么不错,五品官的正头奶奶,凑合活着罢了。倒是你,真是抖起来了,原先不知在哪个旮旯里的小冻耗子,摇身一变,居然也巴上了高台盘。”

香兰含笑道:“姐姐说这番话是嫉妒罢?大爷近来少去外头胡混吃酒了,连家里的姬妾也都散了,让我宿在正房里,如今连外头人情送往也硬带着我来,我虽不才,还真有那么几分体面。”

这话刺得赵月婵胸口发闷,脸色发白,压着心头火,上下打量香兰,口中啧啧道:“你穿这一身,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只可惜,一辈子都当不成正头主子奶奶,等林锦楼腻歪了,到时也能看看你的下场。”

香兰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说起来,你同大爷成亲几年,大爷连个正眼色都没瞧过你,可怜你生得这样花容月貌,大爷这样风流好色的人,也能狠心让你守活寡,这几年的滋味,不好受罢?”

赵月婵恶狠狠的朝香兰瞪了过来,伸手指道:“你,你说什么!”

香兰把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笑道:“小声些,别把不相干的人招来,到时候丢得是姐姐的脸。这是大爷同我说的,说你身子太脏,他宁肯抱着母猪,也不愿碰你一碰。”

赵月婵两眼里将要转出泪,气得脸又变成红色,唇咬牙道:“你这贱人,你就干净了?还不是让我卖到窑子里……”

香兰冷笑道:“合该我遇到贵人,老天开眼,竟未沦落到那样不堪的地方去。”面色缓了缓,复又笑了起来,道:“大爷不懂爱重姐姐这样的美人,想来姐姐也是春闺寂寞,怪道常常去甘露寺上香,不知是真礼佛,还是去寻什么人了……”

赵月婵这一遭正正面色大变,头上如同轰了一个焦雷,第一想到的便是林锦楼将她的事告诉香兰了!但转念一想又觉着不能,林锦楼那样的人,何等高傲,又怎会对外说自己曾被戴绿帽子的事。

赵月婵抖着嘴,恨得双眼将要喷出火:“贱人,满口里胡说八道,什么甘露寺,我从未去过。”

香兰往前迈了一步,微笑道:“好巧不巧,我刚好去过一回,恰巧看见姐姐正在僧人的寮房里……难为大爷还亲自带了兵去捉奸,声势浩大,唬得我躲在窗根底下都未敢吱声。大概就从那天之后,大爷便跟你和离了罢?”

香兰看着赵月婵愈发苍白的脸,将笑意敛了,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赵月婵跟前,几欲和她鼻尖对着鼻尖,淡淡道:“方才有人告诉我,姐姐在外头散布了我好些听都听不得的谣言,姐姐快回去帮我想想,该怎么替我把名誉澄清了,倘若外头有一字半句的流言蜚语传出来,可都在你身上了。姐姐要这样对我,兴许我嘴一松,甘露寺之事可就告诉旁人了,还有当初岚姨娘惨死……啧啧,这多不好,好歹相识一场,要这流言悄无声息的没了,甘露寺什么的事也就烂在我肚子里了,原本也在我心里放了这么些时日,我也未打算往外说,你说是也不是?”

赵月婵两眼直直瞪着,胸口剧烈起伏。

香兰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低下头,帮她理了理衣襟,轻轻抚平她衣上的褶皱,轻声道:“看姐姐如今过得甚好,成了五品诰命夫人,门第清贵得紧,眼见荣华富贵受用一生,再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岂不是愚蠢透顶了?姐姐可要珍惜如今的日子才是。”言罢而去。

赵月婵站在原地,怒得双目已变成赤红,两手撑在一旁的假山上,气得眼前发黑,将要站立不稳,忍不住恨得“啊啊”尖叫一声,却因屋中铙钹声太响被遮了过去,只惊得一只觅食的麻雀扑楞楞的飞跑了。

小鹃正守在不远处,生怕香兰吃亏,见香兰跟赵月婵说了一回,又走了出来,不由大松一口气,忙不迭跟了上去,口中问道:“奶奶,这事儿妥了?”

香兰面色有些疲惫,道:“妥了,想来她不会再胡说八道。”

小鹃眨巴着一双圆眼睛,奇道:“奶奶可真是神了,赵月婵那样的母夜叉也能乖乖听话?那个……奶奶同她说了什么?”

香兰摇了摇头。有道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她是豁的出去,可赵月婵这样从泥里又爬到云端的,何苦跟她找不痛快,平白葬送自己的大好日子。

香兰一贯平和,纵有跟人争执,也皆是迫不得已,若非赵月婵与她别苗头,她定是绕路而行,懒得理睬的。只是她同赵月婵这一番针锋相对,倒让她撒了邪火,心里头骤然痛快了不少。

此时只见林东纨正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望见香兰,忙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245 遇故(五)

林东纨对香兰笑道:“刚还想跟你说说话,一错开眼的功夫就瞧不见你了,快开席了,随我去罢。”拉着香兰往屋里去,此时戏已经散了,丫鬟仆妇们托着大捧盒进屋,先前桌上的茶水、糕饼果子、瓜子蜜饯等均已撤下,换上碗碟调羹等物,丫鬟们从捧盒里分别端出两碟凉菜摆到桌上,另有婆子取热手巾给人净手,有条不紊。

厅中开了几桌,香兰仍在原先角落的桌子旁坐了,前头鲁家的老太太已举了酒盅敬酒,人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凑趣儿说着吉祥话,欢声笑语一片。

香兰只觉得人群喧嚣似离她极远,同赵月婵撒了邪火,先前的痛快慢慢淡了,心里却忽然空了一块,只茫然的端起酒杯与旁人一并饮了,桌上的菜也味同嚼蜡,只自斟自饮,先前她是不爱这杯中物的,可如今心里头发沉,唯抱着酒壶有一杯没一杯的吃酒。

她睁着一双微醺的眼向周遭望去,看着那些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贵妇小姐们。又想起今日遇到的这些故人,宋柯事事完满,春风得意;郑静娴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爱子承欢;赵月婵二嫁贵婿,自有风光;还有林锦楼,手握重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尽享荣华富贵,美酒佳人;小鹃则无忧无虑,安心为奴为仆,仿佛人人都活得花团锦簇,唯有她活得挣扎且彷徨,好似独自站在一片灰蒙蒙大雾之中,不知往何处去。她心里最清醒的是决不能顶着小妾的身份就这样在林家里度过一生,但究竟该如何,却无人能拉她一把,或是给她指一条明路,林锦楼将她看得四下森严,她还有一双日渐年迈的双亲。她只能忍着,熬着,等待她的时机。日子也就变得尤其的长,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香兰一杯接一杯。想着自古便有“一醉解千愁”之说,兴许醉生梦死就能把种种不如意都抛到脑后了,如今她什么都不愿想,只要当下痛快些。

忽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拿酒杯的手按了,林东纨略有些担心道:“哎哟,你这是吃了多少酒。脸红成这样。”

香兰已有了七分醉意,只看着林东纨吃吃笑道:“我没吃醉,心里明白得紧。”说着又要去倒酒。

林东纨忙拦道:“不中用。要是当着大哥的面,你想吃多少我也不拘着。可如今你在这儿,大哥又把你托给了我,你吃醉了惹了那儿不好,葬送我也跟着吃瓜捞,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脸上堆了笑。把香兰手里的酒盅拿下来递给秋叶,哄香兰道:“你随我去,给你找个地方,歇一歇,吃碗醒酒汤。一身酒气也不像样不是?”说着给秋叶和小鹃使眼色,她二人扶着香兰起来。

出了门来到园里,穿过假山门洞,又绕过一片矮墙,眼前出现了一处极清幽之地,只见只见周匝翠竹环抱,当中有间一明两暗的屋子,楣上挂一匾额,上书“滴翠馆”三个字。林东纨把门推开,笑道:“这里原本是家里大姑娘住的,自她出阁就空闲了,日常里有婆子们打扫料理,里外都是干净的。水流云在人多眼杂,这里最清净,好妹妹,你吃些茶醒醒酒,待会子丫鬟把药就端来了。”

小鹃问道:“什么药?”

林东纨笑道:“大哥差他小厮过来特特叮嘱我,说香兰要调理身子,每天两顿药,不能间断。”边说边引着她们主仆进了滴翠馆。

只见房中干干净净,甚少陈设,家具虽在,但玩器一概全无,只有明堂里的长案上摆着一对儿瓶,插着鸡毛掸子、孔雀翎等物。

林东纨安顿了香兰便去了,只留了个小丫头子在这儿伺候。小鹃打发小丫头子去厨房要醒酒汤,又去小茶房烧水沏茶。香兰正是吃到酒酣耳热之时,不肯在床上歇的,趁屋中无人便爬起来,穿了鞋踉跄着往外面去,想再回席间去取酒喝。

刚到矮墙处,竟瞧见宋柯正背靠着墙站在那里,她顿时心头狂跳,停住了脚步。

宋柯手里握着一柄折扇,身量似是比先前更高了些,整个人丰姿雅量,风度翩然,如同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香兰摇了摇头,她觉着自己可能真吃多了酒,这会子已经开始做梦了。周遭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个,香兰的头昏沉沉的,想着如此真好,方才她不敢仔细打量宋柯,这厢可以将他看个清楚,然后把他的眉眼牢牢锁在心底里就好。

她心跳如雷,指尖已微微打颤。

宋柯看见香兰也怔住了,他仿佛不敢相信,慢慢转过身,良久良久,他哑着嗓子道:“香兰,你……你别来无恙?”

这句话将一方宁静打破,香兰如梦方醒,紧接着一股无以言表的羞耻涌上心尖。她先前曾无数次想过再同宋柯相见的情形,她合该妥帖的嫁个读着圣贤书,知疼着热,温和上进的丈夫,纵然她荆钗布裙,门第平平,却可以挺直了腰,同宋柯点头微微含笑,说一句:“我如今很好。”可不该是此刻这样,浑身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做了林锦楼豢养的金丝雀,尤以她当初誓不做妾的话还犹言在耳,故而这一刻变得分外难堪。

她咬紧牙关忍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小声道:“劳你惦记了。”她想问宋柯可好,可喉咙里仿佛堵着个东西,想吐又吐不出。

两人便这样静静的相对,谁都不曾再开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香兰一席话,将赵月婵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中愈发恨香兰,可又怕她真个儿把自己先前所做不堪之事向外散布了,少不得忍气吞声,不着痕迹的对众人说了些香兰的好话。待到用饭时,仍气得一口饭都咽不下,她本就有些胃疾,这会子愈发胀气难受,伸手一摸。发觉放药的荷包未戴在身上,便出去找丫鬟琼脂拿两丸药吃。

赵月婵走到外面,只见外头廊底下摆着几桌席。坐着些有头脸的丫鬟,她张望了一遭。没瞧见琼脂,眼色一花,依稀瞧见琼脂往前头去了,便提了裙子跟上前,影影绰绰的,只见琼脂走着时不时往四下张望。

赵月婵暗道:“这丫头平素就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眼空心大。鲁家我带她来过两遭,竟不知她对这园子这样熟了,不知她这是往哪儿去。”遂悄悄尾随在后,只见琼脂走到园子一处侧门。旁有个看园子仆妇住的罩房,琼脂一闪身便进去了。

赵月婵等了片刻,蹑手蹑足跟上前,舔破窗纸往内一看,只见戴蓉正按着琼脂。两人已精光*,正亲热得难解难分。赵月婵大吃一惊,继而用帕子捂着嘴,吃吃笑了两声。心道:“琼脂这小浪蹄子真够奸淫狗盗的,居然在别人家里弄这事。焦氏那母夜叉知道,定要揭了她的皮!”

原来当日赵月婵将琼脂送给赵刚,以谢他助自己嫁进戴家。赵刚得了个绝色丫头,也很是热络了一阵,可过不久,又有人赠了他个美妾,便立时把琼脂扔到脑后,偏那美妾又是好嫉妒的,容不下琼脂争宠,便撺掇赵刚将琼脂卖了。这琼脂也颇有几分机灵,哭着求赵刚要再回赵月婵处当丫鬟。赵刚舍不得琼脂,又不愿得罪新宠,想着琼脂日后在赵月婵处,自己仍可时时去见,到底没离开手掌心,便答应了。可这琼脂亦是水性一样的女子,既已尝了男女欢爱的甜头,又岂能忍住,而戴家三公子戴蓉又是个俊俏的博浪种子,二人习气相投,素日里眉来眼去,碍于焦氏淫威不敢动手。林东纨之夫鲁鉴乃戴蓉之狐朋狗友,便在鲁家供了方便之地,戴蓉又以心腹小厮同琼脂传话,引着她来此处,两人相见自是*,当下脱了衣裳**起来。

赵月婵赵月婵见那二人到了当劲处,便猛踹门进去,横眉立目道:“了不得了!青天白日的,这是作甚!”唬得那二人魂飞魄散,浑身乱抖,忙不迭找衣裳遮身。

赵月婵指着琼脂骂道:“小浪蹄子,臊答答的,竟跑这儿来偷腥!浪东西,打死你不嫌多!”又指着戴蓉骂道:“不害臊的王八,囚囊货,偷人偷到我身边,羞臊你老娘脸呢!”

琼脂吓得泪水涟涟,顾不得旁的,跪在床上连连磕头。戴蓉见是赵月婵,反镇定下来,笑嘻嘻道:“娘可要疼儿子,这样冲进来,可吓死儿子了。”

赵月婵道:“呸!下流种子,等你爹拿你是问!”

戴蓉忙笑道:“祖宗!亲娘!这是家事,可不该张扬出去。”说着朝琼脂看了一眼,只见她仍求饶不迭,胸前一对奶儿雪浪翻滚,不由对赵月婵轻佻笑道:“说起来也是娘会调、教人,才叫儿子惦心。”

赵月婵听了这没廉耻的话,反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又绷起脸道:“小王八蛋,嘴抹了蜜了,回头你媳妇儿知道该找我玩命。”

戴蓉笑道:“这就该让娘多替儿子费心了,娘要成全了儿子,儿子也真心真意孝敬您老人家。”

赵月婵低头想一回,便道:“好个没皮没脸的小王八蛋,穿上衣服出来说话儿。”说着出了门,站在门口等着,依稀却听见矮墙那头有动静,往石墙上镂空的窗户往外一望,只见石墙尽头,香兰和宋柯正在痴痴对望着。

赵月婵一个激灵,立刻半眯了眼。宋柯她是认得的,当初此人曾借住林家一段时日,她对这俊美儒雅的少年亦颇多好感,翠绿鲜嫩得仿佛朝露青竹,郁郁葱葱同林锦楼英气霸气之势截然不同。可陈香兰那小贱人怎么同宋柯……

赵月婵这等惯在风月里行走的,一眼就瞧出里面有乾坤。此时戴蓉和琼脂穿了衣裳出来,赵月婵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再同你们两个窝三调四的算账,这会子帮我做一桩事。”小声交代一番,打发他二人去了,心里则咬牙冷笑,闪身躲到一旁等着瞧热闹。

宋柯看着香兰一阵恍惚。他想起方才在门前相见的情形。香兰愈发美丽,可原先身上生彩鲜亮的活气一丝全无,温顺袅婷的站在林锦楼身侧,好似一只漂亮的瓶儿。他不敢多看,眼前这女子已不是他的了,不会如先前一样红袖添香于案侧,悉心照料他起居,温柔而善解人意,看着他家里的账簿打着算盘殚精竭虑,害羞的同他撒娇,把一整颗真心都摊到他跟前。他原先心底还抱着一丝卑微又厚颜的期望,盼着香兰能忍不住回心转意,再来找他,先前林锦亭给他去信,大骂香兰攀了高枝儿,他始终不能生信,今日一见,方知她真成了林锦楼的小妾。他的心生疼,好似有只手将他全身都攥个稀烂,几乎不敢开口,仿佛张嘴就要说出心底里将要涌出那万劫不复的话。他只是勉强维持风度,同林锦楼寒暄,可走后,他借故如厕,独自靠在僻静之处,用手捂住脸,竟忍不住泪如雨倾。

方才在席上,林锦楼三番两次贺他“百年好合”、“比翼双飞”、“喜得麟儿”,频频举杯。他来者不拒,一杯一杯的喝。他本就没酒量,旁边也有人劝着,可他置若罔闻,他心里仿佛揣了团火,躁得难忍,他看见林锦楼就止不住嫉妒和愤恨,他将要失态,为掩饰便从席间出来散散,跌跌撞撞无意间进了园子,不成想竟然遇到了香兰。

“听林家小三儿说林锦楼待你不薄,这就好,我……”宋柯看着香兰俏丽的脸极其艰难的开口,“我……”他再说不下去,声音已带了哽咽。

这样短短的几步隔的已是千山万水。

香兰泪眼模糊,宋柯在她眼里成了个模糊的影儿。

宋柯只觉已生不如死,他再也不堪忍受,往前迈了一步,抖着嘴唇道:“有一事我想问你,我听珺兮说,你当初遭毒打病卧在床时曾说梦话,提到‘沈家’……”

香兰的心登时提了起来,双手倏然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见宋柯离她愈发近了,耳边恍惚间听到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是不是嘉兰,是不是我……的妻。”

246 遇故(六)

林锦楼手里捏着酒盅,懒洋洋歪椅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人多少有些放浪形骸,肆意说笑起来。鲁家三公子,林锦楼的大妹婿鲁鉴正坐在一旁殷勤的说话儿,先说些戏子妓女等风月,又提及京城里最时鲜的新闻及朝中涌动之事,这个贬官了,那个升迁了,谁家女儿进了宫,哪个又新得了皇上青眼,不一而足。

林锦楼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他这大妹夫读了两年书,无甚本事,不过仗着些家族余荫,虽也有些纨绔习气,可胆儿小性懦,不成气候,可也就这样的林东纨才拿捏得住,等闲哪个男人愿意让个女人骑在头上。如今鲁鉴连纳个小老婆都要看林东纨脸色,挑她有孕时从丫鬟里提溜个姿色不上不下老实听话的,听说外头喝花酒也都是蹭朋友或是赊账,兜儿里没几两银子。

林锦楼眼睛一溜,只见宋柯那位子上是空的,不由冷笑了两声。方才在门口,他故意引香兰与宋柯那小子见面,无非想试试他二人反应,长久以来,宋柯就好像他心里的一根刺,与其让那根刺在心里扎着,倒不如给个痛快,他到底要亲眼瞧瞧在小香兰心里,那个姓宋的有几两重。宋柯打从见了香兰第一眼,眼珠子就钉在她身上,跟失了魂魄似的,让林锦楼浑身上下不舒坦。宋柯也好,他背后站着的显国公也罢,两方原本各不相干,有着姻亲这层关系,互相卖个面子罢了。可真要惹到他头上,甭说他爹娘老子的势力,他往外一站,就够显国公掂量掂量喝一壶的,小小的宋柯压根不足为患。香兰是家生的奴才,自打生下来就是他们家的,脱不脱籍在林锦楼看来无甚分别——本来就是他的人,只不过先前他鲜少在家里住。没发觉罢了,可如今香兰已是他的爱妾,宋柯哪凉快哪呆着去。

他特意举着酒杯到宋柯那桌给他敬酒,贺他“百年和好,喜得贵子”就是意有所指,警告宋柯老实些。又同宋柯笑道:“过几日选个良辰,哥哥为给香兰抬姨娘,打算大宴宾客,热闹一回,到时候还请兄弟赏光。务必到场吃哥哥一杯喜酒。”宋柯听了这话举着酒杯的手便停了下来。过了许久。忽然笑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欲拍林锦楼的肩膀,又迟疑。可最终拍了下去,对林锦楼道:“哥哥果真好福气,兄弟我告罪,去漏个酒。”说完将他一个人晾在那儿,起身就出去了。

林锦楼只看着宋柯背影冷哼。

一时又有人来给林锦楼敬酒,林锦楼含笑应酬,不知寒暄多久,又同多少人吃酒闲话,只见戴蓉悄悄从门边溜进来。走到林锦楼身边,低声说了两句,林锦楼登时脸色一变,旋即又把眉眼舒展开,换上一副笑模样。对身边众人道:“有点事,先告个罪,待会儿回来我必定自罚三杯。”说完便起身离席,走到外面,脸瞬间阴寒下来,一手提起戴蓉的衣襟,冷声问:“你说得当真?”

戴蓉只见林锦楼脸色铁青,两眼中戾气翻涌,唬得腿已软了,按着林锦楼的手只得赔笑道:“当真,当真,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骗林将军。”心中却大骂,后悔来替赵月婵传话。

林锦楼又将戴蓉提了提,冷笑道:“好,好得很。”说着一拳捣在戴蓉脸上,登时两管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戴蓉眼前直冒金星,不由大惊,刚欲大叫,林锦楼拎起他,阴森道:“你胆敢往外胡说八道一个字,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头,不信你就试试。”

戴蓉心里叫苦,不由连连点头,林锦楼松了手,戴蓉腿一软就要给林锦楼叩头,林锦楼踹了一脚道:“混账东西,还不起来带路!”

戴蓉捂着鼻子心里叫苦,林锦楼人称“林霸王”、“活土匪”,他早就听过此人名声诨号,这回怎就鬼迷心窍,听了赵月婵那小贱人挑唆,又存了看热闹的心,惹到这位头上,只好胡乱用巾子堵了鼻子,苦着脸引着林锦楼去。

却说鲁家花园里,镂雕石墙边上,香兰听了宋柯的话,恍若耳边响了个雷,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想忍住,可不知怎的,泪珠儿却成串的滚下来。

宋柯只觉着心一颤一颤的疼,再向前迈一步,泪簌簌掉下来,抖着嘴唇道:“你早就……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你为何早不告诉我……若我知道,倘若我当初知道,我……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跟郑家结亲……”他说每一个字都觉着胸腔里烧了一把火,直要将他焚烧殆尽。

当日他听见珺兮闲话时提及,只觉五内俱焚,一手捣在桌上,拳头上鲜血淋漓,起身就想奔出去。宋檀钗吓坏了,一把抱住他胳膊道:“哥哥你上哪儿去?”他只怔怔道:“去找香兰……”宋檀钗吓了一跳,连忙探头探脑往四周看,压低声音道:“哥哥说什么昏话?让嫂嫂听见那还了得!这儿离金陵远着呢,哥哥如何去?再说,香兰……已是林锦楼的妾了,哥哥去又有何用?”这一句兜头一盆冰水,将他浇个透心凉,是了,事已至此,又有何用,他茫然的坐了下来。此时郑静娴挺着肚子进屋,不由吃了一惊,忙问道:“他这是怎么了?身上不舒坦?怎么好端端的流眼泪了?”

哦,原来他还流泪了。宋柯定定瞧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兰花,听见宋檀钗替他遮掩道:“没什么,哥哥是想起父亲早亡,心里难受罢了。”

此刻香兰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不是午夜梦回时的幻影,她脸上挂着泪,她为何要哭呢?当日流放几千里,在路上她都未掉过一滴泪,对他永远是一张笑吟吟的脸,面前的容颜和前世的脸合二为一,他忍不住伸手想拉住香兰的手臂,仿佛怕她立时就要消失了似的。

香兰却如梦方醒,往后退了两步,掏出帕子飞快抹了把脸,尽量平稳声调,道:“宋翰林只怕认错人了,什么前世今世,宋翰林只怕吃多了酒,昏了头。”言罢转身便想拔腿就走。

宋柯仿佛没听见,喃喃道:“我上辈子过得窝窝囊囊,临了在途中连你都没护住,早早就死了,这辈子再来就好像做了场荒唐的梦似的。没错,我打小就憋着一股劲儿,上辈子壮志未酬身先死,这辈子一定得出人头地混出个模样来,何况我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我是不要脸,为了前程娶了郑家的小姐,我心里多少无奈,两辈子的世态炎凉的甘苦我都尝了,路是自己选的,我咬着牙跟你分开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性子,我那么爱你,就想让你过你自己喜欢自在的日子,我已经对不起你,就想让你天天欢欢喜喜的……可你,可你怎么又当了林锦楼的小妾了呢……他那人风流成性,霸道张狂,光京城里的相好就五六个。你,你得受多少委屈……”

香兰停住脚,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多长时间了,除了她娘,所有人都觉着她跟着林锦楼是祖上烧高香,不知享多少清福,可宋柯竟然明白她心里的苦楚。她不敢使劲抽泣,生怕让宋柯看出来,只悄悄用帕子拭了。

宋柯抢一步拦到香兰跟前,对她道:“香兰,倘若你过得好就罢了,可你眼里的精气神骗不了人,你跟林锦楼在一处心底里不快活,你若信得过我,我便帮你摆脱他,远远将你安置了……我对你无甚奢望,只想做些什么,盼着你能好。我是真心真意说这番话……”

香兰看着宋柯英俊而带着痛苦神色的脸,听了这话有一瞬间心动,倘若有人可帮她一把,那便如同黑夜里一道曙光,再好不过。可紧接着,她立时想起林锦楼阴寒暴戾的眼神,便清醒了。宋柯未尝过林锦楼的手段,她却是了解甚深,眼下宋柯有妻有子,仕途坦荡,她不能因她自己的缘故,就将宋柯拖入泥沼。林家势力太强,宋柯又太弱,倘若惹恼了郑静娴,累得他后院着火,再起了波澜,她便要愧疚一生了。况这一遭听了宋柯的表白,为着他对自己的情意,她也不能做如此不堪之事。

香兰再往后退了两步,神色已平静下来,淡淡道:“宋翰林,你是真的吃醉了,请回罢。”

宋柯看着香兰肿得跟桃子似的眼,通红的鼻尖,看她神色冷淡,立时便知道她在假装不认,心中愈发大恸,他艰难的低下头,几滴泪已掉进脚边的泥土里。

“宋翰林。”宋柯听见香兰唤他,立刻抬起头,只见香兰垂着眼帘,盯着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安安静静道:“我如今过得很好,日子么,慢慢的,不知不觉也就过去了。我一介小女子,平平凡凡,没有鸿鹄之志,除了会画几幅画,一无所长,无任何可称道之处。不比你这等满腹经纶,有安邦定国之能的大丈夫,你我不过有缘在一时相逢,如今缘已尽,我不值得你如此长久挂念,我祝你日后步步高升,一展所长。”言罢恭恭敬敬敛裙行礼,盈盈一个万福。

宋柯愣愣的,看着香兰哭红的眼睛和冷淡的神情,胸口里有百千句话,可一句都吐不出。

正此时,背后有个声音道:“真是巧了,竟然在这儿碰见。”

247 遇故(七)

香兰忙回过身,只见林锦楼从一旁的浓密的树荫花影里走了出来,神色傲慢,脸上虽挂着笑,可眼神却极为阴冷。

香兰怔住,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冰凉。正此时,另一侧脚步声响,郑静娴疾步走过来,脸色阴沉沉的,气得铁青,狠狠瞪着香兰,因来得太急,故而气喘吁吁的,鼻尖上起了一层薄汗,径直走到宋柯身边,扬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见宋柯不语,又提高了声,说:“我头疼,让那些没脸没皮的狐狸精给气的。”说着极轻蔑的瞥了香兰一眼,对宋柯道:“咱们回家罢。”

宋柯看了看郑静娴,却定定站着,没有作声,心中恐林锦楼为难香兰,便拱手道:“方才香兰姑娘同我只是偶遇,是我误入园子唐突了,林兄切莫怪罪于她,宋某在此赔罪。”

林锦楼眉头微挑,继而笑容晏晏的,径直走到香兰身边,握住她的手。

香兰浑身颤了颤。

林锦楼低下头,把香兰的小手在掌心里捏了捏,抬起眼看着香兰的脸,忽然露齿一笑,脸上的神色竟然是既温柔又含情脉脉,道:“手这么凉,嗯?风地里站久了罢?药吃没吃?爷方才还说去瞧瞧你,没想到你倒自己出来了。”

香兰愣了愣,朝林锦楼脸上看去,只见他额上隐有青筋,知他看似温和优雅实则已气急败坏,香兰心里一沉,她清楚林锦楼性子,唯恐他发作起来闹得不可收拾,遂柔顺的低了头,颤着声音道:“是有些凉,应该再多加件衣裳。”说着反手去握林锦楼的手,轻声道:“大爷给我暖暖手罢。”

林锦楼愣了愣,即便无人私语时香兰都未曾同他如此亲热过,林锦楼笑了起来,将香兰轻轻揽到怀里。亲昵笑道:“这么乖,待会儿好好赏你。”

香兰微微一笑,半侧过脸,佯装去扶鬓边一支珠花,悄悄将眼角一滴泪拭了,林锦楼看在眼里,脸上仍笑得情意绵绵,低下头,咬牙切齿低声道:“你敢再掉一滴眼泪儿就试试。”

香兰闭了闭眼,脸上满是盈盈的笑。对林锦楼道:“我方才在席上吃多了酒。这会子头晕。想回去了。”

林锦楼眼睛一溜,见宋柯面色苍白,心里泛起几分快意,便揽着香兰道:“既如此。那咱们便回罢。”转身便走。

郑静娴忽然扬着高腔冷笑道:“不要脸!”

林锦楼脚步一顿,转过身盯着郑静娴道:“你骂谁了?”

郑静娴看着林锦楼霸气的神情,挺直了腰,下巴朝香兰点了点,傲慢道:“我就说她了,你能怎么着?”

林锦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松开香兰走上前,摇着头笑道:“行啊你,我说表妹。有日子不见,你胆子倒是肥了,敢说哥哥我房里的人了。”

宋柯见不好,迈步挡在郑静娴跟前,道:“她吃多了酒。得罪了香兰姑娘,我替她赔不是。”

宋柯这一番作为,反倒愈发勾起郑静娴心头的火。她是谁?显国公的嫡出爱女,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常得宫里太后主子们的赏,京城里的太太小姐们哪个不给她三分颜面,赞她一声“女中丈夫”,谁敢给她脸色,她又受过谁的闲气。陈香兰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丫鬟,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她的丈夫,她丈夫还护着那狐媚子,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都道林家势大,林锦楼跺跺脚,整个金陵地界都要颤上三颤,可她偏不信这个邪。

郑静娴推了宋柯一把,迈步走上前,高高扬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你那小妾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乱勾引爷们。表哥,这些年你可没什么进益,原跟那些粉头妓女相好也就罢了,如今竟把这么个货招到家里来,还不济外头那些淫妇呢!也不怕跌了府上的面子。”

香兰睁大眼睛,郑静娴这话说得又急又不留情面,她还是头一遭听见有人敢这般同林锦楼挑衅。

宋柯神色严厉,皱眉呵斥道:“你在浑说什么!”

林锦楼已对宋柯点头含笑道:“奕飞,你眼光倒真是不怎么样,怎就挑了这么个媳妇儿,张口‘粉头’闭口‘淫妇’的,这样还大家闺秀出身的,我听着都新鲜。”

宋柯看了香兰一眼,只见她在只在一旁低着头站着,沉默不语,遂咬了咬牙,对林锦楼一躬到底,道:“是内人口无遮拦,我替她赔罪。”

郑静娴气得鼓鼓的,正要开口,宋柯忽扭过头厉声道:“你够了没有!”

郑静娴唬了一跳,宋柯向来温和,从未对她如此凌厉,她看着宋柯铁青的脸,只好忍气吞声,可眼里已蓄满了泪,将要掉下来的时候,又将脸扭到一侧,不肯让人瞧见。

林锦楼死死盯着郑静娴,冷冷道:“管好你的嘴,甭以为你是显国公府出来的就得人人敬着你,下回再对我不恭敬,哥哥我就亲自帮你漱漱口。”

宋柯已恢复风度翩翩模样,走到林锦楼身侧,拍了拍他肩膀,含笑道:“行了,林兄,内人方才迷了心窍,说了些昏话,我替她赔不是,回头在府上摆酒赔罪。”言罢也不再看香兰一眼,只扯了郑静娴去了。

二人绕过一处假山,宋柯脚步慢下来,松开了手。郑静娴含着怒意问:“你方才这是做什么,同那个小贱人单独在园子里头,方才处处维护她,低声下气的,哪有半分带骨气的模样,好好,你是能耐了,到头来只会骂我……”说着气苦,眼泪一连串的滚下来。

宋柯只淡淡道:“你今日好威风,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气势汹汹捉奸来了?你可瞧见有一星半点的不堪?你自己扳手指头算算,这是你第几遭在外落我脸面?”

郑静娴一听这话,满面的怒意便僵了,半句话都说不出。只听宋柯又道:“我早就同你说过,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举案齐眉的敬着你,倘若你再僭越我的意思行事我会如何,是不是你记性差了,要我给提个醒?”说罢看了郑静娴一眼,抿着嘴径自去了。

郑静娴含着泪。她自小就喜欢宋柯,后逢宋柯落难,她全然不顾脸面要嫁给他,替他翻身。宋柯成亲后也确对她相敬如宾,可她仍觉不够。她不擅管家,女红也平平,唯有能在仕途上助宋柯一臂之力。宋柯一心上进,她便想方设法的对她爹软磨硬泡替宋柯谋求出路,她为着宋柯殚精竭虑,甚至同她爹商议,替宋檀钗铺了一条入选进宫之路,自此宋檀钗可为天眷,宋柯也能再进益一筹。宋檀钗听他们三番五次劝说倒也答应了,孰料宋柯得知大发雷霆,坚决不允妹妹进宫,只是她爹不知用了何计,使宋檀钗的贤名传入内廷,圣上钦点她入宫封了贵人,见之甚悦,惠泽宋柯,特命他一道编纂修书,又允他入内阁协理。她喜气洋洋,谁知宋柯自此待她愈发冷淡,只是寻常尊重,晚上也常宿在书房,在外还同她扮恩爱夫妻罢了。

郑静娴心里万般的苦,却不愿流露出一丝半点,只是挺直了脖子强撑着,如今她再忍不住,用帕子捂住脸,发狠落了一场泪。暂且不提。

且说宋柯一去,赵月婵却呆不住了,她特特命戴蓉和琼脂去叫林锦楼和郑静娴,就是为了惹得鸡飞狗跳传扬出去好解一解心头恨,她躲在石墙后,方才宋柯和香兰说了些什么,她影影绰绰听不大真切,可方才郑静娴来时一番争持她倒听了个清清楚楚,本以为要闹一场风波,却不料就这样风平浪静的了结了。

却听见林锦楼用极硬的声音对香兰道:“还愣在这儿干嘛?还不给爷回去,不准再入席,一会儿去滴翠馆找你算账。”林锦楼忍着怒,先三两句将香兰打发了,却在后头远远跟着几步,直看见香兰进了滴翠馆方才干休。口中喃喃骂道:“不省心的玩意儿,一天到晚净知道给爷找事儿。”

赵月婵看在眼里,心中妒意更胜,忍不住从石墙后绕出来,脸上挂着极妩媚的笑,眨着一双媚眼,用扇子掩着口道:“方才我听这外头热闹得紧,哎哟哟,怎么大戏没开锣倒先散了场?”

她牢牢盯着林锦楼。这男人年纪轻轻便手握财富与权力,比先前愈发英姿勃发,此人本是她的丈夫!赵月婵百般滋味涌上心尖,又恨又妒又悔,让她暴躁难耐,几欲狠狠将林锦楼撕成碎片。似笑非笑道:“啧啧啧,只可惜林将军过来得晚了些,没瞧见那良辰美景才子佳人花园子私会的大戏,那郎情妾意的模样,比戏台子上演得还好看呢。”

林锦楼瞧见赵月婵,又想到方才戴蓉跟他传话,心中便了然了,听了赵月婵的话不由嗤笑,视而不见,缓缓走了过去。忽停住脚,站在赵月婵背后,低头盯着她白皙的脖颈,低声道:“收收你的心,回去好生想想怎么伺候那个老头子。香兰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她就算是个孙猴子也跑不出爷的五指山。不过那老头子的寿数可未必长,小心他蹬腿闭眼了,到最后你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他看着赵月婵苍白的脸,满面嗤笑之色,大踏步往前头去了。

248 发飙

话说香兰回了滴翠馆,坐在床上方觉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席上吃的酒后劲绵长,这会子愈发撞到头上,加之在园子里吹了风,头便昏沉沉的,这还是她头一遭吃醉酒,不由歪在床上。

小鹃端了醒酒汤来,勉强喂了两勺,从柜里抱出一床薄薄的杏花被,盖在香兰身上,一面命小丫鬟把药从小炉上端下来,等香兰醒了热一热再喝。

香兰躺床上,只觉酒沉,心突突往上撞,神智渐渐涣散了,脑中胡思乱想,前世今生的情景纷至沓来,心乱如麻。正在浑身难受,林锦楼走进来,瞧见香兰正是一肚子火,坐在床沿,将她拽了起来,恨恨道:“还睡上了,方才又哭又笑的劲头呢?”

香兰睁着似醉非醉的眼,盯着林锦楼看了半晌,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倾身凑到林锦楼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摇了摇头道:“这个梦做得不好,竟梦到了这个混蛋……”

小鹃正进来献茶,听了这话骇了一跳,险些把茗碗打碎在地上。

林锦楼顿时恼了,伸手去拍香兰的脸,两手夹着她胳膊道:“你他妈说谁呢!”

小鹃听那“噼啪”声,只觉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将茶放到小几子上,乍着胆子替香兰求情道:“大爷,奶奶是吃多酒说昏话,她……”

林锦楼瞪了小鹃一眼,问:“给她喝醒酒汤了么?”

小鹃怯怯的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道:“恐怕醒酒汤里的药材跟奶奶待会儿要吃的药有相冲,就没敢多喂。”

林锦楼烦躁的挠挠头,喝道:“滚!外头呆着去!”

小鹃忙不迭退下,末了看了香兰一眼,瞧她还醉醺醺的靠在墙上,不由十分担心,却也无济于事。

林锦楼把香兰抓过来,将那碗茶端起来往香兰口中灌。口中恨得骂道:“行啊你,胆儿肥了,喝成这个德行,私会老情人,刚才还骂上了,你真长能耐了,啊,你就给爷作死罢!”

香兰拼命挣扎,茶水撒了一身一床,呛得剧烈咳嗽。几乎喘息不能。她朦朦胧胧的看着林锦楼的脸。心中的委屈和恨意几欲破胸而出,指着林锦楼大声道:“我是什么德行?我陈香兰行得端做得正,活了两辈子都清清白白,挺直了腰杆做人。是你!硬压弯我的腰,按着我的头,要我从今往后奴颜婢膝活着,哭不能哭,笑不能笑。”

林锦楼“噌”一下站了起来,“啪”一声茗碗摔在地上,怒得手都抖了起来,扬手便给了香兰一记耳光。

香兰趴在床上,又直起身。捂着脸,看着林锦楼咯咯直笑,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滑落,长久以来她在林锦楼跟前都活得太谨慎。以至于忘了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今日酒意上头,便当真不管不顾了,缓缓直起身,流泪道:“当初我险些被赵月婵卖到窑子里,是宋柯伸手将我救出来,又出面赎了我的爹娘,却从未挟恩要我如何,宋柯纵在家世权力上比不得你,可他待我那份爱重,哼,单凭这一点,这一世我虽同他无缘,可我心里记他一辈子的好处。今日你故意引我同宋柯见面,心里什么打什么算盘我清楚得紧,但凡你心里待我有一丝半点的情分,便不会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她盯着林锦楼,缓缓摇了摇头:“也是,你待哪个女人有过情分?不过都是你养着的猫儿狗儿一样的玩物,告诉你,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巴不得当你小老婆,我也不稀罕!”

林锦楼死死盯着香兰,拳头攥得吱嘎直响,恨不得一掌就打死她,他气得想吐血,想打她,手高举起来又放下,最后拎起香兰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不稀罕?爷就偏把你留在身边当小老婆,看你天天难受天天哭!”

香兰头目森然,晕得难受,被林锦楼这一拎,更是翻江倒海,“哇”一口吐出来,这一吐不打紧,更勾起胃里难过,地动山摇的往外呕,正吐在林锦楼身上。

林锦楼气得浑身乱颤,一把推开香兰,扯着脖子喊了一声:“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小鹃一直躲在门口心惊胆战的偷听,想着万一林锦楼恼起来自己好去救香兰的驾,这一遭听见林锦楼吼,连滚带爬的进了屋,只见香兰趴在床边,已经吐了一地,还在不断呕着,林锦楼气得头上仿佛都要冒了烟,抖着手指着香兰,口中恨恨骂道:“酒后吐真言,好得很好得很,你真个对得起我!”

小鹃不敢再看林锦楼脸色,忙不迭取痰盂奉到香兰跟前。急急忙忙出去,幸而茶水间炉子上温着半壶水,便兑了些凉水端进来,林锦楼伸手过去便将那盆水端过来,劈头盖脸浇在香兰身上,咬牙切齿道:“爷让你好生清醒清醒,让你不识抬举!”

香兰浑身淋了个湿透,呕得愈发难过,小鹃吓坏了,跪在地上哭着求林锦楼道:“大爷息怒,奶奶是吃多了酒才说昏话,她……”她怕得编不下去,头如捣蒜,磕一个头便说一句:“大爷息怒,大爷息怒!”

林锦楼满腹的火气没处发,一脚踹在小鹃身上,吼道:“滚出去!滚!”

这一脚踹得不轻,小鹃吓得缩在门外,不敢再进来。

林锦楼强把香兰拖了起来,骂道:“丢人现眼丢到外头,你给我起来!回去算账!”

香兰肚中已再无可吐的,难受得无以复加,她实是不堪忍受,酒意撞头,张开嘴巴便咬在林锦楼胳膊上,伸手去挠他头脸,心里有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和绝望。真把这霸王惹急了也好,让他真个儿打死自己,也省得在世间受罪。

林锦楼只是冷笑,轻而易举将香兰制服,心中的戾气和暴躁已翻江倒海。他知道香兰不愿意跟着他,她留在他身边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偿还他救她几遭的恩情,今天她说宋柯什么,“从未挟恩要我如何”,哦,是了,他就是那挟恩的人,宋柯是她的心头好,是个光明磊落的翩翩君子,他在她心里就是个以恩情要挟她的混蛋,他林锦楼什么时候这样狼狈窝囊过,他在外面也是响当当一方呼风唤雨的豪强,偏这个女人无论他对她怎样好,甚至求医问药的想让她诞下子嗣,她还是对他不屑一顾,他想把这女人掐死,一了百了,可他却偏偏下不去手,一把将香兰推到一旁。

香兰忍不住一阵恶心,脚一滑扑倒在地上,手将将按在那一地的碎茗碗瓷片上,血登时就冒出来,香兰疼得一激灵,忍不住呻吟出声。林锦楼一见血,立时上前一把将香兰揪起来,他恨声骂道:“他妈的!”忙将伤着的那只手举高,扭头向外喊道:“人呢?打清水过来!”

小鹃正在门口守着呢,赶忙又重新打了水进来,将香兰掌心的碎片尽数用簪子挑出去,用清水冲了。因他是行伍中人,身边常备跌打损伤等药物,比外头寻常的高明不知多少倍,当下帮香兰敷上,问鲁家要了干净的棉布带子把伤处裹了。

香兰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嘴唇没吭一声,酒意也醒了大半,只含着泪坐在床上。

林锦楼看着香兰冷哼,绷着脸道:“见血了老实了?这下酒醒了?还作死么?”

香兰闭上眼睛装睡。

林锦楼连声冷笑,起身道:“行,你长能耐了,敢给爷脸子看。”起身到一旁将脏污的衣裳脱了。

又过了片刻,桂圆送来两套干净的里外衣裳,林锦楼换上一套,又把另一套往香兰脸上一扔,道:“还不赶紧换上!”又对小鹃道:“赶紧给她换衣裳,听了没?”说完便走出去了。

小鹃帮香兰重新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湿漉漉的,就重新梳了个简简单单的髻,底下编了一根辫子,余下的首饰一并收了起来。

香兰脸色煞白,头疼难忍,吐了一场,又歇斯底里发泄一场,却感觉好受了些。滴翠馆的小丫鬟早已报林东纨说林锦楼与香兰在馆内争持,林东纨悄悄过来看过一眼,旋即捏定主意装聋作哑,直到这会子风平浪静,她方才带了小丫鬟来了,仿佛没瞧见香兰肿起的半面脸,满面挂笑道:“香兰妹妹原来吃醉了,是我照顾不周,这儿有一盏醒酒茶,不比那醒酒汤里都是药材,里头有姜,喝了暖暖胃。后厨房有些清粥小菜,妹妹好歹用点,胃口也舒坦。”又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方才去了。

香兰喝了茶,用了半碗粥,头还是发沉,小鹃拿凉毛巾给她敷脸,香兰握住她的手道:“方才你挨了一脚,踢在哪儿了,重不重?”

小鹃听了这话,眼里便含了泪,哽咽道:“我没事,我能吃能睡的,挨了踢顶多青紫上两天就好了,再说我躲得快,那一下没踢实在……奶奶,你可得爱惜你自个儿,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儿了……这脸,还有这手……你这手还得捏笔画画儿呢。”

香兰听了这话,也不由滴下泪来,此时脚步声响,小鹃忙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拭了。林锦楼走了进来,可仿佛没事人似的,只径自走到香兰跟前,将她连人带被子一并卷了,只吩咐小鹃道:“将东西收拾收拾,家去了。”

249 书房(一)

林锦楼将她往怀内一抱便出了门,香兰缩在被里,她脑袋一阵阵抽痛,腹中难过,脸上还火辣辣疼,浑身虚软,一丝气力全无,索性低了头,由着林锦楼去。

一路上未遇见什么人,轿子正停在二门外,林锦楼将香兰放到轿内,命小鹃提了一壶木樨汤随行伺候,方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桂圆起先见香兰裹得跟个蚕茧似的被林锦楼抱出来不由吓一跳,不敢去看香兰的脸,偷偷去看林锦楼,却见他左脸侧有几道血痕,显见是被指甲抓的。桂圆不由骇了一跳,再不敢盯着林锦楼的脸看。

此时小鹃将轿帘子掀开,招手唤道:“小桂圆儿,你过来。”

桂圆听了,赶忙屁颠颠的跑过去,满面堆笑道:“小鹃姐有何吩咐?”又小声问道:“咱们奶奶是怎么了?病了?”说着偏往林锦楼那边瞧,给小鹃使眼色。

小鹃翻了个白眼道:“不该你打听的少问。”说着把一个包袱递出来往桂圆手里一塞,“这个你拿着,是些脏衣裳,上头有味道,恐奶奶闻见头晕,你等回府再给我。”

桂圆苦着脸接了过来,小鹃扑哧一笑,用帕子托着四块糕点递出来道:“拿去吃,还是热乎的,等回了家,让奶奶赏你。”言毕放下帘子。

桂圆见小鹃不肯说,又见她双目微红,显见方才哭过,便不敢再问,只远远的抱了衣裳在后头跟着,不碰主子们霉头。

香兰一路仍然难过,小鹃将壶里的木樨汤倒出来喂给香兰,解解酒性,又用簪子碾她几处穴道,香兰方才觉着好了些。一路回到林府,香兰已是昏昏沉沉,朦胧中有人将她抱起来,放到一张床上。那被褥枕头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薄荷瑞脑的味儿。同她床上的幽香软甜截然不同。她不自在的动了动,手碰着个圆圆的引枕,便抱在怀里,身子缩成一团儿,红肿的脸蹭着枕头,不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极委屈的小声道:“娘,我疼……”一滴泪便顺着眼角滚下来。

片刻,有人将她眼角的泪拭了,又给她盖了一床被子。过一会儿有个粗粝的指头给她脸上涂药膏。却蹭得她脸更疼了。她摇了摇头都没躲过。有个恶声恶气的声音道:“老实点。瞎动弹什么。”后来消停了,她便抱枕着枕头沉沉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香兰口干渴醒,耳边依稀传来说话声。

“……赵晋那老家伙真就这样上书了?呵。他倒是好大的狗胆,近年来皇上礼遇他,让他骨头都轻了,太子之位涉及国祚,皇上向来刚愎自用,岂容他人指手画脚。”说话这人是林锦楼,语调惯带着慵懒和傲慢。

“你可是当过赵晋孙女婿的,一口一个‘老家伙’可不大尊重。”袁绍仁轻声笑了起来,林锦楼嗤笑了一声。袁绍仁又道:“赵晋乃当朝第一才子。如今内阁首付,他上书立太子之事,亦是情理之中。”

“大皇子仁厚,却体弱多病,圣上属意的是二皇子。说他形神言谈性情都与自己颇类。皇上打心眼儿里可欢喜得紧。先前做王时曾曰‘勉之,世子多疾’,二皇子两眼瞪得跟饿虎似的,狼子野心,所图不小,掐着手指头算他屯多少兵便知晓了。”

香兰方才还睡得迷糊,听到这二人说话,一下清醒过来,猛然间意识到这二人正在关门闭户,放肆议论朝政,尤以涉及东宫夺嫡之事,香兰不由想起前世沈家惨祸,冷汗不自觉冒了出来。打量四周,只见上头是一色金线绣藤蔓喜蛛的顶帐,寓意喜事连连,床幔围得森严,被褥华美,并非她惯睡的床,她悄悄坐起来,又见床头摆着几部书,另有数把精美匕首并两三把折扇,皆是林锦楼用过的,恍然此处乃是他的书房。

却听袁绍仁道,“长幼有序,大皇子嫡出嫡长,又是先前先帝亲自挑的世子,占了便宜,朝臣上书的折子据说要把内阁都淹了,都是要保大皇子的,如今赵晋赵阁老都上折子了,这股风恐怕刹不住。大皇子还有个聪慧异常的儿子,圣上对这个孙子疼爱得紧,赵晋上书拥立大皇子为东宫,便将‘好圣孙’这一条列在最开头了。”

林锦楼笑道:“二皇子倘若美梦成空,赵晋这老头儿只怕要让他记恨了。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对二皇子还颇多疼爱,赵晋来这么一手,是拿全族的身家性命押进去,简直比当年沈家还迂不可闻,沈家好歹占了条气节,赵晋惯是才高好直言,本能拐个弯儿做的事,非要把自己亮出来当靶子。”

袁绍仁又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家老太爷,滑不留手的。”

林锦楼也笑了几声,顿了顿,又道:“二皇子这几天下了三回帖子请我,我都借口推了,再推只怕要得罪了他。人人都心里揣一团火,惦记从龙之功,皇子们不断往自己身边拉人,只是他们争来争去这点破事我实在懒得理,等面圣之后,我就回金陵眯着去。”

袁绍仁摇了摇头,林锦楼算是尽得他们家老太爷的真传,凡事不冒头,左右逢源,装了一肚子主意。林家根深叶壮,只做事不吭声,谁来坐这把龙椅都低头,常有朝中官员讽之“岂有臣节乎?”可林家每一辈都出能吏,秉持油滑中庸之道,故而多少世家大族卷入是是非非没落,林家却屹立不倒。口中道:“我也接着他的帖子了,正想同你商量,既如此,下回咱们便应一次,只谈风月,不聊旁的。”

香兰见床头摆着珐琅粉彩壶,伸手一摸,壶身还是温的,便轻手轻脚取了放在一旁的同套茶杯,倒了半杯,一口气灌了,又倒了半杯,刚要喝,便听袁绍仁调笑道:“好了,不说这个……我说鹰扬,你脸怎么了?让谁挠了?”

“放屁,我这是跟人比试的时候蹭的。”

“嘿嘿,蒙谁呢。昨儿个还没有,今儿就挂彩了,再说哪个大老爷们留这么长指甲,又不是兔儿爷。说罢,是哪个小妞儿抓的?铁定不是勾栏里的,那些姐儿恨不得把你供起来……难不成是你房里那位给挠的?瞧不出文文静静的竟是个爆脾气,你欺负人家啦?”

“去去去,边儿呆着去,都告诉你了是比试时候蹭的,爱信不信。”

“哟。还急眼了。我这也是关照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说你这个脾气,改改罢,啊,谁他妈愿意天天跟个炮仗一块儿过……我说你怎么今儿个特特把我请家来呢。敢情是这张脸见不了人。”

“嘶,我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啊!”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走罢,外头练练去,好几日筋骨没疏散了。”

“你先去,我换个衣裳。”林锦楼推开门,扬高调门道:“双喜,双喜!备上热茶点心,把兵器抬出来让你们袁大爷挑。”说罢便走到旁边寝室中。刚拉开柜子取衣裳,手上一顿,反走到窗前,将幔帐撩开,只见香兰正披头散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手里还捧着半碗温茶,因睡了一觉,眼睛便愈发的肿了,跟两个桃子似的。

香兰瞪着他,心里七跳八跳,手心都凉了。方才她是仗着七分醉意撒酒疯,跟林锦楼撒了怨气和邪火,如今酒意退散,神志清醒,不由后怕上来。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林锦楼的左颊正对着窗户,把脸上她挠的那几道血印子照得格外清楚。香兰只觉又痛快又害怕,纠结着低下头。

林锦楼挑高了眉头,把床幔挂到一旁的银钩上,伸手捏起了香兰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淡淡道:“行,消肿了,药膏子再涂一遍,晚上就瞧不出了。”

香兰没料到林锦楼说出这个话,瞪圆眼睛,惊诧的看了他一眼。

林锦楼点点头,收回了手,极优雅的转过身自顾自换衣裳去了。

香兰头还昏沉沉的,愣在那里,觉着自己在做梦。过一会儿林锦楼换完衣裳出去,又过一时传来“砰”一声关门响动,香兰才如梦方醒。心想这个混蛋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心里真的愧疚了?这定是不可能的,这家伙心里从没什么善恶是非,全都凭着自己喜好来。她撒泼大闹,挠了他的脸,又臭骂他一顿,那家伙定当成耻辱,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上自己……

香兰正胡思乱想,又听推门声响,书染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个捧盒,笑道:“奶奶醒了,身上可好些了?”一面说一面将炕桌取出来摆在床上,又从捧盒里将吃食取出来,“奶奶刚回来时脸色煞白煞白,可把我们吓坏了,这会子看可精神多了。酒醉初醒只怕是没什么胃口,大爷着我给奶奶端点吃的,我想着还是用些清淡的好。”

炕桌上摆了三碟时鲜小菜,碧绿清香,一盘新蒸的小圆米糕,一碗汤。香兰此时真觉着饿了,吃了一回,书染命小丫头子撤下残席,亲手伺候香兰漱口。又取了自己的镜匣文具,给香兰梳了个头。

250 书房(二)

小孩儿不过五六岁年纪,圆滚滚一张小黑脸儿,粗粗两道浓眉,一双丹凤眼,生得极敦实,穿着亮堂堂的如意祥云衫,脖上挂着长命锁、寄名符,脚蹬虎头鞋,头上的发全光,只在当中留了一撮,剃成桃形。他兴冲冲闯进来,见着香兰不由一怔,遂停了脚步,“噌”一下红了脸,羞涩得转头就跑。

书染却笑了,一下捉住小孩的胳膊,弯下腰道:“德哥儿往哪去?”

小孩一边挣扎一边道:“放手放手,说你呢,我不知道这屋里有别人呀。”

正说着,奶娘便进了屋,一见香兰,便知是个有些颇体面的妇人,忙告罪道:“是我们家哥儿唐突了,请奶奶原谅则个。”

香兰忙道:“不妨事。”说着去看书染。

书染笑道:“这是永昌侯小儿子,都叫德哥儿。”又对奶娘道,“这是我们大爷房里的姨奶奶。”

奶娘早听说林锦楼有个爱妾,跟旁的比截然不同,便知道这位就是了,连忙又请安,又一把拉了德哥儿让他行礼。

香兰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让他坐在床沿上,即命书染调杯果子露来,又打发去端果子糕饼。德哥儿先有些拘束,吃了两粒香兰给的两块松子糖便活络起来,伸手去抓桌上的糕吃。香兰忙拦住他,拿了手巾给他擦手,又逗问他姓什名谁,多大年纪等。

德哥儿便道:“我叫袁承德,六岁了。”偷偷看了香兰一眼,又道,“我爹说我名字出自《汉书?礼乐志》‘诏抚成师,武臣承德’,我爹说我出生那年他正在关外打仗,我娘说‘武臣承德’的意思是武将蒙受恩德便可免于征战,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儿,结果我爹果然平平安安回来了。”又把眼前的糕递到香兰跟前道:“姐姐你也吃。”又要让书染吃。见香兰前头的杯子空了,便直起身伸着圆滚滚的小胳膊去提壶给香兰添茶。

香兰不觉笑了起来。看德哥儿虎头虎脑,天真懂事的,不由喜欢,连先前一肚子的委屈也散了,掏出帕子把他嘴边的点心渣抹了,含笑说:“你吃罢,我们还有呢。”

德哥儿扭捏了下,到底让香兰帮他擦了嘴,扭着脑袋喃喃道:“我都男子汉了,我自己会擦嘴呢。”又偷偷看了香兰一眼。道。“我去找我爹了。一会儿再来。”往口里塞了两块糕,便下了床蹦蹦跳跳去了。

香兰笑道:“这孩子好生敦厚。”想起方才德哥儿说自己名字的由来,便叹道,“袁大爷跟他亡故的妻子到真是恩爱了。”

书染正拿了托盘收拾炕桌上的瓜子点心。闻言笑道:“德哥儿口里头叫‘娘’的可不是袁大爷的妻子,是他养的外室,听说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极显赫的,后来全家落了罪,父母兄弟姊妹全没了,因生得好,就给了袁家,一直伺候袁大爷的叔母。虽说是奴籍,可锦衣玉食的,倒也没受大罪,生得美貌温柔,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袁大爷一眼相中了她。几次三番求娶做二房。原配不免嫉妒,拦着不让娶,后来袁大爷也不知怎么的,到底纳了德哥儿生母,只养在外头,也是几年无嗣,后来生了德哥儿才一年,那女人就撒手闭眼,唉,也是个没福的。”

香兰亦怅然道:“只是可怜这孩子了。”

书染道:“袁大爷对这孩子宠爱得紧,许是小小年纪没了生母,就更怜爱些,亲自教书写弓马,连出门应酬都常带在身边。”

香兰道:“德哥儿也是招人疼的,小小年纪就这样懂事。”不自觉想起他那张圆圆小黑脸儿上的丹凤眼,像极她小妹沈嘉莲。前世她和嘉莲两姊妹生得极像,气质相若,唯有眼睛生得不同,她一双杏眼,酷肖母亲;嘉莲则生了一双丹凤眼,酷似其父。如今这小孩儿也生得这样一双眼,令她观之可亲。

香兰看着窗外。当初沈家落难,嘉莲方才十岁,同母亲一并落入教坊司,当晚二人便自尽身亡。她得知消息时,正是发配刚刚启程,连祭奠都不能做。她方才看着德哥儿那双眼,觉着仿佛嘉莲又活过来似的,当初妹妹也这般乖巧懂事,跟在她身后,连她梳什么头,扎什么花儿,言谈举止都要学一学,把她写过字的字都拿走了跟着临一临,仿佛她长了条小尾巴。如今回首,真个儿是往日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

书染见香兰独自坐着出神,便不敢打扰,轻手轻脚的重新上了一碗茶便退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片刻,外头传来细小的说话声,门“吱嘎”一声打开,不一会儿,书染又端了一碗药,放在香兰手边道:“奶奶,该吃药了。”

香兰闻到药气不由皱眉,没都没动。

书染一看便知香兰又倔上了,不觉暗暗咂了咂牙,今儿个大爷是抱着这位直接回的书房,大爷脸上挂了几道血印子,这位又肿了半边脸,料想二人定是又掐了起来。书染真是由衷钦佩眼前这位,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骨子里那么大韧劲和气性,大爷那霸王似的人,只有老太爷制得住,旁人包括太太,谁敢说拗着他性子的话?偏香兰频频去撸虎须,今天这行市,香兰还正委屈着,指定不肯喝药,遂笑着劝道:“刚熬好的,趁热吃,只有一小碗儿,一仰脖子就没了,一会儿凉了更苦。”

香兰淡淡道:“你去罢,我一会儿再喝。”先前是惧林锦楼之威,这药她不得不喝,如今已跟他闹了一场,他还指不定要怎么折磨自己,这药不喝也罢。

书染正为难,忽听有人道:“你去罢。”

听到声音,二人都吃一惊,扭头一瞧,只见林锦楼不知何时已走进来,书染松了口气,暗道是非之地不久留,连茶都没上,脚底跟抹了油似的就溜了。

香兰不理他,依旧将头扭过去盯着窗外看,只觉林锦楼在她身边坐下了,头往她这边凑,顺着她视线往外瞧,口中道:“哟,爷瞧瞧,你看什么呐,这么入神?难不成外头有什么西洋景儿?”

香兰往里挪了挪,林锦楼又凑过去,笑道:“啧,赶紧地,把药吃了,你要不吃,等着爷动手,可就要灌你了。”

香兰不可置信的看了林锦楼一眼,这厮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香兰不愿听他在耳边聒噪,当下端起碗,咕咚一口将药饮尽,却不成想那药汁子太苦,她醉酒一回,头还隐隐作痛,更勾得胃里难过,脸上便变了颜色,生生忍着把药吞了下去,腹中翻江倒海,眼里已泛出一圈儿泪花,连连咳嗽。

林锦楼忙去拍香兰后背,口中啧啧道:“我说你傻不傻啊,难受你还喝,就不懂得吐了?你这样舒坦舒坦是怎么着的?”

香兰一把拨开林锦楼的手,缓了口气,自顾自倒了半盏温水喝,只听林锦楼道:“方才你看见德哥儿啦?那小不点儿说屋里有个跟神仙似的姐姐,喂他吃东西来着......”

香兰喝了两口水,忍不住道:“怎么,今儿中午在鲁家还恨不得弄死我,这会儿又跟没事人似的。”

“嘿,嘿,我说你行了啊,都已经没事儿了,你又逗脾气是罢?”

香兰实在懒得睬他,往床内挪去,背对着林锦楼躺下来,伸手就要拉被子。林锦楼一把扯住被,不让她拉,香兰扯了几回没扯过来,索性连被都不盖,将身子蜷成一团,闭上眼。

林锦楼“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点点香兰的肩膀道:“行了你啊,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耍脾气。”又去拉香兰胳膊道,“让爷看看你手好些没,该换药了。”

香兰实在闹不清这厮的脸皮为何这样厚,睁开眼,看着林锦楼似笑非笑道:“大爷在这儿做什么?外头这么些事还不忙乎去,就算想看我天天难受天天哭,这一时我也累了,只怕哭不出来。”

林锦楼点着香兰鼻尖道:“你个没良心的龌龊鬼,爷是想待你好,你都能琢磨出坏心来,先前说气话,你倒一句不落,全记着了?啧,白认你了。”

香兰虽有股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可也不敢真个儿再惹火那霸王,紧紧抿着嘴,把脸偏到一旁去了,又将眼睛闭上。

林锦楼抱着膀子不说话,把香兰上上下下的打量,一边看一边用手摸下巴颏。心说小香兰果然生得好,这头是头,脚是脚的,怪道德哥儿那么点的小孩都能瞧出香兰好看,赞她是“神仙似的姐姐”。虽说她跟个倔驴似的,可品格儿委实不错,他知道自己内宅后院,还有那些外头跟他相好的女人,个顶个比猴儿还精,都惦记着从他身上谋好处,或是名分,或是银子,互相算计,多狠的手都下得去。唯有香兰,他冷眼瞧着,这女人凡事心里头门清,却难得不去算计人,即便挨了欺负,至多光明磊落嘴上厉害两句,背地里的阴私手段是一概皆无,尤其知恩图报那股子傻不愣登的劲儿,倒也让人心疼。他也不是傻子,这女人不给他好脸色还死皮赖脸的,只是跟香兰在一处,他心里头踏实。

251 书房(三)

如今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林锦楼房里有个得意的人儿,老袁都夸他好艳福。小香兰今儿虽说撒了一场泼,可在宋柯跟前到底没让他折了面子,他就大人有大量,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一会儿哄她两句算了。

香兰闭着眼等了好一阵,却听周围没动静,心想那霸王已经走了?悄悄睁开眼,扭过头一瞧,只见林锦楼还在床头坐着呢。

林锦楼见香兰扭过头偷看他,便过去凑到香兰耳边道:“还生气呐?啊?你也没吃亏呀,你看爷这张脸,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呢,哎,爷给你说,这是太太不在这儿,要不看见了一准儿得训你。”

香兰紧紧闭着眼不说话。

林锦楼想了想,把炕桌搬下去,侧躺下来,伸手去揽香兰,闻着她发间的幽香,低声道:“行了,别气了,不就是手伤了么,过两天就好。爷给你赔个不是,过几日带你再出去散散。”说完手肘撑起来,低下头就亲上去。

香兰怎有心情同他闹这个,不由挣扎,林锦楼整个身子压上去,香兰被他压得喘不上气,只有一双小脚在林锦楼身下蹬来蹬去,好容易推开他,香兰便愈发往墙角里缩。

林锦楼看她唇儿红艳艳的,粉琢玉砌一样的脸儿,意态婉转可爱,心里愈发欢喜上来,将她抓过来搂在怀内,低声笑道:“你可别动,省得爷忍不了办了你,可就前功尽弃了,那太医说了,用药前几日不能行房。”

香兰“噌”一下红了脸儿,啐了一口,只好任他抱着。

林锦楼顺了顺她头发,道:“京里情势有变,皇上龙体抱恙,咱们怕是要多留些日子,天慢慢热了。若是没从金陵带夏衫,回头买了料子再做几身好的。二则小三儿的婚事原打算今年年底再办,可李家姑娘的祖母突然抱病,听说也熬不了多久,倘若一死,这婚事就要再拖一年,老太爷的意思是将这事抓紧办了,过几日二婶和三弟就进京。二婶人还宽厚,倘若她操持三弟婚事有何不顺手的,你就帮衬一把。爷记着你之前不是帮着办过个诗社么?”

香兰起先不想理他。可听到此处。觉着不妥。忍不住道:“二爷不是娶了媳妇儿么?论理也该她去帮,我去做得好还成,做不好,更让人戳脊梁骨。况我清净惯了。这档子事不爱沾的。”

林锦楼不以为意,抚着香兰头发跟逗弄小猫儿似的,道:“嗐,你怕什么,爷背后给你撑腰呢,谁他妈没眼色多嘴,爷就灭了他。”

香兰撇了撇嘴,心里哼了一声。又听林锦楼道:“旁人不管就不管了,小三儿可不一样。他是打小儿追着爷屁股后头长起来的。先前爷习武的时候,他还跟着学呢,可就是少爷羔子,吃不得苦,随便比划两招。学了个花架子就跑了。二婶就他一个宝贝儿根子,也舍不得他吃苦,这才见天儿的读书去了。这小子在外头没少扯爷的大旗跟人干架,爷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后来十三四岁上,闹得跟小霸王似的,还当街调戏了个民女,爷寻了个没人的旮旯痛揍了他一顿,打得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有仨月,听见爷说话声音都身上打颤,可他还倒仗义,给他揍这么惨,还自个儿一口咬定是跟旁人干架时挨的揍。其实也没伤筋骨,就是皮肉伤,那小子擦药时还鬼哭狼嚎的。”

香兰心说:“原来林锦亭也挨过林锦楼的揍,怪道怕他哥怕得跟什么似的,在林锦楼面前就像个狗腿子。”

林锦楼咂了咂嘴道:“啧,爷为啥揍他啊,不就怕他日后欺男霸女的坏了林家名声,回头落人口实么。”

香兰听了这话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他还教训林锦亭欺男霸女,那她算什么?难道不是他霸占来的?

林锦楼见香兰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看他,不由吃吃笑了起来,伸手捏着她的小下巴,抚着她嘴唇道:“因为爷救了你爹,你是以身相许报答了爷,爷素来都是个谦谦君子,怎会做欺男霸女的勾当,你说呢,小香兰?”

香兰一把拍掉林锦楼的手,心说这人好生不要脸。

林锦楼又低声笑了起来,拍了拍香兰的肩膀道:“爷其实心里头奇怪得紧,你这琴棋书画在寺庙里跟姑子们学倒也情有可原,你师父定逸师太先前便是官宦之后,名门闺秀,会这些倒也不稀奇。奇得是你这算账中馈,操持席面的本事是同谁学的,嗯?等闲人家的女孩儿可不会这个,当初大妹妹为了学这些,舍着脸跟我娘说了不少好话。”

香兰心里一凛,林锦楼精明绝顶不好糊弄,她想了半天,方才才小声道:“谁会这些了,我就知道皮毛,街里街坊都是在林家当差的,有个把从府里出来养老的老妈妈,随便说些便够我受用的。”

“哦,还有今天你跟爷撕疯,说什么‘两世为人’,这话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吃酒吃多了,浑说的……我还说过这话?我都忘了……”

林锦楼仍在笑,轻轻摸了摸香兰肩膀,道:“小香兰,你晓得么,你有个毛病,只要一撒谎就不敢看人。”

“没有,我没撒谎……”

“啧,傻丫头。”林锦楼又忍不住笑,“甭说你两世为人,就算你是个专吸男人精气的狐狸精,爷也不怕。”说完盯着香兰的脸仔细看了一回,捏着她的下巴道:“别说,你长这个小模样儿倒还真像个狐狸精。”他说着话,锐利的眼半眯起来,轻轻道:“你呢,把你那不安分的心给爷收收,甭想着再跟爷玩什么心眼子,你这人太心慈手软,甭说活两辈子,就算再活上几辈子,你也不是爷的对手。好生伺候我,乖乖吃药,平平安安的给爷生个子嗣,日后你爹娘后半辈子头疼脑热养老送终都有依靠,不然,你自己掂量着办。听明白了么……”

香兰只觉冷汗一下从额上冒了出来,林锦楼不声不响的,却如同她肚里的蛔虫,将她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这一遭林锦楼捏在她下巴上的手,却是不敢拍了。

林锦楼威胁了一回,看着香兰苍白的脸儿,不由满意,又低头在她唇儿上亲了亲。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林锦楼便命人回避,携香兰回了内宅。

房里应林锦楼的吩咐。已经传菜。香兰吃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灵素早知她身上不爽利,特地让小厨房熬了米粥,多让香兰用了两碗。一时饭毕,林锦楼便揽着香兰坐在罗汉床上。命书染去取《找衣薄》,把香兰带来的衣裳念一念。

书染去了,片刻后回来,手中捧着簿子道:“奶奶这次从金陵带的是前两个月新裁的一百六十九件衣裳。”

林锦楼“嗯”一声,道:“把褂子那页找出来念念。”

书染翻了翻,将记着褂子那件取出来念道:“珍珠红绣梅兰菊、洋红绣牡丹、银红绣富贵满堂、洋红绣八宝、妃红绣百蝶穿花,胭脂红团绣福气绵延、鲑红绣喜鹊登梅、嫣红素缎、杜鹃红素缎……”

书染念了几件,单红色的褂子都未念完,香兰实在不耐烦听。忍不住问道:“你让念这个做什么?”林锦楼素不在内宅穿衣打扮这点子鸡毛蒜皮上过问,不过大把撒钱使人做衣裳罢了。

林锦楼玩着香兰的手指头懒洋洋道:“二弟那个媳妇儿,不知从哪儿看见你穿的褂子好,想要比照着做一身,跟二弟张了嘴。二弟竟亲自来找爷了。爷让他找丫鬟问你要去,二弟支支吾吾说那衣裳料子怕是难寻得很,花样也难,他话还没说完,脸就先红了。”

香兰立时便明白了,倘若谭氏真想比对着衣裳做,只管打发丫鬟来找她借便是了,如今让林锦轩问林锦楼要,便是打着让他们将衣裳送她的主意。这般想也不奇怪,林锦楼给她裁衣裳,素来是各式名贵料子往她身上招呼,绣花样的绣娘乃在金陵城中都有名有号,有些衣裳,旁人即便花得起银子也买不着,谭氏正是年轻爱俏的年纪,爱个鲜明衣裳亦在情理之中,她乃新嫁之妇,不敢过来要,便让林锦轩来了。因问道:“她想要哪一件?”

林锦楼道:“记不大清,好像什么玉兰花的。”

书染看了看单子道:“满绣玉兰花的有三件,有一件杏黄的,一件藕荷色的,一件碧绿的,奶奶只穿过杏黄的,想必是今儿穿这件出门应酬,让二奶奶瞧见了。”

香兰道:“今儿醉酒,那件衣裳我都吐脏了……”

林锦楼冷笑道:“妙得很。”对书染道:“告诉二弟,衣裳脏了,你们姨奶奶不爱了已经赏了丫鬟,他们还想要,就派人过来取。”想了想,又唤住书染道,“去库房里,挑两匹花灰色、天青色尺头二弟送过去。”又对香兰道:“一件脏衣服,不值什么,赏丫头们罢,回头再做更好的。”

书染摇了摇头,这谭氏显然不知林锦楼的性子。哪怕谭氏明摆着张口想要这件,林锦楼这素来慷慨大方之人,也不过一笑,就将衣裳给她了。只是弯着心眼过来要的,林锦楼乃是顶顶厌恶,宁肯赏个丫鬟也不给她。又怕折了二爷的颜面,这才让挑两匹尺头给送过去。

252 花园

清晨,康寿居。

“……那件衣裳已经染了渍,姨奶奶已经给了身边的丫鬟了,二奶奶若还想要,就打发丫鬟过去就是了。这儿有两匹尺头,大爷说天渐渐热了,让二爷去裁两身衣裳。”书染说完,命灵清、灵素将料子放下来,又道,“我身上还有差事,先回去了,改日再给二爷请安。”说完便要走。

林锦轩一直埋着头,脸上红得将要滴出血,听了这话忙起身道:“坐下吃杯茶再走罢。”

书染笑道:“不了,今天真不得闲儿,二爷也歇着罢。”言毕打起帘子便走了。

林锦轩坐在椅上长长出了口气,此时尹姨娘进屋,见桌上两匹尺头连忙上前摸了摸,喜道:“这是哪儿来的?这样的绸,外头可买不着。这料子给你裁个直缀就够了,余下的,我还能做件比甲呢。”

就听里面传来“哗啦”一声,不知谁把茶碗打翻了,不多时谭氏从屋里走出来,先看了看桌上的尺头,又瞥了尹姨娘一眼,冷冷道了声:“原来是姨娘来了。”言毕昂着头出去了。

林锦轩欲叫住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尹姨娘却立着眉毛怒道:“反了她了,这冷着脸子甩给谁看呢?这才嫁进来多久,就敢给人脸色,轩哥儿,你管是不管!”

林锦轩苦笑,跟谁甩脸子,还不是跟他姨娘。昨儿个他媳妇儿同他张嘴,想做件他大哥爱妾穿的褂子,他一口就应了,不过是件衣裳,也不值什么。结果叫来香兰身边管衣裳的雪凝一问,才知那衣裳的料子是江南织的明霞锦,京里少有,且上头的花样子乃是香兰所画,着一有名湘绣绣娘所刺,与京绣女红全然不同。这一件衣裳竟要十两银子。林锦轩便为难了,他身子骨虚弱,只管养病读书,每月例银等先前皆由他姨娘管着,自己做不得主。即便成了亲,银子也未交由他手上,姨娘只是同他说,操持婚事置办东西花销了,他素来心疏,横竖家里短不了他吃的用的。也不在这事上用心。待成了亲。例银便由谭氏管着。每个月不过四两。待妻子提及要作身衣裳,他方才恍然,自己甭说是十两银子,只怕连五两都摸不出。

只是他又不想拂了媳妇儿的意。他这妻子。是正经官家小姐,生得美貌俏丽,又是才女,成亲这些日子待他极温存,正是夫妻之乐,蜜里调油的时候,平日里或陪他读书,或与他下棋,谈吐做派。岂是先前伺候他的那些丫鬟可比的。林锦轩迷恋倍至,又觉自己身子骨孱弱,不及他那些兄弟,日后为官做宰封妻荫子,不免自卑郁郁。只觉自己委屈了谭氏,愈发想尽办法让谭氏开怀。可如今连件衣裳都置办不上,这该如何是好。

谭氏听林锦轩支支吾吾说手中并无余银,便连忙追问,听说先前是尹姨娘掌着他的银子,不由冷笑一声,想了想,教了林锦轩一番话,命他问林锦楼要去。林锦轩纵然不愿,可到底还是去了。谁知林锦楼没给褂子,反给了他两匹尺头。

林锦轩咳嗽两声,去拉床头抽屉,只见有一抽屉铜板,是留着与他赏人用的,另还有个锦包,里面能倒出零星碎银,另一抽屉里放着他平日里绾发用的各色簪子、长命锁、玉佩、扇坠儿等,林锦轩拿了根寿字金簪儿看了看,寻思着是不是寻个小厮,将这簪儿当了,给谭氏做那件衣裳穿。

却说谭氏往外走,到老宅正中的小花园子中,坐在抄手游廊上,一面将帕子往怀里扇,一面又羞又恼。她这个正头奶奶当得忒窝囊,连想穿件体面鲜明的衣裳都要找个小妾低头。香兰把那衣服赏丫鬟,这是打她的脸呢!倘若她嫁的人是林锦楼,何至于受这个气!

想到林锦楼,谭氏脸上一热。她自问自己在闺阁里做姑娘时也是芳名远播,多少人家都上门求娶。他爹几个门生都借故往她家多走动,就是为着偶尔瞧她一眼。她这样的人物在侧,偏不信林锦楼这样擅风月的人,对她一丝意思全无。林锦楼生得高大英俊,权势显赫,这样的男子才合该是她托付终身之人,只是如今萧郎不过是路人,自己那点子心思,只能独自惆怅罢了。

谭氏想着便懒懒的,那小花园子太小,不过见方的一块地,在当中立了一块奇石,栽种了些花草,无甚风景可看,谭氏生一回闷气便起身欲走,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嘻嘻哈哈声,似有男子在肆意笑骂。

有一人道:“你们俩消停点,别吵了内宅里的女眷,回头鹰扬不乐意。”说话这人正是楚大鹏。

刘小川大喇喇道:“咱们弟兄几个什么身份,来这儿给他修宅子花园子,他还能挑三拣四的,这要不是为了小三儿成亲得拾掇拾掇,小爷我才不来呢。”

谢域嗤笑道:“少他妈在这儿过嘴瘾,有本事跟鹰扬抱怨去,看他不踹你。”

刘小川皱着眉道:“昨儿晚上小爷正醉卧温柔乡呢,今儿早晨就让你们俩缺德的从被窝里挖起来,正一肚子火,你可别招我。”

谢域道:“要没林老大,你还能有闲银逛窑子?行了,少废话,人家要说修修老宅子再补栽些花草好给小三儿成亲,可是我跟老楚上赶着答应的,讨好了那位爷,日后有的是银子花差,兄弟拉你来,也是让你沾沾这人情的光,你可别四六不懂。”

刘小川指着谢域道:“啊呸,谢老二,小爷就说你是个贱骨头,从小你就跟在林土匪屁股后头转,他放个屁你都能说是震天雷,拉坨屎你都能说是龙涎香。林土匪在前院养了汪汪叫的大黑狗,爷看他还养什么狗啊,干脆拿条链子给你拴上得了。”

谢域怒道:“小混球,找你爷爷不自在是不是?欠爷抽你俩巴掌,你就舒坦了!”

“行了行了行了,你俩一见面就掐,汪汪汪汪的,也不嫌烦得慌。”楚大鹏挥了挥手,从靴子里掏出图纸,展开来指着道:“挨着花园子这个宅子就是新房了,上头的瓦要换一色新的,窗户上糊的也要换成茜纱的,另还有屋中的几案桌椅都是现有的,不必换,都是一处合式配的,另有陈设,幔帐帘子,妆蟒绣堆,缂丝弹墨,金丝滕红的竹帘子都要备下,新婚用的椅搭、桌围、床裙、桌套……”边说边往前走,冷不丁瞧见有个女子从后头的抄手游廊里探出一张俏脸。

楚大鹏一怔,刘小川还在后头嘲笑道:“你听听,他快成老妈子了。”说着撞上楚大鹏后背,嘟囔道:“怎么不走了?”探头往前一瞧,便咂着嘴道:“不得了,老谢你来看,仙女儿姐姐嘿。”

谭氏本想回避,可听那三人嘻嘻哈哈说得有趣,料想是与林锦楼交好的世家公子哥,不由悄悄躲在立柱后头往外瞧,如今被人发觉了,不由面色潮红,埋头便走。

谢域道:“什么仙女姐姐,还是惊着人家内眷了罢,甭看了。”

刘小川道:“你说这是那个香兰罢?上回见过,就是当时吃多了酒,依稀记着好生整齐模样,等转天醒了就忘了。”

楚大鹏看看谭氏的背影道:“她不是,林霸王那位心尖子没她身量这样高挑,眉眼比她俊俏。”

谭氏本来欲走的,冷不丁听见这句,一下将心里的气性勾了起来,赫然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扭过了身,反朝这三人走了过去,至近前,落落大方,盈盈道一万福,嘴角含着和气笑道:“诸位公子,妾身乃林家二公子之妻,今日在此地偶遇,不胜惭愧之情,如有缺礼数之处,还请三位公子见谅。”

这回换这三人傻了眼,面面相觑一番,楚大鹏轻咳一声,拱手施礼道:“是我们三人唐突了,还请弟妹恕罪。”

此言一出,刘小川与谢域纷纷附和,也同谭氏施礼。

谭氏微笑道:“三位来得这样早,为我家中事操劳,实是感念,待会儿妾身便命丫鬟送些茶水果品来,聊表谢意。就此告辞了。”言罢又施一礼,眼睛在这三人身上一溜,只觉为首站着的楚大鹏生得最好,唇红齿白,身姿翩然,活脱脱个美男子模样,又多看一眼,两人眼波一撞,谭氏一见楚大鹏脸上盈盈一双多情眼,脸便红了,款款转过身。

刘小川品头论足道:“想不到想不到,林老二那病秧子竟娶了个这样标致的老婆,啧,可惜了,可惜了。”用肩膀撞了撞谢域,道,“你说是也不是?”

谢域点头道:“你别说,倒是真真切切风韵不同,听说林老二娶的是谭家的女儿谭露华,当初在京城大小女子间也是有一号的,如今见着才知不同了。”

谭氏故意放慢脚步,一面走,一面听他几人议论,不由心情倏然开朗,嘴角上也染了笑。她本就是贵人,岂是香兰那等攀上高枝儿才飞黄腾达的奴才种子能相提并论的。

此时楚大鹏忽瞧见谭氏站过的地方遗了个东西,上前一看,只见是个方胜样的香包,绣着大红的花儿,幽香盈鼻。

253 荷包

刘小川凑过脑袋,怪笑了两声,招呼谢域道:“兄弟快过来瞅瞅,看这是什么东西嘿。”说着把香包一把抢过来,放到鼻底下闻了闻道,“怪香的,我说,那小妇人是不是春心动了,特特留下这个给兄弟你传情呢。”

楚大鹏推了刘小川一把道:“别胡说八道。”把香包抢过来,定睛看了看,指着道,“瞧,系在腰带上这头的扣儿坏了,香包才遗下来的。”

谢域敲了刘小川脑门一记,“嘴没个栓儿,就知道胡吣,回头传出去人家名声还要不要了,咱们几个身上也不干净。”

刘小川嘟囔道:“什么呀,什么呀,小爷就那么一说。”又低着头嘿嘿笑了起来。

谢域乜斜着眼看着刘小川道:“你又憋什么坏呢”

刘小川坏笑道:“小爷我罢,能掐会算,一眼就瞧出来那小妇人不是个安分的,骨子里都透着骚劲儿,许是林老二不行,才让佳人春闺寂寞。”

楚大鹏笑着点了点刘小川道:“你呀,这张嘴,就是贱得没边儿了。”

刘小川不服道:“爷爷阅人无数,什么母的没见过?你们要不信,咱打个赌。”

谢域道:“怎么赌?”

刘小川道:“她丢了香包,一准儿得过来找,咱们不还她,把个男人用的荷包扔在那儿,若是个正经妇人,肯定看都不看,或是瞧见那荷包打发小丫鬟去寻失主,或是以为人家消遣她,贞烈的哭一场也有的。可倘若是那等风骚的,以为是爷们跟她对换信物,指不定心里怎么欢喜呢。咱们只管在旁边悄悄看着便是了。爷就赌她心里美得慌,谁赢了晚上请宴宾楼五两银子的席。”

楚大鹏翻翻眼道:“你这心思能用在读书办差上,你家老爷子得给祖宗八辈烧高香去。”摇摇头便走了。

谢域嗤笑道:“瞧瞧,奚落你了罢?”

刘小川哼一声,转过身,变戏法儿似的从手里转出个荷包。嘿嘿笑道:“假道学,好像先前吃喝嫖赌的不是他似的。刚才小爷这么一顺,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荷包给摘了,待会儿就拿这个试试那小娘们儿。”

谢域虚指着刘小川笑了起来,又迟疑道:“这......不大好罢......这要让楚老四知道......”

刘小川道:“怎么不好?还不兴他在园子里丢个荷包啦?丢了东西,园子里哪个丫鬟婆子都能捡,怎么那小妇人就不能捡?快,快,赶紧麻利儿的,把这荷包放过去。”

谢域本也是想看热闹的。听刘小川这般一说。立时也来了精神。悄悄把那荷包扔在游廊上。

话说谭氏回了房,换衣裳时,丫鬟绿萝道:“二奶奶,今儿早晨佩出去的香包怎不见了?”

谭氏低头一看。果然腰间空空,只有个垂着璎珞流苏的碧玉佩,不由慌了,忙吩咐道:“快帮我找找,那香包是宫里的东西,极难得的。”想着自己方才出去一遭,许是落在外头了,忙出去找,一路寻到小花园子。远远的就看见前头抄手游廊上有个东西。

谭氏上前一看,只见是个孔雀蓝如意织金荷包,方方正正,镶着红珊瑚缠金丝扣儿,精美异常。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用的,打开往外一倒,只见有几块散碎银子,一个盛着雪津丹的珐琅小瓶儿,一张从寺庙里求的平安符,把那符展开,只见上头落着“楚大鹏”三个字,谭氏登时心跳如擂,连忙掩上符向四周看了看,只见静悄悄的,唯有树枝花影迎风摆动。

谭氏手里攥着荷包,心里却如同煮沸了的汤,暗道:“常听闻楚、谢、刘三家的公子同林锦楼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同寻常,当中楚大鹏乃刑部尚书之子,文采风流,乃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方才见那个生得最英俊倜傥的,只怕就是他了。可恨当时不晓得他就是楚大鹏本人,否则多攀谈几句也好……如今这荷包是他故意遗的,还是无意间掉的?倘若无意便罢了,可倘若是他先前捡了我的香包,才有意用他这个摆在这儿同我换,那,那,那可真就……”想到此处脸上愈发滚烫,攥着那荷包心里便软成了酥,一时羞涩难言,一时得意不住。

忽听见说笑声,只见灵清、雪凝两个,手里拿着瓶儿从不远处走过来,忙将荷包一拢藏在袖内,待人走了,又将那荷包掏出来看了又看,暗道:“先前看外传野史,才子佳人皆是因荷包、玉佩、香囊、帕子小物私定终身。想不到楚公子也是这等知情知趣的风雅之人。他是个爷们家,又是我大伯子好友,想来也是倾慕于我却不好启齿,只能用荷包传情了。我那香包显是让他拾了,罢了,这一生既无缘,我那香包就当送他,以偿他相思之情。”一面想一面感伤,俄而吟一句“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俄而又吟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四处张望寻了一遭,也未瞧见楚大鹏身影,心中不免失望,便拿着那荷包摇摇的去了。

刘小川和谢域皆藏在不远处瞧着,见谭氏走了,谢域咂嘴道:“还真让你料着了,看她脸上那缠绵之意,见了丫鬟还将荷包掩起来,还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想来是动了心念儿。”

刘小川笑道:“小爷我自来料事如神,想不到林老二真个儿寻了个风流小娘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暂且不提。

却说谭氏便常打扮脂光粉艳的往小花园子去,楚大鹏等人因修葺房子,又恐惊府中女眷,便只呆在院内不出来。刘小川和谢域从门口或窗前见到谭氏,二人或扬声咳嗽,或互相挤眉弄眼,不一而足。楚大鹏不知当中内情,也懒于理睬。后因招小厮仆役进来栽种花草,换瓦刷墙等,谭氏方才不去了。刘小川与谢域不过富家公子闲情作弄于人,却不知此事为日后埋下一段风波。

却说林锦楼在京城日渐忙碌,时常镇日不见人。香兰待手上的伤好了,便命人重新将绘画应用之物置办整齐,镇日里诵经礼佛,画画写字,偶尔挑弄素琴。这几日她又绘了几幅,用锦筒盛了,对画扇道:“去把小桂圆喊来。”

桂圆前头同几个小厮侍弄林锦楼养的一条黑犬,此犬凶猛异常,体格健壮,极得林锦楼欢心,命人精心喂养。桂圆听见画扇在廊下唤他,连忙洗了手走过去,见了画扇一叠声道:“画扇妹妹,唤我何事?”

画扇道:“是奶奶叫你。”

桂圆忙跟着画扇往里走,口中道:“好妹妹,几日不见,你又变好看了。”

画扇啐一口道:“哪个是你好妹妹,可别乱叫。”

桂圆笑嘻嘻道:“你比我年岁小,不叫你妹妹,难道叫你姐姐?我昨儿上街得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儿,你叫我两声‘好哥哥’,我就给你看。”

画扇道:“呸,谁要叫你……”

正说着已到门前,桂圆立时换了一副容色,敛气静声,低眉顺眼,轻轻迈进院子,两眼也不乱看,低着头至门前,画扇打起帘子,桂圆余光一扫,只见香兰正坐在明堂里,忙下跪道:“请奶奶千秋。”

香兰道:“有个差事着你去办,你把这两幅字画拿了去,先去裱一裱,再寻个文房四宝铺子代卖,一幅至少十两银子,多卖的钱便归掌柜,此事不足与旁人说,这一遭你办好了,我好好赏你。”

小鹃将那锦筒递上前。

桂圆心道:“一幅破纸就要卖十两,冤大头才买呢。”口中却连连应承,双手将那锦筒接了过来。香兰命小鹃拿了二两银子与桂圆裱画,又抓了一大把钱并一碟子果子糕饼与他。

临出门时,桂圆听见小鹃道:“奶奶辛辛苦苦画好的,怎又拿出去卖呢,咱又不缺这几个钱。”

香兰轻声道:“这里银子再多也不是我的,自己手里有银子才踏实……”

桂圆不敢再听,忙走出来,暗道:“大爷在京城倒是有几家铺子,却不知有没有卖画的。这是奶奶头一遭交事情跟我,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才是。”

至门前,碰巧林锦楼从外回来,桂圆连忙闪至一旁,屏声静气,弯腰行礼,林锦楼迈步进来,眼角扫上桂圆,便问道:“怀里抱着什么呢?”

桂圆道:“这是奶奶给的。”

林锦楼一听便来了兴趣:“拿来给爷瞧瞧。”

桂圆忙把锦筒呈上前,林锦楼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卷着两幅尚未裱好的画儿,抽出一张,只见上画深宅庭院,墙角栽一丛牡丹,有个梳着双髻的丫鬟手里拿着扇在院中扑蝴蝶,清丽淡雅,极为传神,画儿的落款写着“兰香居士”。林锦楼又抽出一张,只见上画一只黑猫,卧在一面绣屏边,双目炯炯有神,栩栩如生,落款仍写“兰香居士”四个字。

林锦楼问桂圆道:“这画儿是做什么的。”

桂圆心里叫苦,虽说香兰叮嘱他不准同旁人说,可林锦楼他是万万不敢隐瞒的,便老老实实道:“奶奶给我的,让小的寻个铺子卖了。”说完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254 中馈(含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林锦楼脸上一丝表情全无:“哦,卖多少银子?”

“奶奶说至少十两银子一张……”

“嗯,你去罢……等等,回来。”

“大爷什么吩咐?”

“日后你奶奶再给你画儿,直接交到爷这儿来。这画儿你先送书房去。”

桂圆应一声,抱着锦筒去了。

林锦楼迈步进屋,小鹃正做个绣墩歪在门口冲盹,见林锦楼进屋不由吃一惊,连忙站起来,林锦楼一摇头,小鹃立刻合上了嘴。香兰正在书案旁提了笔画画,灵清立在一旁伺候笔墨。只见香兰极认真,一时用中染铺排而画,一时用小著色慢挑细勾,或静立着仔细盯画看一回,再极谨慎斟酌下笔。林锦楼适才发觉,原来香兰是这样作画的,他先前最常见的是女子抱着琵琶琴筝,满面春风的媚人弹笑,生彩动人,可香兰只这沉静的小模样儿,便让人移不开眼。

林锦楼站了好一回,一时香兰画完了,抬头看见他,林锦楼方才走了过来,小鹃连忙去献茶,灵素去取林锦楼的家常衣裳。林锦楼一伸臂,朝香兰看了一眼。香兰只得用毛巾擦了手,上前服侍林锦楼换衣裳。

林锦楼问道:“怎么又想起来画画儿了?”

香兰将大氅脱下来,去解腰间织金碧玉腰带,垂着头道:“天天闷在房里,没事做,就画两幅解闷。”

“哦,你画得不错,爷早就知道你有个名头叫‘兰香居士’。当初你爹还卖你的画儿来着。你乐意画就画罢。有个能挂心的事儿总比一天到晚跟爷拧着脖颈强。”他盯着香兰的脸看了看。自打香兰上一回挠了他,人就仿佛变了,虽说是愈发乖顺,可心思却沉得像井水一样,话也愈发的少,整天都呆在房里,时常对着佛像发呆,一坐便一个上午。林锦楼琢磨着。兴许小香兰是想家了,只是再这样憋闷着也不是常事。

香兰已将腰带取下来,正要解他衣裳时,林锦楼拉住她的手,将香兰拉到怀里,搂了搂,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不是跟你说了么,京城里的事一时半刻完不了,还得过过才能回去。这几日爷忙着四处应酬,等得了闲儿。一准儿带你出去玩。你闲着无事就多跟丫鬟们说说话儿,别闷坐着。想听戏想听书,只管让人出去请。”

丫鬟们见林锦楼拥住香兰,便全都彼此使了眼色,轻手轻脚的退下了。林锦楼试探着说了两番话,香兰却没动静,便松开她,阴沉着脸道:“说说罢,画就画了,怎么又想卖画赚钱?还想着跑呐?”

香兰对他喜怒无常已是见惯了,见他要恼,忙去拉他袖子,晃了晃,小声道:“没想跑,就是为了解闷。”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仍黑着脸,不由怕起来,略一迟疑,慢慢挨过去,靠在林锦楼怀里,胳膊环上他的腰,道,“听戏我不爱,说书嫌聒噪,横竖就这么个画画的乐儿......”

方才香兰一拉他袖子,林锦楼就没脾气了,这会儿愈发的软了,抬手环住她,在香兰背上抚了抚,半晌才道:“没不让你画,你只要乐意就敞开了画去,想要什么名家的字帖字画,爷都给你弄到手,可你自个儿说,家里短你那几两银子,还让你把画儿弄出去卖钱,活像爷养不起你,亏待了你似的。”

香兰想了一回,低声道:“辛辛苦苦画好了也没人看,不如卖了,有人能喜欢,我心里头高兴,不图钱,就当图个乐儿。”

林锦楼若有所思,盯着香兰看了一回,命人把书染唤来,吩咐道:“去书房把案头那几册褐色薄子取来。”书染不多时果然取了七八册褐色厚册,林锦楼把那几册交予香兰道:“这是林家军的账簿,这些日子你好好盘一下,不准有一点错招儿,知道么?”

香兰翻了翻,只见里面皆是大笔军饷花费,不由骇一跳,忙将账簿合上推过去道:“这东西要命得紧,怎能就这样交给我了。”

林锦楼漫不经心道:“怎么就不能交给你?你不是会扒拉算盘么。原本带了几个账房先生过来,有两个水土不服还病着,你先替爷算算罢。”

香兰只好把账簿拿过来,又重新翻了翻,只见两册四柱账,两册龙门账,上头大笔花费触目惊心,沉吟片刻道:“大爷什么时候要?”

林锦楼道:“不急,下个月底盘出来即可。”

香兰点了点头,请人去取算盘。

林锦楼换过衣裳,盘膝坐在罗汉床上,翻看金陵报上来的各色政务信件,时不时抬头往香兰处看一眼。只见她坐在圆桌边,提了笔仔仔细细的核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近午时,香兰合出来几页,将不妥之处誊在一张纸上,报与林锦楼看。

林锦楼认真看了几遭,又命香兰把算盘取来,他报数,让香兰拨算,做了几处指点,掐了掐她脸蛋儿道:“行了,做得极好,歇歇该用饭了。”

香兰忍不住道:“军中采办怎花费如此巨额,银子使得跟流水一样,钱费两起,每个月东西也折损得厉害。”

林锦楼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采办油水大,自然有贪了嘴的,人性如此,是禁不住的,十两二十两的摆眼前,还有手心发痒的,更勿论真金白银堆的在眼前放着,法令多严明,也有铤而走险者,但倘若能办事,这点子折损还在我掌算内。林家军已是极严明的了,报上来折损不足半成,别的军队,两三成也是有的。”言毕命人摆饭,不在话下。

林锦楼本意是给香兰找些事做,省得让她成天胡思乱想。却不料香兰倒是极认真,每日除却盘账。也悄悄画些画。画得一般者。皆交给桂圆,桂圆再交由林锦楼,放在书房里落灰。画得精致者皆打发画扇和小鹃出去挂在文庙旁的一家书笔铺子代卖,也不用“兰香居士”名号,画作却贱了些,每个月也可得七八两银。

闲言少叙。却说金陵来了一信,王氏因染疾进不来京城,林锦亭已在来京途中。林老太爷命林锦楼操持林锦亭婚事,在京城设宴款待素日里交好的宾朋,新妇则接到金陵再风光拜堂成亲。

此事倒也并非难事,因不在京城拜堂了,故只摆七八桌宴请交情极好至亲之人便妥,林昭祥早已拟好宾客名单,林锦楼又添了几人,命香兰主持中馈,书染协理。谭氏本意要过来帮忙,林锦楼心里厌了她。只淡淡说一句:“二弟身上不好,弟妹镇日照顾服侍。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怎敢再以此事劳动,这档子事我全安排妥了,倘若有不足之处,届时再劳烦弟妹罢。”三言两语将谭氏打发去了。

香兰本不愿沾手,躺在床上装病,奈何林锦楼硬迫她做此事,并答应她道:“这事做得好,爷找地方给你卖画儿。”香兰便咬牙将这事接了下来,镇日里更忙到十分去,幸而林家早有宴客之道,内有一套“林家府菜”,林锦楼命按“林府宴宾燕菜全席”置办,乃是最高规制的筵席。香兰翻了翻菜谱,见与前世在沈家宴宾之道颇类,每桌共有一百三十道菜,干果糕品摆放皆有学问,因是成亲喜事,便沿之前“福寿鸳鸯”席置备。另要开仓库取各色碗碟,或瓷、或银、或木制,均是整套订做,缺一样皆不能配,碟子或四方,或元宝,或葫芦,或如意,或祥云,连席上摆放位置都要取“财源滚滚”、“步步青云”等吉祥之意按特定方位摆放。

香兰道:“林家在京城的宅子虽不常住,幸而宴客用品倒一应俱全。”

书染笑道:“起先也不太全,这不是二爷刚刚办过喜事么,不齐全的也都整齐了。只是当初二奶奶嫁过来匆匆忙忙的,好些不太周全,拜堂时连个长辈都没有,大爷有族叔在京城为官的,过来主持,来往也是有些体面的,场面倒也还过得去,就是怕二爷累着,只让他出来敬了三杯酒就回去了,外面人听了一场戏,热闹到半夜也就散了。”

香兰道:“外头请戏班子的事由楚爷、刘爷和谢爷几位帮着张罗了,咱们只管好内宅的事。我看旧例,主家喜事,仆役也要跟着吃席,也有讲究,在院子里搭天棚,地上铺新炕席坐席吃饭,一桌十大碗,这事你盯牢了,每桌只给一坛酒。厨子忙不过来,这席恐怕吃不上新鲜菜,可该给的鸡鸭鱼肉不得少了。”

书染连忙应下了。

灵清正在外头圈名册,听见香兰在里间说话,不由叹口气道:“做这事最是出力不讨好的,做不好,戳脊梁骨;做得好,没人赞一声,还得眼红嫉妒。尤其咱们奶奶那个身份,做这个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灵素道:“怕什么,横竖是大爷让的,先前对牌什么的都在奶奶这儿,书染姐姐想管事,都要过来请牌子呢。”

灵清道:“啧,那不一样,先前尽管在这儿放着,可奶奶万事不管,都由书染姐操持,咱们担不上什么名儿,如今可是奶奶真章儿的自己干了,没瞧见二奶奶连沾都没让沾。今儿个大爷让送两个菜过去,二奶奶见了我都爱答不理的,显见是记恨上了。”

“还有一桩事你们想过没,大爷迟早要再娶,大爷这么宠爱姨奶奶,日后新奶奶进门,要是个软和性子凡事不爱管的还好,唉,等闲女子谁乐意房里有个这么得宠的姨娘呢......姨奶奶手里握这么大权,将来也未必是福啊。”雪凝原本正在打算盘,忽然停下手感叹了一句。

小鹃正带着画扇熏被,闻言笑道:“哟,难得,你可是个老好人,平日里谁都不得罪的,我还当你嘴上挂了个锁,能说出这话来可实属不易。”

雪凝只是笑,又埋头算账去了。她是顶了春菱跟到京城来,素日里只干活不多话,小鹃和画扇皆远着她。灵清、灵素平日倒同她亲近。一来二去交情深厚起来。她冷眼观瞧。觉着香兰可敬可亲,但又担忧香兰前程,方才没忍住,溜嘴说了出来。

小鹃道:“怕什么,大爷那么凶,才不会让咱们奶奶吃亏呢。还是跟着奶奶舒坦,你们没瞧见康寿居那头,先前贴身伺候二爷的茜罗。如今被挤兑得跟粗使丫头似的......”

画扇撇嘴道:“嘁,她能不受挤兑么,一心往二爷身边扎,上蹿下跳的,二奶奶那样厉害,岂是省油的灯。”

小鹃抿嘴笑道:“就她还厉害?小画扇儿,你是没见过先前的曹姑娘和赵月婵,那两位才叫真厉害,二奶奶与之比,可算得上小巫见大巫了。”

雪凝又放下笔道:“二奶奶不过是好出个风头。又爱挑拣吃穿,旁的真没什么。要是先前的大奶奶,茜罗早就给提脚卖了。如今原先伺候二爷的丫鬟,就只留下茜罗和绿萝两个了。”

灵清将名册上的墨迹吹干,道:“彩屏、彩凤、彩霞、彩明都是二奶奶带来的,一个个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天天到厨房里变着花样要吃要喝,嫌吃的不好,说林家慢待二房,谁不知道咱们这头吃喝是添银子另做的。”

众人说个不住,忽见书染抱了两个瓶儿出来,便纷纷住了嘴。不在话下。

话说展眼林锦亭便到了京城,迎亲日子也愈发近了,京城林府上下张灯结彩,厨子赶在半个月前便精选细做,色色有条不紊。

到了迎亲那日,林府前后皆忙碌不停。前院里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内宅中,林府宴请的各府女眷亦纷纷到了,林氏一族有两三位德高望重女眷亦到场压阵,谭氏打扮光鲜亮丽,迎来送往,透着十分的干练。有这一位在前周旋,香兰便松一口气,她本就不爱交际应酬,兼又操持中馈之事,便在后头理事,命身边丫鬟到各处巡视,自己则在梢间中坐了,倘若有来往请示的也应答方便。

先前乱了一遭,来讨香兰示下的媳妇婆子不断,待把新娘接进府,众人都入了席,方才消停下来。香兰揉了揉眉心,画扇忙递了一盏茶,道:“累了半天了,赶紧歇歇,奶奶饿不饿?想用些什么?”

香兰道:“忙得都不想吃了,过过罢。”

画扇道:“这可不成,奶奶这两天都累瘦了,好歹吃些,我去小厨房端些吃食来。”说着便去了。

小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一道道往外传菜,众人认得画扇是在香兰跟前得脸的,管厨房的魏亮家的忙不迭迎上前,堆笑道:“画扇姑娘,用些什么?”

画扇道:“不是我,是我们奶奶。”

魏亮家的愈发殷勤道:“哎哟,原来是姨奶奶,我专门留了个灶,就是为了单给姨奶奶做吃的,想用什么只管说,我知道姨奶奶爱清淡,今儿个特地有几道小菜,就是给姨奶奶预备的。”说着揭开食盒,只见一道丁香豆腐,一道珊瑚白菜,一道水晶汤菜,一道牡丹嫩卷,做得极精细。画扇这两日跟着小鹃看菜谱,早已熟记于心,如今打眼一瞧便知这四道并非菜谱上的,乃是厨子为讨好香兰另做的四样,不由笑道:“妈妈有心,这样好的菜,我们奶奶指定喜欢。”

魏亮家的就等这一句,忙不迭道:“这是我们一点子心意,这些日子难为奶奶辛劳了。”又命小丫头子又装了粥和面点,再另攒一个食盒,放了几道菜,请画扇和“屋里别的姑娘们尝尝鲜”。

画扇提了食盒去了,香兰一见菜色鲜亮,便提了筷子吃了些,又招呼在房中伺候的小鹃和画扇也去用些茶饭。一时饭毕,香兰漱口净手,便起身到外面巡查。画扇是小孩子心性,听见后宅里有搭台子唱戏的,早就按捺不住,回了香兰一声就一溜烟儿去看戏了。

香兰查了一遭,见四下无事,索性放小鹃去吃喝瞧热闹,自己则回了房。院内静悄悄的,婆子媳妇儿丫头们早就跑没了影儿,待进了屋,只见屋内只有雪凝守着,歪在外间榻上合着双目,显是刚用过午饭,犯了食困。这会子已睡着了。

香兰轻手轻脚进屋。吃了半杯茶。往镜前照了照,见头发和衣裳都还好好的,便除了几样首饰,把鬓上簪的鲜花也摘了,因午时,天气渐热,又除了一件半臂,对镜照了一遭。恐惊醒雪凝,便轻手轻脚从后门出去。

林锦楼所居之处唤做畅春堂,后院里栽种了繁盛花草,并有假山供藤蔓攀延,郁郁葱葱,近来因整修园子,楚大鹏拉来一车兰花,皆摆在畅春堂院内,清风徐来,幽香盈鼻。

香兰不由驻足。盯着兰花有些恍惚。眼下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因管了中馈,全府上下的人皆对她捧一张笑脸,各种奉承话儿跟不要钱似的,谁能想到她当初进林家时,只是个事事受排挤,遭恶主打骂不绝,拼死拼活做活儿才能换一天平安的小丫鬟呢?可谁又能想到她前世乃是呼奴唤婢,千万娇宠为一身的望门贵族小姐呢?故而世事无常,只怕她眼下越风光,今后跌得就越惨,就如同这些兰花儿,开得正艳时,自然千万人争相来赏,一旦凋零,碾落成泥又有何人问津?

最初她思变心切,唯恐自己被人当奴才使唤一辈子,遭受欺压不得翻身,外表柔顺,内心刚烈如火。如今几番磨磋,早将她磨得圆润了,学着随顺因缘,在逆缘里不争执,学着放下,她仍然想出林府,不想作妾,只是如今她学会等待,让自己种下的果实慢慢成熟,徐徐图之。这理儿说得简单,但做到其实格外艰难,尤以她如今情形,前程重重迷雾,如若站在悬崖之巅,也无人能帮她一把,她一步步走来皆是成长之痛,如今的淡然是在每一个煎熬的日日夜夜里淬炼而来。

香兰盯着兰花痴痴看了一回,冷不防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面前那朵兰花摘了下来,香兰一惊,回头一瞧,只见林锦楼正含笑着站在她身后,把手里那朵兰花簪在她发髻里,道:“傻不愣登的站这儿看什么呢,跟入了定似的。”

香兰道:“没看什么……那花儿开得好好的,你摘它做什么?”

林锦楼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懂吗?这花儿开着不就是给人赏的么,爷觉着它在你头上更好看。”他一面笑,一面去拉香兰的手,“记着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你头上就簪这么朵花儿,爷就寻思着,这是哪儿的丫头,生得这样好看,怎么以前没见过呢。”浓浓的酒气便喷在香兰脸上。

香兰也想起那一回,林锦楼也是这样满身酒气,冷不丁从她背后冒出来,两眼烁烁放光,跟匹狼似的,她抬头,对上林锦楼的笑眼,忽觉着林锦楼是吃多了酒了,眼神发直,这会子瞧着她的模样,居然有两分憨傻。林锦楼素来精明果决,眼角眉梢都带着威仪,香兰头一遭见他这样的神情,先是愣住,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林锦楼本就心情好,这厢香兰又极难得的笑了,不由更是心怀大畅,一把将香兰抱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些日子顾及你吃药,又体谅你操持这个忙碌,爷才忍着少跟你亲热几遭,今儿时辰正好,爷想你想得紧……”说着便朝细嫩的脖颈吻下来。

香兰大惊,忙推道:“要死了,这在外头!”

林锦楼笑道:“哪个不长眼的往内宅来?丫鬟婆子们都不在,不妨事。”

香兰拼命捶他,道:“怎么不妨事,前头还有宾客……”

“小三儿在那儿呢,还有楚老二罩着,爷晚一时回去不打紧。”

“那也不成,倘若让人撞见,我还不如死了!”

“啧,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你天天儿这么哭,早晚得成人干,瞧不见人就成了是罢?”林锦楼说着,一把将香兰抱了,往假山后去,只见假山内居然有个山洞,洞口藤条掩映,倒也十分隐蔽。

林锦楼一进去便将香兰放在里头的石桌上,伸手就解她衣裳,另一手扒拉她裙里的裤儿,口中道:“乖乖,可真没瞧见比你还事儿多的,如今可满意了?”

香兰实是挣扎不过,她明白,林锦楼倘若求欢,只得顺应他,否则便是自讨苦吃,如今竟然在这院儿里,香兰脸红得将要滴出血,双眼紧闭,只盼着他快些了事。

话说这厢女眷当中,谭氏正与人谈笑风生,张罗众人用饭用菜,擎着酒杯到各桌敬酒,忙到十分去,众人见没有不赞的。席间有一贵妇人道:“常闻林家大爷有一房爱妾,如今这宴席也是她操持的,不知人在何处,可否为我们引见?”此言一出,旁人皆附和。

谭氏心里略有些不舒坦,脸上却不带出一丝模样,笑道:“正是这个理儿,我亲自去请,大家且等一等。”便将酒壶放下,离席而去。

谭氏先往香兰理事的梢间去,只见屋内空空,复又往畅春堂来,从后门入内,刚走几步便觉酒沉,心突突跳上来,不由蹙了眉,揉着太阳穴站住了歇一歇,忽听见假山处有极细微的声响,起先以为是猫儿狗儿的,却又不像,不由起了疑,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假山后有一处山洞,花草掩映,当中竟有一半裸男子正按着一女子行事。

谭氏大吃一惊,奓着胆子仔细看去,只见那男子赫然是林锦楼,衣衫半褪,露着一身蜜色的壮肉,臂上肌肉贲张,汗珠子顺着淌下来,向前顶得又快又急,显是已到极要命的时刻,脸上的神情皆已狰狞,如同一只俊美的兽,香兰躺在他身下,一双白嫩修长的腿儿架在他双臂上,脚上还踢着桃红绣鞋,一荡一荡,脸歪向一侧,鬓乱钗横,星眸半合,眉头微蹙,死死咬着唇儿。忽香兰仰起脖子倒抽一口气,林锦楼粗喘,将她一条腿儿抬得更高,狠命顶进去,香兰似是“嘤”了一声,两手死死抓住林锦楼的双臂,林锦楼扯下香兰的手,拉到他脖子上,让她环着,俯身去吻她的唇,又在她脸颊两侧和脖颈处细细亲着,低声道:“就咱们俩,叫出来呗……”后面的话便低声不可闻了,林锦楼又说了几句,喘着粗气,低头含在香兰浑圆的胸脯子上。

谭氏直是目瞪口呆,看得脸红心跳,不自觉往后“噌噌”退了两步,只觉浑身又燥又烫,整个人都酥倒了。她她她,她素不知道原来闺房之戏竟然是这个模样!也素不知男子的身体居然能如此健壮好看!林锦轩苍白羸弱,几欲能瞧见肋骨,床笫之间不过片刻而已,皆是她刚觉出些趣儿就已完了事。可方才……谭氏想到那假山内交缠的两具身子便口干舌燥,浑身的血都沸了,心里虽痒,却不敢再去偷窥,只是心里反复想着方才瞧见的,失魂落魄退了出来。

255 博浪(上)

却说谭氏无意间窥得私密之事,魂魄已飞,心神皆荡,退出畅春堂,拐过一道穿堂,腿一软便坐在一处石凳上,不由双颊绯红,想入非非。却不妨瞧见有个男子在穿堂口探头,一见了谭氏,缩头就跑。谭氏一惊,站起来喝道:“谁在那儿!”提了裙子便追出去。

那男子慌里慌张不知往哪儿躲,倒也伶俐,越性站住了脚,扭身过来,拱手行礼道:“在下戴蓉,吃多了酒,误入此处,还请这位奶奶恕罪。”

谭氏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个粉面小郎君儿,生得细眉细眼,眼角向上挑着,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尖尖的下颏,乍一看觉着不过是个寻常小白脸儿,可再仔细一瞧,却十分耐看,尤以浑身上下透着十足风流博浪,面含轻佻,穿着锦衣华服,更衬出两分富家公子哥儿的潇洒不羁来。

谭氏皱眉道:“请问阁下是哪一家的?”

戴蓉含笑道:“在下乃刘小川刘公子的朋友,家父乃翰林院五品侍读。今日贵府喜宴,刘公子邀我过来相帮,方才引表礼入库,回来时晕头转向走错了路,还请奶奶恕罪了。”言罢又是一揖,微微挑起眼往上瞧,见是个颇为整齐的小媳妇儿,头戴掐丝点翠滴珠金钗,镶八宝的金丝髻,花钿金簪缀得密实,发髻油亮光洁,耳上垂着寸长的琥珀耳坠子,脖上挂着璎珞圈,身穿簇新洋红色百蝶牡丹缎子衫儿,下着芙蓉裙儿,娇滴滴的银盆脸儿,水汪汪的含情目,因吃了酒,腮上更添红艳,容色白净俏丽,体格高挑风骚,十分标致。戴蓉一见这番形容。便隐隐猜着谭氏身份,他本是那等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见谭氏这等俏丽若三春之桃的,身子已酥了半边,展颜笑道:“这是林二奶奶罢?小生这厢有礼了。”深深叉手作了一个揖。

谭氏奇道:“你认得我?”

戴蓉笑吟吟道:“林二奶奶的名号,谁人不晓得呢,二奶奶在闺阁中便有个响亮芳名,都道色色出挑,针线女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说是个嫦娥样的貌儿。今儿一见才知传闻不实,任它外头夸天花乱坠,可瞧着真人才知竟不及二奶奶万一。”

谭氏脸上本挂了些怒容,恼戴蓉私闯内宅。可听了这一赞,那怒气早钻入爪哇国去了,更勿论戴蓉还是个美男子,心中更添了七分欢喜,脸上微微含笑道:“那都是外头的人乱嚼舌头根子,哪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不由又上下打量了戴蓉一番,见他生得风流倜傥,嘴又甜巧,愈发添了几分好感。加之方才撞见*密会,正是春心怦动,见了个年轻男子,心里愈发澎湃,仗着酒意。脸上不由带出颜色,光景便有些不堪了。

戴蓉一见谭氏这神情,便知有戏,愈发调笑道:“今儿也是合该你我有缘,否则怎就偏偏赶上我陪着放表礼,既放了礼,又怎就偏偏迷了路,既迷了路,怎又偏偏碰见二奶奶,既碰见了,我转身走,偏二奶奶又唤住我,你说,这不是缘又是什么?”一面说,一面用眼不住的觑着谭氏,丢丢的送了个眼神过去。

谭氏绝非那等不解风情的木讷之人,见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自羡艳冠群芳,压倒众人,引得一众男子爱慕,心内舒坦,再看戴蓉,更觉他俊逸不凡,笑道:“刘大爷是我大伯子的发小,你既同刘大爷交好,那自然也是林府的客了,不过先前没听过大伯子提起过你,否则今儿个也不至于出言质问了,不妥处还请公子见谅。”言毕道了个万福。

戴蓉道:“二奶奶果然同那等小门小户女子不同,那些一个个缩手缩脚,唧唧歪歪,口中说是因自己年轻,不敢轻易见人,其实是没口齿没眼界,这才羞着避人罢了,二奶奶这样言语爽利,落落大方的,才是正经大家闺秀,豪门贵妇的做派呢。”

戴蓉这一捧,正撞到谭氏痒处,心里便愈发欢喜了,脸上只挂笑道:“戴公子缪赞。既是林家的朋友,也该常上门走动才好。”

戴蓉笑道:“在下也愿常来常往,只是林将军眼界高,门户也森严。”

谭氏道:“令尊乃翰林院清贵,显见祖上也是诗书传家,戴公子必然也是读圣贤书的,我夫君也是个读书人,只是身子不好,平时也少见客,他常说自己没个把一起读书的文墨之交,戴公子若愿意,便往我们家里去,同我夫君一起读书可好?”

戴蓉正是求之不得,听了这话喜得跟什么似的,笑说:“妙极,妙极,小生必要登门拜访。”又作了个揖,起身道:“耽搁久了,在下也该回去了。”说着在谭氏身上又看了好几回,末了临去也回头看了几遭,方才去了。

谭氏本想和戴蓉再多攀谈几句,见他走了心生不舍,直眼巴巴看着戴蓉拐个弯儿不见了,方才收拾心怀,复又往酒席上去了。

戴蓉拐了个弯,放慢脚步,心说:“我还道来林家这一趟是空手而归,万料不着有这个奇遇,啧啧,日后好好算计,不愁占不得便宜。”

戴蓉来林家,却有个缘故。原来当日赵月婵在香兰身上吃了个亏,回去后久愤不平,暗思着如何将心头这口恶气出了,让香兰死在她手里,叫她尝尝手段。可如今香兰在林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丝毫逮不着把柄,思来想去,捏了条毒计,她原听钱文泽同她说过,勾栏里都给新买来的姑娘灌一味药,自此后断子绝孙,再无生养之能,遂悄悄打发心腹婆子买了这药回来,又把戴蓉唤来,对他道:“过几日林家的喜宴,你去一趟,想个法儿混到内宅里,把这药下在陈香兰碗里让她吃了,她与我有些旧怨,这药是泻肚的,好让她在众人跟前丢一回脸,泄我的心头恨,这事做妥了,记你大功一件。有得是你的好处。”

戴蓉骇一跳,斜着眼看着赵月婵道:“这是说笑呢罢?林家喜宴压根未给我下过帖子,且他家门户森严,我如何进得去?况就算进去了,又如何进得了内宅,我只远远见过陈香兰一眼,她又是林锦楼的爱妾,如何给她下药呢。”

赵月婵道:“你不是常同人吹嘘交友广泛么,今儿个跟某某大人的儿子交好,明儿个又同某某将军的外甥莫逆。你那群酒肉朋友里有个叫刘小川的。跟林锦楼交情匪浅。你去走走他的门路。”

戴蓉踟蹰道:“我同他不过一处吃过几次酒,并无太深交情......林锦楼那个霸王哪是谁都惹得起的......”言下之意便不愿沾惹。

赵月婵把脸一沉,道:“蓉哥儿,你自己掐指头算算。近几个月你在外头赌债是谁瞒着你爹替你还上的?连我身边的丫鬟都偷,这一茬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爹说呢。我在外头受了挤兑欺负,让你干这么点子小事给我出气,你还推三阻四,如今你还欠着外头一百两,我原打算替你还上,再给你五十两日常里花销花销,怎么,这银子是找着主儿了?”

最后这句算是掐住了戴蓉的死穴。连忙换上一副笑模样,打着款儿的温柔道:“一家子人不说两家话,自从母亲来家里,不知多疼爱儿子,儿子这都记在心里呢。既是这么点小事。即便再难,我想法子也得办不是?呵呵......就是,就是那个罢,这个银子......出去我总得请姓刘的吃饭,哄他欢喜了,才能带我进林家不是?”

赵月婵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就你这幅死德性,看你半个月都够了。等事成了再给你五十两,另外还有你的好处。”这一眼似怒非怒,带着十足风情,看得戴蓉心旌摇曳,心中暗骂道:“见惯了几多妇人,竟无一及得上这*,倘若不是她太厉害,真要弄上手,尝尝她滋味。”

赵月婵吩咐已毕,站起身摇着扇子婷婷袅袅的去了,她本也没指望戴蓉这厢就能成事,可她实在嫉恨难消,暗道:“这事倘若不成,只不过折了几十两银子;可倘若成了,那真是天助我也,合该那小贱妇丧气,日后生不出孩子,林锦楼对她恩爱淡了,看她是什么下场!”又命琼脂穿戴涂抹得花枝招展的送戴蓉出门。

戴蓉与琼脂只在鲁家得手了一遭,平日里眉来眼去正是打饥荒的时候,如今一见四目便粘上了。琼脂将戴蓉送到门口,低声道:“太太说了,只要你这事做妥了,她自会安排你我相见。去林家的女客里有她的闺中密友,倘若你未做却来蒙骗她,她也是知情的。”那戴蓉既为了银子,也为了女色,当即满口答应着去了。

过了两日,戴蓉果然约了刘小川等人一处吃喝,席上说了些好话儿,又请来两个浓妆艳抹的美妓来劝酒,三哄两捧的,只说自己想结识林家三公子,去喜宴道贺,刘小川方才吐口答应带他去林家。

256 博浪 (中)

却说戴蓉随刘小川到了林家,不敢让林锦楼瞧见自己,只管往人群后藏,刘小川带他见过林锦亭,又将他引见给管事徐福,便丢开手不再管了。徐福展眼一瞧,见里桌席上都是极有头脸的,自然无戴蓉立足之地,但戴蓉再不济也是五品翰林之子,徐福仔细掂量一遭,见廊下一桌坐着几个年轻公子,出身与戴蓉相若,便将人引上前安顿下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戏也唱了一半,戴蓉眼神不住往屋内瞟,眼见林锦楼离席而去,便装作解手,悄悄跟在林锦楼身后,躲躲闪闪的溜入内宅。

他只敢远远跟在林锦楼身后见他进了畅春堂,心知此处乃林锦楼住所,不敢入内,只在外面探头探脑,左右拿不定主意,原他心一热想得简单,待入了林家才发觉下药之事极为难行。心中暗道:“林锦楼威名在外,人称‘活阎王’,我在他宅子里闹事,才是触霉头,上回他那一拳,险些将我鼻梁打折,可赵月婵那娘们儿也不是好惹的……啧,干脆我回头编一番话蒙她一回,再骗几十两银子出来花差。”戴蓉一面想,一面在院外转了两遭,怕酒席上人发觉他不见了,进来拿人,闹得不好看,便沿着原路往回走,不想半路却碰上了谭氏。

这二人如何各怀心思暂且不表,却说畅春堂假山洞内,林锦楼散了**,待系好衣裳,回头见香兰正颤着手穿小衣,因笑道:“你这样穿,穿到明儿个也穿不完。”拿褂子胡乱将香兰一裹,将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香兰骇一跳,挣扎起来,揪住他衣襟道:“里头的裤儿还没穿,我……我还没梳头……”

林锦楼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道:“你个傻妞儿,没人瞧见,你就放心罢。”迈大步进了屋。待入了卧室,将香兰放到床上。香兰便立刻扯了被,缩到床角去了。

林锦楼又忍不住笑,坐床沿上,看着香兰道:“你说你,规矩这么多,活着累么?办事儿时叫一声都跟要你命似的……啧,老实说,方才你爽不爽利,嗯?”

这话便愈发不堪了,香兰原本蒙了头藏在被里。听了这话脸红得将要滴出血。又听林锦楼无耻道:“爷觉着你是爽了。最后抓了爷肩上两把,这会子还疼呢。”

香兰实在忍不住臊,一把撩开被,坐起来怒道:“下流!”

林锦楼摸着下巴道:“这怎么下流了?那下回办事儿你上流一把让爷瞧瞧。比如吟个唐诗宋词什么的,你那会子出的音儿爷爱听。”

香兰又羞又气,正此时,雪凝听见动静走进来,一眼瞧见香兰正衣冠不整抱着被坐在床上,林锦楼正坐在一侧,又慌忙退了出去。

香兰闭了闭眼,索性不再理他,翻过身躺了下来。林锦楼又凑上前招惹道:“别睡。陪爷说说话儿。”

香兰皱着眉拍开林锦楼的手道:“累了,歇会儿罢。”

这不耐烦的小模样儿透着十足的慵态妩媚,林锦楼愈发喜爱,也脱了靴,侧躺在香兰身后。手探到她衣内道:“那成,你歇着,爷还不累呢。”

香兰一惊,林锦楼已压下来,香兰忙告饶道:“真不成了,喜宴还没散呢,大爷开恩,我真的是乏了……”

林锦楼低笑道:“好香兰,你自个儿掰手指头算算,咱几天没亲热过了……”按着香兰又缠绵一回,待事毕,香兰已困倦得睁不开眼。林锦楼穿好衣裳,放下床头幔帐,将雪凝唤进来道:“告诉书染说你们奶奶身上不爽利,让她帮着张罗,回头送客时,让二奶奶去。”

雪凝一叠声答应着,刚欲退下,林锦楼又唤住道:“屋里的丫鬟们都跑哪儿去了?都给爷叫回来,回头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言罢迈步出去了。

香兰一觉睡得极沉,睁眼时只觉眼前黑蒙蒙一片,她一激灵坐起来,撩开幔帐,外面已是掌灯时分,灵清正跟灵素坐在屋角,一面剥干果,一面极小声的说话,见香兰起来,忙过去伺候,一个递茶,一个打水递面巾。

香兰急道:“什么时辰了?那宴席可散了?”

灵素道:“奶奶放心罢,席面上的事有书染姐操持,没出事。奶奶细心,将各色事都备妥了,书染姐姐照看着就是了,客已散了大半,有二奶奶送呢,就是前头爷们的席还没散,有几个还在耍钱吃酒,小戏子又换了一拨,唱些文戏。”

香兰一颗心方才放下来,俄而又羞愧,自己这幅模样,任谁都知道做什么了好事。灵清、灵素知香兰面皮薄,互相对了个眼色,灵清装作没事人似的,笑道:“奶奶饿不饿?可要用点?大爷说今儿个晚了,明天一早三爷便同三奶奶一并回金陵,让奶奶早上一起去送送。”

香兰方才忍着羞起来,到屏风后擦洗一番,重新换过衣裳,梳了头发,灵素端来两碟子紫菜素肉的小煎饼子并一碗汤,香兰腹中正饥,竟尽数都用了,漱口净手时,书染进来禀报道:“内宅的席都散了,残席已收拾了,余下餐具器皿并桌围子,椅搭等入库,讨奶奶钥匙和单册比对。”

香兰命灵清去取,少不得跟书染一同去查点一番,先将贵重的收拾了,余下的便在房中锁起来,第二日再细算收检。香兰从袖里取出个小金元宝,塞到书染手中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买些吃的好生补补,这些日子人人有功,回头禀了大爷,让他好好赏你们。”

书染笑靥如花:“奶奶出手豪气,我们也跟着沾光了,今儿大爷已赏了底下人红包,连扫地的婆子都有一百钱呢。”顿了顿又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都家来了,方才还跟我说想来跟奶奶说说话儿,听说奶奶身上不爽利睡了,也没敢打扰,今儿晚上她们在家住一晚,这会子应还没歇呢,奶奶要得闲儿,不如过去看看?”

香兰暗道:“书染果然办事妥帖,八面玲珑,事事都帮人想到了。怪道林锦楼器重她。”因笑道,“你说得极是,我这就去。”先回了畅春堂取东西。

此时丫鬟们三三两两都回来了,正在屋里嬉闹。画扇坐在暖阁里,把得的赏钱从锦囊里哗啦啦倒出来,一个一个数,小鹃笑话她财迷,一把抢了香兰赏的碧玉扇坠子,画扇急了,上前去夺。两个在炕上滚成一堆。灵素在一旁嗑着瓜子。拍手哈哈直笑。雪凝和灵清坐在炕底下的小杌子上。守着炕桌吃点心喝茶,灵清今儿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八卦,与雪凝说个不住。忽小鹃一脱手,那扇坠子“噗通”掉进雪凝跟前的茶碗里。溅了她一脸茶,雪凝惊一跳,失声道:“我的娘!”

众人一怔,愈发嘻嘻哈哈大笑起来,小画扇连忙下炕去捞扇坠儿,小鹃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给雪凝擦脸。

正闹得没开交,书染走了进来,立时沉了脸色道:“不瞧瞧什么时辰了。还一个劲儿的闹腾,来京城是纵着你们了,敢明儿个去信给太太,让她遣两个老妈妈过来,管管你们这群不像样的!”

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了。见香兰走进来,静悄悄的上前服侍。香兰暗自好笑,佯装不知情,命小鹃打开柜子,将早就备好的表礼取出来,由书染和小鹃陪着,点了个打灯笼的婆子,往两个姑奶奶住的院子来。因在娘家,故而夫妻并不同房,两位姑爷被林锦楼安置在前院,林东纨、林东绮则住在后头同一个院内。

香兰走到门口,有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正端了银盆出来,一见人,忙打起帘子道:“姨奶奶到了!”香兰进屋一瞧,只见林东绮头上松松绾了髻,已换了家常衣裳,显是已卸了妆,梳洗过了,正要从床上下来,香兰连忙上前拦道:“快别动,是我唐突,不知道你已歇了,早知道就明儿再来了。”

林东绮笑道:“是我歇得早,她们都还在那头吃喝说笑呢。”拉着香兰在床边坐下来,命丫鬟献茶。

香兰仔细看了看林东绮,却见她脸上消瘦了些,卸去脂粉,脸色也微微发黄,不由问道:“二姑奶奶是不是身上不舒坦,脸色怎就这样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林东绮含笑摇头,在香兰耳边低声道:“我是有喜了,这是第三个月,这两天孕吐厉害才至此的。刚才吐一回,身上懒才回来歇着。”

香兰喜道:“恭喜!太太要知道还指不定怎么高兴。”

林东绮笑道:“已经去了信了。”又去握香兰的手道,“你也快着点儿,早日生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娃,也长长久久的太平了。”

香兰嘴角还挂着笑,却微微的垂了头。此时丫鬟进来献茶,香兰见她生得眉眼乖顺,是先前林东绮从林家带过去的丫鬟,应是叫香韵,因问林东绮道:“怎么带了她来,踏莎呢?你这个身子,她该跟在身边伺候的。”

林东绮脸上不自在起来,香兰是聪明人,立时想到当中关节,顿悔自己问了这话,正想着说个旁的话把这事岔开,却听林东绮道:“我有了孕,总有伺候不周的地方,抬举踏莎当了通房。”言罢见香兰抿着嘴,那神情比她还不自在,不由“扑哧”笑了起来,拍了拍香兰的手,叹道:“你真是个难得的实心厚道人……这事没甚大不了的,婆婆暗示我一遭,说我渐渐身子沉了,夫妻总好分房去睡,原先夫君屋里头有两三个妖妖娇娇的,自我嫁过去,是婆婆做主,或拉出去配了,或请出了府,只留了一个通房丫鬟,叫冬雪,生得整齐,性子和顺,原是伺候婆婆的丫鬟。婆婆既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便不好再过,如今婆婆的意思是要冬雪去伺候,可那冬雪时不时往婆婆那儿,将我们夫妻院里的事报与婆婆知道,我心里就不爽快。娘给我来了一信,说若横竖要抬举一个,不如抬举自己人,让我抬举踏莎,不准冬雪靠前儿,又嘱咐我万万要厚待冬雪,日后生了男孩儿再来收拾她,我便依言照办了。今儿原本踏莎要跟着来,可房里总要留个主事的人,我便将她留下了。”

香兰暗道:“秦氏不愧是成了精的,踏莎自小跟着二姑娘,忠心耿耿,为人又老实,生得也算花容玉貌,可比二姑娘还差些。这一遭她全家过去做了陪房,全攥在二姑娘手里,自然是千依百顺的,即便抬举了她,她也同二姑娘一条心,万不会作祸。况二姑娘把贴身的大丫鬟给了姑爷,也堵了婆婆的嘴,能赚出个贤良的名声出来。二姑娘好命也,有如此精明强干的母亲疼着护着。”又见林东绮抿着嘴笑道:“许是母亲也给大哥哥信儿了,没两日大哥拎刀去了我家,把夫君拉出去聊了一回,等回来时,夫君只同我说,他要一心效仿岳丈,出仕报国,什么冬雪、踏莎的他全然没放在心上过,她们日后生了儿子的才抬举,倘若不然,过个两三年就打发去了,只守着我好好过日子。晚上就从书房搬回来,睡在暖阁里,也不叫这二人过去服侍了。”

香兰听了这话,同林东绮对了个眼色,两人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林东绮低声道:“夫君是地道的读书人,自幼家教严格,中规中矩,其实从未在女色上纵心,自我进门,他便没在冬雪那里宿过,这一遭便愈发不敢了。听说他们那群小子,打小跟着大哥屁股后头一起玩,也没少挨大哥的揍。我大伯子还是大哥的相好朋友,说日后好好照应,万不会让我吃亏受欺负。”又去拍香兰的手道,“大哥这人纵有些毛病儿,可待至亲之人是极好的,听丫鬟们说,对你也极宠爱,谁瞧着都眼红。”细细劝说道,“如今你好生保养身子,早日诞下男丁才是正经,我认识几个调养身子的好大夫,赶明儿个让他们过来给你瞧瞧。”

257 博浪(下)含狂飙小马721和氏璧加更

谭露华登时想起喜宴上见过的小郎君儿,生得风流倜傥,一双眼跟会说话似的勾人,心尖一颤,起身道:“快请。”话一出口也觉着不妥,又命道:“等等。”在屋里转了两转,招手把彩凤唤过来,悄声道:“去往屋里面看看,二爷睡熟了没有?”彩凤不多时回话道:“二爷已睡熟了,奶奶可要唤他起来?”

谭露华道:“昨儿晚上二爷起夜,回来咳嗽了好一回才睡,这会子好容易乏了要躺躺,怎好让他起来熬神。去把客人请进来,戴三爷是二爷笔墨之交,见一见也无妨。”

戴蓉揣着手站在门外,见有个丫鬟出来往里让,不由心中一喜,连忙进了屋,见了谭露华,只见头上绾着光溜溜的髻,松松簪着一朵朱红的芍药,穿着桃红绣鸳鸯的小褂儿,褪红绣吉祥八宝裙儿,隐隐露出湖蓝的绣鞋,薄施脂粉,面如桃花。戴蓉满面陪笑,深深作了个揖,连连问好。

谭露华亦笑得满面春风,只见戴蓉穿着暗灰光缎直缀,束着织金带,愈发衬得肤白唇红,风流倜傥,谭露华心里又蹦了几蹦,引着戴蓉坐下,又命丫鬟献茶。二人落座,四目相对,那戴蓉直勾勾的,谭露华心里一抖,一股酥麻的滋味便涌上来,轻嗽了一声,道:“戴公子怎么来了?”

戴蓉笑道:“上回与轩二奶奶在府上偶遇,二奶奶曾相邀往家中做客,小可亦倾慕轩二爷才名,故而上门结交。”说着将手中提着的一摞东西放在桌上,推上前道,“这是几部书并笔墨纸砚等物,聊表心意罢了。”

谭露华笑道:“戴公子何必这样客气,外子身上不大爽利,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戴蓉一勾眼角,暗道:“好个妇人。说这话便是有意了。”不由酥倒,遂笑道:“早听说轩二爷身子不大硬朗,可惜奶奶这样全科爽利的人儿了。”

谭露华叹道:“那又如何呢,妇道人家,全不由己,男人家倒能见一个爱一个。”

戴蓉低声笑道:“所以我这才为二奶奶不平呢,二奶奶这样模样品格,竟嫁了个病秧子……可知这天下的事都不圆满,巧妇偏伴拙夫眠。男人多风流,我却是个专情的人。也不得良配。”

谭露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乜斜着眼道:“就你。还专情?”摇了摇手中纨扇,“我可没瞧出来。”

戴蓉叹道:“我在外头的名声都是别人乱嚼舌头根子,他们哪知道内情。我床头坐的母夜叉但凡有二奶奶一半姿容情趣,我便将她当菩萨供起来。哪还能往外头瞧呢。”说着眼睛直勾勾的看过去。

谭露华哪见过这阵仗,只见戴蓉一双眼水汪汪的脉脉含情,兼又一脸风流,都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世间的姐儿们十有**都爱那英俊薄幸的浪子,戴蓉正是个中翘楚,三分坏笑愈发撩人心魄,谭露华的脸“噌”就红了,不由呆住。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饶是戴蓉好色胆,见丫鬟离得远,胳膊一伸,便在桌下抓了谭露华的手,低声道:“像二奶奶这样的人。百里挑一,真让小可朝思夜想了。”说着便搔着谭露华的掌心摩挲。

谭露华大惊,险些惊叫出来,慌忙挣扎,戴蓉趁势松了手,谭露华连忙收回来,手上犹带几分余温,又羞又惶,身子酥了半边,手足无措站起来道:“既然外子身上不适,戴公子便请回罢。”

戴蓉却仿佛没事人似的,脸上只笑道:“二奶奶莫要赶人,小可好容易登门一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谭露华跟前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二奶奶瞧瞧可否入眼?”

谭露华定了定心神,她方才一阵慌乱,只想把戴蓉赶出去了事,可这厢见了那极为精致的锦盒,又好奇当中之物,遂坐下来,把那锦盒打开一瞧,只见当中有一支赤金攒珠云脚簪,样式新巧,细密的小珍珠圆润柔亮,极为精致。谭露华一见便移不开眼了,虽说她比这更贵重的首饰也有几件,可见了这簪子,仍生出喜爱之情。

戴蓉看着谭露华的脸色,不由暗喜,殷勤道:“这簪子乃宫中内造之物,贵人们赏出来的,二奶奶瞧这上头的四颗珍珠,虽小了些,难得毫无瑕疵,且大小都一模一样,这可是不好寻的。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二奶奶这样的人物。”

若说谭露华先前只瞧着戴蓉模样生得好,又会说话,只欲跟他言语间暧昧**,散散烦闷,但这厢戴蓉送了这根簪子,显出多金和阔绰来,谭露华再看戴蓉的眼色便又不同了,这一是风流俊俏,二是财大气粗,真乃双全了。她心跳如雷,往周遭一望,只见她心腹丫鬟彩凤仍远远在门边站着,便使了个眼色,唤道:“去到后头给戴公子端盘子点心来。”

彩凤会意,退到门外守着。

谭露华将那锦盒的盖子扣上,往戴蓉跟前一推,假意笑道:“这东西太贵重,无功不受禄,我可不能收。”

这“收”字尚在口中含着,戴蓉便伸出手“啪”一下按在谭露华放在锦盒的手上,眼波传情,意味深长含笑道:“别,二奶奶若要不收,谁还配戴它呢?”又摆阔道,“这样的首饰虽说不好寻,但小可尚有些身家,日后二奶奶喜爱什么珠宝首饰,只管告诉我,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二奶奶只要知道疼人,小可便心满意足了。”见谭露华未十分抗拒,便将拿手握到手里摩挲着,低头看道,“我瞧瞧,二奶奶戴的什么戒指,什么手镯,倘若旧了,下回小的再带一副新的来。”

谭露华的手让戴蓉握着,不由浑身发软,又害怕又兴奋,推他道:“你放尊重些,丫鬟们回头来来往往的,我们家二爷还睡在屋里。”

戴蓉笑道:“怕这个作甚?”只见谭露华粉面生春,比往常更添了颜色,不由大为意动,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低声笑道。“二奶奶镇日在宅里呆着,闷不闷得慌?小生这两日得了一宗海上货,稀奇得紧,想请二奶奶过去瞧瞧。”

谭露华迟疑道:“我哪儿出得了门子。”

戴蓉道:“小生不才,在东河沿大街上有一家衣料铺子,唤做‘丽缎斋’那海上货正存在此处,二奶奶若有意,后天便到那铺子去,小生必定拱手相迎。”言罢在谭露华手上一捏,风流流一个眼色丢过去。起身便告退了。

却说戴蓉当日从林府归家。为了哄赵月婵银子花销。便将这一遭奇遇同她说了,赵月婵乐不得瞧林家热闹,遂命他勾引谭露华,对他道:“有便宜不占你还是个男人?那谭氏先前在闺中就极有名的。多少王孙公子背地里谈论,你与她做一回露水姻缘,也不枉此生。”

戴蓉笑道:“纵她再是个可人儿,如今却是林家妇,只怕惹祸上身。”

赵月婵冷笑道:“怕甚,这事做得隐秘些,谁都不能发觉,待日后你腻了,只管夹着银子外头游学去。过个三年五载的不回来,那谭氏还能把这事宣扬人尽皆知是怎的。”又百般赞谭露华如何才貌双全。

戴蓉不由心动,想到当日谭露华颇有情意模样,心里不由痒起来,遂捏了个计。到林家拜访。他这厢告辞了,谭露华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将那锦盒打开看看里面的簪子,一时又合上,一时把那簪儿戴在头上,一时又觉着心烦,把簪子拔下来锁进抽屉,可过不久又忍不住拉开抽屉看,把那簪儿拿在手里把玩,魂不守舍的。

一时林锦轩睡醒,彩明唤谭露华进屋伺候,林锦轩吃了半盏茶,忍不住咳嗽起来,谭露华忙给他顺背,又取了痰盒来,瞧着林锦轩苍白的脸色,心中登时升起一阵厌恶,只觉自己方才新婚便要如此,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不知要怎么熬,丢开手到另一侧梢间里落了一场泪,用帕子胡乱拭了,到铜盆前洗脸,只见水中映出一张姿容俊俏的脸,正是青春好年华,那乌黑的发间正插着那支赤金云脚簪。

谭露华慢慢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招手将彩凤唤进来低声道:“明儿个我要出去串门子,去姐姐家一趟,让外头备轿。”

待到第二日,谭露华服侍林锦轩用罢早饭,便说要出去探望姐姐。林锦轩也怕她在家中闷得慌,便答应了,还命准备几色礼物带过去。谭露华只带了贴身丫鬟彩凤,旁人一概皆无,先拜访家姐,出来时命到东河沿大街,果然瞧见那衣料铺子,遂命下轿,往那店中去。

戴蓉见谭露华来了不由喜出望外,命掌柜将人引到后头,谭露华进去一瞧,只见屋中香焚宝鼎,花插金瓶,锦帷绣幄,东床妆蟒,竟与外截然不同,正当中设一桌,桌上烹龙肝,炮凤腑,满满一桌佳肴,更有碧玉杯盏,盛着甘醇佳酿。

戴蓉穿得锦衣华服,整整齐齐,比往日里更添俊逸,见谭露华进来殷勤让座,笑道:“娘子让小生苦等,应先罚三杯。”亲手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

谭露华道:“要让我吃酒,我可就走了。”身上却坐着不动。

戴蓉笑道:“该死,是我唐突,自罚一杯。”一仰脖子将那酒灌了,赞道:“好酒!”

谭露华见他豪气,脸上也不由带出笑来。戴蓉又劝谭露华吃菜,口中道:“这是京里号称‘八大吉祥’之首的隆祥昌的厨子做的,有名得紧,连龙子皇孙们出来玩都在这家点席,这是那家的拿手菜,娘子给小生个面子,尝上一尝。”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谭露华面前的泥金小碟儿里。

谭露华几时见过如此做低伏小的男子?林锦轩虽性情温柔,但终日病恹恹的,她上赶着伺候还来不及的,心里不由受用,便提了筷子吃了两口。

戴蓉又劝酒道:“我又不是别人,本是一心倾慕娘子的,娘子若不同我喝一杯,便是好狠的心了!”

左一句右一句,一时赞谭露华肌肤白皙,又赞她艳如桃李,再赞她身段袅娜,还穿戴好,首饰好,从上到下无一不夸,竟把谭露华捧成仙女一般。谭露华最喜听奉承,心里头痛快,也顺着戴蓉谈及自己如何聪明伶俐得人喜欢,琴棋书画如何精通,戴蓉愈发顺水称赞,不知不觉灌了谭露华好几盅。

那酒性本就烈,待酒意一起,谭露华面色绯红,愈发恣情起来,一双眼瞧着戴蓉,将要滴出水似的。戴蓉将椅子往谭露华身边挪了挪,笑道:“我给娘子瞧一瞧那稀奇的海上货。”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匣,打开一看,只见当中端端正正一方巾帕,上头竟是绣的各色春宫图,姿态各异,虽不十分精细,却也栩栩如生。

谭露华碰在手里不由目瞪口呆,只觉浑身愈发的燥了,戴蓉只觉时机到了,伸手将谭露华搂在怀内亲嘴,口中叫道:“我的好娘子,真是爱死个人。”

谭露华起先挣扎,戴蓉硬将她搂在怀里亲嘴,谭露华渐渐半推半就,半晌便不再动,脸上愈发红了,勾着戴蓉袖儿道:“公子待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戴蓉赌咒发誓道:“但凡有一丝一毫谎话,天打雷劈!”也不罗嗦,将谭露华按在那床上便行了**之事。二人**罢了,便搂在一处山盟海誓。谭露华方才觉出床笫之乐,愈发依恋着戴蓉。那戴蓉正在新鲜头上,也满口里甜言蜜语,说了好多情话,又胡乱许了好些诺言。他乃花丛老手,直将谭露华哄得五迷三道。二人约好了下次相见,谭露华留下自己一支镯子给戴蓉当心念儿,携了两匹尺头做掩饰,方才依依不舍离去。

自此二人便勾搭成奸,谭露华为方便二人相见,特将康寿居右侧角门旁的一处房子赁了下来,趁林锦轩熟睡时与戴蓉幽会,她行事隐秘,那一处不设看守的婆子,将钥匙攥在自己手里,除却贴身丫鬟彩凤,旁人竟不能得知。谭露华因在外偷情,自觉心愧,对林锦轩愈发好起来,吃穿住行无一不伺候妥妥帖帖,二人愈发融洽和美,旁人皆夸谭露华贤惠,不在话下。

且说香兰,自那日忙完林锦亭亲事,得了闲便在家中作画。过了七八天接到一信,正是秦氏来的,原来袁绍仁同林东绣的亲事愈发近了,秦氏要亲自送林东绣上京备嫁。

258 酷似

这天一早,用罢早饭,谭露华服侍林锦轩吃了药,命丫鬟敞开窗户散药气。林锦轩穿了家常衣服,歪在床头看书,彩明进来道:“这一季新裁的衣裳送来了两件,二奶奶过去试试罢。”

谭露华忙从屋中出来,经过梢间时一晃眼,只见当中坐着两个人,谭露华便停下来,往后退了两步,偷眼一望,只见尹姨娘和茜罗正坐在梢间的炕上说话儿。

谭露华做贼心虚,唯恐自己之事败露了,便忙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将耳贴在窗户上,只听茜罗道:“……我方才经过库房时瞧得真真儿的,足有十几个丫鬟媳妇儿围着那位姨奶奶,那位一个眼色过去,那些人屁颠屁颠的,哎哟,好大的风光,说句不怕您多心的话,她那个身份,哪儿配得起这个,姨娘这样的老的身份,还生了大姑娘和二爷,都没她这样轻狂的。”

尹姨娘道:“我的儿,你说这话可别让家里那个霸王听见,那个主儿你可惹不得。”

茜罗冷笑道:“我只认得二爷一个,管他是谁了。”

这话说到尹姨娘心缝儿里去了,拉着茜罗的手拍了拍道:“我知你是个好的,自从那个主儿嫁进来,这满院里上下竟没几个丫头搭理我,也就是你,还时常去我屋里坐坐。”

茜罗只是笑,顿了顿,道:“姨娘且宽宽心……其实我还以为二奶奶嫁进来,姨娘能得几天好日子过呢。听说二奶奶在闺阁里就有名声,才貌俱全的,想来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她倘若能把京城的家当起来,日后咱们的日子也舒坦不是?真真儿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好端端的来了个陈香兰,一个丫头出身的,有没一子半女,倒是把家当起来了,二奶奶这样的正经主子倒成摆设了,说出去也不怕得人笑话。”

这一席话又是尹姨娘的知音,她一拍大腿道:“啊呀呀,了不得,要么说咱们娘俩投缘。可不是么,屋里那个主儿就是个纸糊的人,只能戳着摆着,一样儿都指望不上,瞧她让陈香兰给治的,大事小情都插不上手,天天就知道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新衣裳添了十几件尚不知足,银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成天捯饬得妖里妖气。跟人说话一丝一毫都不客气,总咽得我上不来气,也不想想轩哥儿是谁生的。亏得还是大家小姐出身,小家子烂气的,还不及你一半懂事。”

茜罗正是勾着尹姨娘说这番话,只抿着嘴笑道:“姨娘快别这样说,我可万万比不上二奶奶……”

常言道“话是拦路虎”,这世间宽容涵养之士少,斤斤计较之辈多,尤其受不得闲气,听人讲自己两句不好,便立时暴跳如雷。谭露华听了这一席话,一时怒从心上起,暗道:“茜罗那小贱蹄子又乱挑唆,先前她爱往姨娘屋里跑,我懒得搭理也就罢了,如今真编排到我头上来,好好好,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人都别忒势力了,这都作的是什么好事,真要气不平,当面找林霸王理论去,欺负老实人挑软柿子,也问问我答应不答应!”想了一遭,先笃定主意到香兰跟前立一立威,再回来整治这二人,遂整了整衣裙,招手将彩凤唤来,便往香兰那里去。

香兰正忙,因秦氏要来,先前住的院子便又重新打扫装饰,林东绣要安置在先前林锦亭的新房。因林锦楼吩咐,香兰重新将库房打开,比照着秦氏喜好,挑了几样玩器重新布置。当初林长政回金陵,早已将贵重之物尽数带走,如今库里陈放的各色东西不过尔尔,可喜秦氏也并非那等爱奢华讲究的,香兰挑了几件质朴高雅的,又想着从畅春堂里匀出几样来。

这里香兰站在库房门口,刚挑了一对儿瓶,只见有个小孩儿手里扬着个柳枝儿蹦蹦跳跳跑过来,瞧见香兰不觉一怔。香兰认出这孩子是袁绍任的幺子,遂招手笑道:“德哥儿,快过来。”

德哥儿抿着嘴有点扭捏,香兰便走过去拉他的手,把他领到一旁浓荫下的石凳上,只见他一身滚得跟泥猴儿似的,料想他方才指不定去哪儿淘气了,看他脸上那双跟沈嘉莲一模一样的眼睛,香兰心里又酸又软,命丫鬟摆果品,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你同谁一起来的?”

德哥儿晃着小腿儿道:“我爹,他和林叔叔说话去了。”言罢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点心,香兰忙拦住,命丫鬟打了盆水,亲自绞了帕子帮德哥儿擦脸洗手,先给他灌了一碗淡茶,才允他吃点心,口中一长一短问德哥儿读过什么书,平日里学什么拳等。

当下谭露华来了,香兰见她一脸的恼色怒容,知道来者不善,便抢先一步,站起身笑道:“二奶奶来了,快帮我挑挑,等太太过来用什么陈设好。”一面说一面递眼色给小鹃道,“去给二奶奶沏杯好茶。”

谭露华本一脑门子官司,听香兰说了这几句,火气平了些,拿着劲儿冷笑道:“我可不敢,这可是大哥吩咐你干的,纵我是正经主子,也不好托这个大。”

众人听得“正经主子”便知谭露华是来找茬了,香兰只做没听着,脸上仍挂笑道:“二奶奶衣裳首饰,连同熏的香都是京里头最时兴的,这样的眼力决计不错。大爷今儿一早起来非让我来办这档子事,我哪里有这个眼力,早就想打发人请二奶奶过来掌眼,二爷就训斥我说:‘二弟这两日身上不爽利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妹晚间伺候,白天也忙得抽不开身,得了闲儿还得眯一眯,哪里过得来。挑几件陈设器皿本就是小事,何至于这样劳师动众的。’大爷既这样说,我也没敢打扰。大爷那个脾气性子弟妹还未领教过,素来说一不二,事情办得妥帖还好,倘若有一星半点不合他意的便要发作,我正愁挑了东西不合大爷心意,没个能同我一道拿主意的人,幸好二奶奶来了。”

谭露华一听这话,方才要同香兰理论的一团盛气便熄了个干净。暗道:“要我帮你挑,事后林锦楼不高兴再推到我身上,想得美。”口中道:“既是大哥让你办的,我也不好多插手,来这儿是讨个茶杯,昨儿有个小丫头笨手笨脚,摔了个杯,好端端一套不成用了。”

香兰笑道:“茶杯有的是。”引着谭露华往库里去,谭露华便拿了个紫砂的小茶杯,告辞去了。

小鹃凑上来道:“她这好端端的,往这儿来做什么?方才过来脸色都是铁青的,憋着挑事的模样,说话都夹枪带棒。呸,奶奶,你干嘛怕她?”

香兰道:“往回数一年,碰到这样的事我也回嘴了,只是争这闲气,如今想起来怪没意思的,哄她两句,让她高兴就是了,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过日子,又何必四处树敌。”

却说袁绍任站在拱门外,将这一遭事瞧个满眼,他本是来寻德哥儿的,见小孩儿同香兰坐在一处,遂停了脚步在外等着。只见香兰极悉心的为德哥儿擦头脸,掸衣裳,又拿吃的给他,神情是极疼爱的,仿佛德哥儿是自己孩子一般,不由心头一震。

及至归家,袁绍仁从德哥儿衣袖里掏出一块帕子,只见右上角绣了一丛兰花,左下角却是一朵莲,袁绍任大吃一惊,忙把德哥儿唤到眼前道:“这帕子从哪儿来的?”

德哥儿道:“是今天神仙似的姐姐给我擦脸擦手的。”

袁绍任拿着那帕子痴坐半晌默默不语。这世上真真儿是无独有偶,先前嘉莲也有几块这样的帕子,连花样儿颜色都一模一样,他问过说:“这世上要么是牡丹玉兰一起作图,取‘金玉满堂’之意,要么把莲花同桂花一处,取‘连生贵子’的意思,你这样把兰花莲花绣一处是何解?”

沈嘉莲便道:“小时候我们送爹娘针线,都是姐姐绣一丛兰,我便在底下绣一朵莲花。如今有时裁了帕子,不知绣什么花样好,便绣这个罢了。”

袁绍任捏着那帕子,长长一叹,心道:“莲娘,你是否有一丝精魂附在那陈香兰身上?不然她的品格气度为何与你这般像?德哥儿那孩子固然讨人喜欢,可如此如同慈母一般神情又岂是人人皆有的?如今连这帕子都是一个样儿的,天底下能有这样凑巧的事情么?”又想起在库房门口,香兰笑语晏晏,三言两语便让谭氏息了怒火,又默默摇了摇头,心想:“嘉莲性喜谑,爱说爱笑,同香兰的性情倒是不同的。倘若是她遇到今儿这一桩事,早要回敬谭氏一二,未曾有这样的忍性,可但凡她要有香兰一两分圆融,少两分气性,又何止如此……”

天忽然阴沉下来,风骤起,似是要下雨了。

德哥儿扑上前抱着袁绍任的胳膊,唤道:“爹爹,爹爹?”

袁绍任方才“嗯”一声回过神,摸了摸德哥儿圆滚滚的小黑脸,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默默把儿子揽在怀里抱紧了。

259 分寸

却说这天,从京城林府从侧门抬来一乘小轿,轿子一停,立时簇来七八个婆子,轿帘打起,从中走出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得端丽,头上绾着油量的纂儿,虽穿得素淡,却极有贵气。那妇人身边跟着个小丫头子,头上双髻,穿着淡绿色衣衫,手上挽着两个包袱,神色亦颇为矜持。

众人将此二人引到畅春堂内,画扇正站在门口,忙打起帘子,口中唤道:“姨奶奶,夏姑姑到了。”那夏姑姑进屋,只见明堂内极为宽绰轩丽,桌围、椅搭皆是上用缂丝质地,却一色半新不旧,有丫鬟进来献茶,不多时便听环佩叮当,从内室里走出个美人儿,穿着藕荷色绣双蝶戏花褙子,豆鸀色团花裙儿,头上只零星用了两三支点翠珠花,见了夏姑姑便含笑问好,道:“一路劳顿,辛苦您了。”又笑着让座。

原来林东绣嫁给袁绍仁算是高攀,秦氏恐林东绣少了规矩,或是行事不周落人耻笑,引得袁林两家不睦,未免不美,便日日带在身边教导,可这一管教,双方难免又生嫌隙出来。秦氏便去信给娘家,请父母兄嫂物色个知规矩懂教养的老嬷嬷。秦氏娘家乃京门望族,不多时便真个儿打听来了。先皇之女崇宁公主下嫁后,年纪轻轻便薨了,死后身边几个得用的宫女便给了恩典悉数放出去,这夏姑姑便是其中之一,虽年纪轻,但曾在宫中任过女官,早年间贴身伺候崇宁公主,出来嫁给公主侍卫,因丈夫与秦家沾亲带故,秦家便派人来请。她丈夫本不愿让她去。夏姑姑便道:“公主都薨了,你我日后没个靠山,你不过在九门做个不入流的小官儿,吃穿是不愁,可之前的风光一概皆无。林锦楼极有本事,在军中举足轻重。他咳嗽一声,整个江南都要震三震,如今有这个时机能攀上他家,傻子才不去呢。更何况他还有个当封疆大吏的爹。就算不为咱们俩,也得为儿女们打算,结下这个善缘,日后哥儿读书也好,从武也罢,姐儿说亲也好,都多条门路不是?更何况林家给的赏银也丰厚。抵得上你赚两年的俸禄。”她丈夫一听这话。登时回转过来。反倒百般的催她去了。

夏姑姑早听说林锦楼房中有一爱妾,姿容极艳,林锦楼待之与旁人不同,如今香兰一出来。她便心里有数,也笑着问安。香兰道:“太太在信里嘱咐了四五遭,说姑姑是贵客,要我们悉心款待。太太和姑娘还要几日方才进京,姑姑住的地方早已安置妥了,不如就先安住下来,还需用什么只管说便是。”

夏姑姑道:“承蒙太太看得起,也劳姨奶奶费心。”当下便带着小丫头出去了。书染亲自将人引到双栖阁,对夏姑姑笑道:“这里原是给三爷做新房的。三爷携妻回金陵,如今这新房便留给四姑娘用,也沾沾喜气,主子们的意思是让姑姑也住这里,同四姑娘朝夕相处。也好教导于她。”

夏姑姑微微颔首,书染将人领到左侧的屋内,当中各色用具一应俱全,拔步床悬着丁香色双绣葡萄幔帐,书染说了一回府里情形,留下两个使唤丫头便告辞了。夏姑姑在床沿上坐下来,小丫头芳菲将包袱展开,把换洗衣裳俱放到柜里,将梳洗的文具摆在桌上,口中道:“这林家真有趣儿,让个小妾来主家里的事,咱们这回来,我还以为是林家二奶奶来见呢。”

夏姑姑道:“这是人家家务事,不准多嘴。”

芳菲一吐舌头,不吭声了。其实夏姑姑心中想的也同芳菲一般,只是她这一遭来,一来便是教导林东绣的,二来是同林家攀缘,三来为把银子挣到手,故而打定主意,对林府里的大事小情只装聋作哑,一律不予理会。这主仆安顿下来,暂且不提。

却说过了四五日,秦氏的马车便到了,众人前呼后拥将人接到荣寿堂,秦氏在上首位子上端坐了,红笺铺上拜垫。林锦楼和林锦轩先过来见礼,然后便是谭露华,其后跟着尹姨娘和香兰。林东绣又分别给兄嫂见礼。

香兰站在门口,只见得明堂内静悄悄的,众人皆垂手而立,唯见得秦氏端坐,这样的浑然威仪,乃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太太都比不得的。

秦氏先问候了林锦轩几句,问他身子如何,最近用了什么药,晚上睡得可安稳,什么大夫给瞧的病。林锦轩毕恭毕敬答了,秦氏便笑道:“好孩子,可怜见的,我瞧你精神头比先前足了,可见是娶了媳妇的,你那几味补药别停,近来从宫里流传出来个方子,我正配那个药吃,觉着受用,赶明儿个请个太医过来瞧瞧,你若能吃得,也配一味吃吃看。”

林锦轩忙道:“劳烦母亲,事事为儿子想着,儿子真是感恩不尽。”

秦氏只含笑不语,只朝谭露华看过来。方才谭露华已行过大礼,只站在旁边。秦氏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着说:“真是个齐整的孩子,你进门时,我同老爷不在,未免委屈了你。”对绿阑使了个眼色,绿阑立时将一只檀木盒递予谭露华。秦氏笑道:“这是我们长辈一点心意罢了。”

谭露华忙又拜下来道谢,秦氏只淡淡而笑。一时众人散了,秦氏将林锦楼单留下来在屋里说话,命香兰在外候着,又过了片刻,将香兰唤了进去。 只见秦氏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粉白的小盅。林锦楼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坐没坐相,见香兰便招手道:“去,伺候太太去。”

香兰便走过去,秦氏命她在床下的小杌子上坐了,对她细细看了一回,遂道:“我听楼哥儿说了,家里大事小情的都没少让你操劳,不光是亭哥儿的喜宴,还有前些日子夏姑姑住府里的事。”

香兰摸不清秦氏喜怒,可她心里也并不在乎这些,但免不得站起来,垂着手道:“都是我僭越了,不曾周到妥帖。”

林锦楼道:“太太这是夸你呢,你怕什么。”看着秦氏道:“是不是啊?”

吴妈妈立在一旁,闻言笑道:“听听。太太没说什么,这还护上了。”

林锦楼含笑不语。

秦氏看了林锦楼一眼,对香兰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回头好好赏你,我还带了个人来,你瞧瞧是谁。”说着往旁边指去,春菱正站在那里,对香兰遥遥行礼,口中低声唤道:“姨奶奶。”

香兰一怔,当日春菱仗着有两分颜面。同她使性子拿乔。万没料到香兰纵是个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真个儿恼起来将她留在金陵。香兰看着春菱,心里尤为复杂,她是个念旧情的人,心中着实感激春菱待她有恩。但此人倚恩相挟,反欺她一头,更兼牙尖嘴利,性如炭火,每每挑事,令她烦恼不已。

秦氏只挂着笑道:“我知这丫头跟了你许久,情分不同寻常,我这一趟来,便正巧将她捎来了。”摆了摆手道。“刚家来,闹了半日,我也乏了,要歇一歇,你们去罢。”

待人都散了。秦氏换过家常衣服歪在床上,命红笺拿着美人拳捶腿,半合着眼问吴妈妈道:“你瞧着如今这行市,如何?”

吴妈妈想了一回,字斟句酌道:“瞧这意思,大爷还没丢开手。香兰是极聪明极谨慎,太太说她为家里事操心,她一不居功,二不谦让,开口头一句话便是自己僭越了,可见是个伶俐知分寸的人儿。”

秦氏闭着眼,似是要睡着了,好半晌才“嗯”了一声,挥挥手打发吴妈妈去了。红笺见秦氏倦意上涌,便将美人拳放到一旁,拿了一床薄毯,轻手轻脚盖上,见秦氏翻了个身,仿佛自言自语道:“知分寸好,日后宅里容得下她,方有立锥之地……”一时无事。

待到下午,秦氏见过夏姑姑,将林东绣托付于她,又将从金陵带来的表礼一一打发人去送了。香兰接着秦氏的礼物赏赐并不稀奇,稀罕得是林东绣居然也备了一份礼给她,并非两罐新茶或是一匣头花那等敷衍之物,乃是一幅玉兰蝴蝶的绣屏,是个极细致的物件。香兰看着那屏风暗想,若非那林东绣因自己救了她一回,自此打算同她交好,便是想透着她向林锦楼示好。她想了一回,又觉着不该将人都想得这样势利,权作是林东绣感恩之念,亦回赠了一条簇新的织金腰带。

这厢谭露华也得着了秦氏的东西,方才在寿禧堂内,秦氏赏她一个檀木盒子,回去打开一瞧,只见当中是一对儿镶了碧玉的赤金福禄簪子,过后绿阑又送来一匹尺头,两匣好药,并一包小银锭子。谭露华喜不自胜,将银锭子一一称过,复又包起来,口中道:“这样行事大方又有气派的,才是正经太太模样哩。不像有的,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着半拉主子的虚名儿,也敢在正经主子跟前拿大,楞充自己是婆婆,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绿萝正在一旁倒茶,听了这话不由皱眉,悄悄拉了谭露华一把,使眼色悄悄指了指隔间外,茜罗正坐在那里做针线。谭露华微挑了眉头道:“就是说给她听的,我还怕她听不着呢!”哼一声将银子收拾了锁在柜中。

茜罗果然将这话报与尹姨娘知道,尹姨娘气个倒仰,躺在床上晚饭都不曾吃,暂且不提。

260 姜家(一)

次日起来,香兰一早去给秦氏请安,先孝敬自己亲手做的一色香囊,道:“天渐渐热了,蚊虫渐渐多起来,这是我得闲儿做的针线,里面里放了几味药材干花都是宁神驱蚊的,系在被角也好,放在枕头旁也好,晚上睡得香甜。”

秦氏接过一瞧,只见是个檀色金线荷花刺绣的葫芦香囊,比寻常香囊要大些,花样精巧,针线细致,里面装得鼓鼓的,拿到手中,立时幽香盈鼻。秦氏还未来及夸上一句,又见香兰将府上的账簿、对牌等一并交了,道:“我年纪轻,不懂事,又愚笨,这些日子全赖书染她们帮衬着,才勉强应付几日,如今太太回来,我再不敢班门弄斧了。”

秦氏一愣,不由细细去看香兰,只见她脸上笑得一团腼腆和煦,未见半丝不悦。秦氏目光复杂,这陈香兰果真是个聪明人,昨日她只微微带了颜色出来,便立刻明了了。她一直觉着做妾的只要姿容鲜艳,粗粗笨笨憨厚老实的最好,太伶俐的反而生事,只是香兰……她看着那张芍药润雨的脸儿,倒真是怜悯起来,这女孩儿活得这样明白,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可她心里的到底一块石头落了地,笑说:“都是楼哥儿那孩子,给你添了这么些烦心事儿,日后他欺负你了,只管告诉我。”

香兰只抿嘴笑,微微垂了头。心里一哂,她代管林家内宅诸事实在是逾越了,昨天从秦氏的脸色就能瞧出她心里不乐,林锦楼迟早再娶,任谁都不愿家里有个掌着实权的妾,否则哪个名门望族的贵女乐意嫁进来呢?纵然她救过秦氏一回,秦氏也着实感激,可天大的恩情。随着日子一天天也就淡了,人情总也有还完的一日,她自然晓得秦氏的心思。故而一早便将这烫手的东西奉上。这些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又何必揽在身上招眼?她抬起头看见秦氏满面笑得慈爱。命绿阑端了一盘嫣红欲滴的樱桃,赏给她吃。

两人闲话一回,便有婆子说:“二奶奶来了。”谭露华进屋,香兰起身,谭露华先行过礼,秦氏便让座,谭氏便在一处椅上坐了。特特将椅子往前拉了一寸,比香兰更靠前,问候秦氏寒温,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奉上前道:“媳妇儿针线糙,但总是一番心意。”说着递上前。

绿阑正在一旁伺候,心说:“巧了,香兰送香囊,谭氏也送这个。”探脖望去。只见是个黛色绣蝴蝶戏黄牡丹的元宝香囊,却不比香兰那个精美有文采。绿阑暗道:“倘若是送长辈,这个香囊也使得了,只是香兰先送了一个,倒显得她送的这个香囊寒酸。更别提太太昨儿个还给了那么厚的赏。”

谭露华笑道:“里头放的是上好的麝香、冰片、丁香、最难得了,开始装了好些药材,连香囊的口儿都要收不住,这才又取出来了些。”

绿阑暗自撇嘴,心道这样瘪的香囊,只怕用半个月就没味道了,还好说药材“开始装得口儿都收不住”。

秦氏含笑道:“难为你想着。”便把香囊交给绿阑,谭露华还想再夸香囊两句,只见秦氏整了整裙子,开口道:“这几天老太太娘家妹妹要来府上住两日,你们都要尊一声‘姨老太太’。她长子任东阁大学士,如今奉旨出都任浙江参议,阖家皆要搬走。只是姨老太太年岁渐大,天气也热了,恐路上有个好歹,便暂居京城,待江浙宅子置备齐全了方才上路。如今他们在京城的宅子已经卖了,我想着都是一家子亲戚,便请他们来家里小住。姨老太太身边留了她最小的孙女儿伺候着,同你们年岁差不多大,日后一处玩,一处相处,要多多照顾着才是。”

兰、华二人应了。

秦氏又说了几句,方才打发二人散了。谭露华在香兰之前出了门,也不同香兰寒暄告辞,自顾自拔脚便走,香兰赶在后面说了一句:“账册对牌如今都交予太太,二奶奶日后取药材便问太太要罢。”

谭露华脚步一停,回头看了香兰一眼,目光微诧,旋即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昂着头去了。书染正在外头等香兰,迎上前道:“这是怎么了,让她兴成这样?见人还爱答不理的。”看着谭露华背影,只见她穿了桃红的窄裉袄儿,银红销金的裙儿,衬着盈盈一握细腰,手里摇着扇儿,扶着丫鬟,身量一扭一扭的,便扇着帕子冷笑道:“前几日尹姨娘还同我抱怨,说这位二奶奶天天要好吃好喝,什么贵点什么,衣裳首饰也都要最好的,家里已做过了衣裳,自己又拿大笔银子添置,天天打扮妖妖娇娇。在自己身上大把撒漫使钱,可给别人花一文都跟动了心肝肉儿似的。每回打赏丫鬟都给一两文,没得让人笑话。尹姨娘想做双鞋,本想要些好绸缎,二奶奶随便给了一兜零碎布头打发了,还说都是上等好料子,到二爷跟前表功。尹姨娘本想同二爷说这事,又怕二爷听了恼,对身子不好,只得忍气吞声了。纵然尹姨娘嘴不大好,可这些年也知道分寸,对二爷是没说的,二奶奶这样做,未免也太不给人脸面。”

香兰微微皱眉,心道:“谭露华纵然有不是,尹姨娘也未必无错,这两人皆不是省油的灯,在一起没个退让,自然要成天斗法。书染在林府里便是半拉主子,连太太都得给两分脸,谭露华每回见了都端架子拿着劲儿,书染心里不恼才怪呢。”口中问道:“尹姨娘怎么好端端的同你嚼这个?”

书染道:“她来找我讨做鞋的料子,我想着库里有半匹昔年旧料,发了霉,有些坏了,想着要不给她算了,为这事儿还回过奶奶,当时奶奶正操持婚宴,说全给她。尹姨娘千恩万谢的,同我发了这些牢骚。听说也在背后传了二奶奶好些风凉话,有些听得。有些竟听不得了。”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说二奶奶是个浪货。把二爷身子都浪坏了。”

香兰吃一惊,书染见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由捂上嘴“扑哧”笑了一声。

香兰缓缓摇了摇头,书染问道:“奶奶你摇头做什么?”

这些时日香兰同书染已经稔熟,情分比往常更厚了,香兰有些话也不再背她,便道:“二奶奶可谓不明智,尹姨娘纵是个二层主儿,可到底是二爷生母。生了一子一女,对林家有功,又在林家扎根这么些年,再如何不受待见。也有她的几分人情手段,二奶奶新嫁进来,娘家并不十分得力,何必急着立威,得罪尹姨娘呢。如今尹姨娘外头传她闲话。倘若太太愿意管还则罢了,万一太太不管,二奶奶背这样的名声,日后可真是难抬头了。”

书染先前一直以为香兰只会捏着笔杆子写写画画算算,虽懂人情世故。但并非十分精通,故而整日静默,后来相处时日长了才知并非如此,这姑娘心里事事都跟明镜儿似的,只是极少外露。听了香兰这番话,不由点点头,道:“二奶奶到底年纪轻,忍性差了些。”又问香兰道:“方才太太在屋里吩咐了什么?”

香兰道:“说老太太娘家的人要往家里住几天。”

书染一怔,道:“姜家?都谁来?”

香兰道:“姨老太太,还有她最小那个孙女儿。”

书染又一怔,看香兰的眼神便有些复杂,道:“姜家祖上也是风光过的,只是姨老太太夫婿早亡,家财让亲人霸占大半,全赖咱们老太太过去撑腰,方才保全了祖产,姨老太太也不容易,寡妇失业的,拉扯两子一女,闺女活不到十二岁就亡了,小儿子是个平庸人,幸亏有这长子读书发奋,做了个体面的堂官,如今圣上垂爱,家道才又振兴起来。”

二人一面说着,一面回了畅春堂,进屋便见林锦楼穿了件薄绸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个小泥壶,书染一见连忙退了下去。香兰在妆台前坐了,把身上的首饰卸了几样,林锦楼从背后腻乎过来,拨弄她耳上的坠子道:“太太都说什么了?”

香兰一躲,眉头微皱道:“别闹。”

林锦楼笑嘻嘻道:“哟,瞧这脸色难不成受了什么委屈?太太给你脸子瞧了?”

香兰仍不去看他,低着头将手腕上的镯子卸了,口中道:“没有,好着呢。”

林锦楼道:“啧,你这人心里藏不住事儿,还想蒙我?”

香兰又茫然的将镯子套回手上,盯着手腕子,口中自顾自道:“没有,真没有......”忽然觉着手上一热,林锦楼将她的手攥了,伸手去抬她的下巴,看了她一回,道:“账簿对牌什么的给太太,你心里不用不舒坦,先前爷没想过这事,昨儿晚上你跟爷一提,也才觉着你说了有理,让你交了权,你要怕闲着没事儿,日后爷的账都归你管,成不成?”

香兰啼笑皆非,道:“不是因为这个,我心甘情愿给太太的......本来也不该我管,何苦受累不讨好的拿在手里。”

林锦楼还要问,便听二门上吉祥高声道:“大爷,前头有客求见!”

林锦楼遂丢开手,换了衣裳见客去了。香兰对镜坐了半晌,她正经是个剔透玲珑人儿,早在秦氏一说,她便明了了,这姜家的孙女过来小住,便是秦氏放在身边留意,欲给林锦楼议亲的。如今她正立在悬崖边上,她盯着镜里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手慢慢攥成了拳。

261 姜家(二)含四条眉毛华少和氏璧加更

却说当日下午,秦氏正在屋里看林东绣的针线,便听外面有人传报:“姨老太太带了两个姐儿正在门外下车。”秦氏听了这话,连忙收拾整理,打发人去请林锦楼和林锦轩,携林东绣和谭露华到前面相迎,将人接了进来,姜母已是一头华发,生得干瘦,精神矍铄,头上勒着抹额,身着褐色绸缎八宝褙子,拐着一根一人高的紫檀雕蝙蝠献寿的拐杖,腕上挂一串佛珠,左右各有一小姐打扮的妙龄少女搀扶。

秦氏即命治席接风,一面打发人将行李放到梦芳院。这梦芳院原是林长敏在京城所居之所,同林锦轩如今所住的康寿居呈对称之势,约有五六间房,前厅后舍皆全,另有一门通街,后舍角门有甬道直通林府内宅,与秦氏所住之荣寿堂极近。秦氏昨日连夜命人收拾出来,所用之物一应俱全,又特特拨了几个粗使的婆子小厮,显见是盛情招待。

待进了大厅,众人落座,丫鬟上茶,姜母将人情土物表礼等都献了,方才笑道:“我这把年纪,已是颇有春秋的人了,小儿子在福建回不来,大儿子又要往浙江,这才免不了在府上叨扰,实是不像话。”

秦氏笑得满面春风,道:“都是一家子亲戚,平日里来往也勤,姨老太太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言罢命谭露华和林东绣给姜母行礼,姜母亦命姜家两个女孩儿给秦氏行礼,那两个女孩儿皆为姜母孙女,一叫姜丹云,一叫姜曦云,二人乃不同姨娘所出,年纪相差一岁。姜丹云生得窈窕纤细,瓜子脸面。细眉俊目,文彩秀雅;姜曦云身量微丰,眉目如画。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对儿小小酒窝。清艳难言。两人皆属难寻佳人,只是姜丹云同姜曦云站一处,便逊色了一筹。

秦氏一手拉着一个女孩儿,不住细看,喜得跟姜母道:“这才一两年的功夫,两个姑娘又见出息了,真好像仙女儿似的。姨老太太真是好福气,我那几个丫头可都比下去了!”

姜母笑呵呵道:“谁说的,绣丫头就是难得美人胚子,你这二儿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眉眼气死个人儿,你就一张巧嘴会哄人。”顿了顿道,“原本我说只带曦丫头过来,只是丹丫头一片孝心,要随着伺候我。也随着来了。”

秦氏笑道:“人多了好,她们小姐妹家家的,凑一处也好有个伴儿。”让姜丹云和姜曦云分坐了,又道,“在这儿即同自己家里一样。可别拘着,这儿有你们嫂子和姐妹,她二人虽拙,可一处伴着也好解解烦闷,倘若受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我,表舅母便给你们出气去。”又细细问她二人都读什么书,平日里做些什么。

姜母道:“丫头们小时候都跟着小子们开蒙,认得几个字,丹丫头跟她大姐姐翡云是一个稿子出来的,会一手好诗文,琴棋书画也都通的......”一面说一面瞧秦氏脸色,见秦氏面露嘉许,并非是那等认定“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妇人,心里便有了数。

秦氏便笑道:“谁不知道你家翡云是有名的才女,尤其一手好丹青,连宫里的贵人们都赞。”看着姜丹云,含笑道,“这孩子有这样的才气,不愧是从大学士府里出来的。”

姜丹云喜上眉梢,口中谦虚道:“表舅母谬赞了,大姐姐擅丹青,我自小学抚琴,曾由名师指点,如今也可听一二,不至于堕了师父的名声。”

秦氏微微笑着赞了两句,姜丹云本欲再说,却见秦氏已扭过头问姜曦云道:“你平日也学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么?”

姜曦云圆润的脸儿上挂着笑道:“姐姐们都是极厉害的,只有我文不成武不就,学来学去,诗词歌赋都是个半吊子,琴棋书画也勉勉强强,不提也罢。”

姜母笑道:“诗词歌赋都是男人们弄风流才做的营生,曦丫头是会做文章的,还会一手好针线,我四季用的抹额、手筒、护膝、鞋袜,都是她做的,花样子又趣儿又鲜亮。”

此时只见一群丫鬟搀扶维拥着一位公子进来,那人二十岁上下,头上缎蓝的纶巾,身上织金刺绣鹤鹿同春直缀,面色青白,眉清目秀,两腮带着病气,他一进屋,谭露华忙上前替过丫鬟搀扶。姜丹云、姜曦云起身相见,秦氏笑道:“他就是轩哥儿,你们二表兄。”丹、曦纷纷唤道:“二表兄。”

林锦轩不惯见客,脸上只腼腆笑着,拱手行礼,谭露华扶着他在椅上坐了,又赶前忙后的取了靠垫,引枕等垫在林锦轩背后手边,又亲手奉给林锦轩一碗茶。

姜母仔细打量林锦轩一回,对秦氏道:“我看轩哥儿精神健旺,比原先结实不少。”

秦氏笑道:“可不是,都是他媳妇儿伺候得好。”

谭露华得了这一句,心里舒服,忙笑道:“母亲乱夸我了,我哪有什么功劳。”

众人闲话几句,丫鬟已重新换过一回茶果,秦氏又问道:“楼哥儿呢?怎么还不来?”

秦氏房里有个伺候的媳妇儿,唤做巧慧的,从门外进来道:“刚去请了,大爷前头有客,待会儿再来。”秦氏对姜母笑道:“你看看这个孩子,成天就知道瞎忙。”众人又说一回,巧慧进来回道:“方才大爷从二门上打发人来,说他事务繁忙,明日再来给长辈请安。”

秦氏脸色沉了沉,淡淡道:“什么天大的事,竟然连过来一趟都不肯了,让他即刻过来见礼。”

姜母忙劝道:“楼哥儿位高权重,自然公务缠身,今日见、明日见都是一样的,何必打扰他公干。”

秦氏道:“长辈来,自然要好生见礼才是,这些都不妨,我心里有数。”又对姜丹云、姜曦云笑道:“你们这位大表兄,十年前你们是见过的,还曾一起玩,不知可还记得?他常年行伍里打混。先时是读了些圣贤书,恐怕这些年也早就着闲饭吃了,混了一身粗糙言谈。同你们家那些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念书的兄弟们不同,你别瞧他脾气鲁了些。可人是极好的,肯驾驭,能担当,也愿付苦,大事小情没错过一点儿,对家里的长辈也好,兄弟姊妹也好。素来都是极维护的。”说着似是用眼去看姜曦云。

姜丹云款款笑道:“大表哥这样年纪就做得三品官的,我们家还未曾有一个呢。”

姜曦云道:“早就听家里长辈说起过,大表兄年纪轻就有军功,是极有能耐的。”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巧慧打着帘子笑道:“大爷来了。”此时林锦楼已走到跟前,一抬手撩开帘子进来,除却姜母和秦氏,余者皆站了起来。丹、曦二人只见来者生得极高壮挺拔。头上束玄色纱冠,身穿织锦麻地团绣新韶如意衣衫,腰间束着嵌玉织金带,脚上蹬着青缎朝靴,剑眉直鼻。生得极为英挺。他一进来,屋里人皆屏息静气,丹、曦二人只觉从未见过如此浑然霸气,沉凝冷静之人。

秦氏见了忙笑道:“可来了,还不快见姨老太太和你表妹们。”林锦楼忙给三人作揖,待坐下来一一打量,先看了两眼姜母,又去看两个表妹,只见一高一矮,一窈窕一丰润,体态丰满那个反比瘦些的美貌,不由多看几眼,只见她头上侧绾着髻儿,着三支荷花玛瑙簪儿,穿着玫瑰二色金的比甲,雪色里衣,膝下藕荷色的挑线裙儿,目如点漆,明亮清澄,见林锦楼看她,不由微微绽开一朵甜笑,隐隐露出两个梨花涡儿,立时满屋珠翠仿佛瞬间都失了颜色。

林锦楼一怔,这厢秦氏已指认上:“这是你姜家的四表妹丹云,这是你五表妹曦云......小时候她们姊妹几个都曾到咱们府上来玩,曦云还是个小胖丫头。”

林锦楼笑道:“记得的,当初五表妹年纪极小,追在我身后,让我去池子边帮她钓鱼扑蝴蝶。”

姜曦云低下头红了脸,姜母已虚点着姜曦云笑道:“从小就说她再不准往池子边凑,总是不听,为了这,罚她多少回不准吃点心,总不长记性。”

姜曦云伸手便勾住了姜母的衣袖,替她整裙摆,顾左右而言他,道:“老太太,你今儿个穿的裙子好看呀。”一派小儿女娇态,模样讨喜得像只咪咪叫的奶猫儿,引得众人皆笑了起来。

姜母目光慈爱,一把揽了姜曦云道:“你个小猴儿。”

姜丹云方才一直未说话,见状忙插了一句,去拉姜曦云的手,细声细语道:“你这张嘴呀,怪道老太太最疼你,我不依,老太太也搂我一搂。”说着余光去溜林锦楼,也不敢仔细瞧,脸就先红了。

姜母咳嗽一声,道:“论理,今日头一遭来,不该说这样的话,可如今也只好厚颜求大外甥一桩事......”姜母一生爱惜脸面,极少求人,话还未说完,面上就呈尴尬色。

这事先前姜母已在信中同秦氏提过,秦氏见了这番形容,便接过话笑着对林锦楼道:“你姜家的二表弟景培在京都五成兵马指挥司任七品副指挥,是极有武艺的,只是你姨父如今要往浙江就任,他极有孝心,想随行伺候,只是浙江军中并无熟识之人,故谋不到没什么像样的差事,你常同江浙什么都统称兄道弟,不知可有门路?”

姜曦云提了心,目不转睛的看着林锦楼,这姜景培乃她云一胞所出的哥哥,心中着实关切。此时红笺托着戗金描红的托盘出来献茶换果品,姜曦云忙上前,亲自取了一碗茶,奉到林锦楼跟前,笑说:“大表哥,吃茶。”见托盘上又几碟子茶果,便挑了一碟儿最好的,殷勤奉到林锦楼跟前,笑说,“大表哥,这碟儿的果子最红,你吃这一碟。”倘若别人这番造作,定然显得有失淑女之风,只是这姜曦云生得丰润娇小,虽已十五岁年纪,却犹带一团娇娇的孩子气,加之一张脸儿颜色极美,行事大方,便让人觉得格外伶俐讨喜。

秦氏忍不住笑起来,指着道:“快瞧瞧她。跟小时候一个样儿。小时候想多吃块点心,就懂跑到我腿边儿上撒娇,一个劲儿的夸‘表舅母你长得真好看’‘表舅母你的裙子真漂亮’.......”

一语未了。满屋人都撑不住笑了起来。林锦轩笑了几声又不由咳嗽,谭露华忙给他顺气抚胸。亲手端了一盏茶,服侍林锦轩喝下润喉,又用帕子替他擦嘴。

姜丹云掩口轻笑道:“五妹妹为着二哥哥,如今只认大表哥,也不知给祖母和表舅母换茶了。”这话明着是玩笑,可暗地里便是挤兑。姜母便先微皱了眉头。

姜曦云仿佛没听懂似的,神色娇憨。因众人打趣,还有些讪讪的,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忙又给姜母和秦氏换茶。又亲手剥了两个果子,用帕子托着奉到姜母和秦氏面前道:“我亲手剥的果子,大表哥可没有,我这手上可有蜜,剥出来的甜得很。长辈们快尝尝。”

秦氏立时嘴角便扬了起来,脸上绽开了笑。

姜母笑骂道:“这个小滑头,打小儿就是这模样,真真儿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林锦楼眉头一挑。心说这姜曦云当真是个眉眼通挑的,这样有眼色,会来事儿的女人通常都在青楼里,千金小姐们个个娇养自矜,能这样大方又会说笑,看似娇憨,实则精明之人,委实不多见,又见她笑容盈盈,着实可爱得紧。便喝了一口茶,笑道:“喝了五表妹的茶,自然要替人办事,这个好说,明日让表弟来一趟,待问过他的意思,我写封信给浙江都指挥使司杨兆麟,他自会安排。”

话音一落,姜家三人不由喜气盈腮,姜曦云立时将帕子托到林锦楼跟前,讨好又殷勤的笑说:“大表哥辛苦了,快来吃果子。”

众人又笑了起来,林锦楼亦撑不住笑了,伸手拿了一个。姜曦云小脸儿红彤彤的,秦氏看看林锦楼,又看看姜曦云,面露满意之色,缓缓颔首。姜丹云已红了眼,抬头正撞上林东绣满面不屑之色,二人皆是一怔,过后又心领神会的换了个眼色,各自垂下了头。

此时书染站在窗户外缩头缩脑,林锦楼登时想起他前面还有客,准是等得不耐烦,催书染过来探看,遂站起身道:“晚辈还有公干,暂不久留,等过两日得了闲儿再去给姨老太太请安。”

姜母忙道:“你只管去,爷们都是公事要紧,不比我们女眷在一处消磨。”

林锦楼便起身行礼告辞,走到门口,忽顿下脚步,扭过身笑道:“有件事险些忘了,今儿下午母亲找我借了个人,一直还没还呢,如今一并还了我家去罢。”

秦氏脸上笑容一凝,下午林东绣在她房里将亲手绣的嫁妆拿给她看,她看过觉得花样不新鲜,说香兰会画好多新鲜花样,便把人叫来在她房里,方才来人,这一忙便把香兰留在屋里,早知应该早些打发她回去才是,刚欲说香兰不在,这厢林东绣忽然开口道:“香兰就在房里呢,我去叫她。”也不去看秦氏脸色,自顾自走回内室。

香兰正在炕桌前描花样子,林东绣进来便拉她胳膊道:“走了,大哥在前头叫你呢。”

香兰方才听得前头时不时传来说笑声,知是姜家人到了,便迟疑道:“这......不好罢。四姑娘就说我不在,等客人走了我再回去。”

林东绣瞪了眼道:“凭什么等她们走了你再出去,你是见不得人怎的。”

香兰一怔,不由苦笑。

林东绣咬牙道:“你不知道姜家来了两个姑娘,有个叫什么曦云可憎得紧,处处抢风头显她能耐,我一瞧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哼,她们是奔什么来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偏要这会儿出去。”说着上下打量香兰,见她穿得素淡,拿剪子便去剪一旁花盆里的蕙兰,口中道:“早知道今儿个你该穿得鲜艳些,先把这盆花儿剪了你簪头上,回头再让人送一盆。”

香兰忙拦着,肃着脸道:“别闹了,你剪了我也不簪!”

林东绣仿佛怒其不争般的瞪了香兰一眼,道:“我是为着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香兰看了看林东绣,自从入京,林东绣便待她热络许多,瞧出是真心想与她结交,却也未到能仗义为她出头的地步。香兰深知林东绣秉性,此人自视甚高,又擅嫉妒,想来那姜曦云定然十分出类拔萃,点住了林四小姐的那根筋。

林东绣拉着她往外走。香兰无法只得起身,整了整衣裳,跟在林东绣身后,低着头走了出去,她只听得外面有嗡嗡说话之声,但随着她走出内室的门,大厅里却陡然静了下来。

262 姜家(三)含damuduck和氏璧加更

众人只见一个少女从屋内缓缓走出,眉目低垂,脸如白玉,头上编辫子单绾一个侧髻,身穿淡绿色褙子,白绫挑线裙儿,打扮不见奢华,行动扶风摆柳,裙上系的佩环叮咚,声声与脚步相协。

林东绣见了纳罕,昨日夏姑姑肃着脸对她道:“四姑娘嫁过去,日后便是有品级的命妇,逢年过节便要进宫觐见贵人们,倘若姿态不像样,丢得不光是永昌侯的脸,也是林家的脸面。《礼记》曰:‘君子行则鸣佩玉。’姑娘走路时姿态尚可,只是玉佩声响必要同脚步声协,一强一弱,叮铃有致。”她练了半日,累得腰酸腿疼,夏姑姑勉强道:“马马虎虎。”而今日瞧香兰之态,竟与夏姑姑同她演示过的别无二致。先前她不曾留意,如今回忆起来,竟发觉香兰走路姿态一贯如斯。

香兰走到门口,回转身向秦氏屈膝施了一礼,道:“太太,我告辞了。”微微抬头,只见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姜母捻着佛珠的指头骤然一顿,眼中泛起惊诧之色,她的小孙女姜曦云姿容无双,从未见出其右者,万料想不到这女孩儿竟形神皆美,超逸脱俗,与姜曦云丰艳软润相比各有千秋,正是旗鼓相当。

姜丹云亦是一怔,半眯起眼,将香兰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心里一沉,不住发酸,可又忍不住看着姜曦云幸灾乐祸起来,暗道:“历来不都是大伙儿称赞你生得美么,又伶俐又得人意儿,如今可是有戏瞧了。”

姜曦云仍微微含笑,仔细看了香兰,又去看姜母,只见姜母只盯住香兰看个不停,遂又用余光看了看秦氏,见秦氏脸色沉凝,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林东绣慢慢踱回去。勾着嘴角,高高昂着脖子坐了下来,仿佛方才引得众人皆寂的人是她一般。

姜母咳嗽一声道:“外甥媳妇,这位是......”

秦氏满面含笑,刚欲说话,林锦楼便已笑道:“她是我房里的人,叫香兰。”又在后头一推香兰的腰,道:“还不快给姨老太太行礼。”

香兰无法,只得去一一行礼。丹、曦皆站起来侧身受礼,屈膝还礼。姜曦云忍不住细细打量。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只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孩儿。袅袅婷婷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也不曾露出笑容,却已仙气超逸。见之忘俗。

此时香兰抬眼,一双剪水眸对上姜曦云点漆澄明的眼睛,二人目光一触,又同时收回来,垂下了眼帘。

林锦楼站在门边,半眯着眼将这二人看了两遭,又朝秦氏望去,秦氏瞥了他一眼,垂了头。端起手边的茗碗低头吃茶。屋中人心思各异,唯独林锦轩心境单纯,他瞧瞧香兰,又瞧瞧姜曦云,只觉皆是绝色美人难分伯仲。再端详,香兰如若“我欲乘风归去”仙人之姿,荣曜幽兰;姜曦云便是在三千繁华中清艳婉转的世俗佳人,巧笑嫣然。

他一看再看,又觉她二人再如何貌美,皆比不得自己的妻子谭氏,不光有姿容,还温柔小意,胸中别有丘壑,不由看了谭露华一眼,只见她正盯着香、曦二人看,手里的帕子已让她拧成了麻花。

姜母又上下打量两回,遂对秦氏淡笑道:“楼哥儿真是艳福不浅,万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标致的人。”

姜曦云笑道:“方才从屋里出来,我一晃眼,还当是天女儿下凡呢。”

林东绣道:“香兰琴棋书画妙得很,画的花样子又新鲜又有趣,赶明儿个让她也给你们画几幅。”

谭露华似笑非笑道:“不光手巧,心也巧着呢。”

姜丹云看了姜曦云一眼,细声细语道:“那可妙得很,五妹妹的花样子也画得巧,只是犯懒,不爱动笔罢了,我正愁新裁的衣裳不知配什么花样儿,这厢可找着了人。”

姜曦云笑道:“前两天我还给四姐姐绣了块帕子,四姐姐还说我懒,我可不依。”

秦氏只是含笑。

林锦楼对香兰招手道:“过来罢。”对众人一作揖,携了香兰便走了。

待出了门,香兰长长出一口气。待出了荣寿堂的院子,二人入了穿堂,林锦楼便在香兰脸上捏了一把,笑嘻嘻道:“我的儿,谢不谢你家爷,把你从太太那屋儿救出来了?要不是爷唤你出来,你还在里头替四妹妹做针线呢罢?下回他们叫你你甭去,针线那个活儿废眼,回头再把眼瞪瞎了。”说着便去揽腰。

香兰骇一跳,忙捶了林锦楼两拳道:“要死了,这还在外面,让人瞧见怎么使得!”

林锦楼道:“你这人,就规矩太多,活得忒累。”见香兰脸儿红彤彤的,鲜如秋果,不由意动,跟拎小鸡儿似的把香兰往怀里抱了,指指自己脸道:“快,亲一下。”

香兰瞧见两个小丫头子手里捧着托盘,见他二人站在此处搂着,吐舌啖指缩着脖子拐了个弯儿溜了。香兰脸“噌”就红了,扭着身子挣扎。

林锦楼道:“快点,不亲爷改主意了啊,跟你亲个嘴儿。”说着便要亲下来。

香兰忙捂住他的嘴,林锦楼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香兰又赶紧把手移开,见左右无人,踮着脚飞快在他左颊上亲了一下。林锦楼露齿一笑,又俯下身在她脸上响亮亲了一记,香兰一边抹脸一边推他道:“要死了!”

林锦楼笑道:“你说你这人就是别扭。”说着拉香兰的手往回走,“你这脸皮忒薄了,今儿姜家来了俩姑娘,五表妹性子好,懂眼色,又会来事儿。她那眉眼通挑,比得上青楼花魁了......啧,你别瞪我,你以为花魁人人都当得?一要生得美;二要有才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比大家闺秀不差,吟诗作对张口皆成,古往今来典籍皆在胸中;三要有手段,懂风情,存小意,善揣摩。会说话,懂眼色。这最后一茬是最最要紧的,秦淮河两岸这么些青楼,能出花魁的不过寥寥,就你这样傻不愣登的,得亏是在爷的房里,真要到了青楼,梗着脖子两三句把人倔跑了,指不定挨多少打呢。你跟五表妹多学学,也不指望你多机灵。会说两句好听的爷就知足了......”

香兰垂着头不说话。由林锦楼拉着回了畅春堂。不在话下。

却说荣寿堂里,众人又说了一回话便设宴,一时饭毕,众人又闲话几句便各自散了。秦氏回到卧房里。只觉身思劳顿,坐在榻上,打发红笺去梦芳院探看姜氏祖孙安置如何,又命绿阑将夏姑姑和林东绣请来。夏姑姑不多时便到了,问过秦氏安坐了下来,绿阑过来献茶,两人先说两句闲散话,当下林东绣进门,秦氏立时肃起脸。将她招到面前来,冷冷道:“跪下!”

林东绣“噗通”跪下来,磕头道:“太太息怒,绣儿知错了。”

秦氏道:“哦?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林东绣道:“绣儿不该把香兰叫出来。只是方才绣儿一时昏了头,还求太太疼我,饶我这一回。”说着又磕头。

秦氏淡淡道:“你方才是不是昏了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单告诉你一遍,这是你娘家,你又是将要嫁出去的娇客,必然厚待你几分,倘若到了婆家,你依旧如此恣意妄为,丢不丢娘家脸面还在其次,日子好不好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回罢。”

林东绣悄悄看了秦氏一眼,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待她一走,秦氏便肃容道:“姑姑,我就把四丫头托付给你了,望姑姑好生调教,家中必有重谢。”

夏姑姑一惊,忙道:“太太说这话可就言重了。”

秦氏长叹一口气,面露疲惫之色,道:“方才在厅里的事,姑姑是知道的。”

夏姑姑默然,秦氏请她到屏风后坐,帮忙相看姜家女孩儿,这也并非为难之事,她便应允了。她方才窥得,那姜丹云不过是寻常闺秀模样,言谈举止尚可;若说这姜丹云不过比寻常闺秀强些,那姜曦云便着实令人惊艳了,这女孩儿心里应是极精明的,却故意扮拙,可她单容貌便已极美,行事言谈真真儿是落落大方,带着股伶俐劲儿,虽藏了点小心思,倒也觉着可爱。只是后来陈香兰才是让她吃了一惊的。她原先只道香兰是个绝色的美妾,不过模样生得好,未曾多留意,今日此人同姜曦云站一处,两人交相辉映,却更衬出她气度不凡,尤其从屋中出来那几步走,行云流水,仪态万方,她瞧着都心惊,等闲的大家闺秀皆比不上了。

秦氏叹道:“四姑娘,着实让人不省心呐......说起来,原也是我的不是。”秦氏叹一口气,把茗碗放到旁边的小几子上,“大女儿乃是姨娘所出,我视作是自己生的,便带在身边,只是到底母女连心,尹姨娘怎么舍得,偏那时我年轻气盛,跟老爷赌气,大丫头索性不管了。可等再想管的时候,大姑娘年岁已大,跟我生了嫌隙,事事顶撞,反生不快,我管了几回便灰了心,索性由着她去了,后来老爷纳妾又有了四姑娘,我也一片痴心教她,偏她跟大姑娘要好......唉......”秦氏说着便滚下泪来。

吴妈妈正立在一旁伺候,见了忙上前递帕子道:“太太不必伤心,各人有各人缘法。”

秦氏吸一口气道:“我教她同教二姑娘一般,皆是一样的,只是这孩子待我始终有戒心,仿佛我会害了她似的,这才把姑姑请来,万不能让她这样的眼界心胸就嫁到侯府去!”

夏姑姑站起来屈膝行礼道:“定当尽全力效劳,四姑娘性子虽拗,有些毛病儿,却也并非朽木不可雕也。”

秦氏用帕子拭泪,欣慰笑道:“那便麻烦姑姑了。”一使眼色,吴妈妈立时地上一封红包,笑道:“天气热了,姑姑裁两身凉快衣裳穿。”

夏姑姑也不推辞,接了红包,行礼告退。

秦氏长叹一声,歪在榻上,吴妈妈忙上前在她身后垫了靠背,口中道:“太太操劳了。”

秦氏咬牙道:“这是好容易相中的人家,倘若这样搅合了,纵四丫头将要嫁出去,我也不饶她!”胸口剧烈起伏。

吴妈妈忙替秦氏抚胸,又将茗碗递上前,口中道:“天气热,太太万万要保重身子,息怒罢。”

秦氏道:“你不知道,姜家是老太爷和老爷都中意的,虽说原是将要衰落的世家,谁知这一代竟出了姜学成,年纪轻轻就做了阁老大臣!本以为他该在这个位上熬个几十年,孰料皇上又派他去了浙江。”

吴妈妈道:“那就是被贬了?听说姜大人去浙江不过提了半品......”

秦氏坐了起来,冷笑道:“当然只提半品,我先前也只道姜学成失了盛宠,可后来不光老爷来信,就连老太爷也说,只怕姜家要发达了。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皆盯着圣位,四处拉拢人马,圣上只怕已有了属意,怕姜学成卷入夺嫡之乱,特将他调出,只让他入浙江不声不响做了左参议,却极享实权,只为日后新皇登基,再召他入京,方好提携施恩。否则怎会先遣了姜学成,又提他长子去山东任知州?原本他长子外放七品县令方才一年罢了。”言罢又叹口气,对吴妈妈道,“比姜家还体面的人家也未尝没有,只是......只是你也是见多识广的老人儿了,比得上香兰颜色的大家闺秀,你数数见过几个?”

吴妈妈想了一回笑道:“香兰生得太好,也就今日见的姜五姑娘和先前大爷娶的大奶奶。”

秦氏颔首道:“是了,自己的儿子自己明了,楼哥儿就是那样风流好色的性子,否则怎会昏了头娶了赵月婵那贱人,如今又迷上香兰。他这样丢不开手,不分好歹的宠着,我只怕日后不娶个压阵的姑娘回来,反让内宅生事,再闹出什么‘宠妾灭妻’的勾当。两年前我见过姜家五姑娘,当时便记着生了个好模样,还是好一个讨喜的性子,如今见了,长得愈发出挑了,没瞧见今儿个楼哥儿瞧她都有些失魂魄的模样儿?这事就成了一半,只有她这样俊俏的才能与香兰一较长短,千伶百俐才制得住楼哥儿的内宅内院,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也能容得下香兰。”

263 姜家(四)

吴妈妈道:“曦姑娘性子是讨喜,只是太太怎就知道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了?”

秦氏微微露出笑容道:“本就是姻亲,随便打听打听,熟识她们家的人没有不赞她的,尤其她是个孝顺的孩子,否则姨老太太怎会如此疼她。”又揉了揉额角道,“也不能光听人说,先放到身边看些时日再定夺也不迟,瞧着倒是个齐整惹人爱的。”

吴妈妈叹道:“太太真是殚精竭虑,自古当娘的莫不是为儿女操碎了心。”

秦氏幽幽一叹,道:“如今这些话儿也只能跟你念叨一二,倘若弟妹是个顶用的,我还能有个臂膀,绮姐儿又嫁了人......”

吴妈妈笑着安慰道:“太太不必伤感,等过些时日,大爷正经娶了大奶奶来,到时候太太便可高枕无忧了。”

秦氏叹一声道:“也盼着如此了。”

秦氏和吴妈妈一处闲话暂且不表,话说梦芳院内,姜家祖孙三人回来时,房中已收拾完毕,姜母歇在卧室,曦云同住在套间暖阁儿里,丹云则安置在碧纱橱。一时姜母见过秦氏拨来的丫鬟、婆子,便打发人各自歇息,自己则坐在大炕上,将窗子支起用石燕依住,手里捻动着佛珠,却盯着窗外出神。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只见帘子一掀,姜曦云垂着头走了进来,也不吭声,径直到床边,脱了鞋便滚到床上,往姜母身边一阵乱蹭。头挨到她怀里,小手去拽姜母的衣袖。

姜母爱怜的抚了抚姜曦云的后背,问道:“屋里都收拾完了?怎这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姜曦云闷闷道:“没什么,老太太,原本无事的,只是孙女儿越琢磨,心里就越堵得慌......”

一语未了,贴身伺候姜母的大丫鬟流苏进来道:“老太太。政大太太遣红笺过来瞧老太太歇好没有。”

姜母忙起身,道:“快请。”姜曦云也连忙坐了起来。

红笺带了两个小丫头子进门,满面挂笑,道:“我们太太挂念姨老太太,唯恐您歇得不好,让我过来瞧瞧。”

姜母笑道:“难为外甥媳妇如此挂念。”

姜曦云已从床上下来,忙忙笑道:“姐姐快请坐。”

红笺笑道:“曦姑娘不用忙。”招手将两个小丫头唤过来,让她们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又道:“姨老太太一路劳顿。天气又热,今日说话又劳神费力,太太让厨房炖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请老太太用了解暑。太太又嘱咐:虽说屋里都燃了香驱蚊虫。纱窗也都细密,也难免飞进小虫儿来,让我再送一顶崭新的青葱花帐。”

姜母早已念了一声佛,温和笑道:“都说外甥媳妇是个极悉心极体贴的人儿,我那老姐姐对我也没少夸赞,如今才知我那姐姐赞得那些好处。还不及你们家太太的十分之一呢!”

姜曦云亦眨着大眼睛团团笑道:“表舅母决计是荆钗英雄,方才老太太还嘱咐我,要我好生跟表舅母学。”

红笺笑道:“方才说笑时,曦姑娘说太太房里那盆兰花开得好,太太让我送过来。让姑娘赏着玩,另还有一盆茉莉。也是极清香的。”

姜母道:“这怎么使得,她小孩子家家的,说话没个正经路数,让外甥媳妇儿费这个心!”

姜曦云红了脸儿,道:“都是我不懂事,怎么方才在表舅母那儿提了这个......”

红笺笑着安慰道:“不过是一盆花儿,太太那屋还有呢,姑娘就收下罢。”又同姜母寒暄了几句,方才带了人去了。

姜曦云深深出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了,茫然的盯着桌上那盆袅娜多姿的兰花。

姜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姜曦云扭过头,姜母看着她灵动的眸子,轻声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姜曦云不吭声,只软软的靠在姜母怀里,她心里明白,这盆花背后大有深意,她赞那花儿好,秦氏当晚就巴巴打发人送过来,且单只她有,并没有丹云的,秦氏待她偏爱之意便一目了然了,亦是安她的心。早在她来林家之前,她爹和嫡母便反复叮嘱她,她将与林家做亲之事已是势在必行,她二哥替她打听了林锦楼其人,他家中有一房宠妾的事她也早已稔熟于胸,只是未曾太过记挂心上——一个不过丫头出身的女孩儿,即便再有姿色,有手段,还能让她在自己手底下翻了天?只是今日见了林锦楼,又见了陈香兰其人,姜曦云方觉此事绝非这般简单。

姜母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肩膀道:“林家太太如今做到这一步,你心里再有憋闷委屈也该散了。”

姜曦云无言,姜母搂着她摇了半晌,她忽开口道:“怎么能不憋屈,祖母,这桩婚事......非成不可么?”

姜母把姜曦云松开,看着面前秀丽娇软的小人儿,爱怜的将她腮边的碎发拨弄到耳后,轻声道:“林家几代出仕,不声不响间早已根深叶茂,屹立不倒,林锦楼其人绝非纨绔,天资聪颖,读书极佳,他写的文章,得过好几位大儒赞赏,只是万料不到,他竟弃笔从戎,近些年频立军功,升官好似坐了窜天炮仗。他又极擅钻营,咱们家里常来常往的几位老大人,提及林锦楼,都道他年纪虽轻,可自幼浸淫官场,早就跟林昭祥似的修炼成精了。这样一门贵婿,京里多少人家惦念,你表舅母竟中意你,你爹又如何不答应呢。”

姜曦云动了动嘴唇。姜母叹口气,又将她揽在怀中道:“你祖父去得早,若不是你爹争气。又得了贵人提拔,咱们难免家道中落,如今他出了内阁外放,虽有几位大人皆言他日后必将高升,只是圣心难测,如今皇上还春秋鼎盛,你爹不知要在江浙熬多久,万一圣上将他忘了......”姜母摇了摇头。“故而你爹娘都盼着你嫁到林家来,林长政乃是一方封疆大吏,在朝中说话极有分量了。”

姜曦云闷闷道:“老太太想过我没有?林锦楼爱风流的性子,房里还摆着个那么得宠的姨娘......那陈香兰真真儿生了个好模样,言谈做派,在姑娘小姐当中都少见。”

姜母半晌无言,良久拍了拍姜曦云道:“不急,不急,咱们再看一时罢。”说着扭过脸儿。朝那盆兰花望过来,心中则暗道:“曦丫头别怕,凡事有祖母护你。自然要保你平安喜乐。”

却说碧纱橱里。姜丹云刚要卸妆,却见清芬过来,将伺候盥洗的小丫头打发出去,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姜丹云一惊,瞪圆了眼道:“什么?当真把那小蹄子赞过的兰花送来了?”

清芬忙掩住姜丹云的口,急道:“我的姑娘。你小声点儿,别叫人听见。”

姜丹云冷笑道:“她们俩才听不见,这会子在屋里指不定怎么欢喜呢。”又红了眼眶道,“唉,我是没法儿。倘若不是我去央求爹爹,老太太怎会答应带我来?老太太不疼我。纵我比五妹妹年岁大,有好事也轮不到我头上。”

清芬劝慰道:“姑娘别灰心,咱们还住在林家呢,他们家里的人迟早能知道姑娘的好。”

姜丹云想来想去心气儿不平,整整衣裳便走出去,来到卧房,打起帘子一瞧,只见姜曦云正服侍姜母梳洗,遂面上挂了笑走上前道:“我还说要过来伺候老太太,想不到五妹妹已经在这儿了。”

姜母看了姜丹云一眼,淡淡笑道:“四丫头是很有孝心的。”

姜丹云忙接过篦子,替姜母篦头发,口中只笑道:“我再有孝心也不比不过五妹妹。”又笑着对姜曦云道:“五妹妹从小儿就知道心疼老太太,天冷做帽儿,天热做鞋,一样一样知疼着热,怪道老太太那么疼你呢。”

姜曦云只抿着嘴傻笑,并不搭腔。

姜母面色无波,睁开眼从镜中看了姜丹云一眼,微微笑道:“你们几个我皆是一样的疼,女孩儿家都该是娇养的。”忽又肃起脸道,“如今是住在亲戚家里,你们两个都该谨言慎行,把大家闺秀的品格做派亮出来,别一个个小鼻子小眼小家子气,芝麻大的事都来争一争,没得让人轻贱了!谁丢家里的脸,我头一个不饶!”

姜丹云登时涨红了脸,丹、曦二人敛裙屈膝,口中称是。姜丹云刚欲开口为自己描上几句,却听姜曦云笑呵呵道:“方才表舅母送来两盆花,一盆兰花给我,还有一盆双瓣茉莉是送给姐姐的,我方才闻了闻,香得紧呢。”

姜丹云扭过头,果然见墙角除却兰花另有一盆茉莉,想到今日秦氏问过自己身上配的香囊是什么味道,自己说装的茉莉花瓣,秦氏定是因此才送了这盆花,想到此处方才舒了一口气。

姜母睁开眼,从镜中瞧见见姜丹云双颊已带了淡淡喜色,似是满腹的气都已经平了,遂淡淡道:“明儿一早别忘了去谢谢人家,即便是一盆花儿都想到咱们了。”两云又齐声应了,姜母余光瞥见只见小孙女悄悄对她扮了个鬼脸,不由暗暗摇了摇头,复又将双目阖了起来。

264 亲人

却说畅春堂中,林锦楼同香兰用过饭,林锦楼在灯下提了笔批阅公务,命香兰在旁边伺候。香兰便把灯掌亮,细细研了墨,沏了一壶茶,把各类往来的信笺文案整齐。林锦楼交她一张单子,命她按着上头名字写红白喜事来往的帖子。香兰便坐在书案另一侧摊了各色信笺书写。

不多时,常跟秦氏身边伺候的媳妇儿巧慧进来道:“二奶奶的父亲谭大人下个月便启程去山东任职,因老爷不在,便想拜见大爷,因给大爷递过帖子,大爷未曾回音,便求到太太跟前,太太的意思是一家子亲戚,明日让谭家到家里小聚,大爷还是拨冗见见罢。”

林锦楼皱起眉,谭思叶确给他送过拜帖,只是当日帖子上措辞略不客气,颇有长辈身份压他之意,林锦楼哪吃这一套,把那拜帖团了个团儿就便扔了篓子。遂道:“明儿个没空,太太见就是了。”

巧慧为难道:“这是太太的意思,说好歹让大爷见见......”见林锦楼眉毛又拧起来,便不敢再说,连忙对香兰打眼色。

香兰见了,便将手中的笔放下道:“既然是亲家,又是长辈,总该见一见的,况且人又去了山东,不知什么年月才能回来。”

林锦楼拍了拍香兰的手,满不在乎道:“谭思叶原就得罪上峰没出头之日了,倘若不是咱们家里出力,他还能到京城来谋官儿?爷这是存心晾他呢,你放心。那孙子比猴儿还精,晾他两回就知道深浅规矩了,省得他摇起来日后借老爷子名头在外头作祸。”又对巧慧道:“你回太太,让她们女眷里头该见就见,爷明日实是没有空。”

巧慧闻言告辞。

林锦楼放下笔,闭了眼捏了捏鼻梁,把香兰写的帖子拽过来看了两篇,又伸手把人捞了过来。抱在腿上,一点香兰的鼻子,笑嘻嘻道:“你说你这一笔字是跟谁学的,嗯?你要是男的,爷就让你做文书先生。”说着抓了香兰的手在灯下反复看。

香兰把手抽回来,淡淡道:“我该学着当花魁去,文书先生是高抬了我。”言罢便要起身。

林锦楼一怔,继而哈哈笑起来,手臂箍住香兰的腰。强把香兰的脸儿扳过来亲了一口,看着她微红的脸儿微微笑道:“哟,没想到你还记仇。说你不如花魁就恼上了?爷跟你说啊。你比她们都强,太舔着脸的爷还不乐意看呢。”

香兰扭过头不理他。

林锦楼又拉回香兰的手,把玩着她手指头道:“老袁的小儿子病了,明儿你想着挑几样礼物打发人送过去。”

香兰这厢扭过头,问道:“德哥儿?什么病?”

“就是风寒。这孩子也可怜见的,亲生母亲早亡。嫡母也死得早,老袁亲自带在身边养大的,爷们心粗,因他的缘故,奶娘也不敢深管。”

香兰不由感慨道:“永昌侯真是难得重情义的好男人了。”

林锦楼眉头高高挑起:“难得?重情义的好男人?”

“是呀。我听丫鬟婆子们说他与德哥儿生母情意颇深,因其早逝。就把这孩子亲自带在身边养。听说那女子早逝,他便把房里的姬妾散了,只余两个姨娘,皆是生养过子嗣的,余者随其意愿,去留皆可。永昌侯每年都拿银子布施穷苦之人,以德哥儿生母之名行善积德。为人却极谦逊随和,待人厚诚,并不以身居高位而倨傲跋扈。”

林锦楼把香兰的下巴捏过来,道:“小香兰,爷怎么觉着你意有所指呢?”

“......没有,是你自己多心。”

“啧,爷瞧你白长个好样子,怎么越来越傻了呢,你见过他几面啊,话都没说过一句罢?就觉着他是个大好人?”

香兰抿了抿嘴没有吭声,上回在库房门口偶遇德哥儿,袁绍仁亲自来领了孩子去,眉眼温和,言谈宽柔,竟对她拱手作揖连声道谢,全无凌人嚣张之态,不由令人心生好感。

只听林锦楼在她耳边又说道:“傻姑娘,爷告诉你啊,全天下男的大都一个德性,你以为谁谁是个君子,那小子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男盗女娼。”

香兰瞪着他:“大爷怎么如此抹黑朋友,永昌侯还是要做你妹婿的。”

林锦楼瞪眼道:“你胆儿肥了是罢,怎么说话呢?”见香兰垂了头,方才顿了顿道,“老袁之前也是有一号的,声色犬马,赏花玩柳全见识过了,几年之前见着德哥儿生母,唤做莲娘的,死活要纳了做妾,莲娘起先不肯,后来不知怎的就应了,只是老袁的婆娘不让她进门敬茶,于是索性养在外头,老袁起先也修身养性了一时,过一阵又出来厮混,直到莲娘亡故了,才跟换了个人似的。”

香兰一怔,问道:“那莲娘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有说得产后风的,有说重病的,还有说是自尽。她原也是个名门之后,早年间的京城沈家,首辅沈文翰的嫡亲孙女儿......说了你也不知道,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你怕是还没落生呢。”

这一席话犹如在香兰耳边轰然炸了个焦雷,只将她霹得神思恍惚,一颗心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忍不住一把拉了林锦楼的胳膊,问道:“沈家......还有活着的人?”

林锦楼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道:“没了,沈家算是灭了门,原有女眷充入教坊司的,也大多自尽了,当年莲娘还小,其母自尽前用丝绦想将其勒死而不得。老袁的叔父赶到教坊司时,莲娘只剩一口气,她母亲尸首都用席子裹起来了。袁叔曾经受过沈文翰恩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莲娘从教坊司带出来。虽说是官奴。可一直是半奴半主这样养的,皇上判五逆十恶的重罪难以除贱籍,至少也落个平安。”他说完这一席话,只见香兰早已泪流满面,神思恍惚,他心头暗惊,摇了摇香兰道:“你这是怎么了?”

香兰心将要碎了,低头用袖子拭泪。哽咽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当夜母亲要亲手勒死女儿是何等凄惨,我便忍不住......”香兰已极尽哀痛,她原知道家人惨死,如今听林锦楼亲口提及方知当时是何等惨烈不堪,若非林锦楼在此,恐怕此刻早已失声痛哭。

林锦楼若有所思的看着香兰,拍了拍她的背,道:“你还真是爱多愁善感的。”把桌上的热茶端起来与她喝。伸手给她抹眼泪儿,漫不经心道:“沈家是挺惨的,他们一家都是硬骨头。说起来与你倒有几分像。”

香兰抬头。朦胧的泪眼中瞧见林锦楼锐利的双眸,她心头一惊,但此刻念头纷乱,神思疲惫,便轻轻靠在林锦楼林锦楼胸前道:“我怎么会同沈家的人像,原本听都没听说过的。不过是感伤那母女罢了......”

林锦楼搂住她,跟抚弄猫儿似的摩挲她的背,良久说了一句:“哦,是么。”顿了顿道:“这些日子爷在外头忙,你在家里要闷得慌。就招几个女戏子进来唱唱,或是叫说书的女先生过来说两段。天天盯着纸画画儿,回头眼都瞪瞎了。姜家来了两个表妹,闲了也一处去说说话。”

香兰垂下浓密的长睫,忽问了句:“我那画儿挂出去卖得怎样了?”

林锦楼一愣,林锦亭喜宴之后,香兰是给了他几幅画央求他挂在铺子里卖了,如今那画儿还扔在他书房里落灰,遂咳嗽一声,道:“哦,那个画儿啊,许是卖出去几幅,明儿个爷去给你问问。”

香兰靠在林锦楼胸前“嗯”了一声,眼泪又悄悄滑下来。

临睡前,林锦楼走到外头,命人到二门把吉祥唤到跟前,道:“明儿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你们姨奶奶,就说是卖画儿得的,哄她开心开心。”

吉祥一叠声答应着去了,暂且不表。

次日起来,林锦楼练了一套拳,用了早饭便出了门,香兰先给德哥儿细细挑选了几样礼,打发人送去。之后便去秦氏屋里请安,坐了不过片刻谭家的人便到了,香兰不好再呆,吴妈妈拉住她笑道:“咱们娘俩总没说过话儿,来这屋坐坐。”香兰便随吴妈妈进了梢间,小丫头子进来沏茶,两人殷勤叙过寒温,吴妈妈便对香兰笑道:“我的儿,我先前早就看你是不一般的,为人行事,比别的女孩子不同,又温柔又安静,说句诛心的话,我见过的主子姑娘捆一起也跟不上你。大爷先前看你眼神就不同,跟馋嘴猫儿似的打饥荒,如今连满堂的姬妾都散了,等翻过明年,大爷明门正道的摆宴席,与你做了姨娘奶奶,你素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么了。”

香兰看着吴妈妈脸上盈盈的笑意,她知吴妈妈是由衷为她欢喜的,只是这个欢喜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只好笑了笑,微微垂了头。只听外有脚步声,透过镂空的隔断一瞧,只见谭露华引了个女孩儿往旁边的次间坐了,香兰偷眼望去,只见那人生得高胖,肤色微黄,眼小鼻圆,容貌鄙陋,却有一身的矜持气派,穿戴极其豪奢。

吴妈妈见了轻声道:“这是二奶奶嫡出的姐姐,闺名叫谭露芳,早先老爷给二爷说亲,请了咱们家里够得上的,京城里几家名媛入府,二爷隔着屏风就相中了二奶奶。只是谭大人娶了个高门第的老婆,又厉害得紧,逼他把嫡出的姐儿送来同二爷结亲,可生得这个模样,老爷一见就不答应了,说二爷委屈这么些年,必然要找个美貌温柔的,便同谭家人说二爷身子不好,娶了人家嫡出的姐儿也未免有以权压人之嫌,谭露芳知道二爷病歪歪的,也跟家里闹一场不愿嫁进来,可听说后来见二奶奶回门时吃穿用度这样阔,出来这样体面,二爷生得这样俊雅斯文,心里头也着实后悔了。康寿居那几个丫鬟没少嚼这个。”

香兰微微点头,又看了几眼,只觉谭氏两个姊妹果真妍媸自别。只见二人小声说话,依稀有“山东”、“青州”、“林家大爷”等语,似是让谭露华替谭思叶向林家开口谋官。片刻,忽见谭露芳“噌”站了起来,冷笑道:“爹爹倘若体面了,你在林家难道腰杆子不硬?可见你是翅膀硬了。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让你,你怎会嫁到林家,不过小妇生得庶出丫头,一朝攀了高枝儿就抖起来,我真看不惯你这做派。有本事就长长久久在高枝儿上挂着,甭犯七出让林家赶出去,我都替你念一声阿弥陀佛!”说完起身便要出去。

这一句“七出”正戳中谭露华心虚之处,不由气得两手直抖,站起来一把扯住谭露芳,厉声道:“你浑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说我是小妇养的,那你当林二爷是什么,你甭走,跟我到太太跟前评理去。”眼见事情便要闹僵起来,吴妈妈走过去,沉着脸对谭露芳道:“谭大姑娘是客,怎在主人家里大声喧哗,二奶奶纵有错也有太太教,跟姑娘有什么相干?”

芳、华二人皆未料到隔壁有人,不由怔住,谭露华哭道:“纵是一家亲戚也没这样辱没我的,我要去告诉太太!”

吴妈妈心中立刻暗叹谭露华没眼色,香兰叹了口气,纵她不喜谭露华为人,如今见她嫁了人仍被嫡姐如此奚落,便知道她在家中过得并不顺遂,怪道养出这样刁钻的性子,忙把她拉到一侧,低声道:“二奶奶快别哭了,吴妈妈是太太的脸,她给你出头,你还有什么委屈的?只是这究竟是二奶奶的家务事,闹出来谁都不好看,太太虽好,但丫头婆子们嘴杂,背后嚼出什么,纵然二奶奶大人大量不计较,可到底是不好听,二奶奶终归还要依靠娘家,又何必跟娘家人闹得撕破脸面?”

这一番话说得谭露华登时止住了泪,香兰小声道:“二奶奶到隔壁擦擦脸,别跟赌气了似的,太太见了心里也不乐。”便扯着谭露华走了。

265 劝架

香兰将谭露华拉入隔壁梢间,谭露华仍气得满脸通红不住淌泪,香兰见丫鬟海棠和石榴正在那里侍弄花草,便连忙道:“劳烦两位给二奶奶舀盆洗脸水来。”又劝谭露华道:“二奶奶是个明白人,虽说受一场委屈,可到底是一家子姊妹,日后她们去了山东也是不常见了,别因这个伤了和气。”

谭露华恼得气都喘不匀,道:“先前做姑娘时她就处处欺我,恨我比她生得好,比她伶俐,衣服首饰都先紧着她,连出门穿的衣裳都不准比她贵气了。爹爹倒是有心疼我,又怕太太不乐,反让我更艰难了。”说着委屈,眼泪又滚下来。

香兰忙劝道:“二奶奶别伤心,如今二奶奶嫁得好,太太宽柔,二爷跟二奶奶又恩爱,这不比什么都强了。”

谭露华用帕子拭泪道:“太太没得说,就二爷这个身子,风吹吹就坏了,好一日病三日,年纪轻轻如此,说是做夫妻,也像陪个活死人了......”

香兰听了这话便是一惊,正巧海棠端了半盆热水进来,便佯装没听见谭露华的话,口中道:“二奶奶先洗洗脸,我借脂粉去。”说完便出去了。

谭露华便命海棠绞手巾来擦脸,一时香兰回来,手里端着小圆托盘,放着官粉、胭脂,并眉黛等物。香兰道:“这是问绿阑姐姐她们借的。”

谭露华素爱修饰,对着镜细细妆扮了,对香兰微微笑道:“方才真是气坏了我。说了好些违心的话,多亏你从旁劝着,什么时候上我那儿去,我得了两本好书与你看。”

这还是谭露华头一遭对她和颜悦色,香兰不由一怔,随即心头了然,暗道:“方才谭露华被嫡姐一番话相激。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心里话再绷不住,气急败坏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又嚼了二爷的不是,这会子人静了心。便悔上来,唯恐我出去乱说,方才示好罢了。”因笑道:“二奶奶方才是给气糊涂了,人在气头上都迷了心,说什么都不当事的。哪天有空定去二奶奶那里坐坐,就怕扰了二爷休息。”

谭露华听了这话。一颗心便放下来,暗想:“香兰素是个没嘴葫芦,凡事不吭气。她听了什么也不会满世界张扬。”口中笑道:“他不碍得,咱们在别的屋里说话儿。”忽见秦氏打发红笺来唤她,方忙忙的去了。

却说林锦楼出了门,香兰去给秦氏请安。书染到前院料理事物,又赶上今日小鹃做生日,房中丫鬟们便恣意玩笑起来,画扇跟灵清掷骰子赶双陆棋,雪凝、灵素、小鹃并韩妈妈身边的小丫头子小方儿凑一处抹牌,小鹃歪在炕头靠枕上,一边抹牌一边吃点心。点心渣子落了一炕一地。

偏春菱从外头折了两瓶鲜花儿进来,见众人肆意耍乐,十分瞧不过,因道:“行了,赶紧收收罢了,只因我没跟着上京城来,没人管束你们,如今就愈发没了样儿了,姨奶奶好性儿,不说你们,你们就得寸进尺,这屋里屋外的糟蹋,成什么体统!”

这话一说,灵清、灵素、小方儿便惊一跳,三人不敢再玩,纷纷站了起来,雪凝见了也丢了牌站起身,画扇偷偷去看小鹃脸色。小鹃却不管这些,只管把手里的牌掷出去道:“碰了!”抬头同画扇对了个眼色,画扇便扭回身,拉拽灵清小声道:“咱们玩咱们的。”

灵清犹犹豫豫坐下来,余下几人看看春菱,又瞧瞧小鹃,也纷纷坐了,春菱登时脸色发沉,雪凝道:“今儿个小鹃生日,姨奶奶让我们凑一处乐乐的,春菱姐方才在外头,怕是不知情。”

春菱道:“既如此,屋里的活计可都料理好了?大爷的衣裳都熨没熨?”

那活儿是小鹃的,众人便都往她身上看,小鹃只顾玩牌,并不理她,雪凝几度想打个圆场,却不知该如何说,灵清见了打圆场胡乱应道:“今日那衣裳穿不着,明日再熨也来得及。”

春菱冷笑道:“好,好,好得很,待会儿姨奶奶回来了,让她给评评理,一个个越性活儿都不干了,衣服不熨,床褥不晒,桌子椅子不抹,茶炉子不烧,鸟儿也不喂,没得乱疯,你们几个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可也别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言罢一摔帘子出去。

小鹃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好个讨厌的货!也不知是谁先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自己没臊拿乔出去,有本事就甭回来,既回来了就夹着尾巴做人,摆什么二层主儿的款儿,如今摆威风到我头上,也不瞧瞧姑奶奶吃不吃她那套!”

话音未落,春菱“噌”一下掀开门帘,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指着小鹃鼻子道:“你说谁呢!”

小鹃掀起眼皮道:“说谁谁心里有数。”说着站起来,将春菱指着她的手指头拨开,掸了掸裙子道,“春菱,你日后对我客气些,姨奶奶早就提了我一等,灵清、灵素、画扇来了就是二等,雪凝在老太太那里就是二等了,同你没个分别高下,日后想摆款儿,找后院的小丫头子去,别在我们跟前显摆你能!”

春菱听了这话又气又愧,怒道:“怎么?原先还跟我‘春菱姐’长‘春菱姐’短的,如今刚提了等就不把我放眼里了,兴的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就知道吃好的穿好的,见了活计就躲,你就是只哈巴狗儿,就靠巴结主子得便宜罢!”

小鹃也恼起来,冷笑道:“你不是哈巴狗儿,你有骨气得很,竟把自己当主子,姨奶奶都能让你随便奚落,你是好大的威风,我可比不得!”

众人见了连忙过来相劝,纷纷道:“少说两句罢。”画扇去拽小鹃道:“今天是姐姐好日子,别跟她使气。”雪凝也劝春菱道:“都是一处的,原都相处好好的,何苦争持起来。”

正闹得没开交处,香兰回来了,见屋里乱成一团,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屋中静下来,谁都不说话,只听春菱冷笑一声道:“一群阿物儿,合起伙来欺负我,罢,罢,都是我的不是,过会子我找姨奶奶领罚!”说着,赌气去了。

香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眼睛看了一圈,落在画扇身上,道:“小画扇,你说。”

画扇虽和小鹃要好,却也不敢在香兰跟前弄假,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回。小鹃便抢道:“奶奶我这是存心的,你不知道她如今多讨人嫌,到处挑剔,一时说这个手笨衣裳折得不对,一时又说那个脑子不灵,针线做得不好,自己做会如何如何不在话下。这几天下来,几乎人人都让她挑剔个遍,就她一个人最能耐似的。见天听一耳朵无聊回来嚼舌根子,讥讽二奶奶小家子气,又嘲笑四姑娘学不好规矩,眼皮子浅,又爱骂小丫头子,天天就搬弄这些,搞得畅春堂上下都不像样,早憋着她火儿了。”

香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可到底都是畅春堂的人,大家一处以和为贵,闹成这样也不像话,你是我身边最得信赖的,所以我提了你,日后想事情也该周到些,别凭着自己性子来,她这个样子,你告诉书染也好,告诉我也好,都省得,可不该这样闹僵起来。”

小鹃抿着嘴低着头道:“知道了。”

香兰又抚慰了几句,让她们接着玩乐,便进了卧室,刚刚坐到妆台前,将手上脖上的首饰除了,春菱便走了进来。

香兰见她面上尤带愤懑之色,心里一叹,隐隐有些头痛。春菱自回来,对她一句认错软话皆无,她也曾找春菱说过:“到底一处经历风雨过来的,只是日后有什么话,还是掏心肺的说出来,我到底信重你的。”只是春菱当时答应了,过后仍是爱答不理的,活计也不似先前精心了。

香兰让春菱坐,先开口道:“方才的事我已听她们说了......”

春菱登时立起眉毛道:“既听说了,那姨奶奶评评理,我说她们哪点不对了,这样骂我算什么?你们也许瞧着她们吃喝玩乐无事,可我眼里不揉沙子,就是看不惯!我不过说两句罢了,就招来这么些闲话,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是姨奶奶允她们玩的,可闹得这样不堪,传到太太耳朵里,谁干净得了?”

春菱拧眉瞪眼,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香兰顿了顿道:“这原也是我的不是,想着先前忙了三爷的喜宴,大家都未曾好好歇着,这一回小鹃生日,大爷又不在,遂放了假,让她们乐乐,她们不过抹牌下棋罢了,倒也未曾闹得不像样,我知你好心,只是此事也不必如此较真。”

一语未了,春菱便气鼓鼓道:“是啊,可说我这么些闲话算什么?是不是把我从畅春堂赶出去才算随了她们意了?”

香兰好言相劝,但春菱仍咄咄逼人,显见是存了一肚子火气冲着她撒火了,香兰脸上的笑容便淡了,问道:“那你想如何?”

266 五女(一)

春菱道:“不如何,一个个都是嚼蛆的长舌妇,没得让人讨厌!莫非我说她们只顾贪玩不干活不对?”

“并非说你不对......”

“所以我心里才恼,平白的招惹这些闲话出来!”

春菱本就是个刺儿头,素来不肯让人,香兰只觉头痛,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是我让她们歇着的,纵有不是也该是我担着。”

春菱抢白道:“我没有说奶奶让她们歇着不对,可我说她们哪一句是错的,凭什么合伙欺负我?还是说赶明儿个我看见她们做错了也不能说,装傻充愣不成?好罢,是我多事了!”

香兰静静盯着春菱看了一回,淡淡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只是大家都住一处,彼此间都该有个容让,小鹃与你也是颇有些情分的,今日又是她生日,她纵有再大的不是,你总该看在这一层上,寻个没人的地方跟她说说,不该当面同她争持才是。”

春菱冷笑道:“情分是另一回事,总不能因着情分她的错处就不能说了,府里又不是个个是她老子娘,都纵着她!”

香兰耐下性子道:“倘若连一同朝夕相处的人都不肯容让一步,那屋里岂不是天天鸡吵鹅斗反了营?有道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天盯着别人错处看,怎能相安无事呢?”

春菱愈发恼了,冷笑道:“所以姨奶奶的意思是我错了?这事是我不对?是我挑刺儿了是罢?”

香兰看春菱气势汹汹的模样,晓得道理是无法说通的了,垂下眼帘。将手边半盏凉茶捧在手心里,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知你是好意,这事不提了,你回罢。”

春菱一怔,原先她同丫鬟们有争持,香兰皆是向着她的。不曾想今日竟然淡淡的,她原本气不平,还欲再分辩几句,但见香兰这番形容,心里便一沉,她到底有几分聪敏,知此事不能再提了,便起身走了。

这厢画扇藏在多宝阁后探头探脑。见春菱走了,颠颠儿到小鹃那里,将方才偷听屋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道:“春菱不识好歹!是不是觉着自己先前救过奶奶一回,有了恩,又觉着奶奶脾气好,二则她指不定跟太太那头什么勾结,这才成天颐指气使的。真个儿讨人嫌。”又有些惴惴道:“倘若她真是太太的耳目,你跟她这样对上,岂不是遭殃?况且奶奶也说让你们日后不要再争持了......”

小鹃拈了块云片糕放咬了一口。道:“先前香兰姐刚回府里那会儿,事事灰心,都由春菱摆布,春菱事事都能做了奶奶的主,奶奶好性儿,有时候听她奚落自己几句。也笑笑就过了,先前奶奶没权力升她的等,便总给她赏赐,林林总总给她的没有八十两也有五十两了,还不算那些个衣裳首饰。赶上奶奶裁新衣裳,春菱相中哪块料子,开口问奶奶要,奶奶二话不说就自己贴银子给她做,这厢把她脾气胃口养大了,愈发招不开。她性子冲,素爱跟人拌嘴挑事,受了一句话的委屈,也得想方设法讨回来,嘴没个把门的,那时候你还没来,吟柳那档子事,就是她光图嘴上痛快,给奶奶招祸。后来竟要爬到奶奶头上去,呵呵,奶奶本打算来了京城就提她一等的,结果她自己不往人道儿上走,这巧宗儿倒便宜了我。”

画扇道:“其实春菱姐就是一张刀子嘴,心眼不坏......”

小鹃道:“就是这个脾气秉性膈应人,原在知春馆,除了书染、莲心她不敢使唤,旁人她哪个放眼里了?这次她回来,紧要的活计一件没沾上,屋里有她没她都一样。偏她还不自知,跟姨奶奶梗着脖子拧着劲儿,好似奶奶离开她就不成似的,奶奶心里能痛快了?再大的恩情也禁不住这样来磨的。姨奶奶不好说什么,既如此就我来说,我才不怕得罪她呢。”言罢取了一碟新鲜果子,端到卧室去了。跟香兰闲话两句,便道:“奶奶也太好性子了,春菱这样的合该狠狠敲打才是,省得她不知自己斤两。”

香兰笑着摇了摇头,把面前的碟子往小鹃手边推了推,道:“她这样的性子,敲打反倒让她心里怨恨更大,愈发坏事了。有些事并非疾言厉色就完事大吉,倘若真如此,反倒简单了。”心中怅然想道:“小鹃和春菱是最早同我共患难的,情分非同寻常。春菱挣命往上的心我明白,只是她性如炭火,又爱挑剔吵嘴,如今我在府里看似风光,实则艰难,我身边器重的人,出去就是我的脸,她行事有差池,我便更难了。索性多给她赏赐,再看她一时,只怕她因此记恨了我。”

小鹃道:“奶奶顾虑我们都明白的,春菱不光挑事,还爱搬弄人是非,不成就把她赶出去,奶奶身边还愁人用么,灵清又有眼色活计又巧,灵素厚道,雪凝虽说是个墙头草,可写写算算不在话下,怎么就容她张狂。”

香兰道:“她到底与我有恩,好处我都记在心里,倘若不念旧情,未免让人寒心,也不是我的本意了。这事我自有分寸,日后你也远着她,真闹僵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小鹃应下了,回去将此事跟画扇说了,偏巧小方儿也在,前因后果看个明白清楚,回去同跟林东绣、韩妈妈及夏姑姑当成玩笑话说起来。

韩妈妈道:“春菱这丫头,原在太太房里就是爱抢尖向上,想不到如今愈发变本加厉了。”

林东绣冷笑道:“原本香兰还有几分气性,近几年却愈发软了,倘若是我,一顿杀威棒打下去,管他什么春菱秋菱,都让她知晓厉害。”

夏姑姑瞧着林东绣,微微摇了摇头,回去跟她的丫鬟芳菲道:“动辄言语相斥并非驭人之道,林四姑娘还欠磨砺,那个叫香兰的姨娘倒像是会为人处世的,只是性子仍嫌软了些,也不知是真良善,还是假装出来的。”

却说当日下午,香兰午睡起来,命灵清研墨裁纸,压好水晶兽头镇纸,将窗子支开,对着外面沙沙翠竹,仿前朝梅花道人笔墨画了幅《墨竹》,在空白处题了年月日,又写“消夏自留,作于畅春堂”一行字,向灵清一伸手,灵清立时将一方雕琢兰花的小印,在朱砂中按了按,递到香兰手中。此时外面传来说笑声,香兰将印章放到一旁,往窗外一望,只见姜丹云同林东绣携手揽腕从外走进来,姜曦云慢悠悠跟在最后。

香兰微微皱眉,一边洗手一边对灵清道:“让她们赶紧沏茶摆果品,姑娘们都过来了。”刚用毛巾擦了手,便听春菱在外面道:“四姑娘和二位表小姐来了。”

香兰从隔间走出来,那三人已经到了,林东绣进门先笑道:“我们三个四处乱逛,不知怎的就溜到你这里来了,大夏天的,可得赏碗茶吃。”

香兰忙让茶让座,笑道:“别说一碗,几碗都省得。这儿还有消暑的凉茶,姑娘们可要来一碗?”

三人落座,林东绣问道:“大哥哥不在家?”

香兰道:“他一天到晚的忙,吃了早饭就出去了,说京郊练兵,圣上派他去督一督。”

这二人说话儿,丹、曦二人则不动声色打量,姜丹云只四处环视这屋子,只见这畅春堂比林府中旁的屋子都大出不少,敞阔豁亮,隔扇风门,竹纹裙板,窗户皆为槛窗,明堂内一色花梨木桌椅几子,铺着五色八宝花椅搭褥垫,因是夏天,垫上又铺一层细细的凤尾簟,正中有一长条案,上悬“克明俊德”匾,下却不曾挂字画,反挂一张极大的强弓并一筒羽箭,条案上架着宝剑、长刀等兵刃,显出主人尚武之风。明堂左右皆有帘帐与次间项链,梢间靠北则为寝室,垂着细密的珠帘,另有屏风相隔,不见当中之景了。

姜丹云心中暗惊,林锦楼这房里陈设比她家祖屋尚要气派,昨晚上听林家两个婆子磨牙,说京城林宅不过当日林长政在京为官住的府邸,比之金陵老宅要差得远了。姜丹云瞧在眼里,心里便愈发火热了。

姜曦云只用眼去看香兰,只见她头上用三支碧玉簪子盘了髻,穿着真红樱桃的褂儿,葱黄挑线裙儿,比上次见添两分俏丽娇美,脸上仍不见脂粉,长眉秀目,雪肤红唇,空灵轻逸,恰似明珠美玉。姜曦云上下打量几遭,又默默将目光收了回来,口中笑道:“方才香兰姐姐在做什么呢,我们来可打扰你了?”

香兰听她口称“姐姐”,暗道这姜曦云果然言语甜净,只笑说:“我也是闲着无事,你们来得正好。”

此时春菱出来献茶,听了这话便笑说:“方才姨奶奶正画画儿呢。”

姜丹云因问道:“什么画儿?给我们瞧瞧如何?”

香兰尚要推辞,林东绣已站起来,口中道:“香兰画得一笔好丹青,咱们去瞧瞧她方才画了什么。”言罢已引着众人到东次间的书房去了。

267 五女(二)

这东次间原是待客的宴息,因香兰要一处书房,林锦楼便命人将东次间的大炕拆了,添了一张花梨木大书案,另有书架等物。瑶窗用绿纱罩了,香兰仿赵孟頫画了一幅《烟霞图》,另写了两对联,几幅字,皆是临摹米芾笔迹,几欲可以乱真,皆挂在书房内。书案上设有博山小篆,珊瑚红描金蝙蝠抱桃笔筒里满满当当插着大小紫笋,案角上设水晶花囊,当中四季鲜花常新,因是夏天,满满插了一囊晚香玉,喷馥吐香。另有大鼎、玛瑙黄花梨小屏风等物。窗下设一罗汉床,炕几上摆着半盘未下完的棋,屋角另一侧横着一张古琴,散着几张曲谱。整间屋陈设未见奢华,却极其清雅,别致非常。

林锦楼也觉着这东次间书房甚好,索性晚上命人将公务抱到东次间来写,命香兰在一边伺候着,自觉红袖添香别有情趣,是以书房中又有林锦楼遗下的零零散散东西。

众人一入书房,姜丹云见其风雅便先赞了一声,姜曦云环顾四周,虽觉高雅,口中称赞,但她瞧不上这等六艺气韵颇浓的女子,故而心中十分不以为然。林东绣已围到书案旁去看画儿了,指着那竹子道:“单画一支竹子,怎不多画几丛?”又说:“这角上添两块奇石,岂不是更有生趣。”评个不住。

二云也围上去看,姜丹云略通书画,见了香兰桌上那幅画便惊了半晌,看了香兰两眼,狐疑道:“这是......你画的?”

灵清正在一旁洗刷文具。闻言道:“自然是我们奶奶画的,其实这一幅还不算上佳,瞧墙上那幅《烟霞图》了么?其实也是姨奶奶手笔,当时大爷见了都惊。说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前朝松雪道人的真迹。”

众人又往墙上看,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姜曦云只觉画得精妙,林东绣学过丹青,知这画儿极难。便对香兰笑道:“你可不得了了,怪道大哥哥天天金屋藏娇,把你当宝贝似的供着。”说话时有意无意看了姜曦云一眼。

姜曦云心里不大自在,脸上却不显出来,眼睛只往四下去瞧,只见书案上摞着几册往来公文,另有军队账簿,并几册游记杂文、诗词歌赋混在一处,姜曦云拿起来翻看,只见那杂文一册有簪花小楷写的注解。同画上的字对比,便知书是香兰的。罗汉床的扶手上挂着一条男人系的腰带和家常穿的散腿裤儿,另有香兰一件半臂,海棠几子上散放着香扇、帕子、手钏儿等女人用的小物儿,日常的东西在主屋里就混在一处,便知林锦楼同香兰必然是朝夕相处了。

香兰原没想到这三人竟会到书房来。故而一时未来及收拾,如今见姜曦云四下打量,连忙使眼色让灵清将散在外面的东西收了。另招呼大家就坐吃茶,林东绣捧起茗碗,抬头一望,又“噗嗤”笑出了声,道:“你们快瞧瞧丹云妹妹,她是看魔怔了!”

原来那姜丹云仍对着《烟霞图》看个不住,她越瞧越心惊,心道:“虽说画是临摹。可与原画有有些不同,改了两处烟霞的用色,由浅黄变为淡紫,用色晕染比原来的还要高明,这样的笔力和功夫。甭说是大姐赶不上,都能媲美宫廷里御用的画师了。”再瞧香兰,心里一时嫉妒,一时又酸涩,滋味难以名状。

姜曦云笑着上前将姜丹云拉到身边坐,小鹃、画扇已端了托盘出来重新摆过果品,香兰笑道:“既然来了就好歹吃些,别嫌弃。”

姜丹云捧起茗碗来吃了一口,问香兰道:“你同谁学的画儿?”

香兰笑道:“小时候体弱多病,当了定逸师太的寄名弟子,她教我些琴棋书画罢了。”

姜丹云道:“定逸师太?我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书画僧?”

香兰道:“她是长居金陵,出家人又深居简出,名号自然不为人所知了。”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有人说:“二奶奶来了。”话音未落,谭露华已晃着扇子走进来,一见东次间里坐着一屋子人,眉头一挑,以扇掩口,假笑道:“哎哟,不巧,我可不该这时候来。”

林东绣并姜丹云脸上都不大自在,姜曦云只管低头,香兰一见便知里面有文章,忙起身让座,笑道:“二奶奶忙,平日请还请不来,有什么巧不巧的。”一面暗暗给小鹃使眼色,小鹃会意,点头去了。

谭露华似笑非笑道:“只怕就你愿意请我,别人可就不乐意了。”

林东绣道:“这话什么意思,我倒听不懂了。”

谭露华只微微冷笑,并不搭腔。

香兰见场面有些冷,忙让众人吃细茶果,谭露华从粉白的葫芦碟子里取了块荷花酥,咬了一口便夸道:“这点心是致美斋的罢?那家点心铺子的荷花酥极难得,平日里不好买,每日辰时就卖那么一阵子,至多五十块,没买上的就明儿个请早了。”

香兰笑道:“早上小幺儿们出去买的,二奶奶喜欢吃,我这儿还有,待会儿都拿走。”

谭露华也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又看了姜家姐妹一眼,扭过头对香兰道:“香兰妹妹到底是大哥哥房里的人,说起来不过两块点心,可做派这样大方,比那些号称是世家小姐的强出不止一头去了,怪道大哥哥这样爱你。”

这话一出口,姜丹云登时拉了脸,姜曦云目光微冷,只低下头轻轻吹茶,林东绣则抿了嘴坐在一旁笑,一副看好戏模样。

香兰心头警醒,明白这是谭露华借着捧她,拿她当枪使唤讽刺姜家女孩儿,脸上只款款笑说:“就两块点心,这能看出什么大方来。二奶奶说这话是臊我呢,赶明儿个我就去二奶奶那里蹭饭,非得吃几顿好的,把这两块点心补回来不可!”

她说得俏皮。谭露华和林东绣不由笑了,香兰见小鹃站在门口跟她使眼色,便站起来道:“几位稍等,我去去就来。”走到门外,小鹃低声道:“问了彩凤,方才三个姑娘先去了二奶奶那儿。因姜家二老爷在福建做些买卖。姜曦云这厢便带了些福建特产来送各房,咱们也是收着了。二奶奶用着好,便问她们还有没有,姜曦云说已全送了人了。偏四姑娘嘴快,言谈时说漏了,原来姜家另给大爷和亭三爷备的福建特产比二房的丰厚一半,二奶奶登时就沉了脸色,说姜家原来瞧不起他们夫妻,四姑娘又火上浇油,说了句‘二嫂别恼怒。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东西虽然有多少,可情分是一样的,如今曦妹妹二哥要到浙江做官,全赖大哥哥和二伯照应呢。多送点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说是不?’二奶奶更怒上来,当场就下了逐客令,连解释的话都没听一句,甩手就走了。二奶奶在外头逛一圈,便往姨奶奶这儿来,想不到冤家对头,还是碰到一处。”

香兰听罢大感头痛,近二年她心性愈发沉了,连旁人与她挑衅争持。她都懒得回一句嘴,可这四尊佛坐在屋里,林东绣爱挑唆,谭露华不是省油的灯,姜家姊妹更绝非等闲。待会儿不吵起来才叫见了鬼了。

香兰点点头。嘱咐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好,橱里还有半碟子点心,你拿去跟她们分分罢。”返回身到屋内,站在帘子外面,听见林东绣道:“行了,二嫂也别气了,好歹都是一家子亲戚,为这点东西也不值得。”

谭露华坐在椅上,支着手臂,面上微微冷笑道:“为着可不是东西,‘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为得是这张脸,眼见是瞧我们二爷身子弱,便不把我们当一回事,连送个不值钱的特产还分三六九等亲疏远近,姜家可是好家教。”

姜丹云本想瞧姜曦云笑话的,可听到谭露华扯到姜家的家教上,显见连她一块儿绕进去了,不由皱了眉,扯了姜曦云袖子一把,低声道:“你也是的,怎就疏忽了?倘若如此,还不如不送呢。”

只见姜曦云放下茗碗,慢条斯理道:“二伯命人从福建捎回来的特产,咱们几个姐妹人人有份,我觉着住在府上叨扰了人家,福建这特产又是个新鲜物儿,就把自己那份儿拿出来与林家的哥哥姐姐们分了。”说到此处看了姜丹云一眼。

香兰看得分明,心道:“这言下之意就是‘人人有份的东西,单我拿出来送了林家,你半毛不拔又有何资格奚落我?’这姜曦云骨子里果然是个厉害的。”

姜丹云果然脸色变了变,不吱声了。

姜曦云轻描淡写道:“东西统共就几样,林家的太太得了一份儿最多的,大表哥为二哥的事出力,我也多给了些,因林家三表哥之妻樱如姐姐同我在闺中就交好,我多给三表哥那份儿便含着她的例了,我给二表哥的福建特产虽少,可添了两锭子上好的药材补足,另有一方极好的徽墨,这两样比寻常福建特产还金贵些,倘若表嫂还想要福建的特产,回头再请二伯捎些来便是了。”

香兰心说:“这话的意思是给二爷那头福建的东西虽少,但也以别的东西补足了,跟旁人是一样的。这一番话确实滴水不漏。”

谭露华冷笑道:“免了,曦姑娘把自己的礼匀出去送人,慷慨大方,孝顺娴淑,这么得太太称赞的,我再厚着脸皮讨岂不是不知趣儿,也用不着姑娘写信。彩凤!去把曦姑娘送咱们那份东西拿回来,用了什么拿银子补上,好让人家接着献前儿去。”

眼见就要吵起来,香兰刚进去要劝,只见姜曦云看了看朝窗外望景的林东绣,又瞧瞧低头吃茶的姜丹云,忽做了一脸的为难与委屈,道:“瞧二表嫂说的,那两锭子药都是极难得的滋补之物,我还特特问过太太,寻了二表哥的药方来看,知道药性不相冲才送过去。那方徽墨本是父亲赠给我的,说是名家雕刻而成,我爱惜得跟什么似的,跟绣姐姐说笑时才知道二表哥喜欢搜集笔墨纸砚,这才巴巴的送过去,二表嫂要这样说可真诛了我的心了。”

这一番话噎得谭露华双颊发红,香兰暗称姜曦云高手,说话生生将旁人气煞,却抓不住她把柄。

香兰摇摇头,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笑如春风,进了屋坐在谭露华身边,道:“二奶奶别生气,曦姑娘也是一片痴心,只是话赶话儿的才没说通罢了。”

谭露华一把甩开香兰的手,冷笑道:“谁让你假好心!”

林东绣瞧着热闹心里直乐,心说:“香兰果然是个傻的,莫非瞧不出那个姜曦云是太太相中的人么?就该让她们掐到一块儿去,她可倒好,出来劝,又被人好心当成驴肝肺。”给香兰使眼色,要她别再管了。

香兰只做看不见,又拉了谭露华笑道:“方才不过一场误会,姜家姑娘们都是太太请来的客,姑娘们之间倘若拌几句嘴,二奶奶又公正又大度,还要管着劝几句呢,没得自己因误会先置气的,我知道你是上午受了委屈,这会子心里还烦闷,这才一下没缓过来,跟我到旁边坐坐,我那儿刚裁了一件衣裳,不知用什么花样子,二奶奶一向眼界高,快帮我挑挑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画扇,还不快过来扶你们二奶奶,把我前几日画的几张花样子拿出来让二奶奶掌眼。”

这一番话说得又妥帖又舒坦还递了个台阶下来,谭露华登时觉着自己面上有了光,她本也不想闹,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这厢便顺水推舟,被香兰拉了去。

屋中三个女孩儿坐着面面相觑,不多时香兰又进来,亲手给几人添茶,又对姜曦云笑道:“二奶奶这人不过心直口快,曦姑娘别往心里去,其实就是几句话赶在一起的误会,如今解开了,日后还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姜曦云笑起来,又娇俏又天真,道:“瞧香兰姐姐说的,原是我的错,恼得二表嫂生一回气。”

这一桩事就先轻轻巧巧揭过,屋中四人极有默契的不再提了,姜丹云撇撇嘴,低头吃一口茶,忽眼风一闪,只瞧见东次间另一侧通往后头卧房的门口,隐隐露出一双男子穿的青缎朝靴,并一块绣着海牙的衣脚,那靴子站了站,便离开往卧房去了。姜丹云心头立时突突跳了起来,她知道,这是林锦楼回来了。

268 五女(三)

当下夏姑姑带了丫鬟来了,香兰忙往里面让,夏姑姑道:“我来接四姑娘回去的。”

林东绣央告道:“好姑姑,姊妹们都在,让我再乐一时。”

香兰便道:“我们再说会儿话,姑姑先到隔壁歇歇,二奶奶也在那里挑花样子呢。”

夏姑姑暗道:“林家太太的意思,一是让我教四姑娘,二是让我相看姜家两个女孩儿人品,倒不如留下来,再看看,方对得住人家的重托和那丰丰厚厚的银子。”想到此处,便口中答应,由灵清引着,去了谭露华那屋。

此时忽见姜丹云站了起来,往屋角横着的那架琴走去,手指头微微拨弄琴弦,对香兰笑道:“这琴不错,可否让我一试?”

香兰便笑道:“既然丹姑娘有雅兴,我们也有耳福了。”

姜丹云神色矜持,坐了下来,拨了几个音,又调了调琴弦,叮叮咚咚拨奏,琴音似行云流水,如孤雁长鸣,洋洋洒洒抚了一曲《平沙落雁》,抹挑勾剔,极尽技巧华丽之能。

香兰暗道:“姜丹云真真儿弹得一手好琴,这曲《平沙落雁》极难,竟也驾驭得精妙,显见是精心学过的。”

一曲终了,众人皆抚掌赞叹。

姜丹云双颊微红,却往门口望,瞧不见林锦楼站在外面,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姜曦云不知林锦楼回来,见她姐姐一径儿往外望,不由有些奇怪,此时林东绣推了她一把道:“丹妹妹都弹这样好。曦妹妹也定然不俗了,不如弹一首与我们听听?”

姜曦云笑着推辞道:“四姐姐是我们姊妹当中最擅抚琴的,我技艺拙劣,献丑不如藏拙了。”

林东绣百般撺掇姜曦云弹一曲。姜曦云皆笑着推辞,姜丹云吃了一口茶,看看香兰,似笑非笑道:“香兰姐姐屋里摆着一架琴。想来也是通音律的人了,也弹一首与我们听听如何?”

香兰见她面上隐含挑衅之色,也懒得再说场面话推辞,便道:“我弹得自然比不得丹姑娘,就当凑趣儿,引大家乐一乐罢。”言毕坐下来,弹了一首小品,十分清微淡远,指法不见繁复。也别有生趣。

一曲弹完。众人亦称赞不住。姜丹云掩口轻笑道:“弹得的确不错。”眼神中却隐含不屑之意,神情十分自得。

香兰只是笑笑,前世沈家请了琴技高超的先生来家里教习。《平沙落雁》她尚可弹奏,只是今生技艺早已生疏。倒不如弹弹清新小品聊以自乐罢了。

一时灵清、灵素又进来重新摆上瓜果,灵清退出时在香兰耳边道:“大爷回来了,让奶奶招呼客人,不必管他,他待会子就出去了。”

香兰点点头,只见林东绣复又坐到琴边拨弹,姜丹云凑过去,两人一时论起五音六韵,一时又评说《广陵散》各派演奏难易,倒是十分相谐,香兰也放了心,转身到暖阁儿里去安抚谭露华,又同夏姑姑说话。

姜曦云坐在屋中只觉得十分没趣,原家里请了通晓音律的师傅教她们姊妹几个抚琴,她跟着学了半晌,听着那宫商角徵羽并几十种指法便觉头晕眼花,并无十分兴趣。况她觉着愿赏古琴的风雅之人毕竟少数,自己不过家中的庶女,学了这个也无甚大用,遂丢掷一旁。她吃了一口茶,抬头一瞧,只见林东绣正在弹《阳关三叠》,虽时断时续不甚流畅,却也似模似样,姜曦云觉着十分没趣,遂站起身,到院子里散散闷。

因畅春堂里来了客,有头脸的丫鬟们皆去伺候了,院子里偶有一两个小丫头子,姜曦云见院里栽着些奇草仙藤,几块山石,衬着各色桃、梅、海棠等树,景致优雅,缓缓转到后院,便可见后头层层叠叠假山,另有数丛兰草,另盆内种着各色兰花。

她站在那里,却不知夏姑姑的小丫鬟芳菲正在一侧假山后头掐凤仙花染指甲,更不知卧室一处窗户正对着此处,林锦楼歪在矮榻上,隐在软帘后,恰能看见她。林锦楼半眯起眼打量,只见这女孩儿生得十分白皙,也不搽脂粉,乌鸦鸦的发,衬着一张明媚秀丽的脸儿,往下看,又见其素手圆润,体态丰满,与香兰十指纤纤并盈盈一握细腰截然不同。

姜曦云往后院微微探头看了一眼,便止步转身往回走,却见她的贴身丫鬟若晴迎面走了过来,因问道:“你怎么来了?”

若晴道:“我怕姑娘心里热,来送一瓶雪津丹。”

姜曦云笑道:“你是个心细的,哪里有这么热了。”一面说一面将雪津丹的小瓶儿接了过来。

若晴问道:“姑娘怎么在这里?”

姜曦云叹道:“屋里那两个正聊《广陵散》有几种弹法呢,忒没意思,我就出来了。”

若晴笑道:“姑娘素不爱这些的,先前家里请来娘子教琴,姑娘听一时便昏昏欲睡了。”

姜曦云道:“一个深闺女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若是个男子,学了这些,也能立一番事业,考个科举。可我是个女子,难不成跟大姐姐一样,博个才女的名声?大姐姐出了名能嫁个贵婿,只怕我学这些就要去当小老婆了。”

若晴疑道:“姑娘说这话我不懂。”

姜曦云道:“深闺里女孩儿们自小学的这些东西,就是为着以后嫁人,女红也好,中馈也好,识字算账也罢,都是为了日后过日子实用,能替外子料理内宅罢了,即便像大姐姐那样,吟诗作对成了才女,也不过是为了名声好听,能择着更好的夫婿。可大姐姐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高嫁了忠勇伯的嫡长子,我没这样好命。纵然学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及不上大姐姐,好不如学点针线实在呢。做妾的以色事人,才去学这些讨好爷们。路姨娘不就是会这些琴棋书画才叫我爹高看一眼么?所以让四姐姐也学了一肚子那些玩意儿。身为女子读书太好,或学了这些琴棋书画都未尝是好事,还不如把女红学精专,既有一技傍身。又能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若晴笑道:“哎哟我的姑娘,怪道老太太总夸你是个心里头最明白的,这天底下的道理都让你说绝了。”

正说着,只见香兰出来寻人,姜曦云便随着回了屋。

此时灵清进来给林锦楼送热毛巾,见他正倚在罗汉床上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敢打扰。又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林锦楼起身走到床边。撩开幔帐。只见德哥儿正睡在里头,盖着一方小小的菱花被,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林锦楼把德哥儿抱了起来。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小孩儿醒过来。小手揉着眼睛,仍一副爱困的模样。

林锦楼在德哥儿耳边道:“别睡了,给叔叔做件事儿,回来重重有赏。”

德哥儿似睡非睡道:“困死了,我再睡一会儿......”

“啧,你这傻孩子,都说了重重有赏,回头带你去跑马。”

德哥儿一听“跑马”就精神了,两眼瞪得溜圆。

这里姜丹云同林东绣论了一会儿琴技,姜丹云又连连抚琴几首,香兰见姜曦云并不十分有兴致,便扯了别的话头,命丫鬟酽酽的沏上茶来请大家吃了,姜曦云便想告辞,奈何姜丹云知林锦楼来了,正想卖弄自己才学,心甜意洽之时哪里肯走,见屋角几子上摆放一套紫砂芭蕉山水茶具,便道:“香兰姐姐屋里有这套东西,想来也是会赏茗的,我不才,也稍精一些,不如咱们斗茶,且算玩乐如何?”

姜曦云扶额,暗道:“四姐姐,纵然你思嫁林锦楼心切,也没有这样挤兑人家爱妾的,知道画技不如,琴艺技高一筹,便拼命压人,占尽上风,这会子又要跟人比这个了。越想嫁给人家,越该跟人家爱妾交好才是,否则人家枕边风吹几句什么,都够你喝一壶的。”

香兰笑道:“丹姑娘是个雅人,我哪里会斗茶,不过是看见库房里有这么一套,想起书上说唐宋分茶的雅事,这才摆出来附庸风雅的。”

姜丹云摇着扇子轻笑道:“那可真可惜了,分茶斗茶,如今会的人早已不多了,我还以为遇到知音了呢。”

林东绣到底同香兰有几分交好,听了这话不由皱眉,刚要说话,香兰悄悄拉了她一把,林东绣只得闭上了嘴。此时“哒哒哒”脚步声,有个小人儿把门帘子掀开,露出了一张圆滚滚的小黑脸儿,往屋里瞅了一圈儿,眼睛便落到香兰身上,软着嗓子叫了一声:“兰姨。”

香兰一见,又惊又喜,忙起身上前,拉着德哥儿往屋内走,口中道:“不是说你病了么?怎么不在家里歇着,还出来了?”

德哥儿走到罗汉床便自己爬了上去,道:“昨儿晚上发烧,白天就好了,我爹去京郊公干,林叔说要我来这里住几天。”

香兰又惊喜,一时摸德哥儿额头,一时又不知给他什么吃的才好,忙了一回方才想起来,同众人道:“这是永昌侯的小儿子,德哥儿。”

林东绣脸上便有些不大自在,知道姜家姊妹正悄悄看她,便走上前,忍着心里的别扭,挤出笑来,摸了摸德哥儿脸蛋道:“真是个好孩子。”

德哥儿有些羞涩,垂了头不说话,忽又想起什么,抬了头,看着香兰问道:“兰姨,我问你,琴棋书画不当吃不当喝,学了有什么用?”

香兰一怔。屋子隔壁,夏姑姑正端起茗碗,闻言手上一顿。

269 五女(四)

香兰坐到德哥儿身边,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德哥儿晃荡着小腿儿,眼睛往外一瞟,又赶紧收回来,垂头道:“没什么......”

香兰见德哥儿往门口看,不由顺着目光望去。林锦楼躲在帘子后头咕哝道:“啧,傻小子,这就露马脚了,一点老袁的奸诈狡猾劲儿都没有。”咳嗽一声,掀开帘子进来,众人一见纷纷站起来行礼,林锦楼笑着摆手道:“你们坐。”众人因他来都有些不自在,林锦楼仿佛没发觉,只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坐了,道:“妹妹们都吃了饭再回去,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

德哥儿道:“我问兰姨,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有什么用。”

林锦楼对香兰道:“哦,那你跟他说说呗。”

香兰看了林锦楼一眼,微微迟疑了一会儿,可低下头,看见德哥儿脸上那双与妹妹酷似的眼睛,心里一波一波酸软,暗道:“妹妹早逝,这孩子是家里唯一一点血脉了,也不知能在林家呆多久,只要我见他一时,便要疼他一时,好好教教他。”沉吟片刻,笑道,“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视为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想法有些浅薄功利了。一首好曲能令人解乏忘忧,或潸然泪下;一幅好画,能让人杂念顿消,洗尘净心,渐入佳境,琴棋书画乃是古往今来先圣智慧之大成,学了并非为了卖弄才艺,给自己脸上增光添彩,而是重在怡情悦性。修身养德,譬如下棋能磨练涵养心性,宋潘慎修以孔孟之道比喻围棋,说:‘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舍为急。仁则能全,义则能守,礼则能变,智则能兼。信则能克。’意思是下棋能修养仁义礼智信的品德。再如书法,唐太宗在《论笔诀》中说‘欲书之时,当收视反听,绝虑凝神,心正气和,则契于妙’意为万缘放下、荣辱皆忘、如此全神贯注,入静专一,常在风雅之中熏陶,心胸境界便开阔了。令人一生受用无穷。”

德哥儿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问道:“境界是什么呀?”

香兰又笑了起来。道:“‘境界’是个极微妙的东西,我给你讲个故事。佛经当中记载,同样的一条河。地狱众生看到的乃是脓血,饿鬼看到的是一片干涸的河床。人看到的乃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而天人神众看到的则是极美的金水琉璃。同样的东西却瞧出不同的景儿,这便是他们境界不同。譬如同样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人的境界就看到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喝,学之无用;有人的境界便能看出其统大雅之尊,美感无穷。琴棋书画皆蕴含直指人心的禅意,让心性豁然开朗,平稳含蓄,有一双善于看到美好的眼,日子也会更有姿彩,倘若只看能不能当吃当喝,那这辈子的追求也忒没趣儿了些。”

林东绣笑道:“你了不得了,说个琴棋书画还引经据典,连佛经也用上了,你要是个男子,只怕出门就能得个状元回来。”

香兰抿嘴笑了笑,德哥儿点了点小脑袋,也不知听懂还是未听懂。林锦楼却轻笑了一声,眼睛朝姜曦云过来。姜曦云抬头,二人目光正好相撞,姜曦云见其目光玩味,不由一怔,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立时明白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说的话指定让林锦楼听了去。

姜曦云心头百味掺杂,纵然她再挑剔,也明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极看重同林家的亲事,祖母对林锦楼也多有夸耀之词,秦氏又格外看重她,这亲事只差一层窗户纸,已是十有*的事。林锦楼位高权重,英气勃发,她原先并不知以林家家世底蕴,为何偏瞧中了她,直到她看见香兰,心中方才恍然,这婚事确是她高攀了,倘若没有陈香兰,哪里轮得到她?香兰相貌才学皆佳,她多少有些堵得慌,却并未将其视作敌手,林锦楼风流性子,由以官宦子弟,哪个不是朝三暮四?只有家族、前途、子嗣才是立身之本。再宠爱的妾室,天长日久也会爱淡情驰,她有礼法撑腰,婆母护航,外加自己的姿色心机和手段,不怕这陈香兰不倒台。何况陈香兰还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淡性子,她对这样的女子,素来看不上。

可林锦楼她看不透。她生得美,嘴又甜,人也伶俐,多少公子王孙摆倒石榴裙下,家世显赫者有之,品貌皆佳者有之,才华横溢者有之,她皆应对得游刃有余,唯有林锦楼,他静静坐在那里,她竟无端的有些怕他。

林锦楼忽然开口道:“五表妹,你对这事怎么看?”

姜曦云一怔,甜笑道:“大表哥问我作甚?香兰姐姐出口成章,我说不出这些,珠玉在侧,大表哥想借此欺负我,我可不依。”

姜丹云撇了撇嘴,刚欲说话,却听姜曦云道:“香兰姐姐虽说得有理,可也并非如此简单。”

香兰抬起头,只见姜曦云正坐在一个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款款笑道:“即便受用有何用,这天底下满腹经纶,琴棋书画皆通却穷困潦倒的文人寒士难道还少了?食不果腹,或在仕途经济里挣扎不得,还去吟风弄月,诗词歌赋,岂不是本末倒置,‘君子固穷’,酸腐得紧了。”

香兰道:“文人寒士潦倒乃是他们人生际遇,与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何干?反而许多文人走投无路时,靠卖字画为生,尚能养家糊口。”她不欲与姜曦云有口舌之争,低下头摸了摸德哥儿的脑袋,道,“苏东坡贬官黄州,经过江边平山堂,看到‘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继而感慨‘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一个人从云端碾入泥泞,从繁华的京中贬到偏僻之地,却仍有心思看天观雨,心中存的仍是浩然之气。如今的人眼睛都是看地,观的是现实功利,看的是人与人的计较争斗,琢磨的是心机手段,鲜少能有人凝视烟雨,坐看夕阳,发自初心去过日子。我们计较世俗功利,对人对事先考虑对自己有没有好处,所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显得无用,大多人心如蒙尘,装的全是沉重和*。”

这一席话众人闻之或犹如洪钟灌耳,余音袅袅;或犹如石子投湖,荡起层层涟漪;或不关痛痒,面露讥诮。

众人皆寂静。

林锦楼看着香兰,只见她正俯身给德哥儿系褂儿上松开的扣儿,腮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平添了两分温婉。

夏姑姑将茗碗举到唇边,吹开热气,慢慢啜了一口。

谭露华起身道:“我走了。”进去同林锦楼告辞,香兰十分挽留道:“二奶奶等下再走,我还有话同你说呢。”

谭露华这一告辞,姜曦云也站了起来辞行,姜丹云并不想走,方才林锦楼进门,她百般寻了时机想同他说话,孰料林锦楼瞧都没瞧她一眼。只是姜曦云已开了口,她也不好多坐,她照镜时记得自己半侧着脸的模样最美,便特特将这一面对着林锦楼,脸上嫣然浅笑。

香兰同谭露华仍到隔壁来,指着床上挑出来的花样并两三件衣服道:“这衣裳都是簇新的,二奶奶要不嫌弃,就挑一件去。”

谭露华正羡慕香兰衣裳多,闻言先笑开了,口中道:“这怕是不妥罢......”

香兰笑道:“有什么不妥,本来也裁得大了,我穿未必合身,二奶奶这样的身量,穿着才好呢。”

林东绣跟在她二人身后进来的,见香兰给谭露华衣裳,不由连连打眼色,香兰轻轻摇了摇头。

谭露华倒是极欢喜,挑了一件衣裳,捡了两张香兰画的花样儿,口中不住称谢去了,她一走,林东绣便埋怨香兰道:“说你是个傻的,你果然不见聪明,谭氏方才在屋里这样给你没脸,你还给她东西,别是迷糊了罢!”

香兰道:“我是同她结善缘呢,日后能彼此相安无事罢了。”见林东绣脸上仍有愤然之色,便拉她坐下来,缓缓道:“四姑娘,你素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也是大家闺秀,行事就该跟一般人不同。”香兰赞了林东绣两句,见她脸色稍缓,便道,“既林家这样世家出来的,就该知道姊妹妯娌婆母姑嫂之间相处实属不易,更勿论日后你打理中馈,管上上下下百十来口人了。倘若你见谁不舒坦都针锋相对,一句话的亏都不肯吃,每每疾言厉色,今儿你骂我一句,明儿你害我一下,日子可怎么安宁?甭说是一道相处的婆母小姑,即便是手底下管的丫鬟婆子也是不服的。”

林东绣道:“那该如何呢?”

香兰道:“一则是结善缘,多说好听的,即便对丫鬟婆子们也是一样,平日里手头宽裕就大方些,常施惠于人,旁人得了欢喜,对你也会亲热。”

林东绣道:“倘若是那种喂不熟的白眼狼呢。”

香兰笑道:“白眼狼纵然有,也是极少的,日后分出好坏远着些便是了。二则要肯吃亏,常言道‘吃亏是福’,别人倘若占了你的便宜,或是冒犯了你,宽容大度为最上,口舌之争,不去理睬也罢。”

正说着,听见林锦楼在外面唤林东绣名字,林东绣便出去了。

270 近远(一)

香兰轻轻叹一口气,她原先对林东绣并无十分好感,但自从二人和平相处,她渐渐觉着林东绣心性不坏,如今林东绣要嫁给永昌侯,做德哥儿的嫡母,她尤为担心,忍不住多说几句。林东绣的这个心胸香兰摇了摇头,她与德哥儿“母慈子孝”绝无可能,若能善待便能让人念一声佛了。

香兰心里正忧虑,忽听见夏姑姑喊她名字,便过去,夏姑姑招手让香兰坐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细细看了一会儿,对芳菲笑道:“真是个好模样,难得还知书达理的。”

芳菲笑着说:“可不是,我听林家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说大爷房里的姨奶奶是个好品格。”

夏姑姑问香兰道:“你几岁进的府?”又问:“你是林家家生的还是买来的?父母在何处?今年几岁了?”

香兰一一答了。夏姑姑听说香兰是家生的奴才,又听她曾经脱籍再进的林家,不由长长叹息了一声,拍了拍香兰的手。

却说林锦楼唤林东绣出去,站在门口,将房帘子拉开一道缝,指着在罗汉床上摆弄小木剑的德哥儿道:“这小家伙是老袁的心头肉,你不过去哄一哄?你待他好了,老袁必亏待不了你。”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个事事如意的金璜,递与她道,“把这个送给德哥儿,给他挂脖子上,孩子都长着嘴,老袁一准而就知道了。”

林东绣扭着帕子有些不情愿,想起方才香兰方才同她说的“结善缘”、“肯吃亏”等语,方才进了屋。坐在德哥儿身边,口中一长一短的同他说话。

林东绣陪德哥儿玩了一会儿,便同夏姑姑回去了,丫鬟们进来收拾方才的杯盏茶具。德哥儿病才初愈,方才又闹了半晌,此刻已经乏了,香兰命人端了一碗粥。亲自喂他吃了,将他安置在碧纱橱的床上,又喂他吃了一丸药,方才由奶娘哄着睡了。

香兰坐在床边盯着他的小脸看了半天,心里又软又涩,她有有时候觉着前世的记忆都已模糊了,那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锦衣玉食。文墨风雅。都是一场来无影去无踪的旧梦。而今日再见到德哥儿,往日里同嘉莲簪花斗草,吟诗作对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香兰悄悄红了眼眶。自言自语说了句:“妹妹,你到底因何而死。今生再见一面都不能了。”她抬起头从窗子向外望去,只见窗外翠竹细细。这两三年间,人间百味她至少尝了一半,自怨自艾过,柔情蜜意过,心灰意冷过,后来林锦楼带着她来厩,她有一日坐在清风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耳边听着天籁,心里忽然一片明澈。

其实老天爷到底待她不薄,经了这么多坎坷,她的日子的确慢慢好了起来,原本她只是个命如草芥的下贱丫鬟,连一哭一笑皆不能自主,受尽苛责欺凌,父母在家中清贫度日,连针头线脑都要计较一番。如今她全家脱了籍,买房置地,父亲做了体面的掌柜,家中居然能使奴唤婢了。想到这里,素日里受的凌辱委屈也减轻一半,何况如今她在林家过得皆是上用的日子,行动坐卧皆有人打点,林锦楼待她也比原先软和了许多,她内心仍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她还是感恩,纵这样的日子并非她想要的。

既如此,她便打起精神过日子,命运无常,不知要将人推向何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努力活着,让日子好过些,她有时候也熬得有些绝望,但还是忍下去。她知道姜曦云是秦氏看好的儿媳,那是个极其聪明伶俐的女孩儿,或许日后林锦楼娶了她,她拢住了丈夫的心,会因忌惮自己,把她安置到府外?

香兰一径儿故思乱想,不觉林锦楼走进来,站到香兰身后,也看着德哥儿,皱着眉道:“这小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欢不如咱自己生一个。”

香兰背对着不理他,把德哥儿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林锦楼去拉她的胳膊道:“好了,甭瞧了,先去吃饭,饿死了。”拉着香兰到外面,外间大炕上已搭好炕桌,菜都已传好,林锦楼命香兰挨着他坐在炕里,二人净了手,林锦楼命人端一壶酒来,点点面前的杯子对香兰道:“还不给爷满上?”

香兰便执起壶给林锦楼倒了一盅,林锦楼道:“你陪我也吃一杯。”

“我以茶代酒罢。”

“昨儿你晚上跟爷说想见见德哥儿,今儿爷就把人带来了,为了这,你不敬一杯可不像话了罢?”

“哦。”香兰只得给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林锦楼一盏。

林锦楼道:“这么喜欢德哥儿?嗯?”

香兰垂下眼帘道:“孝子我都喜欢的,我也喜欢园哥儿,大爷忘了?”

林锦楼摸了摸下巴道:“不对,你看德哥儿的眼神不一样,好像他是你亲儿子似的你跟沈家有什么干系?”

香兰心里一跳,笑了笑说:“我能跟沈家有什么干系,若不是你们提起来,我都不知道原还有这样的人家。”

林锦楼放下筷子,也不说话,乜斜着眼看着她。香兰手心出汗,低头给林锦楼夹了一筷子嫩笋,小声道:“这个嫩,清暑败火的。”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看着自己,眼神明亮惊人。

香兰只好埋头吃饭,忽听林锦楼道:“方才你说什么琴棋书画,头头是道的,这都是你师父定逸师太教你的?”

“嗯。”

林锦楼复又将筷子提了起来,把那片嫩笋吃了,道:“那你师父可是个极了不起的人了,你说那么一套,你猜方才在外面四表妹她们说什么?说你卖弄才干。自命不凡。”

香兰怔了怔,她见到德哥儿心切,只想一股脑将自己所知尽数告诉于他,听了林锦楼这话。便笑了笑说:“那就算我卖弄才干好了。”

林锦楼掐了掐她脸道:“啧,有时候罢,觉着你是个面人儿,能让人揉圆搓扁;有时候罢。你又像块臭石头,咯得人牙疼。”又给香兰加了一筷子菜,道:“其实你说的那番话,明白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心中自有启迪;不懂的人,再扯上一天,他也觉着是长篇大论,不好听。就跟你说的那个‘境界’一样,境界不到。说什么都是瞎掰。就算你给他看《兰亭序》。他也认为是鬼画符。”

香兰睁着一双明眸看了看林锦楼,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道:“那你明白么?”话一出口又后悔了。赶紧低下头,装作去给林锦楼倒酒。欲蒙混过关。

林锦楼一瞪眼道:“放屁!爷还能不明白?”看见香兰怀疑的瞧着他,不由有些恼,放下筷子道:“老太爷做过国子监祭酒,家中来往皆是大儒,爷开蒙的时候,都是帝师授课,六艺乃必修课业,学不好还要打板子的,爷每回考核都是甲。”

香兰撇撇嘴,林锦楼道:“你不信是不是?过一会儿你坐好了,爷画幅美人给你瞧瞧。”顿了顿又道:“我听四妹妹说,今儿个谭氏又说话给你没脸,四表妹也暗地里损你,下回你甭那么老实,谁欺负你了,你就直接还回去,我记着你着小嘴儿挺厉害的,气爷那会儿跟刀子似的,这么沾别人就哑巴了?”说着给香兰又加了一筷子菜,道:“这些天你又开始诵佛经了,虔诚是好的,可也别把自己弄得跟行将就木的老太太似的,你怎么爱读那玩意儿?”

香兰看看林锦楼,心说你这家伙一身贪嗔痴慢疑,才是该好好读一读佛经的,她不敢明说,便道:“佛经当中自有大智慧,大爷也该读一读的。”

“爷哪有功夫看这个。”

香兰道:“人生有无穷尽的烦恼和求不得之苦,生老病死谁都不能逃脱,想要紧紧抓住的银子、权力、地位、情爱,有时候想想不过是一场无常的梦。前生你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主子,兴许来生就是被人呼来唤去的奴婢;前生恩爱的夫妻,今生也有可能形同陌路。有时候我在想生死多远,其实不过是呼吸之间。善恶多远,不过一念之间。古今多远,也不过就是笑谈之间。有时候苦苦挣扎放不下的,为之生死纠结痛苦的,其实也只有一个念头而已,但是开悟放下,确实是太难了。所以才要去读佛经,去参当中的大智慧,人心便清净了,人世间再不如意的事,也能坦然相对。”

林锦楼看着她,想起下午她侃侃而谈,不自觉便光彩照人的模样,心里头好像满满的塞了个汤婆子,又暖又热,还有种极不自在的滋味,难以名状。

而此时华灯初上,香兰的脸儿笼在一片柔和的烛光中,她并不去瞧他,双眼只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眼神迷离,仿佛真个儿瞧见了那虚无缥缈的前世。这样的香兰林锦楼从未瞧过,他见过她倔强、大哭、沉默、微笑,却从未见过她神色伤感,言语沧桑,他从未见她这样脆弱。

他想伸手将香兰揽怀里拍拍她的背,却不知为何,他心里仿佛揣了个将要破土而出的种子,竟一动也不能动。

271 近远(二)

林锦楼生于权贵豪奢之家,三岁时就由老太爷领着出入书房,听往来大臣、清客幕僚议事,深谙官场之道,长大后又上沙场出生入死,见惯了人世间争权夺利、悲欢离合,直至今日呼风唤雨盘踞一方,几乎随心所欲,权力、财富、地位,女人,哪一样都唾手可得。他对女人向来不屑一顾,不管绝色佳人也好,矜持才女也罢,只要瞧他他相貌英俊,手握重权,骨头就先酥了一半,纵有那自恃清高的,他大笔银子砸下去,再哄几句甜言蜜语,多冷的冰山也都变成三月的春波。

他知道姜曦云是家中为他看好的媳妇儿,这女孩儿家世不俗,生得极美,嘴甜讨喜,听说极孝敬她祖母,还时常给父母、兄弟姊妹们做针线,是个性子淳厚的,想来日后不会后宅生事,拈酸吃醋,故而他心里还是满意。不过,他瞧得出,那姜曦云瞧着淳厚老实,实则藏了一百个心眼子,察言观色,举一想三,看似事事吃亏,实则占久处便宜。就如今日谭露华因送福建特产之事不悦,看似是谭露华无理取闹,姜曦云虽说未送许多福建特产,但送了一方上好的砚和两锭子药材,反比福建特产还要贵重,可往深里想一层,姜曦云并非爱好书画之人,那砚台放在她那里也是落灰,她也并未有身体不足之症,药材与她而言也并非常用之物——况放久了也容易散了药性,倒不如算两样礼添给谭露华,既成全了面子,也堵了旁人的嘴,又将想讨好的人讨好了。正是一箭三雕。在分辩时,更是时而犀利,时而委屈,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咄咄逼人,让姜丹云和谭露华上不来下不去的,光这点。陈香兰那傻不愣登的妞儿只怕一辈子都学不会。细微处见性情,这姜曦云真真儿是八面玲珑,好圆滑,好心计,好手段!

只是这样的女孩儿最爱自作聪明,只当别人是傻的,普天之下之人皆能被她撒娇装憨的小伎俩玩弄于鼓掌之中。今日他听见姜曦云提及女子习琴棋书画不过为了讨好爷们,其实心下也引以为然,只是他忽想起香兰素爱琴棋书画。却不像是为了讨好他。他便撺掇德哥儿去问一问,一则明了香兰心里如何想的;二则也为敲打姜曦云——倘若要嫁到林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的,现实利害那一套少在他身上用。

只是他万没想到竟引来香兰这样一番谈吐,他往日里只知道香兰为人行事与众不同,今日方才恍然。原因她心肠见识原便与旁的女子大相径庭。

这迂腐得跟老酸儒一样的香兰,哭成泪人儿也梗着脖子的香兰,一把硬骨头不知讨好的香兰。居然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敬意,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让他尤为不安,他往后靠在背后绿闪缎撒花的靠枕上,看着她优美单薄的侧影,心里忽然软了一块,把筷子举起来又放下,道:“你如今心里头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只管跟爷说便是了,哪里还用求什么菩萨。菩萨他老人家够忙的了。天底下的那么多众生,哪里救得过来?等想到你,黄花菜都凉了。”

香兰只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给林锦楼布了一筷子菜,又闷头吃了起来。林锦楼还欲再问,却不知怎的,心里那股陌生的情愫让他无端急躁,再张不开嘴,二人相对沉默用过了饭,丫鬟们奉上漱口香茶,撤去残席,重新摆上细茶果,一时无事。

林锦楼拉着香兰到院子里散了一回,一时书染送来急件,二人方才回去,林锦楼坐在书案后将信件拆开,细细阅了一遍,提笔回复了,用蜡印封好,命书染交给前院侍卫,他抬起头,见香兰正坐在对面的罗汉床上做针线,因问道:“蜡烛底下费眼,你缝什么呢?”

香兰道:“我看德哥儿穿的肚兜有些厚,想用细布给他做个薄些的。”

一语未了,便瞧见书染进屋回道:“楚大爷打发人拉来一车兰花,说是大爷问他要的,这花儿摆在哪儿?”

林锦楼对香兰笑道:“楚家有几个工匠,最擅种奇花异草,在园子里种妥了就挖出去卖,一年也得不少银子,如今爷张了嘴,小楚是不敢要银子的,待会儿咱去赏上一赏,瞧瞧他是不是把家里的好花儿都搬来了。”又对书染道:“把花儿都搬到廊底下,或是花架子上。”

一时进来几个小厮并婆子搬花,待收拾干净了,林锦楼便带了香兰去瞧,果然各色品种兰花不一而足,二人借着月色看了一回,不在话下。

第二日寅时,林锦楼早早去上朝,到卯时三刻,书染进来对香兰轻声道:“大爷打发人传来的消息,圣上已发圣旨,册立大皇子为太子。圣上钦点他御前护卫,要在宫中留七八日光景,叫收拾几件常用衣裳带去。”

香兰同丫鬟们细细收拾了几套衣裳,并林锦楼惯用的茗碗茶具等收拾了两大包,命人带了去。如今东宫已立,正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秦氏管束林家上下门户森严,有了过几日,自山西、金陵均寄来几封书信。

却说梦芳院里,姜母手里捏着一封信,看着姜曦云,面带忧色道:“你爹在信上就是这般写的,有御史上书弹劾他曾收受二皇子厚礼,意欲结党营私,圣上为之震怒,在朝堂上申饬斥责,之后不知该如何惩治,你爹已写了请罪折子咳咳”姜母奋力咳嗽两声,姜曦云忙上前顺气抚胸,口中道:“祖母莫要着急,缓缓说罢。”

姜母喘了一口气,容色憔悴,摇摇头叹道:“你爹这礼收得只怕不是小数,圣上才动如此雷霆之怒,不知日后还能否回京,也不知太子是否会因此记恨了他”她抬起眼,看着面前粉团儿似的孙女。摩挲着她的手道:“林锦楼极宠爱妾,这门亲虽好,我心里也是不乐意让你结的,只是这般境地你爹娘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必须要结,林家正得圣眷,林锦楼这几日随王伴驾,常陪太子左右咳咳咳”言罢又咳嗽起来。

姜曦云心沉如铁。脸上勉强挂了笑道:“咱们如今的情势,林家肯不肯还不一定呢。”

姜母又是一声长叹,刚欲开口,却见姜丹云走了进来,冷笑道:“五妹妹怎这般自私?爹爹兄弟们的前程都将要断送了,如今还只顾想着自己,难道你这些年锦衣玉食都是大风刮来的?没受过家里半分恩惠不成?”对着姜母跪了下来道,“五妹妹要不愿意,我愿意代嫁。原我年岁比她大,倘若议亲,也该是我。”

姜母怒得脸涨得通红,从炕上坐起来指着骂道:“混账!油蒙了你的心了!这样大年纪不知羞,竟说出这样没廉耻的话,什么‘代嫁’。林家压根没瞧上你,难道咱们要凑上去自取其辱不成!”说完又连声咳嗽,姜曦云抚着她后背。徐徐喂了半盏茶。

姜丹云两眼泪涟涟,哽咽道:“祖母祖母就知道偏心五妹妹,我,我哪里差了”

姜母长叹一声,闭上眼,旋又睁开道:“你父亲信里已经说了,替你择定了人家,是江南学子,书香门第,耕读传家。那人年纪虽轻已是举人了,家境也极殷实,祖父曾在科道任堂官。其父乃县令,过几日家里来人接你,你便回去备嫁罢。”

姜丹云一怔,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淋了下来,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无息的顺着面颊扑落落滚在衣服上。

姜曦云心头沉重,她劝了姜母一回,服侍她吃了药,转身去关窗时,看见窗台上放着秦氏赠她的兰花,不知怎的,忽想起香兰来,那女孩儿花颜月貌,才华横溢,林锦楼精明绝顶,看着她似笑非笑她静静发了一会呆,轻轻的把窗关了起来。

林锦楼进了宫,香兰倒愈发清闲悠然了,镇日同德哥儿一处,或教他读《四书》,或二人吟诗作画,或看着德哥儿在院中玩耍。原本袁绍仁只欲留德哥儿住两三日,但册立太子之事一出,圣上便要祭天,朝臣皆忙碌到十分去,袁绍仁也并不得闲儿,索性便让德哥儿在林家住下了,香兰自然求之不得。

“还是香兰妹妹有福,就因名字里有个‘兰’字,大哥就拉了这么多兰花来,好些品种我都不曾见过。”谭露华羡慕那一院子兰花,坐在美人靠上,摇着扇子。

自从香兰为谭露华解围,又送了衣裳,谭露华便往畅春堂走动得勤了,也回赠头油、胭脂、香包之类的小物儿。二人说些闲话,偶谈诗词歌赋解闷。谭露华素爱夸耀自己昔日在闺阁中如何极巨才名,香兰不过含笑,适时说两句凑趣,手里时常做一两样针线,或是看着德哥儿玩耍。

香兰笑道:“这正是赏兰花的时节,楚公子家里又擅种兰,所以才拉来的,哪里是因为我的缘故。”

谭露华道:“这倒让我想起做姑娘时家里头的光景,只可惜姜家那两个小蹄子不是什么好货,否则凑一处也能开个诗社了你是不知道,如今姜曦云成天往太太哪儿去呢,今儿送个针线,明儿送一碗亲手做的吃食,讨得太太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如今还让夏姑姑顺带教教姜家两个姑娘,唉,要我说你就是忒老实忒实在,你不往跟前凑合,回头太太该把你忘了。”

香兰不欲多聊,将话头扯开道:“如今家里女孩儿多,开诗社也未尝不可,二奶奶看哪盆花儿好,尽管搬去,下帖子请几位姑娘来,到时候大显神威,也不堕你‘才女’之名。”

谭露华怦然心动,想了想又摇头道:“二爷好静,女孩儿太多过去,他一则不自在,二则也不利于静养。况做东就要银子,我们二爷比不得大哥能自己出去挣银子,每月的例银还不够自己盘缠呢。”

香兰道:“这个好办,就在咱们府里的那处园子里便极好,虽说太小了些,因三爷娶亲,重新修了个亭子,周遭的花草也极繁盛,颇有些景致。庄子上这几日送来些时令瓜果鲜蔬,府上又有擅做素菜的厨子,就做个全素宴,清淡,也合太太她们口味。不过再添几两银子买些果酒回来罢了,都是女子,谁还是酒鬼不成?”

谭露华心下满意,又想到这事做得好看,自己在秦氏跟前也有光,脸上便笑开了,对香兰道:“你简直是颗玲珑心了。不怕你多心,先前我见着你,只觉得妹妹是个狐媚魇道的,心里不大瞧得上,如今这一路行事过来,才知大哥为何如此信重你。我娘家家道浅薄些,二爷身子也不中用,这府里上下人人都长着双富贵眼,或当面尊敬,背后嚼闲话的;或是干脆连脸面都不给我的,每每气得我闷哭。唯有妹妹是一片真心待我的,几次三番开解我,还送我上好的东西,先前我鲁莽,还给过你没脸,妹妹都没记恨我。”又慷慨道:“自此之后我便认你做个姊妹,日后妹妹有难处也只管来找我,你这样仗义,我也没有二话。”

香兰笑道:“二奶奶言重了,哪有这样好。”心下却一叹,她先前虽不十分欣赏谭露华为人,但见她在娘家处境艰难,秉花容月貌却只得嫁给林锦轩独守空闺,如今才青春年华,这一生不知要怎样过,她想到自己平日里的心境,对谭露华便多两分怜悯。只是谭露华这样的性子,只可君子淡交,交情过深,只怕又要扎着手了。

此时德哥儿背好了一段书,从房里出来,谭露华便告辞了。

过两日,谭露华果然下了帖子,将诗社操办起来,恰逢林锦楼归家,便向后顺延了一日。

272 兰诗(一)

众人一到,林家立时热闹起来,彼此厮认过后,谭露华便引着姜翡云等人去了园子。秦氏见林东绮挺着肚子来了,将女儿拉到碧纱橱安置了,口中埋怨道:“月份渐渐大了,天又热,怎么不好好在家中养着?你这是头一胎,着紧得很,姑爷也纵着你。”

林东绮坐在大炕上,用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儿,道:“不碍得,胎已经坐稳了,多走走反倒好些。”吃了一口温茶,压低声音道,“大哥哥呢?回来了?圣上新立储君,公爹夫君他们心里头都不甚踏实,听说大哥这几日一直在御前,便想过来探探风声。正好我想娘亲想得紧,便随夫君过来了。”

秦氏忙道:“既来了就住几天再回去。”又道,“你大哥昨儿晚上回来的,今儿天还未亮,前头就没断了人。”

林东绮道:“姜家两个女孩儿都在,可是为了给大哥说亲的?”

秦氏道:“这也是你老太爷和你爹的意思,你觉着哪个好?”

林东绮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姜五妹妹了,为人厚道又讨喜,上上下下没有不赞她的。”

秦氏道:“谁说不是呢,单这个模样,这个行事的做派,就没几个女孩儿及得上的。”

她们母女在房中说话儿,园子里谭露华忙忙的四下张罗款待,众人皆在亭中坐了,只见亭边设锦帐围屏,亭里亭外皆摆着各色兰花,水粉的,鹅黄的,淡绿的,雪白的,胭脂的,盆芳吐艳,皆以绿油油的叶子衬着,愈发娇妍,桌上摆着各色果品蜜饯,各式各样的点心。谭露华脸上脂光粉艳,头上戴着金丝髻,赤金滴珠大凤钗,脖上挂着赤金璎珞圈,身穿绯红绣金镶边粉色绣菊纹软绸褙子,下着白色团绣葫芦挑线裙儿,更添几分标致。

她极擅迎来送往,又有林东纨、姜翡云在一旁说笑凑趣,一时倒也和乐。谭氏早听说过姜翡云才名,如今细细打量,只见她生得眉眼虽好,却及不上姜曦云,一张瓜子脸面,明眸善睐,红唇微薄,头上梳着极端庄的妇人髻,戴着金镶玉石榴簪儿,赤金梅花钗,各色翠钿,耳上垂着一对儿赤金红珊瑚的耳坠子,穿淡绿色百蝶穿花褙子,下着银红凤纹襕裙,手里摇着一柄宫扇,气度潇洒华贵,与众不同。

众人说笑了一阵,谭露华见杯盘菜肴都已摆齐,便请众人吃喝,又命彩屏、彩明将诗题贴在亭子上,众人去看,只见题目是“以兰为题,七言排律一首,不限韵脚。”

谭露华笑道:“这题目我斟酌了几日,想来想去,韵就不限了,咱们只做了自己玩就好。”此时彩凤端来一只瓷碗,里面有几个纸团儿,谭露华道:“诗题都在这碗里呢,大家抓阄,抓到哪个就写哪个如何?”

话音未落,只见有个叫梦吟的小丫鬟跑过来道:“姨老太太、太太来了。”众人忙起身,瞧见秦氏搀着姜母的手臂,二人说说笑笑而来,周遭拥了七八个丫鬟,林东绮由两个小丫鬟搀着走在后面,夏姑姑扶着芳菲走在最后。

谭露华自觉脸上有光,忙站起来笑道:“姨老太太和太太怎的也过来了,这等有雅兴。”

姜曦云同林东绮原就认识,笑道:“二表姐你慢些,我来搀你。”

秦氏笑道:“我们几个在房里说说话儿,听说你们在一起玩便过来瞧瞧,不必因我们来就拘着,你们乐你们的。”

众人俱围上前,接引搀扶,亭外浓荫下设了一张戗金雕百福流云罗汉床,谭露华早命人拿了一张厚褥铺下,又在上罩了一层凤尾簟,先扶姜母坐了,姜母去拉林东绣的手道:“好孩子,你同我坐。”秦氏则亭子,先看了看菜色,又去看亭子里贴着的诗题,心道:“谭氏到底是有些才干的,怪道老爷择了她,虽说眼皮子浅些,但到底比旁的姑娘厉害一层。”因笑道:“当初我做姑娘时,也同姊妹们结社来着,你们小女孩子玩罢。”

林东纨心知姜曦云是家里看好要同林锦楼议亲的,自然十分殷勤,用小碟儿亲手挑了几样点心菜果,捧着端到姜母跟前,笑道:“姨老太太尝尝这个。”姜翡云另拿了杯盏筷子,姜曦云则麻利的给秦氏盛了一盘子,另又亲手斟酒,一一奉上前。

姜母、秦氏等便在亭外吃喝,与众人说笑一回,丫鬟将残席撤去,重新摆了细茶果,秦氏便打发几个女孩儿去玩乐,一时又有红笺回道:“太太,大爷来了,说本想给太太请安,但见女眷都在这儿,只怕不便,只遥遥给太太行礼,这会子要去前头会客了。”

秦氏心中十分欢喜笑道:“快请他过来,都是一家亲戚,怕什么。”又对众人笑道,“他可是个财主,来了可得要他出这顿酒钱。”

一语未了,林锦楼便来了,同姜母和秦氏行礼问安。姜翡云坐在亭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遭,见林锦楼生得英气伟岸,不由暗暗点头。

姜曦云殷勤的给姜翡云斟了一盏茶,递过去道:“天气热,大姐姐喝一杯凉茶去去暑气。”

姜翡云用扇子掩着口,对姜曦云挤挤眼睛,小声道:“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婿?可是不得了。”

姜曦云立刻羞涩的垂下头,道:“大姐姐你说什么呢!”余光瞥了林锦楼一眼又收回,这门亲事里里外外都透着风光,倘若没有陈香兰,倒真称得上十全十美了。

姜翡云看着姜曦云如花一般娇嫩红润的脸儿,目光闪动,道:“咱们姊妹几个就属你生得好,性子也好,事事处处都懂得谦让人,你我虽不是一胞所生,可我一直当你是胞妹一般看待。原本觉着你这模样性情,倘若不高嫁未免是老天爷不开眼。”抿嘴一笑道,“如今才知老天爷才是公平的。”

姜曦云依旧红着脸儿,有些不知所措道:“大姐姐说什么呢,什么公平不公平,八字还没一撇呢。”

姜翡云见她红彤彤的小脸儿格外可爱,不由掐了一把,低声笑道:“你呀,就是太过老实听话了,我今儿来就是助你一遭的,你姐夫过一会儿也来。”

姜丹云见她二人在一起咬耳朵,状似亲密,心里又委屈起来,不由哼一声,再看看林锦楼,眼里就转出水雾,把脸扭到一旁去了。

林东绣这几日受夏姑姑提点,比往日更有了些眼色,姜家女孩儿种种皆瞧在眼里,不由面露讥诮,反倒递给姜丹云一盏茶吃。

当下谭露华取出一只青花瓮,笑道:“诗题都团成纸团儿在这瓮里,大家抓阄儿便是了。”

林东绮笑道:“你们玩,我就不去费这个思量了,待你们写出来我来做个评判。”

林东纨亦笑道:“既然二妹妹不写,我也躲个懒,近些年都在俗务里打滚,如今也就剩起笔写个字了,况姜大才女在这里,哪里有我们立足之地,献丑不如藏拙了。”

众人皆笑道:“要这么说,也没有我们立足之地了。”

姜翡云笑道:“大家要这样说,我可就没脸在这儿坐着了,因为想念祖母和姐妹们才厚颜来这里坐坐,蹭一顿饭吃,谁想又要写诗,既然林家姐姐妹妹不写,我写了又有什么趣儿,不如我配着诗题画一幅画儿,待会子大家把诗题在画旁,岂不是又新鲜又有趣?”

众人皆赞好,谭露华听见笑道:“这个好,正巧大哥屋里有个妙人儿,也绘得一手好丹青,颜料笔墨问她要便是了。”便站起身,对林锦楼笑道:“大哥哥,你行事忒小气,把香兰妹妹关房里不让出来呢,否则请她同我们一起乐乐多好,如今要借你那里的颜料文具一用,可不能再藏私。”

林锦楼一怔,谭露华提到香兰,坐中有大半人心里不舒坦。姜翡云低声问道:“这个叫香兰的,就是林锦楼极宠的那个小妾?”

姜曦云微微蹙起眉,点了点头。

只听林锦楼笑起来道:“她就是那个闷性子,今儿早晨弟妹还派人亲自去下帖子,我要她来,她只说身上不爽利,既然弟妹如此给她脸面,也不能再让她推脱了。”说着便看红笺道,“那就劳你去一遭,让她亲自把画画用的东西送来。”

红笺不敢动,只用眼去看秦氏,见秦氏微微颔首,方才笑道:“包管把人带到了。”转身去了。

话说香兰正在屋里看德哥儿写字,见炕角零零散散堆着几件衣服,便问画扇道:“这几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画扇撇嘴道:“这几件衣裳要熨一熨,本是春菱的活计,这几日她跟姜家小姐的丫头打得火热,活儿也不干了,成天往外跑。只怕惦着寻高枝儿去了。”见香兰怔住,又瞧见小鹃站在香兰后头对自己使眼色,便悔自己说得直白了。

小鹃忙道:“不过我看她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奶奶何必理她?”

此时红笺来了,邀香兰往亭子去,香兰不由烦恼。前些日子谭露华总爱来寻她说笑,她懒于接待却不好推脱,于是便寻了个“诗社”的由头,谭露华果然镇日忙碌,极少来畅春堂,她这才躲了几日闲儿。如今前头贵妇小姐们诗社,岂有她立锥之地,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了。

红笺瞧出香兰心思,便劝道:“这是大爷当着姨老太太和太太的面请你来的,你若不去岂不是打了大爷的脸?奶奶就过去转一遭,成全大爷脸面了再回来。”

香兰无法,只得安顿了德哥儿,又将笔墨文具准备了,往亭子来了。

此时众人已抓好了诗题,谭露华显是胸有成竹,想了片刻便落笔刷刷点点;林东绣写了几句,觉着不好又团了重写,不多时脚下便多了七八团纸;姜丹云只顾盯着兰花冥思苦想;姜翡云则伸脖子去看姜曦云的题目,她知自己这小妹虽识字读书也算刻苦,可诗词歌赋欠佳,一笔字也羞于见人,有心作弊相帮,奈何周遭都是人,无法施展。

姜翡云见姜曦云盯着诗题发呆,暗道:“这可不妙,林家太太和林锦楼都在此处,虽说作诗不是大事,可若在这上头露了怯,到底不美了。”摇着扇子,忽见不远处走来个穿着藕色明绸青色兰花刺绣衣裙的女孩儿,手里端了托盘,上面放着各色颜料杯碟,只见其生得容色照人,气韵静美,不由一怔,看看红笺,便明白来者何人了,再看香兰一眼,又瞧瞧姜曦云,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谭露华刚刚把诗写完,抬头见香兰来了,忙把笔放下来,亲热道:“可算把你请来了。”又对姜翡云笑道,“这就是大哥哥房里藏着的那个明珠呢。”又替香兰引见姜翡云。

林东绣亦站起来笑道:“香兰,你坐我这里,给我看看写得好不好。”

姜翡云早知林东绣和谭露华是两个刺儿头,如今这两人对香兰皆如此亲热,心里不由诧异,看了姜曦云一眼,二人对了个眼色。

香兰不欲久留,借故起身道:“我去给太太他们请安。”便往姜母、秦氏那里去。姜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秦氏问了德哥儿几句。

林锦楼看看香兰,道:“她们作诗呢,你去跟着玩玩罢。”

香兰道:“德哥儿自己一个人在房里,我放心不下,还是回去了。”

林锦楼道:“丫鬟婆子都在,有甚放心不下的,过去玩玩。”言罢站起来,命香兰跟着他往亭子里去,对谭露华道:“弟妹那个抓阄的瓮呢?让香兰抓一个。”

谭露华立时命人将瓮捧出来,香兰百般不愿,抬起头,只见林锦楼脸上虽挂着笑,但已隐隐有了不悦之色,遂不敢拂了他的意,只得抓了一个,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有两个字“芳兰”。

林锦楼笑道:“既是诗社,总该评出个孰优孰略,我这儿有个小玩意儿,给第一名当彩头。”言罢从怀里摸出个玉坠儿,乃是一朵温润的玉兰。

273 兰诗(二)

林东纨笑道:“大哥手里尽是好东西,这坠子又是什么来路?”

林锦楼道:“前儿个陪御驾到显通寺,庙里的方丈拿出一盘子玩意儿,太子赐了我几个,金的玉的都有,这个坠子就是一并赏下来的。”

林东纨道:“哎哟哟,原是东宫的东西,这可了不得,我都心动想要写一首了。”

林东绮轻轻推了她一下,笑道:“那你赶紧写,待会子我来评诗,给姐姐评个头一名。”

林东纨道:“阿弥陀佛,这话二妹妹该悄悄告诉我,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她们都知道了可怎么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

姜曦云看了看那块玉,又看了看林锦楼,又去看香兰,暗道:“林锦楼在这样的场合还巴巴的把陈香兰拉出来写诗,显是为了长她的脸面,否则一个妾,即便再得抬举,这里也岂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见她正是个对手,林锦楼这样做,既是给我看,也是给我们姜家看呢!”她心里觉着憋闷,深深吸了一口气。

姜翡云则想道:“方才我未参加诗社,皆因写得过好,未免压了五妹妹风头,写得平平,又堕了自己名头,不如帮五妹妹写上一首,也杀杀那个小妾的威风。野史话本子上才子佳人多因玩物结缘,不拘什么玉佩、帕子、香包、镯子耳环,待会儿我助五妹妹夺魁,日后流传出去‘姜家五女儿因诗才过人,得了林锦楼的玉坠子’,既是风流佳话,这桩婚事也能坐实个七八成了。”便低头静静构思律诗。

林东纨脸上虽挂着笑,一会儿看看林锦楼,一会儿又看看香兰和姜曦云,用扇子掩着口,悄悄对林东绮道:“二妹妹,你说大哥想让谁得这坠子?”

林东绮悄声道:“自然谁写得好谁得了。”

林东纨道:“啧。一会儿写好了咱们两个评,这当然得体察大哥的意思了。你说......他这是对姜曦云有意,还是想抬举香兰呢?”

林东绮算是对自己这位姐姐察言观色,处处讨好的本事服气了。想了一回,摇了摇扇子道:“想不出。”

此时彩凤已将诸人抓的诗题皆贴在墙上,姜丹云抓了“思兰”,姜曦云为“赏兰”,谭露华为“孤兰”,林东绣乃是“遗兰”,最末是香兰的“芳兰”。

这厢谭露华已塞给香兰一支笔,道:“快着点,这一炷香烧完就该交稿了。”

香兰无法,她本就不想来。如今林锦楼推她站在这里,她只觉从头尴尬到脚,她知道这是林锦楼存心抬举她,但这样的境地,反而更令她难堪。姜家姊妹虽待她客气,却也极疏离,隐带着几分傲慢,倘若不是林家姐妹和谭露华待她还算亲厚,只怕她面上虽镇定,实则早已坐如针毡。

亭子里本有一张石桌,此时已占得满满的。香兰只好握着笔站在外面,丫鬟梦吟把小几子收拾了,铺上了纸。香兰暗道:“倘若写得太好,技压众人,那就太自讨没趣了,不光在座的不快。太太也得嫌我没眼色。不如平平做一首,既说得过去,也不至于失了体面。”提笔在纸上胡乱写了一句“素体含香发幽妍”,林锦楼转到她身后,见这一句起得平平。眉头便轻轻皱上了。

这个玉兰的坠儿乃是他想要送给香兰的。林锦楼素知香兰才情学问,有意今日让她在众人面前露脸,再拿太子赏的东西给她添彩,日后有佳名传出去,走到哪里也都让人敬一重。

只可恨小香兰不会体察上意,头一句就作了这么失水准的。林锦楼低声道:“你写得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香兰吓一跳,扭头看见林锦楼,心里不禁有了气,道:“大爷瞧着不好就自己作一首去。”转过身接着要写下一句。

林锦楼道:“好好作一首,听见没?你都能给德哥儿解《论语》,平日里题在画上的诗词也没这么俗的。”

香兰仍不理他。

林锦楼本有些恼,可见她倔强的小模样儿又觉着可爱,遂道:“罢了,你好好写一首,爷重重有赏,写得不好......”他摸了摸下巴道,“写得不好你那画儿也甭拿出去卖了,说到做到,听见没?”

香兰两眼瞪得溜圆,脸一下气得通红,怒道:“大爷怎么能这样!”

林锦楼看她小脸儿红扑扑的,心里又痒起来,暗道倘若没别人定要掐一把,脸上笑吟吟道:“爷怎么不能这样?爷素来都是想怎样就怎样。好好写,听见了没有?”言罢转过身,优雅的迈着步子走了。

香兰气得泪眼朦胧,忙竭力将泪意忍回去,委屈了一会儿,只好重新再作一首。

此时谭露华已作完,姜丹云和林东绣也纷纷写完了,重新拿了纸张誊写。姜翡云偷眼去看姜曦云写的,只见诗也有了大概,只是不够工整,意境也不算高,不过平平而已。姜曦云本就体丰怯热,这会子更满头是汗,心里哀叹道:“作这劳什子的玩意儿有什么用,酸文假醋的,写得再好能赛得过‘李杜’?无聊闺阁之戏,偏生还走不得,实在是没趣儿,还不如去钓鱼呢,好歹钓着了还算一顿口粮。”

正腹诽着,便听姜翡云在她背后低声道:“尾联不好,‘时人不知东君情,幽怨诉与朝霞红’,一下便落下乘了。颔联‘月弄轻云’对‘帘卷西风’虽算得上工整,可李易安的典故早被用烂了,又落了一个‘俗’字。”

姜曦云小声道:“那该如何是好,这会子我实在是想不出了。”

姜翡云道:“你别管了,先把别的誊上,把那几句空下来罢。”

姜曦云可喜得了巧,捧了一张笑脸往姜翡云身上腻,殷勤道:“好姐姐,我最喜欢你了,赶明儿个我再给小外甥做一双虎头鞋。”

姜翡云点点她鼻尖道:“你个小滑头,就属你嘴甜。”偷偷写了张字条递了过去。姜曦云展开一看,只见姜翡云所作果然比自己立意高远。登时喜不自胜,忙忙的抄录下来。

林东绣瞧在眼里,本想出言相讥,余光瞥见夏姑姑正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林东绣便只得忍了下来,一扭头,见谭露华亦冷冷的瞧着翡、曦二人,面露讥讽之色,显然也发觉了。绣、华二人心照不宣的碰了个眼色,便低了头。

林东纨也看见了,只做不知情,仍与林东绮说说笑笑。

夏姑姑吃了一口茶,又往香兰处望去,只见她运笔刷刷点点。不多时竟已完成了。

一时香炉里的“梦甜香”烧尽,林东绮拍手笑道:“我们要看诗了,都作好了么?”

香韵将诗收上来,众人一一看去,只见稿上第一首是姜丹云的。写的是:

思兰

独上西楼含幽思,楚畹兰泽负芳时。

浓荫鸣蝉云无趣,深院高墙夏已迟。

万脉情随清芬远,一念心错久病痴。

无人堪解其中味,涕泪相知无有期。

众人看罢称赞道:“真是每一句都透着一个‘思’字,真真儿是应了题了。”林东绮道:“就是悲了些。”姜翡云道:“思兰,思兰。自然是‘一念思之’,岂有不悲之理?”再往下看,便是姜曦云的,写的是:

赏兰

玉盏翠环点香肌,案台婷婷灯影中。

月弄轻云照花影,香隔西窗锁清风。

皆言官城锦花繁。却有秦淮幽草生。

素魂散落湘江后,蛾眉难与仙骨同。

林东绮赞道:“最末一句最好,以屈子影射,将整首立意都拔高起来了。”众人皆点头赞同,再往下看去。只见谭露华写道:

孤兰

孤兰皎皎生故园,寒庭荒草竞相没。

移栽华堂弄春晖,怅望空篱对冷月。

春风暗度霜淅沥,蜂蝶盘旋雨休歇。

只恐辜负韶华意,零落春泥花不发。

姜翡云笑道:“了不得,到底是轩二奶奶,闺阁里就是才女,写出来自有傲气。”林东绮笑道:“只是论境界,还要推五表妹那一首,二嫂你服不服?”谭露华自然不服气,脸上只微微挂笑,并不搭腔,又见林东绣写得是:

遗兰

鹧鸪声声啼绿水,楚兰遗株开南浔。

细蕊恋蝶随流波,东风卷芳上青云。

日落采撷芷泽远,雨过移种黄庭阴。

春光荏苒惊惆怅,王孙不归禁院深。

林东纨笑道:“这样凄凉,真不像要大喜的人写的东西,待会儿罚你重作一首。”林东绣红了脸儿,道:“大姐姐说什么呢,这样打趣人家。这一首是绞尽脑汁凑的,再不成也没有了。”林东绮搂了林东绣一把,笑道:“大姐姐哄你玩呢,这题目本就难,你这首作得好。”

最末一首便是香兰的,众人凑一处看,只见上面是极漂亮的簪花小楷。林东绮暗道:“先不论旁的,单这一笔字,方才作诗的那几个谁都比不上。五表妹诗写得尚可,只是字迹平平,不见骨风。”再瞧上面写的是:

芳兰

猗猗幽兰发空谷,扬扬独立遗众芳。

丰骨蕴秀含瑶碧,素姿噙韵凝浮光。

风急难摧君子志,雨骤堪欺王者香。

一吟屈宋文章后,万古高情霁月堂。

274 兰诗(三)

林东绮喜得一叠声赞道:“这首极佳,你们都要让稿了。”

林东绣知自己诗才不过平平,评不得上佳,便乐得捧香兰一把,也给旁人添添堵心,抿着嘴轻笑道:“香兰书画都好,想不到诗也做得这样好,真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姜家姊妹目光惊诧,再看香兰,眼神不由复杂起来,香兰见众人眼神皆往她身上看,有些不大自在,她本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今日皆因被迫。她极看重出去以“兰香居士”这名头卖画,只有把这个名声显扬出去,日后作画才能卖得高价,同样一幅画儿,署“兰香居士”托林锦楼代卖的,与署别名偷偷卖的,价格便差了几倍。林锦楼眼见要娶妻,她必为林府所不容,她要做好万全准备,倘若有一日她从林府出来,或是林锦楼对她没了新鲜,她仍能借一技之长,凭自己立下的名声养家,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而非再去攀附男人过活。

她不是坐中这些出身显赫,得嫁高门的小姐贵妇,她们是绣楼锦堂里养护的娇兰,她只是溪涧路旁丛生的野草,争名添彩的事是她们勾心斗角的精致游戏,而今她想得最多的是日后怎么好好活着。

香兰淡淡笑了笑道:“我这首立意到底俗套些,曦姑娘‘月弄轻云’、‘香隔西窗’、‘锦花繁’、‘幽草生’都把一个‘赏’字写绝了。二奶奶的‘霜淅沥、‘雨休歇’都用得极佳,丹姑娘‘其中味’,‘无有期’,四姑娘的‘惊惆怅’、‘禁院深’,都写得极入味,都比我的好,我不过是扯了面大旗而已。”

林东绮笑道:“好就是好,你谦虚什么。”推了林东纨一把,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林东纨一踌躇,先远远看了看秦氏的脸色,又去看林锦楼的,心里不知该捧那个。但见秦氏脸色淡淡的。林锦楼正坐在秦氏手边的绣墩上,看着香兰,面带得意之色,遂决定先赞香兰,笑道:“香兰妹妹这首写得好,我看着都觉得爽眼,可五表妹这首也不差,都是极好的诗。”

这番话说了仿佛没说。林东绣撇了撇嘴,暗道:“大姐姐素来滑头,显见是两头都不想得罪。既如此,何苦来评这个诗呢。两边都不得罪,其实是两头都得罪。”

姜丹云脸上只挂了笑,捧了杯子吃茶,双眸里闪着幸灾乐祸之色。只往姜曦云和姜翡云身上瞧。方才姜翡云悄悄递纸条她并未瞧见,可十分惊奇她这小妹妹什么时候如此会作诗了,心里觉着堵得慌,直到香兰诗作出来,姜丹云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暗笑道:“任凭你作诗作出个花儿来,也比不过人家小妾。这厢可打脸了罢!”可瞧着香兰美貌又有才情,心里又忍不住酸起来。

姜翡云则是心头巨震,暗道:“林锦楼这小妾到底什么来路,生得这个模样又会作诗,见了场面也端得住,倒真是个棘手的人物了。五妹妹虽聪慧伶俐。可到底年幼,有这样的美妾在,只怕要吃亏了!”再仔细看了香兰写的诗,心中又涌出一股傲气,心说:“这一首算不得什么。待会儿我跟她再比试一番,定要压她一头!”

姜曦云只觉着没趣儿,目光一扫,正瞧见林锦楼抱着肩膀半眯着眼看着香兰,眼珠子都不转一转,又觉着胸口发闷,心说自己将来议亲的夫君竟喜欢这样的才女调调,日后自己岂不是要学学琴棋书画来讨欢他欢喜?可偏偏这些竟是自己极不屑的,搞这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到底有什么趣儿,酸都酸死了......可又看看香兰,心里闷得如同蒙了一块油布,她虽只是个庶女,可家中姊妹,行走亲戚当中的姑娘们,未曾有一个及得上她,走到之处,无不赞她“美貌”、“通身气派”、“敦厚”、“讨喜”、“妥帖”等言,可这厢到了林家,那个奴才出身的妾,却隐隐的压她一头。她是个通透人,瞧得出此事并非香兰故意为之,单只她静静呆在那里,便自有磅礴的气场,仿佛是蕴含了年深日久的文采高贵,名士骨风,纵她只是个卑微的、小小的妾,但那份自珍自重,竟让旁人生不出轻视之心。

众人各怀心思,林锦楼心里倒是十分得意,想着小香兰果然是个识趣的,又琢磨待会儿是不是把香兰写的诗拿到前头让那些外男们都瞧瞧,如此一来名声就愈发显扬开了。又担心倘若那群人非闹唤着见香兰该如何是好。转念想,自己就偏不让他们见,反正那群孙子也没本事来钻林家的内宅。

只听姜母笑道:“你们写了什么诗,说得这么高兴,拿过来给我们看看,也跟着乐一乐。”说着使唤自己的贴身丫鬟流苏过去,将稿子取了回来。

秦氏也在一旁看着,翻到姜曦云的不由微微点头,再看香兰的,微微一怔,蹙了眉头,忽又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姜母也将几篇稿子阅完,抬头看向秦氏,眼神意有所指,脸上淡淡笑道:“不愧是林家调教出来的人,竟能写这样的好诗。”

秦氏笑道:“若论别致,自然是香兰这首,可细说起精致婉约,还是要让给曦丫头了。”

姜母心领神会。这诗稿究竟谁为上,稍通诗文的都瞧得出,评谁第一都是其次了,姜母要的只是秦氏的态度罢了,她原本满心沉重不悦,但听了这话,脸上的容色又好看了些。

亭子里众人听得分明,林东纨机敏灵巧,立时笑道:“要我评,香兰和五表妹也是不相上下。”

林东绮仍觉着香兰写得好,可抬头看看母亲,动了动嘴,终一句话未说,便低下了头。

谭露华头一个不高兴的,原本她建诗社,为着就是在姻亲跟前露脸,陈香兰比她写得好也就罢了,可姜曦云分明由人帮着作弊,凭什么也盖她一头?

姜曦云红着脸嗫嚅道:“我......我写得没那么好,还是香兰姐姐的更好些。”

林锦楼微微挑高了眉头没说话。姜母慈爱笑道:“你这孩子,这是你表舅母夸你呢。”

此时丫鬟上前重新换过热茶果品,秦氏便笑道:“这是曦丫头带来的福建名茶安溪的铁观音,吃在嘴里又甘甜又轻浮,真是个孝顺敦厚的孩子,听说这茶没几两,听说我爱吃茶,竟孝敬我一大半。听说我暑天吃东西不运化,还特特自己做了蜜渍乌梅来,真是没那么再知道疼人的了。”

林东纨听弦歌知雅意,明白姜曦云在写诗上落了下乘,秦氏这是特意扯开话头抬举她,给姜曦云脸面的,忙顺水推舟笑道:“可不是,今儿个我一来,五表妹就送了我一个五彩的仙壶集庆肚兜,说是给我们家辉哥儿的,是五表妹一针一线自己做出来的,针脚那叫一个细密,心思也没这么再妥帖的,这样温柔的女孩儿,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一个。”

林东绮原就跟姜曦云认识,有几分交情,心里也觉着她可爱讨喜,又厚道,遂笑道:“五表妹真是极厚道的人,也给我做了小儿的虎头帽和小鞋子呢。”

姜翡云笑道:“我这个小妹,从小就老实,心眼实,又孝顺,聪慧,善解人意,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她的好处。”

林东纨又赞姜曦云如何知好歹,姜母觉着脸上有光,心里愈发喜欢起来。秦氏也觉着堵了众人的嘴,眼睛只往林锦楼那里看,林锦楼只用手把弄着那个玉兰的坠子,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林东纨笑道:“我今儿来凑个趣儿,问问五表妹庚辰八字如何?我这儿呀,可有一门极好的亲事想给你做呢!你们说是不是呀?”说着便朝林锦楼丢眼色过去,众人看得分明,齐齐笑了起来。

林东纨便去拉姜曦云的手,笑道:“给我娘家做儿媳妇如何?”

众人又是一阵笑,唯有姜丹云痴痴看了林锦楼两眼,而后便红了眼眶,把脸转到另一侧去了。谭露华神色亦淡淡的,单只去拉香兰的手,口中低声道:“甭理那些混账人,咱俩两个一块儿说话。”

姜曦云满面通红,两只小手不知所措的互相绞着,低了头小声道:“大表姐别说这个了......”仿佛受惊的小鸟儿,怯怯的看了林锦楼一眼,却见他跟没事人似的,众人说笑仿佛与他毫无干系,只半眯着眼静静瞧着她。这男人生得如此高大,目光犀利,气势十足,他坐着也如一只静卧的猛兽。

姜曦云心中忽涌出一股无力,她只觉得在这人面前,自己已被瞧得透透的,这种滋味饶是令人不爽。

此时只听姜翡云笑道:“五妹妹,大表哥帮了二哥哥,你不是有一番心意相赠么,前些日子就见你一直忙忙碌碌的,如今可做得了,让我们一并瞧瞧如何?”

275 兰诗(四)

姜曦云脸上更红了,小声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秦氏笑道:“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难道还要捂着盖着不成?”

众人也一叠声催拿出来瞧瞧,姜曦云只得打发若晴去取,不多时,若晴取来一个青缎包袱,解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副上好皮子做的护膝,靛蓝色里子,绣“九阳启泰”纹样,取如意之事数不胜数,绵延不尽之意,活计鲜亮,极其精致。

秦氏拿在手里看了看,脸上便笑开了,又递与林锦楼看,口中道:“这样俊的针线,把绣娘们都比下去了,可见费了不少功夫。心思也没有这么再巧的了,你大表哥是马上的将军,冬天里正用得上这个。”

姜母笑道:“曦丫儿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直说麻烦了大表哥,要做一色针线聊表心意,大晚上还点灯熬油的做这个呢。”

秦氏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拉着姜曦云的手道:“日后别在灯底下做针线,再伤了眼睛。天气也愈发热了,我这儿有匹细布,穿着最贴身凉快,回头你拿去跟姊妹几个裁衣裳穿。”

姜曦云展颜而笑道:“曦云谢谢表舅母,老太太疼我们,给四姐姐和我都新做了夏衫,表舅母还这样爱护,我们可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一句既捧了姜母又讨好了秦氏,这二人登时心中舒服,姜母笑道:“这是你表舅母疼你们的。”

林东纨拉着林东绮和林东绣笑道:“瞧瞧,表妹们一来,咱们几个就没人疼了!”

姜曦云低着头,一脸腼腆的红晕。

众人皆笑了起来。姜丹云脸上虽勉强笑着,可眼眶已经红了。林东绣低头拨弄裙子,并不吭声,谭露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侧过头对香兰耳语道:“假模假式的。没的让人烦,抓乖卖俏讨好的,我最腻歪这一套了,待会儿我急了。非戳穿那小蹄子西洋镜不可!”

香兰一握谭露华的手小声道:“太太还在那儿了,别惹她不痛快。”

谭露华冷笑道:“怕什么,虽说她是婆婆,可日后迟早回金陵去,我跟二爷在京城,与她天高皇帝远,有什么相干?同你说句不见外的话,二爷身子不好,平日里银子用度又不宽裕,我嫁进来已是委屈了。若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还屈着自己,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香兰还要再劝,忽觉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正与林锦楼四目相对。他手里拿着那副护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香兰便把想要劝谭露华的话给忘了,两人遥遥的一望,香兰却觉着有千山万水那样远。林锦楼的神色是带了三分得意七分受用的——可见姜曦云送的这个东西,正搔到他的痒处。香兰的胸口忽然有些沉,这几日林锦楼得了一箱好皮子,也让她做一副护膝和帽儿给他。护膝她已快做得了,没想到今日姜曦云竟送上一副,单见那大片的刺绣,便知比她做得精细不知多少倍,如此林锦楼便用不着她再做一副了罢?

也好。

方才秦氏对姜曦云这样着意的夸赞,这样的嘘寒问暖。林东纨如此露骨的打趣儿也面带微笑的默许,便知事情大概就这样定了。

她看了看姜曦云,秦氏把她搂在怀里揉搓,那女孩儿脸上笑得一派娇羞。她对姜曦云说不上好恶,她只是远远的望着。心底里掩不住羡慕。这样甜软娇腻的女孩儿该是长辈碰在手心里呵护长大,故而看似娇美可亲,可骨子里高人一等的优越和自认的聪慧是抹不去的,一如她前世的模样。而她这一世在尘埃里长大,纵她如何坚韧,静默收敛,小心翼翼,终究心底仍藏着未知的惶恐。

姜曦云余光偷偷一瞥,只见林锦楼仍往香兰那头看,不由一怔,装作没瞧见似的又把头扭了过来,秦氏恰巧看见,目光巡过去一瞧,立时便皱了眉,咳嗽了一声道:“楼哥儿?”

林锦楼方才回过神,朝秦氏看了过来。

秦氏瞪了他一眼道:“你表妹如此用心做了针线给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林锦楼笑道:“多谢五表妹。”

秦氏道:“光一句‘谢’怎么够?”

姜曦云忙道:“表舅母,这针线本就是我为了表达谢意才做的。”

秦氏拍拍姜曦云的手笑道:“你别管,他最有钱,今儿个表舅母替你讨几样好玩意儿。”

姜翡云笑道:“五妹妹方才诗做得又这样好,你那玉坠儿是不是该给魁首了?方才大表哥拿出来添彩,我们几个可都听得真真儿的,这会子可不准心疼,赖皮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

林东纨专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眼见姜母、秦氏、林锦楼皆面上含笑,便愈发凑趣,笑道:“大哥素来慷慨大方,自然不会赖皮的,来来,曦妹妹,还不快敬我大哥哥一杯素酒,要知道那坠子可是太子的东西。”

众人皆哄笑起来,姜翡云忙亲自斟了一杯酒塞到姜曦云手中,使着眼色,笑道:“快,还不赶紧敬敬你大表哥。”

这厢林东纨已对林锦楼笑道:“我知道大哥酒量好,倘若是曦妹妹敬你酒,大哥可得有诚意,杯子小了可不成,海棠,赶紧把酒盅换了,换大的,今儿个非得让大哥哥美美的喝上一大海不可。”

这阵仗林锦楼是见得多了,未料到姜曦云竟也不怯阵,真个儿换了个粉彩秋菊喜鹊掐金碗,满满的斟上了。林锦楼一瞧便笑起来道:“不带这样的罢,这还没哪儿到哪儿呢,待会儿前头还有应酬,要在这儿就给我灌趴下了,亲戚妹婿好友们该干瞪眼儿了,还不得让他们笑话死,这可不成。”

林东纨笑道:“谁不知道你是海量,我可听说了,你把一桌子人都喝倒了,还坐得稳如泰山,那日我夫君回家吐了一宿。折腾了几日,脸上才有了人色,今儿呀,我是借曦妹妹的手报仇来了。”

秦氏虚点着林东纨笑道:“你看看这丫头。到底女生外向,嫁了人就知维护夫君,倒不知心疼哥哥了。”心下对林东纨倒是满意,暗道这女孩儿没嫁人之前也是一身的刺儿,成天觉着嫡母要害她什么似的,如今到底是嫁了人,知道甘苦好歹了,明白维护娘家的好处。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林东绮,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若是她亲生的女儿也有林东纨这样的眼色就好了。这样方正憨厚的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谁。

姜母则微微颔首笑道:“外甥媳妇是好福气,这几个女儿个个出类拔萃,落落大方,瞧着就爽眼。”

姜翡云道:“来来。五妹妹,赶紧敬大表哥,原你不就说大表哥年轻有为,不靠祖荫就立出一番事业,最值得人钦佩么,今儿个呀,你好好的敬他。也不枉你夸他一场。”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皆朝林锦楼投来。方才亭子外面说得热闹,亭子里单只坐着姜丹云、林东绣、谭露华、林东绮和香兰,这五人皆一言不发。姜丹云心里又恨又委屈,倘若不是强行忍着,眼泪早就要滚下来。林东绣、谭露华皆面露冷笑。林东绮只垂着头。她本也是爱谈笑的,可自从众人起哄将姜曦云封了榜首,她心里便觉着违心,香兰的诗比姜曦云高是有目共睹的,可闹到这样的场面。她忽然十分替香兰难堪,索性闭口不言。

香兰静静坐在亭子最边上,她看着众人嬉笑,看着姜翡云和林东纨轮番打趣,妙语连珠,看着姜曦云两颊酡红给林锦楼斟酒,愈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纵然硬要把她抬举上来,也改不了众人轻贱,觉着她是个摆设玩意儿的事实,倘若她那首诗作得平平也就罢了,如今反倒愈发令她尴尬。

她忽然笑了一声,轻轻一叹,仰头去看亭子外的蓝天。

姜曦云已把酒端了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笑容又甜美又可人,口中说:“大表哥,姐姐们都是浑说的,只是这碗酒,我是真心实意敬您来着。快喝了罢,是素酒呢,酒劲不大,还香甜得紧。”

林锦楼歪在椅上,懒洋洋的伸手将那碗酒拦住,目光在姜曦云脸上停了一回,笑道:“不是哥哥不给你面子,是这酒不该这么敬。这样,你先敬了姨老太太和太太,再过来敬我,岂有小辈漫过长辈之理?这酒也忒多了,长辈们喝多少,我便喝多少。”

众人一怔,姜曦云脸上略有尴尬。姜翡云暗道:“这怎么行,原就是为了让五妹妹敬酒与他,好把此事坐实,让她得了那坠子的。”口中忙笑道:“这本就是五妹妹一心要敬大表哥的......”

林锦楼却不理她,扭头指着几子上几只杯子,对红笺抬抬下巴道:“斟上。”

林锦楼素来说一不二,红笺不敢违拗,偷眼看了秦氏一眼,只见其面色淡然,便将目光收回来,小心翼翼斟了酒。

276 兰诗(五)含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姜曦云讪讪的放下碗,脸上强笑道:“大表哥说得有理。”只得先敬姜母和秦氏,又来敬林锦楼。林锦楼也不推辞,把酒盅接过来干了。

姜翡云目光闪了闪,笑道:“吃了这杯酒,大表哥该表示了罢?”

一语未了,林东绣捧着茶,慢条斯理道:“姜大姐姐说得不占理,作诗是作诗,针线是针线,怎能混为一谈呢?大姐姐、二姐姐才是评判,可未评五表妹夺了魁。”

林东绣一开腔,谭露华便愈发忍耐不住了,冷笑道:“这可好,赶明儿个我也让人递个纸条,替我做上一百首诗,拿着欺世盗名去,打量别人瞧不见呢。”说话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众人一惊。登时秦氏便把茶碗“怦”一声放在几子上了,姜母一惊,死死捏住攥在手中的佛珠,姜翡云和姜曦云“噌”一下红了脸,香兰也吃了一惊,但只掀了掀眼皮,又扭头往别处看去了。一时无人接话。

姜曦云知道这是因自己得罪谭露华引其不悦,如今来拆她的台,遂大声强笑道:“二表嫂说的是什么话呢?”

谭露华笑容讥诮道:“五表妹该最清楚才是,怎么反问我说的是什么话?”

林东纨、林东绣方才瞧见姜翡云传递纸条,此时听谭露华挑刺,心知肚明,面不改色,低头去理裙上的衣褶。不知情者皆面面相觑,聪明人已明了七八分了。姜母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捻动得愈发快了。

姜曦云心中暗悔,她素来看不起吟风弄月等事,并未十分去学,原本她同闺阁间女孩子聚会,不过吃吃茶,聊聊天,她素会笑谈。到哪里都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个,孰料林家竟组了个诗社,真要考问四书五经,她尚可对答。只是这诗词歌赋是正正直戳了她软肋,小姐们人人作诗,她想推脱又觉不妥,尤其这样场合,倘若作太差也丢家族颜面。可早知如此,当初姜翡云递纸条与她的时候,她就不该收下才是,只是此时已骑虎难下,由不得她了。

姜翡云心里恼恨,脸上仍笑笑着。连忙打圆场,亲手给谭露华斟了一盏茶,道:“二表嫂快吃杯茶,你诗才好,我一看你那诗心里就敬佩呢。听说你还会抚琴,双陆棋子也极佳,待会儿咱们两个定要下一盘。”

林东纨见姜母和秦氏脸上都不好看,她素来知情知趣,转转眼珠儿,亦跟着笑道:“快别说什么诗啊,词的。我读一读都头疼,就算会吟一百首诗,哪有这挡风的护膝实在,大哥哥别想躲,赶紧的谢一谢五表妹才是。”

这一唱一和,放在平日也就这般过了。奈何谭露华岂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何况她还憋了姜曦云一肚子火气,“扑哧”一声轻笑起来,道:“妙得很,大哥哥。甭管谁是状元,谁是探花,赶紧把太子赏你的坠子给五表妹罢。”又扭头对香兰道,“什么劳什子的东西,不要也罢,待会儿来我屋里,我那儿呀,虽没有什么福建名茶,玉兰花坠儿,可清茶一盏,素琴古书也尚能待客,没那么风光,就为图个清静。人家把茶都敬出去表孝心,或是讨好什么人去了,只剩我们二爷没脸,香兰妹妹,你可别跟别人似的,也嫌弃我们才是。”

林东绣细声细语道:“二嫂可不能厚此薄彼,回头我也去,我那儿有两瓶新得的茶,回头送给你吃。”

这二人一唱一和,香兰反倒坐不住,她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姜母脸色极为难看,秦氏脸上神情亦淡淡的,她想瞧瞧林锦楼,旋即又忍住了。

场面是极难堪的,饶是姜翡云口齿了得,此时都不知如何应对,姜曦云手心直冒冷汗,饶是她机敏,稳了稳心神,一咬牙站起来,轻轻福了一福道:“这坠子我是受之有愧了,写诗的时候,大姐姐说我有典故用得俗气,便特地点了点......我......我......”说着面色通红,羞惭不已的模样,看了香兰一眼,眨着一双大眼睛道:“还是香兰姐姐写得好,胜在意境,别样风味,是我技不如人了。”又对谭露华道:“二表嫂说得是,此事本就是我不对。”轻描淡写说指点了一个典故,又有认错诚恳之态,反堵住众人的嘴,再追究便说不过去了。

姜母大感满意,容色舒缓。秦氏点了点头道:“不过一首诗,都是小姊妹间闹着玩的,做不得真。”

林东绣笑吟吟道:“可不是,不过一首诗,连这个都要争竞个谁高谁下,用什么手段,也未免可笑了些。”林东绣最擅斗嘴,绵里藏针,指桑骂槐,比谭露华更要高明些。

谭露华本就余怒未消,听了这话便笑道:“四妹妹说得是,其实不过都是一点子小事,奈何我们没长着会讨巧的嘴。有些人送东西厚此薄彼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你我这等嘴笨的,就只能喝喝西北风了。”

姜曦云心中大怒,她知道绣、谭二人对她无非嫉妒罢了。自她一来林家,林东绣同她说话便酸溜溜的,无非因她要与林锦楼议亲,而林东绣虽得嫁贵婿,却是个奔四章的鳏夫,谭露华勉强嫁到林家,却嫁了个病歪歪的庶子。

她已低头认错,在如此的场合下,还能要她如何!

姜母面沉似水,可此时她插手十分不妥,只得心中暗自焦急。秦氏只用茶杯盖子拨弄茶叶。林锦楼仿佛睡着了似的,一声不吭。

香兰瞧得出秦氏因谭露华穷追猛打心生不悦。她虽不喜谭露华自命不凡、爱贪便宜,但此人颇有几分仗义,亦有些才学,几番相处下来,香兰觉得这谭露华当真有几分真性情,不愿看她因此事同秦氏闹不痛快,况姜曦云嫁不嫁进来暂且不论,她都不欲与之针锋相对,如今倒是个示弱的时机,便笑道:“二奶奶方才邀我,我势必得去的,你想轰我走都不成。我早就听说你有一架好琴,是陪嫁的嫁妆,想弹拨弹拨,总得不着机会。只是单咱们几个没意思。还是大家一起的好,曦姑娘的姐姐不过帮她指了个典故,虽说不合规,可她尾联一句便见精神,这是有目共睹的,曦姑娘竟然因此说自己技不如人,可见心胸豁达宽广。其实写得好坏是仁者见仁罢了,譬如同样一朵花,杜子美伤心时瞧了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欢喜时瞧了便说‘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豪放客只爱‘大江东去’,婉约者偏好‘小桥流水’,故而二奶奶觉着我写得好,旁人却觉着曦姑娘的好。都在情理之中。”见谭露华张口欲说,便悄悄一拉她衣袖,笑道,“常听闻旁人说二奶奶的父亲谭公,为官方正,眼里不揉沙子,因脾气耿介曾开罪过上峰。极有名臣风范,如今见了二奶奶,才知名不虚传了。其实说到底都是误会一场罢了。”又淡淡笑道,“哪里像我,小门户奴才家里出来的,识了几个字就迫不及待卖弄。让姨老太太、太太看了都见笑,跟奶奶们、姑娘们一比,倒真是浅薄了。”

这番话言毕,众人又是一怔,继而惊讶。后又沉默下来。

香兰余光瞥见林锦楼锐利的黑眸半眯,向她望过来,她不去触碰那目光,只低低垂着头。

夏姑姑从方才就独自坐在假山旁浓荫之下,这里单独设了一个几子,上面摆着细茶果等物,她一直静悄悄看着,时不时喝一口茶,直到听了香兰这番话,才手上一顿,坐直了身子朝香兰望过来,心中暗道:“好,好个香兰。原就觉着她品格不同,行动做事果然同旁人是不一样心肠。倘若换一个人,处在她如今尴尬之境,只怕幸灾乐祸或低头装死,想不到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既赞了姜曦云诗文了得,替她解围,又说‘仁者见仁’之理替太太等人解围,最后又赞谭露华家风耿直,替她解围,最后以‘误会’做结,一层一层,正是滴水不漏,难得她这样心性的人最后又能自贬,放低姿态抬了别人,圆了所有人的脸面,真真儿是极不容易的!可惜她这样的品貌,竟然是奴才托生的,真如同明珠暗投,但凡有个体面些的出身,又何至于与人作妾,可知这天下的事素来都有缺憾。”一面想一面连连摇头。

姜曦云一惊,正眼去看香兰,只见其神色沉静,仪态娴雅,往日里她素认为自己扮拙藏巧,精明隐于心,平日里只是装憨罢了,但倘若她愿意相争,旁人必无还手之力,可这陈香兰......分明方才写诗最好,却倍受冷淡,纵然她二人关系微妙,她都忍不住觉着可怜,只是陈香兰非但脸上不露声色,更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扪心自问,倘若换成是她,未必能应对得比这要高明。这陈香兰貌似同谭露华和林东绣皆交好,今日这两人几次三番挤兑自己,莫非有香兰授意?

姜曦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之间不是滋味。

林东纨干干笑了两声,道:“香兰妹妹说得极是,五表妹心胸宽广,二弟妹为人端方,都值得赞一赞。”又扭头对香兰笑道,“你那首诗写得也好呢。”她一开腔众人纷纷附和。

林东绮亦对香兰挤了挤眼,悄悄在袖子里竖起个大拇指,脸上笑嘻嘻道:“香兰说得在理,我还是喜欢她的诗多些。”

秦氏脸色好看了些,露出笑容,目光复杂的看了香兰几眼。谭露华是个聪明人,已明白香兰的意思,不由心存感激,悄悄伸出手去,捏了捏香兰的手。林东绣则一时语塞,倘若她是香兰,只怕巴不得这事情闹得愈发不可收拾才好,她万没料到香兰会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最后一番自贬,换做是她,决难说出口,若说当日香兰在寺庙拼死相救,令她多几分敬重,如今她倒真的从心底里亲厚起香兰来,还夹杂着些怜悯。

姜翡云看着香兰,眉头微拧,沉思起来。姜曦云此刻已顾不上多想,强笑得一脸娇憨道:“我年纪轻,又愚笨,好多事做得不妥,还得请姐姐们教我。”

姜母忙插话,脸色一沉道:“曦丫儿!这事儿是你做得不对,写诗便是写诗。玩乐罢了,有何必惹出这些事端来!”

姜曦云顺坡就下,坐到姜母身边,抱着头。跟只胖胖的小松鼠般,腻歪道:“祖母我错了,你别骂我了。”她如此这般,显得又乖巧又俏皮,令人再难生苛责之心。林东绮亦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姜母一戳姜曦云的脑门道:“你个让人不省心的!怪道都说你又憨又笨!”

姜曦云余光瞥见众人多少都容色稍缓,不由愈发卖力,撒娇道:“祖母这是说的什么话,昨儿晚上不还夸我聪慧又美貌么?今儿个就变卦了,我可不依!”

林东纨等人撑不住笑了起来,口中道:“五表妹从小就是个活泼性子。又风趣又会逗乐。”

姜丹云凉凉道:“是啊,从小嘴皮子厉害着呢。”见姜母一记眼色杀过来,便闭口不言了。

姜曦云见此事将要揭过,不由松一口气,愈发将话头扯开。对林锦楼腼腆的笑了笑道:“这护膝本就是送给大表哥表心意的,还请大表哥不要嫌弃针线粗糙才是。”

林锦楼含笑道:“五表妹好心好意送我,我哪里敢嫌,只是点灯熬油费了心血做的,我自然也要回礼。”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道,“只是这坠子是要给魁首的,虽说五表妹诗做得好。可到底请了援兵,得这个坠子只怕是不能了。”

姜曦云白嫩的一张小脸儿窘得通红,低头揉弄着裙带子,一副知错认错的乖觉模样。

林锦楼笑道:“我这儿有个金含珠的戒指,正巧送给五表妹戴。”又扭过头对香兰道:“回去想着,还有几匹缎子。今年铺子里新孝敬上来的,几个妹妹也一人挑一匹。”

姜曦云站起来道谢,微屈侧身,行礼犹如行云流水,幽静娴雅。姿容娟好。

林锦楼站起来,招手对香兰道:“过来。”

香兰只好起身走过去,林锦楼把那坠子的绳儿提在手里,递上前道:“给你,拿着罢。”

香兰略一迟疑,抬起眼看了看林锦楼,他已有些不耐烦,伸手将香兰的小手拉起来,把坠子塞在她手心里,道:“拿着,你诗写得好,应得的。”

香兰亦屈膝行礼。

一时诗已评出,林锦楼告辞往前头待客,姜母和秦氏皆因方才那一闹没了兴致,各自携人散了,留下谭露华指挥丫鬟们收拾残席。待姜母和秦氏走远了,香兰正要转身离开,便听有人道:“香兰姐姐好气度,不但诗写得好,做事也妥妥帖帖的,我真是赶不上了。”香兰扭头一看,只见姜曦云正站在她身侧,脸上挂着团团的笑。

此时夏风习习,绿树浓荫,蝉声声鸣着,满架蔷薇一园子的香,一旁的鬼脸大缸里养着一丛莲,含苞欲放,翡翠的大叶迎风摇曳。

香兰静静看了姜曦云一回,微微笑起来道:“曦姑娘缪赞了,其实曦姑娘乖巧聪慧,千伶百俐,我这样傻傻笨笨的,才是比不上的。”

两人皆是水晶心肝,知道对方试探,故而都按兵不动。丫鬟们瞧见她二人站在树荫下,三三两两指指点点,不敢靠前。

姜曦云挑了挑眉,忽然正色道:“香兰姐姐才是个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长辈们是什么意思,想必香兰姐姐心里也有数。”

香兰没料到姜曦云竟然是个痛快人,不由诧异,面上仍淡淡笑着,并不说话。姜曦云深吸一口气道:“平心而论,香兰姐姐貌若天仙,才高八斗,我见过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们能与你一般的,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姜曦云故意先捧了香兰几句,用眼去看她,只见香兰神色谦和,微笑说:“曦姑娘这样赞我,我倒真惭愧了。”

姜曦云见香兰仍一副笑笑的模样,便道:“只不过,香兰姐姐是差在了出身上,倘若姐姐也是官宦人家托生,那比起我们也不差了。只是出身上差了一层,故而任凭大表哥如何宠爱,也难以为正。这是老天爷安排,也是万般不由人的。”

香兰淡淡道:“前生今世,因果轮回,有人天生大富大贵,有人天生贫贱孤苦,出身下贱,这是我的命,我从未抱怨过。”

姜曦云小心翼翼的看着香兰的神色,道:“既然香兰姐姐明白,也该知道如今长辈们的意思就是冲着‘议亲’这两个字来的,香兰姐姐如此珠玉在侧的,倘若依我本心,是万万不愿意嫁进来的,只是家中风雨飘摇,我受父母之恩多年,如今当用女孩儿的时候,表舅母又相中了我,这事成与不成还另当别论,仅此而已。”

香兰抬眼去看姜曦云,她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也正直直看着自己,白嫩的一张脸,艳丽如三月春桃,原本满腮的娇憨慵懒已全然不见,脸上全然的坚定和精明。香兰顿了顿道:“曦姑娘有何见教?”

姜曦云叹道:“我们女孩儿命运本身不由己,香兰姐姐又何必要事事压我一头?即便没有大表哥这一层,‘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们姜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罢了,倘若此事不成,我同香兰姐姐也做个手帕交的密友,倘若成了,亦能平和相处,何必彼此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你说是不?”

277 不甘含yalleo和damuduck和氏璧加更

香兰直直看着姜曦云的双目,两人目光胶着片刻,她忽又品出姜曦云绝非仅仅误会自己与之争锋,而是别有敲打试探,姜曦云神色平静,目光却复杂,泄出心底的弦外之音。

香兰笑了笑说:“曦姑娘,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是大学士之女,我最初只是个家生奴才的女儿。即便姑娘是庶出,可也是锦衣玉食,金阁银楼里娇养的鲜花,我不过是溪涧丛生的野草,单这一件,你我不知差了不知几重山,姑娘又何须自寻烦恼呢?”

姜曦云一双眸子平静看着香兰,缓缓道:“香兰姑娘,你美貌多才,又何必如此自谦。”神色淡然,却隐有咄咄逼人之势。

香兰往后退了一步,垂了眼帘,意有所指道:“曦姑娘,丫鬟们还都在呢,你素来是个天真烂漫、可亲讨喜的女孩儿,太太格外喜欢你。”

姜曦云一怔,立刻明白香兰这是在警告她收敛些,展眼一看,只见却有几个丫鬟在不远处收拾残席,谭露华正站在亭子里,时不时往这里看一眼。她的气势不知怎的弱了下去,亦往后退了半步,道:“我与表舅母也确实投缘。”

忽听林锦楼喊了一声道:“还在哪儿愣着干什么,不知道爷等伺候呢么?”

香兰一激灵,扭头看见林锦楼正站在曲径尽头,便对姜曦云道:“大爷唤我,就此告辞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姜曦云转开头,只见香兰提了裙子,小跑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拔腿就走,走几步又停下来不知问了些什么,香兰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林锦楼拿过来,展开璎珞五彩绳便套在她的脖子上,姜曦云凝神望去。只见那东西正是方才的玉兰坠子。林锦楼又说了几句,香兰只垂着头听着,林锦楼转身走几步回头看看,似是嫌香兰走得慢。一把拉了她的手腕,大步的去了。

微风又起,只是这一遭吹在脸上,只让姜曦云觉着燥恼,若晴走过来,抻着脖子看了看,见林锦楼的身影早已消失了,便轻声道:“姑娘,咱们回罢?”

姜曦云长长出了一口气,此时只觉得精疲力尽。一阵憋屈从心里涌出来,她悄悄用袖子掩面,将眼角的泪拭了,同若晴一并去了。

梦芳院内,姜母住的正房门窗紧闭。屋中只剩姜母、姜翡云和姜曦云三人。姜母咳嗽愈发厉害,姜翡云忙在一旁伺候顺气,姜曦云正跪在地上,低低垂着头。

姜母咳嗽一回,面上早已涕泪横流,姜翡云用帕子替她擦脸,姜母一把推开。颤着手指着姜曦云道:“你个给家门抹黑的混账东西,谁让你写诗作弊,谁又让你去找林锦楼的小妾!”

姜曦云神色木然,道:“孙女知错了。”

姜母眼泪簌簌滚下来,喘了一回气,道:“写诗也就罢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调弄风月的东西不精通也算不得错,只是那小妾是什么东西!奴才种子出身,任凭颜色再美也不过是个玩意儿。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你竟上赶着去找她,她给你提鞋都不配!”

姜曦云顿了顿道:“她不光生得美,也确实有才华,绝非一般的小妾可比,实话说,孙女还有些钦佩她。”

姜母冷笑道:“你怕了她了?”

姜曦云朗声道:“我怎会怕她?任她千伶百俐,手段了得,也终究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妾!”

姜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曦丫儿,你素来是个最伶俐稳重的,怎么今儿个竟如此沉不住气?”

姜翡云连忙端来一盏茶,服侍姜母吃了一口,道:“祖母消消气,五妹妹也是一时没忍住方才发作了,今日林四姑娘和谭氏确实太落人脸面,那个陈香兰又从中充了好人,着实让人气恼。”又柔声细语对姜曦云道:“大姐姐跟你透个底,你这个事,九成九是成了的,听说林家正物色合适的官媒呢。妹妹你也太心急了,陈香兰又如何,日后还能漫得过你去?嫁进来再慢慢收拾了便是。”

姜母又用力咳嗽一声,姜翡云连忙捧来痰盒,姜母吐了痰,又吃了一口茶漱口,方才道:“凡事都有长辈出头做主,还轮不到你亲自去动口舌。你莫要忘了,祖母还在呢,莫非是个摆设不成?林家纵是个高门第,我也不能让他们委屈了你!只是你独自去找陈香兰是大大的不该,万一传到林锦楼耳朵里,林家岂不是认为你不贤良?”

姜曦云脸上慢慢现出苦笑,膝盖往前蹭了几步,上前握住姜母的手,道:“祖母,孙女儿知道你疼我,只是如今这个情形,我纵有千万的委屈,也还是要嫁进来的。”

姜母一怔,心里也发沉,绷着脸道:“嫁到林家就让你如此委屈么?”

“不,我不委屈。”姜曦云神色冷静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能让林家看中,决计是高攀了,况林锦楼乃人中豪杰,年轻有为,难得他这个年纪,膝下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有,后院里只一个宠妾,祖母起先选的人家,都比不得林家,不是么?”

姜翡云忍不住开口道:“既如此,那你怎么还......”

姜曦云深吸了一口气,道:“起先我只以为表舅母因为林锦楼宠爱美妾,唯恐日后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才相中我,日后我嫁进来把内宅里的事料理周全。后来我才渐渐发觉不对,林锦楼事事抬举陈香兰,表舅母虽不喜,竟也未曾反对!原本我只道她是不愿违拗儿子,后来听畅春堂里的丫鬟春菱说,似是陈香兰于表舅母有救命之恩!”

姜母和姜翡云一惊,异口同声道:“什么?”

姜曦云摇摇头道:“事情究竟如何,那个叫春菱的也不得而知了。只是这几次三番的事故,我便知晓,原来林家对我属意,并非单只让我治住陈香兰,而是让我容得下她!陈香兰生得美貌,手段了得,竟有林二奶奶和林四姑娘两个刺头为其张目。绮姐姐也对她满口称赞,更勿论林锦楼竟为了她把姬妾都遣散了,至今还留她宿在正房里。祖母,日后我嫁进来。兴许便只能做个傀儡,做个摆设!”

姜母同姜翡云心神剧震,二人皆说不出话。

姜曦云言语哽咽道:“我知道祖母疼我,事事想要为我料理周全,只是如今势比人强,林家我又不得不嫁,难不成日后嫁了人,也时时抬出娘家来撑腰不成?况我心里也不服,凭什么?凭什么议亲之前就得认命,日后甘心情愿去做那个傀儡。那个摆设!”

姜曦云神色陡然坚决,双眸明亮如燃烧的烛火:“人非草木,哪个女子不愿夫唱妇随,锦瑟和鸣,又何必故作清高。佯装贤良,林家是希冀我做个贤惠大度的妻,对上孝父母,伺候夫君,对下照拂妾室,看顾庶子庶女,一生锦衣玉食。看着丈夫左拥右抱,娇宠姨娘,在内宅里熬白了头。纵为了家族前程我不得已为之,我也......不甘心!”

屋中两人目瞪口呆,姜翡云结结巴巴道:“五......五妹妹,这话只好关起门来在屋里说说。说出去可就打嘴了!”

姜曦云泪滴下来道:“女儿家在世上活得太艰难了,家里看着这桩婚事风光,可里面甘苦自知,我好的时候,家里跟着沾光。日后我有委屈,便只好一个人往肚里咽了,祖母是疼我,可谁能管我一辈子呢?家里生我养我,如今该出一份力我自然责无旁贷,只是不该如此坐以待毙,方才林锦楼把那个玉兰坠子给陈香兰的时候我就已捏定主意了,趁着婚事还未订下,我怎么也要为自己挣一挣,故而我去找陈香兰,她几次三番盖我一头,必是心里也存了敌对之意,她把我这番话告诉林锦楼,正好可以瞧瞧他的态度。林家对这亲事也八成是认了的,所以也该敲打林锦楼,倘若真心想要结这门亲,就不该把小妾举到这样的地步,日后该摆出个姿态来。我们姜家虽是有求于他们,可也不是可任意揉圆搓扁的。这门亲事再如何难得,也不该把自己地位放得太贱才是!”

姜母颤着伸出手,将姜曦云拉起来揉到怀里,哽咽道:“好,好孩子,你这样勇敢果决,不输个男子了,祖母豁出老命去,也得给你做这一回脸。你说得是,凭什么咱们要退到如此地步,事情未定,总要先争一争的。”

姜翡云迟疑道:“倘若......倘若争不成呢?”

“那我也就认命了!”姜曦云靠在姜母怀内,眼中一片清明,“只是不试一试就退让,要我如何甘心!他林家是尊贵,我们也有求于人,可姜家的女儿,也不该就这样自轻!”

正房外,清芬躲在帘子后头探头探脑,见门口有流苏和若晴两个丫鬟守着,只好转回来,姜丹云正坐在外间的炕上,拿着靶镜懒洋洋的照着自己,清芬在她耳边低声道:“门口有人守着呢,说什么听不到。”

姜丹云冷笑道:“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防着我跟防贼似的,有什么用?今儿还不是让人家打了脸?屋里说什么我还不乐意听了,走,咱们出去逛逛。”言罢起身,带着清芬出去了,想了想,林家也无甚好去的,倒是今日谭露华排揎了姜曦云一回,反倒暗暗的给她出一口气,便往康寿居去了。不在话下。

话说这两人刚走,梦芳院正房外便传来敲门声,流苏在门口道:“老太太,林大爷差人送东西来了。”

众人听了慌忙将眼泪拭了,整理仪容发饰,拽平衣角,姜母忙道:“快请!”门一开,春菱带了两个小丫头子走了进来,手里都捧着料子。春菱先满面春风的问好,又道:“大爷一回去就先吩咐把礼物给梦芳院送来,这两匹缎子是给姨老太太裁衣裳的,这三匹是给三位姑娘的,另还有两匹,是给没来林家的那两个姐儿。”把东西放在桌上,又捧出一个掐丝珐琅小盒,递上前道:“这是戒指,单只五姑娘有,旁人可不曾有呢!”

姜母接过来,打开一瞧,只见是个赤金镶珠的戒指。珠光圆润,极有文采。姜母笑着递与姜曦云,道:“快瞧瞧,这可是个好东西了。”

春菱忙接话道:“可不是。大爷出手虽阔绰,可这样的好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就能让他送出手去的。”

姜母心里好过了些,淡淡的笑开了,又一叠声命人给春菱打赏。姜曦云将人亲自送到门外,将众人回避了,轻声问:“大表哥回去怎样了?”

春菱道:“没怎样,吩咐了香兰几句便往前面去了,又吩咐让张太医再来一趟。”

姜曦云奇道:“张太医?府上谁病了?”

春菱道:“嗐,没人病,就是香兰。总不见喜,大爷就专门请了个太医给她瞧瞧,药吃了几十副都没动静,大爷不耐烦了,要把太医请来再换个方子吃吃看。”

姜曦云紧拧的眉头方才舒展开。拍了拍春菱的肩膀道:“我知道了,还得谢谢你,倘若不是你说要做护膝,我也做不了那么讨巧的东西。”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封红包给她。

春菱笑道:“我也只是顺嘴这么一提,是姑娘冰雪聪明罢了。”又悄悄把红包推了回去。

姜曦云笑道:“别见外,日后有的是地方要仰仗你呢。”

春菱听了方才将红包收下,笑道:“姑娘不愧是大家出身的。行事就是大气,比不那些小鼻子小眼睛出来的,跟着姑娘办事,我心里头痛快。”说罢方才带了人走了。

回到畅春堂,春菱回过书染,将要进屋时。只听屋内画扇道:“春菱姐呢?奶奶刚刚找她,让她把两盒鲜果子以大爷之名给太太那屋送去,这可是个巧宗,太太欢喜了还指不定赏下来什么呢。”

小鹃嗤笑一声道:“你找她?方才刚抢了灵清的活计,领了尺头狗颠儿似的给梦芳院送去了。人家如今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打算攀高枝儿去了!”

灵清叹了一声道:“也不知她想什么,姨奶奶待她好,体面的活儿大都让她去,她还成天嘀嘀咕咕的。要我是主子,见她这副德行,早给赶出去了。”

灵素道:“她心里不痛快呗,原先她多风光,简直连姨奶奶的主都能做了,如今谁还拿她说的话当令箭。”

春菱气得满脸通红,用力一掀帘子跺着脚进了屋,屋中顿时静下来。春菱冷笑着环视屋中之人,众人皆不理睬她,只埋头做事,连原先能同她说两句的雪凝也不吭声了,只用小银镊子剔核桃。

春菱沉着脸回到里屋,先前她同哪个丫鬟拌嘴,只要一甩手闹性子,香兰皆会从中调停,好言相劝,只是后来香兰便不再管了,只交由书染料理,让她没白受了好几顿教训。她渐渐明白,香兰已不是当初那个初进林家战战兢兢又心灰意冷的小女孩儿了——她真个儿成了自己头上的主子,只是自己却再难弯下这个腰。

香兰虽说打赏从不亏待她,也常找她拉拉家常,可这一套她瞧着无非都是惺惺作态,倘若真念及旧情,就该知道她心里图的是什么,合该让她统领大小事务,凭什么让小鹃之流爬到她头上!

直到姜家来了,她方才看到指望。姜曦云出身名门,甜美可人,厚道老实,对她从来都是甜甜的一汪笑,打赏给的极丰,又爱说笑话逗趣,尤其她身边的丫鬟,也远比小鹃、画扇之辈讨喜得多,对她总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喊着,她渐渐的同姜家走得近了,还同雪凝和几个小丫头子说姜曦云有多少好处。

孰料书染得知大怒,罚她顶着水盆在廊底下站了一下午,来来往往的小丫头无不指指点点的,连雪凝自此也远了她。这事乃奇耻大辱,她自此后索性愈发投靠了姜曦云——众人皆知,姜曦云是秦氏看好的儿媳妇,良禽自然择木而息,待日后姜曦云嫁进来当家做主,她升为亲近心腹丫鬟,便要好生整治书染、小鹃几个,让她们都好好瞧瞧!

春菱这边如何暂且不提,却说谭露华忙了半日方才回康寿居,进屋瞧见林锦轩正在书案前写大字,便道:“二爷别总站着,写一时坐一时,回头熬精神,晚上该睡不好了。”

林锦轩笑道:“我哪里这般没用了,你过来看看,这几个字哪个好。”又问她诗社之事。

谭露华皱了眉道:“别提了。都让姜家来的小蹄子败了兴。”口中一长一短跟林锦轩说了,又道:“大哥真要同姜家结亲不成?”

林锦轩道:“这都是长辈的主意,咱们做不得主,横竖咱们过咱们的。他们过他们的,短不了你我就是了。”

谭露华哼道:“要是她才要了命了,就那个不吃亏的心性,保不齐跟大哥吹什么枕边风,回头挑唆你们兄弟不和。”

正说着,彩明进来道:“二奶奶,丹姑娘来了。”

谭露华奇道:“她过来作甚?”起身出去迎接,命丫鬟摆细茶果。二人落座,姜丹云也正想同谭露华交好,刻意说些好话。谭露华对其也并无恶感,二人一时也聊得投机,谭露华特特命丫鬟将她娘家陪嫁的琴抬出来请姜丹云弹奏。

两人说笑一回,愈发融洽。谭露华吃了一口茶,忽然叹一声道:“丹妹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可别过意......算了,还是不说了。”

姜丹云笑道:“没关系,二表嫂你说罢。”

谭露华语重心长道:“我瞧着妹妹是个挺知书达理,挺端正贤淑的人,怎么偏偏有个那样的小妹?啧啧,都是一个爹生养出来的。也差得忒大了些。我倒宁愿妹妹当我的嫂子呢!”

这一句正撞在姜丹云的心坎上,她一下红了脸,佯装嗔怒的看了谭露华一眼道:“二表嫂说什么呢!”又叹一声道,“我哪有五妹妹得人意儿,表舅母这般喜欢她。”

谭露华道:“说句不该说的,婆婆也是昏了头。把石头认成金。”

这一句又撞姜丹云心上,她叹了一句道:“我就猜二表嫂是个见识不凡的,我那小妹,瞧着厚道,可从来不吃亏。从小到大我受多少委屈就不必提了,如今连好亲事都紧着她。可光你火眼金睛管什么用,如今这亲事,是要订下了。”

谭露华冷笑道:“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换做是我,即便这好亲事轮不到我头上,也容不得她这样得意!”

一语未了,忽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华、丹二人骇了一跳,只听茜罗声嘶力竭道:“我就知道,你个缺爹少娘,烂屁眼的贱人,你嫉妒二爷信重我,非要害死我!”

彩凤大喊道:“松手!松手!”又尖叫起来。

旁人劝架道:“别打了!别打了!”

谭露华皱眉,强笑着对姜丹云道:“妹妹先坐,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起身出去了。只见彩凤和茜罗正在院中厮打,发散钗落,衣衫不整,几个丫鬟婆子正在一旁拉架。

茜罗一行哭一行道:“你个贱人嫉妒我和二爷情意,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我今日抱你同归于尽,到阎王老爷那里去分辩清楚明白!”又去抓打彩凤。

彩凤边躲边道:“胡说八道,满口喷粪,你栽赃陷害,姑奶奶跟你没完!”

谭露华怒喝一声道:“都给我停手!有没有规矩了!”

这一嗓子如同“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众人皆安静下来,全跪了下来。

原来这事情确有一桩缘故。话说这谭露华自从跟戴蓉有了首尾,二人便如胶似漆打得火热,谭露华本就是个易为情所动的女子,戴蓉又是老手,几次三番下来,谭露华便死心塌地,对戴蓉言听计从,她自己生性贪吝,却舍得拿大笔银子给戴蓉花销。戴蓉从她手里套了不少银钱,又回赠些不那么值钱的钗环、胭脂水粉给她。谭露华看做至宝,只觉得戴蓉对得起她一往情深。

赵月婵便命戴蓉把断绝子嗣的药给谭露华,让她下给香兰吃,许诺了种种好处。戴蓉便哄谭露华去做,不曾想谭露华却是有几分仗义的,跟彩凤道:“我自从嫁到林家,从主子到奴才,个个狗眼看人低,背地里风言风语的踩我,唯有香兰高看我一眼,接连不断的送东西来,还总用好话劝我,这药我怎能下给她,回头你替我扔了,赶明儿个我回戴郎,就说那药已经下给香兰吃了,横竖她肚子如今也没个消息。”言罢就把那裹着药丸子的小缎子包给了彩凤。

这彩凤心里也打着个算盘。原来谭露华一心一意爱着戴蓉,倒不愿让林锦轩近身了,便同彩凤说,等再过一阵,她便做主给彩凤开脸,抬她做林锦轩的姨娘,彩凤自然乐意。可林锦轩先前屋里却有个叫茜罗的贴身丫鬟,甚得尹姨娘欢心,尹姨娘时不时同林锦轩吹风,要他将茜罗收房。

一时间彩凤同茜罗便别了苗头,二人都是不肯吃亏的泼辣性子,几次闹得不快,彩凤发了狠,背地里便同彩屏道:“茜罗那小蹄子忒可恶,我这儿有个断子绝孙的药,赶明儿个给她吃了,即便二爷抬举她,也让她下不出蛋,生生受一辈子揉搓!”还把那包药拿给彩屏看。

偏那彩屏乃是口蜜腹剑之流,装作同彩凤要好,实则嫉妒她受谭露华信重,扭过头便挑唆两舌,将此事告与茜罗知道。

茜罗性子鲁直,哪里肯吃亏,这厢便闹了起来,见谭露华来了,便跪在地上扯着谭露华衣角大哭道:“二奶奶可要给我做主哇!彩凤那小蹄子黑了心肠,竟要给我吃断子绝孙的要哩!”

彩凤亦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道:“二奶奶休信她胡说八道!”

茜罗哭道:“我怎么是胡说的?”把那包药丸从怀里掏出来,递到谭露华面前道,“这是从彩凤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她还敢抵赖,彩屏姐早就告诉我了!”

谭露华一见那小缎子荷包,头上的太阳穴立时“噌噌”跳了起来,怒得一把将茜罗手中的荷包打飞,狠狠瞪了彩凤一眼,彩凤知自己行错了事,瑟缩着低下头。

彩屏万没料到茜罗竟如此沉不住气,她一招没拦住竟闹成这样,不由吓得浑身乱颤,慌忙跪在地上道:“没有这回事,二奶奶,这都是茜罗满口里胡吣!”

茜罗扯着嗓子道:“我句句实情,是不是这回事,请个大夫来验一验这药就知道了!”

姜丹云趴在窗台上瞧了个一清二楚,她虽还想在这儿瞧热闹,可也知再待下去不合仪了,遂跟绿萝打了招呼出来,带着清芬悄悄的顺着墙根走了,行至一半,忽见前头有一个小缎子荷包,凝神一瞧,正是方才茜罗口口声声喊的“断子绝孙的药”,谭露华伸手打飞,落在一处院内一处石凳旁边。

姜丹云本想装作没瞧见,可不知怎的,耳边竟想起谭露华那句话:“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换做是我,即便这好亲事轮不到我头上,也容不得她这样得意!”仿佛鬼使神差,她慢慢弯下腰,佯装去捡掉在地上的扇子,悄悄把那包药攥在了手心里。

278 府宴(一)

话说林锦楼拉着香兰回了畅春堂,丫鬟们本聚在一处说笑取乐,见他二人进门,连忙团团围上来,林锦楼径自走到次间,微微扭头,见香兰正同画扇低声吩咐,命把他见客的衣裳备好。

林锦楼边走边将腰上束着的织金宽腰带解了,随手递给小鹃,灵清连忙递茶,灵素递毛巾,雪凝奉了一盘时鲜的果子。香兰跟着走了进来,在贵妃榻上坐了,林锦楼也跟着过去坐在榻上,拉过香兰的手笑,用下巴点点香兰胸前挂着的坠儿,问道:“喜欢么?其实就是特地留给你的。”

恰逢书染进来听见这一句,她惯是会凑趣儿的,笑嘻嘻道:“哎哟,这坠子可好,又温润又精巧,最妙的是一朵兰花儿,暗合了奶奶的名字,就没这么再能对人心思的东西了。这心意就值它黄金万两。”

香兰抬起头,见林锦楼正对她笑呢,她不知该如何说,又把浓长的睫毛垂下来,林锦楼道:“黄金万两,白银千两的,就是哄你图个趣儿。”

香兰眨了眨眼,又微微抬起头,对上林锦楼那双笑眼。书染见这阵势,心想,得了,有什么要紧的话也等这位爷腻乎之后再说罢,跟一旁几个丫鬟打眼色,几个人悄悄的退了下去。

林锦楼看着香兰秀美的脸儿,情不自禁的压低声音道:“喜不喜欢?爷问你话呢。”顿了顿又问,“或是你有什么想说的?”

香兰抬头看看林锦楼英气的眉目,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才姜曦云同她说的一席话,她心里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也不知是委屈还是伤感,她只觉林锦楼握住她的那只手又滚又烫,她把手抽回来,没有吭声。

林锦楼眉头微皱,刚要问话,便瞧见画扇抱着一叠衣服。一行走进来一行道:“奶奶,那套墨绿的今天早上洗了还没干,箱子里还有几套相仿的,您瞧瞧......”瞧见林锦楼朝她瞪过来。吓得“咯噔”一下,后面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这句话倒救了香兰,她起身迎上去道:“放在这儿,我瞧瞧。”

林锦楼不悦,心说:“香兰从家带过来的丫头就是没有林家养的有眼色,还有个膈应人的名儿,叫什么画扇,他爹的,不就因为宋柯那小白脸送过她一柄扇子么。就这么巴巴记着,赶明儿个就给这丫鬟把名儿改了,就叫玉坠儿,要么就叫屏风,最早爷还送过她一扇孔雀屏风来着。她不是也喜欢得紧,以前没事就总盯着瞧,仿佛要把那屏风瞪出个洞似的。”想着又瞪了画扇一眼,画扇脸儿愈发吓得白了,

林锦楼不耐烦道:“穿什么都成,你过来。”

香兰装听不见,还在低头看衣裳。书染听见动静,探头瞧了一眼,便进来道:“大爷,几位爷都到了,正在前头吃酒,让您一回来就赶紧过去。”

林锦楼又看了香兰一眼。方才“嗯”了一声,由人服侍着把衣裳换了,时不时瞧香兰几眼。香兰心里没来由一紧,林锦楼眼光犀利敏锐,她在他跟前从一开始便毫无胜算。所有心思都被他看穿,牢牢捏在他的手心里。

临行前,林锦楼捏住香兰的下巴,仔细看了两遍,方开口道:“你就没什么要跟爷说的?”

香兰摇摇头。

林锦楼半眯起眼道:“方才姜家那五姑娘跟你说什么呢?”

说什么?自然是敲山震虎,敲打我,再探探你的意。香兰心里一揪,抬头看看林锦楼终什么话也没说,仍摇头道:“没说什么,不过闲话而已。”

林锦楼若有所思的松开手,口中“哦”了一声,便往外走,又转回身道:“把铺子里孝敬上来的几匹布给妹妹们都分分,还有前两天银楼送来的首饰里有个镶珍珠的戒指,给五表妹送过去。”

香兰一一应了,余光瞥见春菱站在窗户外探头探脑。书染连忙笑道:“我这就拿钥匙开仓库去。”

待林锦楼出了门,香兰对书染低声道:“这两天盯着点春菱,我瞧她这番形容不大对劲。”

书染冷笑道:“她自打来京城就没对劲过,如今又跟姜家打得火热。说句唐突的话,奶奶性子太面,一顿杀威棒下去,瞧她还能如何。”

香兰苦笑了一下,道:“我同她该说的好话都说尽了,只是她求的我不能给,她这样轻飘飘的性子,又爱得罪人,还不肯听我的,倘若得了权还指不定怎样。我是不怕她如何,她这样下去迟早要栽大跟头,倘若真犯在太太手里,只怕我也难保她。如今且由着她这样......我不寒心是瞎话,可有些缘分也不是硬求的,由着她去罢,盯紧了咱们门户便是,只要她不出乱子,也别说话伤了她,究竟情分一场,她想去姜姑娘那里我也不拦着,好聚好散罢。”

书染听了这话,叹一口气,又念了一声佛,道:“我的奶奶,你这样说我都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前一阵子她明知奶奶就在隔壁坐着,还张口闭口赞姜五姑娘好,什么‘为人大度’、‘讨喜的性子’、‘生得天仙一样的貌’、‘合该当正房奶奶’,唉,我知道您听了刺心,正做针线都把指头扎破了,只打发画扇出去让春菱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收了。那事之后就再没重用过她,待她却跟之前一样好,这个肚量,真是没的说了。”言罢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斟酌,方才迟疑道,“姜家那头......其实奶奶这么多委屈和苦别都往自己肚里咽,大爷待你还是极好的......”

香兰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笑了笑。今日之事种种,早在她被迫进林府当妾时就已预料到,她说了也改不了她就是个妾的事实,何况她从不爱搬弄是非。她理解姜曦云为何要同她说这样一席话。如今这女孩儿也确实两难——姜家逢难,她不想趟浑水,可秦氏偏偏只相中她,倘若秦氏看中的是她姐姐,只怕也算皆大欢喜,可惜可惜。秦氏连个眼风都不曾给过姜四姑娘。

香兰觉着自己是被磨磋得糙粝了,倘若这番话放在她刚进林家当妾时姜曦云来敲打她,她必定自觉折辱,反唇相讥。如今她可以平静以对,先前不能容忍的话,居然也能春风化雨叹一声笑一声就过了。香兰不由生出几分辛酸,这样平和的心境是多少磕磕绊绊方才打磨出的,当中又含了多少委屈和无奈,可旋即她心中忽又涌出几分骄傲,纵然她遇到过许多不堪之事,也从未变成刻薄抱怨或满腹心机的妇人,她从未想着通过算计谁让自己日子好过,苦痛只将她打磨得更圆润丰富。所以她如今更能体会到别人的苦衷。

香兰呆坐了一回,一时书染命人拿了布料的册子来,她打起精神一一分了,又命小鹃找出戒指,一一打发人去送。不在话下。

却说林锦楼。从畅春堂里出来,一路都拧着眉。桂圆见他主子似是心情不好,愈发大气儿也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暗道:“吉祥和双喜在前头伺候那几位爷,怎就偏偏指派我来迎这尊佛,莫非香兰姑奶奶又说了什么戳他心肝肺的话?这不能啊。自从到了京城,这俩不是好多了么。”他正胡思乱想,忽听林锦楼道:“你们奶奶画过的画儿都放书房里了是罢?”

“啊?”桂圆一怔,立时又堆上笑道,“可不是,每回奶奶给了我画儿。小的就全送大爷前头书房去了。”

“哦,那去书房,给爷找出来。”

那二人便去了书房,林锦楼手里托着祛暑汤坐在太师椅上,桂圆满头大汗。在几个画缸里翻来找去,终于捧了二十几卷出来。林锦楼一一展开看了一遍,看了看日子落款,忽发觉自从他允许香兰往外卖画以后,再送出的画明显高了几档,林锦楼鼻子里哼了一声。挑挑拣拣,选了十来幅,命小厮们拿着,施施然往会客的宴息去了。

厅里正行令划拳,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几个小厮在一旁伺候,另有眉目清秀的小戏子在一旁咿咿呀呀唱戏,热闹到十分去。

众人一见林锦楼进来便大声笑道:“快瞧瞧,大忙人可来了,怠慢宾朋,这得罚他几杯呀!”

有人起哄道:“把这一坛子都得吃了才成。”

刘小川捧着肚皮笑道:“小爷可听说你林土匪可在后院相媳妇儿呢,跟兄弟说说,相得如何了?”

谢域在底下踹了他一脚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给他使眼色。姜翡云之夫,忠勇侯嫡次子陆朝宗正坐在另一桌,不好说这等话打趣。

未曾料刘小川素是个混不吝,跟陆朝宗先前还结过梁子,对谢域瞪眼道:“你小子踹我是什么贱毛病?有上赶着送闺女的,就不兴我说几句?”

谢域不乐意了,道:“你就是个混球,当兄弟好心好意提点你,以后我再管你的屁事我就是你孙子!”

刘小川嘿嘿笑道:“你这话都说过好几回了,来,叫声爷爷听听......”

谢域立时瞪眼就要挽袖子。往日里二人争执皆是楚大鹏相劝,只是这会子楚大鹏去解手,袁绍仁怀里抱着德哥儿正喂他吃菜呢,低声劝架道:“行了你们俩,见面就掐,狗咬狗一嘴毛。不看看是在谁的家,一会儿林霸王急了你们俩掂量着点。”说着起身,塞给德哥儿一杯茶,命他去敬一敬林锦楼。

279 府宴(二)

林锦楼正拱手抱拳左右应对,忽瞧见德哥儿端着一杯酒走过来,一板一眼道:“侄儿敬林叔一杯酒。”

林锦楼满面含笑,伸手把酒接过来喝了,又揉了揉德哥儿的小脑袋,道:“好小子,这两天瞧着又长高了,赶明儿个再带你去跑马。”

德哥儿两眼亮晶晶的,扑上去抱住林锦楼的腿连蹦带跳道:“真的么?”

林锦楼在他圆滚滚的小脸儿上又掐了一把,心里头不由得软绵绵的,他这个年岁,膝下也该有这么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香兰倘若有了子嗣,也不必再这样小心翼翼的。自从姜曦云进府,香兰便愈发谨慎了,她原就胆儿小,如今更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事事处处示弱退让,他闹不清她到底在怕什么,她是他林锦楼的爱妾,她有什么为难不能跟他说的,就算他有意娶姜曦云,也断不会委屈了她。姜家那几个心思他心里门儿清,奔着那玉坠儿来的,倘若是香兰技不如人也就罢了,可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动心眼子玩鹰,门儿都没有。

此时众人都举杯过来敬酒,口中连声称要罚酒三杯。

林锦楼也不推辞,一口气干了三杯,众人哄笑叫好,簇着他入了席。双喜见了连忙给林锦楼面前的杯子里斟酒,吉祥赶紧布了他爱吃的菜色,放到跟前的粉白小碟儿内。林锦楼一招手,双喜连忙低身附耳,林锦楼轻声道:“去找书染拿府里的牌子,派人再去请张太医,就说上回吃了几幅药,肚子还没消息,让他再过来诊,换个方子吃吃看。”

双喜一缩脖子,暗道:“我的爷,这都要跟姜家议亲了。还惦记让香兰生孩子呐,也不怕真有了庶长子让姜家姑娘膈应。”他抬起头想跟吉祥对个眼色,心领神会一番,未料到吉祥狠狠瞪了他一眼。双喜又一缩脖子,一阵风儿似的小跑着去了。

一时众人又轮番给林锦楼敬酒,林锦楼亦一一回敬,客套一番下来,楚大鹏笑道:“听说哥哥这几日御前伴驾,在御前得了太子的青眼,真令我们兄弟羡慕了,日后哥哥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咱们几个。”

林锦楼虚指着笑道:“说这话可没良心了,从小到大。我遇着好事儿什么时候少过你的。”

刘小川起哄道:“冲这话就该罚酒。”

楚大鹏笑吟吟的举起酒盅仰脖喝下,自罚一杯。

正此时,只见陆朝宗端了杯酒走过来,对林锦楼微微笑道:“我来敬林兄一杯。”

林锦楼亦站起来,满面春风道:“陆兄客气了。”

两人互相敬过酒。陆朝宗笑道:“自从林兄回了金陵,你我倒是有两三年光景未见过了。”

林锦楼道:“本就是一家子亲戚,该多走动才是。”又高声命道:“还不快在这桌给陆爷加把椅子。”

陆朝宗自觉面上有了光辉,在林锦楼身边坐下,他乃是皇帝亲军羽林右卫,虽区区六品,却地位清高。日后前程无量,与林锦楼寒暄几句,便笑道:“这几日,贱内娘家亲眷住在府上叨扰了。”

林锦楼笑道:“陆兄说这话就见外了。”

陆朝宗一面替林锦楼斟酒,一面道:“说起来,贱内常同我提起。说她五妹妹姿容秀美,举止大方,心性又极厚道,孝顺讨喜,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先前她们姊妹几个相处。难免牙齿碰嘴皮,有个拌嘴的时候,唯有五妹妹从不与人争闲气,脸上总是一团和气,还常常从中劝和,有好东西也紧着兄弟姊妹们。尤其会一手好女红,给她侄儿从头到脚做了好几套衣裳,林兄倘若想做个什么,只管找她便是。”说着把自己面前的酒举起来,又同林锦楼碰了一杯,口中同林锦楼说一回闲话,又拉回来赞姜曦云好处。

陆朝宗说这番话何意,林锦楼心里清楚得紧,眼下姜家住进来的皆是女眷,自然不好自卖自夸,这话从陆朝宗口中赞出来,便顺理成章些。他只面上含笑,静静听着,陆朝宗又频频敬酒,林锦楼来者不拒,一杯杯喝了。陆朝宗脸上愈发笑开了。刘小川嘴里咕咕哝哝道:“什么玩意儿,哈巴狗儿。”

楚大鹏在底下踢了他一脚道:“你少说两句,没瞧见人家敬的酒林霸王全喝了么?”

刘小川闭了嘴,摸着鼻子悻悻然。他和陆朝宗原本交情一场,未料陆朝宗瞧不起他纨绔做派,酒宴上说他“仗着祖荫的酒囊饭袋”。话传到刘小川耳中,两人自此交恶。

一时陶鸿勋来给林锦楼敬酒,林锦楼吃了酒笑道:“今儿咱们来点风雅的,我请大家伙儿品品画儿。”言毕便有七八个小厮进来,手里皆捧着一卷卷画儿,分给众人。

众人展开一瞧,只见或山水,或花鸟,或人物,不一而同。

林锦楼含笑道:“这是我屋里爱妾画的,诸位都是风流才子,瞧瞧这画可过得去眼?”

刘小川立时来了精神,幸灾乐祸似的看了陆朝宗一眼,招呼袁绍仁道:“老袁,快过来瞧我这幅,画得可真是……呃……好得紧。”袁绍仁过去一瞧,只见是一幅《落花游鱼图》,画技全用渲渍,一尾尾鲤鱼在落花流水中穿梭,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袁绍仁脱口赞了声:“好画。”

谢域点头道:“难得每一幅皆精品,袁兄再来看这幅兰花,浓墨圆润,极其苍秀。”

刘小川翻着白眼道:“说得还头头是道,你看得懂么你?”

谢域道:“就算我不懂,莫非你刘大才子懂?”

刘小川嘿嘿笑道:“我自然是不懂的,奈何有人懂,是不是陆兄?陆兄艳福不浅,娶了京城第一才女,听说也是擅绘的,陆兄来评评,是京城才女画得好,还是鹰扬的小妾画得好?”

陆朝宗心中暗怒。方才他赞了许久姜曦云的好处,林锦楼皆未表态。只是附和着称赞两句,但转过头就给众人看画,抬举他房里小妾,陆朝宗只觉颜面上下不来台。方才他展开画一瞧心里就暗暗吃惊。他乃世家子弟,文武双全,乃是有真才实学的,一见这些画,便知此人画技高超,意境高远,堪称大家风范,自然比姜翡云的画要高明些,只是如今当面承认京城第一才女画得不如别人房里的一个小妾,未免太落颜面。可不承认,传出去亦要贻笑大方。脸上勉强笑道:“我一介粗人,哪里会评这些东西,各有各的好罢。”

刘小川笑嘻嘻道:“陆兄太谦虚了,不如请来尊夫人的墨宝。大家比较一番便知道了。”

楚大鹏目瞪口呆道:“这画的落款是‘兰香居士’,莫非就是在金陵一带极有声望的那一位?她的画历来一画难求,想不到竟然是哥哥的小妾。”一面说一面摇头,脸上又是赞叹,又是佩服。林锦楼瞧着甚为受用。

陶鸿勋道:“恩师家中也收着兰香居士画的一幅滴水观音,形神兼备,端庄大气。如今还在师母佛堂中供着呢。”

林锦楼脸上淡淡的,满眼皆是笑意,道:“她年幼时得了金陵书画僧定逸师太真传,就是喜欢画,我也不爱拘着她,谁想到她背着我还闯下这么个名声。也别说什么一画难求,今儿个都是至亲宾朋,每人送一幅便是了。”

刘小川又笑道:“哥哥,不是我夸您,连房里头的人都拔头份。您这偷香窃玉的本事真是。”说到此处比出个大拇指。

林锦楼听前几句还挺欢喜,听了最后半句,立刻瞪了刘小川一眼。

众人一听,哪有不明白的,纷纷赞起这些画的好处来,更有人小声议论道:“可惜是个小妾,否则第一才女的名声就要易主了。”

陆朝宗沉着脸色走到回廊上,把心腹小厮唤来,对他道:“去给里头给你们奶奶带个话儿,她让我在这儿赞五姑娘好处,人家扭过头来给自己小妾做脸,这地方我再呆下去都觉得臊得慌了。”

一时林锦楼出去解手,回去时,只见袁绍仁正在廊下站着,林锦楼道:“怎么在这儿?外头太阳毒,屋里头才凉快。”

袁绍仁笑道:“德哥儿不知跑哪儿去野了,我出来找他。”看了林锦楼两眼,呵呵笑道:“听陆兄言下之意,这姜五姑娘可是才貌双全,天底下都难得的淑女了,做兄弟的可要在这儿恭喜你。你爱妾书画皆通,日后娇妻伶俐可人,真是好艳福。”

林锦楼漫不经心笑道:“姜五姑娘就是长了个好模样,会讨人喜欢。”

袁绍仁微微挑眉,林锦楼久在官场浸淫,早已修炼成精,想动心眼子的在他眼皮子底下过一过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方才那说辞正是话中有话,因道:“哦?莫非姜家作假,方才说的都不是实情?”

林锦楼道:“说得也句句是实话。姜五姑娘确是与世无争的一团和气,只是她‘不争’是因无能为力争不过,所以权且隐忍着,否则她绵里藏针,又惯会装傻卖乖,一旦有时机发难,必然不肯再吃亏,虽不至于睚眦必报,心胸气量也算不得阔气。”

袁绍仁轻笑道:“原来如此,此女并非良善之辈了?”

林锦楼道:“也并非不良善,品格比一般女子已算高了不少了。精明圆滑,八面玲珑,一肚子经济前途,极擅权衡利害,自有淳厚热诚一面,不过生怕自己受委屈,日后倘若在一处,得先百般待她好,直到她觉着你待她够好,方才对你回报真情实意。或是你对她有用,即便她心中多少委屈不满,也能捧着一张脸殷勤讨好。老袁,这种人你我兄弟见得太多了,行走世间,年深日久,自然人人都一肚子心眼,又有几个是真正傻子的?”

袁绍仁笑道:“她一个小姑娘家,识时务,有手段,嘴甜心细,又懂察言观色,做小伏低,实属不易,倘若日后娶进来,你待她好便是了,自有举案齐眉的平静日子。”

林锦楼摇头失笑道:“你不明白......倘若没有旁人衬着,她倒也算难得了......啧,世上偏有这么一号人。甘愿吃亏,受多大委屈挨多少欺负也没告过状使过手段,就算让人辜负了,也还记着人家的好处。你说她傻罢。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以前总不明白,后来明白了,倒真有些佩服了。”

袁绍仁笑道:“你说的这人是谁啊......莫非是你那个‘扬州的表妹’?德哥儿方才跟我念叨半天了,说她极有学问,又温柔又心善。”

林锦楼笑了笑,并不回答,拍拍袁绍仁的肩,迈步走了进去。

袁绍仁摇头轻笑,心想这女子能得了林锦楼几分佩服,想来也并非全靠那张脸。又念及香兰与沈嘉莲颇类,又不禁怅然,收拾心情往书房那里去找德哥儿,到院门口,只见德哥儿从后头拽着一个女子往书房内走。旁边还跟着个穿红戴绿的丫鬟,德哥儿口中道:“好兰姨,你呆这儿,我把林叔喊来,你替我央求央求,我还想住这儿,等我爹去了军营。你们再把我接回来。”

香兰闻言好笑,停住脚步,弯下腰道:“你为何自己不去说?林叔也是极疼你的。”

德哥儿绞着手道:“那......那不同,我要亲口去说,爹爹知道了要伤心的。”

香兰心里一软,摸了摸德哥儿的小脑袋。柔声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你爹待你这样好。”

德哥儿低着头,小脚丫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我爹过不了几日又要回营,家里单只我,实在没趣儿,兄弟姐妹没人愿意跟我玩。三哥还总欺负我,用弹弓打我,我又打不过他。”

香兰心里又一紧,蹲下身子问道:“打伤你什么地方了?跟你爹说过没有?”

德哥儿摇了摇头,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香兰,笑嘻嘻道:“我也往他身上丢泥巴来着,气得他脸都绿啦!”又皱着小脸儿道:“我都恨死他了。”

香兰着实心疼,忍不住把德哥儿搂在怀里拍了拍,又松开,看着他的脸道:“你在家中最小,也最得疼爱,你爹除了去军中,平时皆把你带在身边,又亲自给你开蒙,你三哥从未得过父亲这样眷顾,自然心里嫉妒,才会这样对你的,知不知道?要是你爹爹不睬你,只带着旁的兄弟姊妹,你心里也不舒服,是也不是?”

德哥儿想了一回,点了点头。

香兰缓缓说:“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只告诉你三则,你只要这样做,哥哥姐姐就都愿意和你一起玩了。第一,为人处世要慷慨大方,你喜欢的玩具、吃食和各色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越是心爱的越要懂得分给你兄弟姐妹亲朋好友,急公好义的才是好男儿;二则与人多说好话,安慰语、温厚语,多赞叹人家,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像鄙俗妇人一样尖酸刻薄,嫉贤妒能;三则,心量要大,不要记恨,要会原谅。”

香兰说着将手比划成卵丸大小,道:“你的心那么小,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计较,别人骂你两句,打你一下,你都生气记恨,要去报复,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烦恼,如何修行涵养,将来怎能堪当大任?”又将双臂展开,画了个极大的圆,笑道:“倘若你的心量那么大,什么都能包容,愿意原谅他人之过,那日后不管什么境遇,你都能心安自在。”

袁绍仁听到此处,心中暗惊道:“了不得!这一介女流居然有这样的见识心胸!男子比之都不如了!”立时肃然起敬。

德哥儿又歪着脑袋想了一回,道:“倘若我这样做了,哥哥还待我不好呢?”

香兰微微笑道:“起先他还会欺负你,可你一直这样做,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待你好了,即便他不喜欢你,也会恭敬你。”说完摸了摸德哥儿的小脑袋,道:“家族若要强盛,手足必要和睦,不怕外敌来杀,只怕兄弟阋墙,里头一乱,外人推一推就散了。”说完见德哥儿似懂非懂的,心里一叹,暗想道:“德哥儿年纪还小,侯爷事务繁忙,身边没有妥帖的人教,只怕这一番教给他,他过一时也就忘了。”不由又有些伤感,只沉默不语,忽听背后一声咳嗽,香兰扭头看去。只见袁绍仁从外走了进来,德哥儿一见,两只手臂张开扑过去道:“爹爹!”

袁绍仁搂住德哥儿,对香兰微笑点头。

香兰连忙屈膝行礼。袁绍仁侧身受了。香兰知她跟袁绍仁在此地见面不妥,可方才她刚教了德哥儿一回,有满腹的话想同袁绍仁说,正斟酌怎么开口,便听袁绍仁道:“方才姨奶奶跟德哥儿说的话在下都听见了,句句金玉良言,实在惭愧,是我治家不严了,日后必将好好教导。”

香兰一怔,连忙道:“永昌侯言重了。德哥儿是个极好的孩子,心性厚道,谦和聪敏,可见侯爷的言传身教,日后他必有作为。”

袁绍仁看着香兰。忽然明白林锦楼那句“倘若没有旁人衬着,她倒也算难得了”是何意。他头一次见香兰是在扬州城的青楼,她全身蒙着林锦楼的衣裳,瞧不见长相,后来他去尼姑庵清整她的东西,对她才华横溢不以为然,看她的诗词隐有沉郁之意。只觉女孩儿不该这样性子,爱说爱笑的才直抒胸臆,可爱可喜。再后来他终于瞧见她,生得这样美,却不带一丝活气,可是与嘉莲这样神似。可今日再见,却发觉她早已光华内敛,沉静如一汪碧水了。

他一腔敬慕油然而生,忽然不知该说什么,竟有些手足无措。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方才在前头看见你的画,画得极传神。”

香兰愣了愣,说:“侯爷谬赞,雕虫小技罢了。”

袁绍仁笑道:“画得这样好还称雕虫小技,太过谦逊了,方才鹰扬一直拿在前头显摆。”

香兰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轻轻“哦”了一声。

袁绍仁看了看她,低声道:“他这也是......为了你好,说句逾越的话,鹰扬早晚娶妻,早些替你撑住了腰,日后你也过得舒坦些。”

香兰淡淡的笑了笑,道:“其实他不必这样,挣这些虚名也没什么用。”

袁绍仁吃了一惊,觉着自己好像听错了,唯恐德哥儿听见了学舌,命小鹃领着他到一旁去玩,口中道:“你说这样的话,未免让人寒心了。”

香兰忽然问道:“常听旁人说侯爷是个情深意重之人,对德哥儿的亲娘一往情深,今日斗胆问一句,不知她是如何香消玉殒的?”

袁绍仁又吃了一惊,定定的瞧着她。香兰平静深沉的眸子深深的瞧进他心里,袁绍仁觉得仿佛是嘉莲正在瞧着他,他心里骤然疼痛难言,忽有倾诉之欲,不愿再编什么狗屁理由搪塞,他别开脸,看着院中大缸内亭亭玉立的荷花,道:“德哥儿的亲娘是......罪臣之女,因她父亲与我叔父种下善缘,当日她家族落罪,叔父将她从教坊司带了出来。她刚来家里时,只剩半口气,脸儿上纵横交错皆是泪痕,救回来以后,天天缩在墙角发呆,既不哭,也不闹,不声不响的。我可怜她身世,把先前她父亲赠我的字画送给她,她一见就搂在怀内,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开始哽咽,最后嚎啕大哭,直让人心碎......”

“她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我格外怜惜她,得了好东西总给她留一份,她便与我亲厚。她慢慢好了,有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又伶俐,琴棋书画皆通。又过了几年,她年岁大了,我本就钟情于她,便想纳她为妾。我亡妻卫氏婚后无嗣,原本也亲自张罗为我纳了两房妾,可不知怎的,死活不允我纳莲娘。莲娘也不愿跟我,此事拖了几年。只是她为官奴,又能有甚体面亲事可言?况,我与她也颇有情意。叔父便亲自做主,将她给了我。”

“起初我将莲娘养在外头,家中相安无事,后因莲娘有孕,叔父命人接她回家,我偏宠莲娘,卫氏心生不满,使巧计折磨于她,莲娘起先忍着,后来向我诉苦,我便从中调停,可几次三番的,也没了耐性。当日莲娘诞下德哥儿,我正任总兵,事务庞杂,不耐烦镇日理睬内宅中事。莲娘再同我诉苦,反遭训斥。她似是死了心,再未提过,反用手段回击卫氏,闹出了乱子,两人又争相找我哭诉辩解,家里乌烟瘴气,我便愈发烦恼,常宿在外头。后来卫氏要抱走德哥儿亲自去养,不知怎的,她从假山上跌下来险些摔死,众人都说是莲娘推的,我吃多了酒回来,昏了头,怒气冲冲去质问,又要把德哥儿抱去给别人养,莲娘只一声不吭的瞧着我,忽流下两行清泪说......”

说到此处,袁绍仁说不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她说,‘我原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人,为了你,把自己磨磋到这样不堪的境地,纵我算计过人,也是你们逼的,可我自问没做过推人陷害这等下作的事,你既不信我,我便以死明志。’说完这话抽出墙上的剑就抹了脖子。”

风乍起,天上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了,传来滚滚雷声。那风犹带热意,却吹得他浑身凉透,隐隐的痛处从心底蔓出来,这是他头一遭同外人提及心中隐秘之事,过了这么久,他心里仍疼得令人浑身打颤,他提起一口气说得飞快,仿佛同这跟莲娘极神似的女子把心里这番话掏净了,便有了救赎。

袁绍仁神色木然道:“她死了,我人也跟着走了一半......后来我听她贴身婢女说起往事,方知她过得多不堪,昔日是我错待了她......卫氏自从假山上一跌便一病不起,没几年也便过世了,临死前告诉我,那天是她脚滑自己跌下来的,又说她恨我,与她有结发情,却无夫妻爱。我原本厌恶她,可瞧她那个模样,形容那样可怜,忽又可怜她。发丧出殡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灵牌,跟她说下辈子别再碰见了。”

香兰两手紧紧揪着帕子,只垂下头掩饰,强忍着泪意道:“小女子感谢侯爷坦诚相告。”静默半晌,又道:“此事天知地知,我决意不会吐露半个字。”顿了顿道,“尤其在德哥儿跟前。”

袁绍仁勉强笑了笑道:“袁某信得过姨奶奶人品。”

此时德哥儿合着两手,飞跑过来,笑嘻嘻道:“爹爹,你看,我刚捉了只蝴蝶。”说着小心翼翼打开小胖手,举着给袁绍仁看。

袁绍仁摸了摸德哥儿的头。

德哥儿又兴高采烈的跑到香兰身边举起小手给她看,忽吃惊道:“兰姨,你怎么哭了?”

香兰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微笑道:“我哪里哭了,是方才沙子吹来迷了眼。”

一语未了,便听有人道:“是么?那让爷瞧瞧。”只见林锦楼走过来,魁梧高大的身子正横在香兰与袁绍仁当中。

280 私心

香兰一惊,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林锦楼黑着脸,先去看香兰,转过身时脸上虽已挂上了淡笑,可眼神不悦,对袁绍仁道:“方才说什么呢?”

袁绍仁不动声色道:“我正谢她这些日子照看德哥儿,姨奶奶听我要接德哥儿走,一时间心里头舍不得。”

正此时楚大鹏迎上来,笑嘻嘻道:“嗳,嗳,您二位哥哥怎么都在这儿杵着?屋里人都还等着呢......哟,这是小嫂子,这厢有礼,这厢有礼。”又换了一副形容恭恭敬敬作揖道:“方才敬赏了您的墨宝,心生赞叹仰慕之意,若非杂冗所阻,必要亲自讨教一二。”

香兰敛裙屈膝道:“楚公子言重了,不胜惭愧之情。”

楚大鹏又去拉袁绍仁道:“袁兄,快回席上去,方才还有几人问起来,都在找您呢。”说完一把将德哥儿举了起来,笑道:“你这小子,又沉了,走喽!”

德哥儿咯咯直笑,楚大鹏另一手挽了袁绍仁的手臂,回过身对香兰道:“小嫂子,在下先告辞。”言罢拽着袁绍仁去了。

三人到了回廊上,楚大鹏招手把自己小厮唤过来,命他带着德哥儿去玩,皱着眉道:“老袁,你行事一向有分寸,今儿是怎么了?跑去见林锦楼房里的那个?虽说还有德哥儿和丫鬟,可也不该这样行事。我跟林霸王从那儿经过正好瞧见,你没看他那脸色,跟黑面神似的,一见着你俩在那儿站着,拔腿就冲过去了。我都怕他翻脸,不顾兄弟多年的情分。”

袁绍仁长长叹了一口气,并不说话。

楚大鹏拍拍袁绍仁的手臂道:“行了,脸别皱得跟酸梅干似的,不就个女人么。陈香兰确是才艺双全,可这样的天底下仔细找找,也未尝找不出来几个,你别见了她就俩眼冒光了。”

袁绍仁一瞪眼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什么两眼冒光?我待她一向敬重。你可别度君子之腹!”

楚大鹏伸手揽住袁绍仁肩膀,笑道:“看看,说急了不是?兄弟信得过你人品,光腚就在一起的交情了。”

这一说倒把袁绍仁逗乐了,方才的愁绪也扫了一半,把楚大鹏胳膊拉开道:“谁跟你光腚的交情,你光腚的时候,爷早就进学了。”

楚大鹏笑道:“是是是,那横竖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罢......”一面说一面扯着袁绍仁去了。

却说他三人去了,林锦楼黑桑着脸问香兰道:“方才你们说甚?”

香兰方才心肠揉碎。再无气力理睬林锦楼,垂头着头蔫蔫道:“没说什么。”转身欲走。

林锦楼拦住,皱着眉道:“你跟谁说话甩脸子呢?”

香兰低头挣开,又往前走。

林锦楼恼了:“爷还没计较你私见外男,你还在这儿别扭。你......”却见香兰两眼通红,泪水滴滴答答滚下来,满脸皆是神碎心伤,却隐忍着不哭出声。林锦楼怔住了,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声音低了两个调门,轻声问道:“你......怎么了?”伸手要去给她抹眼泪。香兰侧着头躲开,一面用袖子拭泪,一面挣开林锦楼的手,掩着面快步去了。

林锦楼怔在原地。

小鹃见香兰去了,轻轻溜到墙边上,蹑手蹑脚的悄悄往拱门里去。将要摸到门边,便听林锦楼在背后唤道:“你,过来!”

小鹃浑身一僵,垂了双肩,自叹倒霉。低眉顺眼的过去道:“大爷什么吩咐?”

林锦楼道:“方才你主子跟旁人说什么呢?”

小鹃暗道:“方才那俩人说话轻,我带着德哥儿离得远捉蝴蝶呢,光看顾那小祖宗就不够分神,生怕他撞了摔了,哪有功夫留心听他们说什么。”可口中不敢这样说,小心翼翼道:“也没说什么新奇的,就是互相问了安,袁爷赞姨奶奶的画儿,又谢她看顾德哥儿。”

林锦楼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蒙谁呢?她能哭成这样?你再不老实,爷这就把你提溜出去卖了。”

小鹃吓得忙跪在地上,磕头道:“不敢不敢,不敢欺瞒大爷,说得句句是真。我影影绰绰听见袁大爷说了甚‘莲娘’,应是德哥儿的亲娘,许是姨奶奶可怜德哥儿小小年纪没了亲妈,这才哭了。姨奶奶一贯心肠软,大爷也是知道的......”一面说一面偷偷往上瞥,又不敢仔细瞧。

良久,头顶上“嗯”了一声,只见立在她跟前的那双青缎朝靴迈着步子去了。直到林锦楼不见人,小鹃方才长长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让汗浸得湿透,瘫在地上。桂圆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四下无人,一溜烟儿跑过来道:“小鹃姐,这大热天的,没事儿下跪玩呢?”

小鹃瞪了他一眼,道:“放屁!还不快拉你姐姐起来!”

小桂圆忙把小鹃搀扶起来,又问:“口渴不?我端盏茶给姐姐压惊?”

小鹃正在理衣裳头发,闻言道:“这还算你说了句有良心的话。”说着随桂圆到后头抄手游廊处坐了,不多时,桂圆捧了盏茶来。

小鹃吃了两口,听桂圆道:“今儿个大爷拿着姨奶奶的画儿往前头给她做脸去了,也不知姜家那头会如何,这几日府里仆妇差役常凑一起叽叽咕咕的,可见了我又散开。”

小鹃冷笑道:“他们那群人嚼什么姑奶奶想想都知道。一个个见风使舵的东西,烂了他们的舌头。”又对桂圆道,“如今姜家一来,府里上上下下人心浮动,都盯着咱们瞧呢,可不准行错招,再给奶奶生事。”

桂圆道:“这个自然。”又道:“我方才看陆爷招呼小厮给梦芳院那头送信儿去了,许就是说大爷给姨奶奶做脸的事。”

小鹃一怔,又苦笑着摇摇头,说:“奶奶这个境地,有时我瞧着都替她腌心,可偏偏什么都做不得。奶奶说姜家看着绵软,也并非好拿捏的。我瞅着,八成要生出动静了。”说着扭头,眼睛朝梦芳院方向望去,天际传来隆隆雷声,大雨瓢泼而至。

梦芳院内,陆朝宗的小厮跪在珠帘外头,道:“......就是这个情形,爷说大奶奶让他在这儿赞五姑娘好处,人家扭过头来给自己小妾做脸,这地方再呆下去自己都觉得臊得慌了。”说完便闭上嘴,一声不吭。

屋中众人皆寂,只听“咔”一声霹雷,姜母“哎哟”一声呻吟便歪在床头靠枕上。众人慌了,连忙团团围上来关照,只见姜母面色灰败,神情萎靡。

姜曦云含着眼泪跪在地上道:“祖母,祖母你可好,是......是孙女不孝!”

姜母咬着牙摇了摇头,流苏端来一盏清水,取出两丸药,服侍姜母服下,姜母从胸口里沉沉闷闷哼了一声,闭上眼靠在枕上不语。

姜翡云坐在炕内,一手拿着扇子替姜母微微扇着,一手替她抚胸顺气。姜曦云流着泪跪在床头握着姜母的手,她自幼跟着姜母长大,祖孙之情自是非同寻常。忽见流苏进来对她使眼色,姜曦云便站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走出去问道:“何事?”

流苏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连忙把姜曦云拉到小茶房内,又将窗户门关得严严的。姜曦云奇道:“流苏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流苏皱着眉,忧心忡忡道:“五姑娘,我方才听到一桩事,本想回禀老太太,可老太太这个模样......可不说,我又觉着是桩大事。大姑娘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了,再过一时半刻的就要随夫君回家,我想来想去,只得同你先商量商量,你素来聪慧,心里有数。”

姜曦云道:“先别忙给我戴高帽,到底何事?”

流苏压低声音道:“刚刚四姑娘和清芬从外头回来,四姑娘乏了,躺床上去睡。清芬守在床头魂不守舍的,我瞧见过去问她,她把我拽出去悄悄说,林家二奶奶那头不太平,丫鬟们为当姨娘争风吃醋,闹出丑事,搞出一包断子绝孙药,轩二奶奶训斥时,那药掉在石桌底下,让四姑娘悄悄拾了去,清芬问四姑娘拣这个作甚,四姑娘要她少问......清芬素是个胆儿小的,已经吓破了胆,搁心四姑娘一念之差行了错事,不光害人害己,也让她跟着受牵累。可她又不敢说,担心抖出此事,日后四姑娘恨她。清芬平日里同我要好,就央告我替她想主意做个主。我本想告诉老太太,可老太太这个模样......”

姜曦云一怔,若有所思,缓缓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这样......”一面想一面出神,慢慢在凳上坐了下来。她盯着炉子出神,不多时,炉上壶里的水便烧开了,咕咕的滚着。

姜曦云回过神,双目重回清明之色,对流苏道:“这事流苏姐姐万万不可对祖母说,祖母的身子已是不好了,再添一乱,唯恐生事。这事由我盯着便是了。”又意有所指点头道:“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流苏松了一口气,她唯恐姜丹云嫉妒妹妹,用那药对其做出不堪之事,眼见姜曦云已明白,便笑道:“姑娘知道了就好。”

281 吃酒

闷雷滚滚,天如锅底一般,大雨瓢泼。姜母歪在床头,从帐子里伸出一只手,盖着一块帕子,太医坐在帐外诊脉,半晌请好脉息,便到前面屋里斟酌方子。

只听外面有人道:“回禀老太太,林家太太来了。”

姜母忙道:“快请。”

秦氏便掀开帘子走进来,姜母挣着欲从炕上坐起来,秦氏忙快走几步,道:“姨老太太快别起来,起猛了头晕。”说着已来到炕便,拉住姜母的手,在褥子上坐了,惊道:“我的老太太!今儿早晨看着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会儿的功夫,脸色就这般了。”

姜母强笑道:“人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了,这几天身上就有些不好,恐是方才在外受了热,回来激在心里了。”

秦氏扭过头问道:“大夫瞧过没有?”

姜翡云道:“已瞧过了,说是旧疾犯了,到前头开方子了。”

秦氏道:“天热暑气大,姨老太太得保养身子,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跟我说,也好让我多尽一尽孝顺的心。”

姜丹云午睡初醒,见秦氏来了连忙迎上去,故意问姜曦云道:“方才我睡了一觉,醒来就听祖母身上不好,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五妹妹方才一直在跟前伺候的么?”

姜曦云形容乖巧,口气一派天真:“适才大姐夫的小厮来,说大表哥把他房里小妾的画儿送给诸位府里的公子呢,听说那画儿画得极好,虽说这事与咱们无关,可我也凑凑热闹,想讨来一幅画瞧瞧,出去吩咐几句,回来时就瞧见祖母脸色不好了。”

姜母瞪了姜曦云一下,转过头对秦氏道:“瞧我这孙女,调皮得不像样。连爷们家给自己小妾做脸的事都凑热闹,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秦氏一副水晶心肝,登时便明白了,脸上淡淡的。两手轻轻拢了拢发髻,又低头整了整衣裙,心中暗恼。暗道:“姜家祖孙这是拿话臊我呢,有话不妨摆明面上说,装乖卖傻,含沙射影到我头上,倒枉费旁人都赞‘厚诚可爱’这四个字。楼哥儿真是不省心,你宠陈香兰,背地里怎么闹我也不管,这样摆到明面上。怪道姜家脸上也挂不住了。”

秦氏素是个敞快人,又护短,遂微微笑道:“姨老太太这是恼了,说起来也是我们楼哥儿不是,我们瞧上了曦丫头。两家也都有心思。”旋即满面笑容:“不过,也就动动心思,连名帖媒聘都没有呢。”言下之意,林家结不结这门亲还两说。

姜母吃一惊,没料到秦氏竟捅破了窗户纸,反将她一军,一时脸涨成青紫色。大力咳嗽起来,姜曦云忙上前给姜母抚胸,姜丹云面露惊愕,后又幸灾乐祸。

姜翡云见不好,连忙上前亲热去揽秦氏的手臂,嗔笑道:“表舅母说什么呢。婚嫁大事可不同寻常,没得三五句话不对付就搅散一桩良缘的。”又亲手端了盏茶,奉上前道,“表舅母吃茶。”

秦氏把茶接过,用盖子轻轻拨弄茶叶。吹了吹热气,缓缓啜了一口。姜曦云正跪在床边的脚踏上,微微扭头,秦氏盯着她双眼看了一时,秦氏素来待她慈爱可亲,如沐春风,眼神从未如此冷淡犀利,姜曦云心里一紧,又将头垂下来。姜母心中恨恼,却偏偏发作不得,只闭着眼靠在枕上。

秦氏知姜家被她敲打软了,方才悠然道:“说起来,这事也是楼哥儿欠妥,不过爷们儿么,年轻时都跟馋嘴猫儿似的,陈香兰样样都好,也是大家闺秀的品格了,他多动点心思也是人之常情。况楼哥儿这个年纪,哪个不三妻四妾,儿女成行,眼下他屋里就一个爱妾,不比那些个强百倍,做人得知足,是也不是?”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姜曦云的头,姜曦云不禁微微瑟缩。

秦氏又将手收回,看着姜母道:“当然,林家自然也有家规,倘若楼哥儿宠妾灭妻,不知轻重,照样请祖宗家法治他。”

姜丹云听秦氏这番话,知她仍有意让姜曦云嫁进来,不由失望,脸上便带了出来。

屋里又静下来,姜母撑开眼皮,脸上复又挂上笑,绵软下来,道:“外甥媳妇,老婆子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这话说出去,我这病就能好一半了。”言罢挣着起来,秦氏、姜翡云皆上前搀扶,姜曦云取了靠枕垫在姜母背后,又要服侍她吃茶,姜母摆了摆手,命众人退下,又道:“曦丫头留下。”

姜丹云面露愤愤之色,姜翡云一扯便将她拉了出去。

秦氏身子微微前倾,不动声色道:“您请说。”

姜母长长出一口气,拉了姜曦云的手拍了拍,对秦氏道:“外甥媳妇,方才说的话,有何冒犯之处,请勿挂在心上。”

秦氏道:“姨老太太言重。”

“只是楼哥儿对那小妾......也实在忒不像样,听说府里人喊她,竟将‘姨’字去了,直呼‘奶奶’,他竟也默许,赶明儿个再在前头加个‘大’字,还岂有正室立足之地?听说如今他还让小妾睡在正房里,这个事......于情于理也都不合规矩罢?心胸气量再大的女人,只怕也容不得这样一个妾。”姜母一行说,一行用帕子掩口,轻声咳嗽。

秦氏斩钉截铁道:“姨老太太,陈香兰与我林家有恩,此人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倘若实在容不下,婚事不提也罢。”

姜母吃一惊,朝秦氏望去,秦氏亦半眯了眼回视。空中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屋中雪亮,二人目光你来我往,姜母终颓然下来,神色憔悴,目光诚挚,看着秦氏道:“外甥媳妇,你也是有女儿的,将心比心,该知道我们心头滋味。”说着去拉姜曦云的小手,让她站起来,“我这个孙女,容貌。性子、品格都是一等一的,我有时候宁肯自己死了,都怕委屈了她。”

姜曦云双目中盈满了泪,哽咽唤了一声:“祖母......”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兼之姜母神色颓靡,形容衰弱,秦氏心也软了,叹口气去握姜母的手,道:“姨老太太放心,我们素来知好歹,倘若结两姓之好,必不会亏待了曦丫头,家里也绝不容许楼哥儿由着性子胡闹,这两日就叫陈香兰从正房里搬出去。日后样样比照妾室的例,不再逾越分毫。”顿了顿又道,“我已去信给家里,择日请官媒登门。”

姜母听了这话,心下满意。小妾过了门可腾出手再去收拾,如今秦氏有这样的态度便够了,脸上也有了些光彩,微微含笑。

姜曦云静静站在一旁,这算......林家让步了么?为何她心里仍堵成一团?林家掐准了她家上赶着嫁女的软肋,硬让她把陈香兰容下来,那个美貌温柔。才华横溢的小妾,林锦楼满心满眼里瞧着都是那个女人。

她头一遭觉得软弱无力,林锦楼极难驾驭,陈香兰除了一个出身,色色都不逊于她......她一生亦抱着才子佳人鸳鸯梦,盼着求个有情郎。心心相印,夫妻和乐......姜曦云胸膛里热得火烧火燎,整个人仿佛陷在泥沼里,待秦氏走后,她颓然坐在姜母身边。怔怔落下泪来。

话说香兰,回到畅春堂,屏退丫鬟独自回到房里,先落了一场泪。当下林东绣带着丫鬟来了,瞧见丫鬟皆站在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因问道:“都杵这儿做什么?”

雪凝迟疑道:“奶奶哭着回来,自己在屋里,还不让人进去。”

画扇道:“中饭还没吃呢。”

正说着,灵清和灵素抬着炕桌来了,上面摆着几道菜。灵清道:“都热了两遍了,可不兴不吃东西。”

林东绣道:“罢了,把炕桌搭进去罢,我跟香兰一起用些。”说着先进了屋。

香兰两眼已肿成核桃,鼻子尖儿也红红的,见林东绣进来,连忙用帕子把泪擦了,哑着嗓子道:“四姑娘怎么来了?”

林东绣吓一跳,道:“哎哟,怎么哭成这样?谁那么大胆,给你气受?”又挨过去问道:“大哥哥欺负你了?”

香兰勉强笑了笑,只张罗二灵将炕桌搭到碧纱橱里的大炕上。

林东绣命丫鬟道:“蔷薇,回我那儿把那两坛子上好的酒取来。”又拉着香兰坐到炕上道,“一醉解千愁,咱们俩还不曾好好喝过呢。”

原来这林东绣也憋着气,方才回去,夏姑姑训斥她在诗社上举止“有违闺秀之仪”,“争闲气斗口舌,绝非贞静贵人,市井泼妇做派”等言,林东绣心里不舒坦,偏又寻不出一句反驳之言,只好耷拉着脑袋听了半天训,不免胸闷气短的,跑出来散闷,一路行到香兰这里,欲对着香兰吐吐苦水。

香兰正是心事重重,闷闷的在炕桌边坐了。林东绣倒也不客气,往桌上瞧了瞧菜色,又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命畅春堂的小厨房去做,道:“早就听说大哥哥这儿的厨子有手艺,还没怎么尝过呢。”当下蔷薇等人取了酒来,热热的筛了一壶,画扇在一旁斟酒,林东绣把酒盅举起来道:“我敬你一杯。”

香兰举起杯同她碰了碰,仰脖一饮而尽。那酒绝非果酒、黄酒等绵柔之物,又辛又辣又冽,香兰只觉火辣辣一团顺着喉咙烧到心里,极其难过,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林东绣吐了吐舌道:“我的娘,这样难喝的酒,怎会有人当成好物。” 见香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连忙拦住道:“不中用,待会儿你吃醉了,大哥可饶不了我。”

香兰将她手推开道:“今儿咱俩不就为了痛快一回么?四姑娘都把酒带来了,又何必婆婆妈妈的。”言罢又亲手给林东绣倒上,把丫鬟皆屏退了。

林东绣叹口气道:“也罢。”举起杯同香兰一碰,皱着眉饮了,只觉心突突直跳,脸已经红了,夹了一筷子菜,忽笑了起来,道:“这在三年前,谁想得到我会给你敬酒呢?当初你不过就是个怯怯懦懦的小丫头,曹丽环伸手就打你脸的。动辄呵斥,呼来唤去,如今你满身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跟主子们论交情。她早就不知道沦落到什么地方当野鬼去了,可叹可叹,你说这个造化呀……”

“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就是好日子么?四姑娘,我心里一直跟明镜儿似的,如今我这风光都在皮儿上,什么跟主子论交,其实还是个玩意儿奴才,赶明儿个落魄了,兴许还不如那个野鬼呢。”

“啧。你就这点儿不招人疼,旁人夸你,你全盘接下来便是了,过着今儿想明天,照这么想下去。再过几十年,你我还都一抔黄土呢,累不累得慌呀。”

“想与不想,事情都那个样儿,又不是蒙上眼睛当瞎子似的过日子,这些就避得过去的,只怕贪了眼前欢。日后的下场更不堪……好好,我不说了,咱们吃酒。”

两人吃了些菜,又碰了一杯。

林东绣酒气上涌,话愈发多起来:“原先我不大瞧得上你,不过就是个丫头。脖子梗得比谁都硬,看着驯服,骨子里一副清高模样,好几遭还给我没脸,恨得让人牙根疼。这二年眼瞅着。你比原先柔和多了,细细处下去,倒觉着你是个好的,不是那等捧着笑脸,背地里藏奸的人。”

香兰勾了勾嘴角,把酒杯举起来道:“先前有得罪之处,敬这杯酒给四姑娘赔罪。”

林东绣吃了一口酒,又道:“我知你心里为何不痛快,不就因为姜家么?你想开些,大哥哥迟早要娶亲,姜曦云不是省油的灯,可太太和大哥到底还会对你维护一二。日后你受了委屈,来找我也使得,你救了我一命,又待我好,我心里有数。”

林东绣说话的功夫,香兰已灌了好几杯,睁着醉眼对林东绣道:“日后四姑娘便是永昌侯夫人,四姑娘求仁得仁,只是永昌侯年长,妻妾成群,又有庶长子,四姑娘真不介怀?倘若寻一个年纪相仿的读书人……”

林东绣冷笑道:“我是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倘若这门亲事十全十美,又怎会轮得到我?我图的便是荣华富贵一世安稳,倒也不觉自己受多大的委屈。”

香兰用力点着发沉的脑袋,抚掌赞叹道:“四姑娘,你说这番话,我倒真真儿是敬佩你了……”

林东绣见香兰满面通红,舌头短了,连忙又拦住道:“别再喝了,让丫鬟端碗醒酒汤来,回头我真跟大哥哥没法交代。”

香兰又把酒杯夺回来,咯咯笑道:“同他交代什么?我小心翼翼活到这个地步,好容易痛快一回,又要同谁交代!”一行笑,眼泪一行掉下来,又哽咽道,“我那命苦的傻妹妹……贪了眼前欢,瞧瞧是什么下场,如今沦落到什么地方做了野鬼……呜呜呜……”

林东绣皱眉道:“什么?妹妹?哪儿来的妹妹?”踉踉跄跄下地,去推香兰道:“不成了,你真吃醉了。”赶忙命丫鬟将酒撤了,再端醒酒汤来。

此时林锦楼从前头散了宾客回来,一进门便瞧见香兰抱着酒壶还要喝,林东绣和丫鬟们正在一旁哄劝,林锦楼登时就黑了脸,道:“干什么呢?”

丫鬟们吓得不敢动,林东绣道:“我同香兰吃了点酒,不成想她不胜酒力醉了……”

林锦楼上前一把拉起香兰,看着她酡红的脸和浑身酒气,皱着眉道:“醒酒汤呢?”

香兰醉眼朦胧的看着林锦楼,忽连踢带打的挣扎起来,口中嚷道:“我不想见着你,滚一边儿去!”

林锦楼火冒三丈,把香兰摇了两摇,摇得头上的钗环都掉在地上,咬着牙道:“你他娘瞧清楚点,跟谁说话呢!你就给我作死罢!”

林东绣不禁瑟缩,小声道:“哥,你手轻着点……”

林锦楼恨恨的瞪了林东绣一眼,伸手指了指她,又把丫鬟手里的醒酒汤接过来给香兰灌下,香兰拼命挣扎不肯喝,醒酒汤倒是洒了大半,又拼命咳嗽起来。

林锦楼气得要命,松手把香兰搡在炕上,恨声道:“你就作死!你就作死!待会儿太太还让你过去,看你怎么办!你是出息了,啊?前头爷刚给你做脸,你在后头就来这一手,你可对得起爷!”

林东绣赶忙过去拍香兰后背,又用帕子给她擦脸,道:“大哥,她是吃醉酒了,难免说昏话……”

林锦楼瞪了她一眼,道:“你还在这儿磨叽什么?雨也小了,还不快滚?”

林东绣不敢惹这霸王,脸上端着笑道:“那我告辞了。”临行前又忍不住回头道,“哥,你怜香惜玉点……”见林锦楼又瞪她,忙不迭的回头去了。

林锦楼看着香兰歪在炕上难受,一时哭一时笑,一时又要酒,恼得吐血,林锦楼恼得手都抖了,起身狠狠的回卧房,“砰”一声把门摔得山响。丫鬟们咬指啖舌,大气儿也不敢出,只默默的服侍香兰,忽听门又“啪”一下开了,林锦楼已换了衣裳走出来,冷着脸把香兰抱起来,弄到卧室大床上去了。又见画扇拿了条毛巾过来,一把夺下,给香兰擦脸,又把醒酒汤端来,捏着香兰的嘴给她灌了。香兰难受,终于哇一声吐出来,幸而灵清在一旁捧着痰盂伺候着。

282 母子

林锦楼咬牙道:“喝高了难受不是?活该!”说着起身甩手就走,刚走两步,听见香兰对着痰盂呕,又忍不住回来看看,扭头对站在门口的灵素等人喊:“赶紧端催吐的汤水来,书染!看张太医到哪儿了,让他过来!马上!”丫鬟们答应着团团围上来,林锦楼嚷完气咻咻在椅上坐了生闷气,时不时起身往香兰那儿瞧一眼,又坐回来,脸黑得如锅底一般。

香兰吐了几回,身上舒服了些,神智也清了,唯头痛欲裂,漱了口,重新换过衣裳,头上只绾一个髻。不多时张太医便气喘吁吁的来了,诊了一回,对林锦楼道:“府上姨奶奶吃多了酒,我开个方子吃两三日便是,这两日用清淡些即可。”见林锦楼虎着脸又赔笑道:“方才诊过脉息,姨奶奶身子比先前调理好些,老朽再换个方子吃吃看,兴许两三月之后便有喜讯了,还请林将军不必挂碍。”

林锦楼听了此话,容色稍霁,赏了丰丰厚厚一个红包,送张太医出了门,复又返回来,只见丫鬟们将幔帐撩开,香兰半靠在床头发怔。林锦楼走过去瞧瞧她脸色,只见惨白的一张脸儿,眼又红又肿,因问道:“舒坦了?酒醒了?”

香兰看了他一眼,并未吭声。她头目昏然,止不住恶心,如今酒意已过,神志清醒直面惨喇喇的日子,她心里又一阵阵发沉。林老太爷远居金陵,林长政外放山西,秦氏主不了林锦楼的事。整个林家唯有林锦楼说了算。姜曦云看似甜美娇憨。实则精明厉害,而她深深困在这宅子里,还有一双无力的父母,真个儿走投无路,后退无门。再想到妹妹,香兰愈发伤心,嘉莲自幼就比她机敏伶俐,未曾料竟然死得这样惨烈。她自问换做自己。只怕会咬断了牙继续忍下来,这几年她忍了太多,已觉不出委屈的滋味了,愁闷绝望,前路一片黯淡,她在泥泞前行里苦吟不休,每一次退让前方都有更大的浪迎面砸下,她怕得很,怕自己像妹妹一样,更怕这样的日子没个尽头。她长长叹了口气。扭头去看海棠几子上的兰花。

林锦楼沉默良久,舒一口气。道:“你歇着罢,爷打发丫头跟太太说一声,让你明儿个再去见她。”说完起身出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香兰闭了眼,在靠枕上歪了一回,又听见脚步声,林锦楼又折回来,手在她额上摸了摸,香兰微微睁开眼,林锦楼正坐在床边,窗外雨未停,屋里燃着一盏灯,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英挺的五官。

林锦楼又摸摸她的脸,将她腮边的碎发拨到而耳后,轻声道:“头还疼?想吐么?喝水么?”

倘若林锦楼对她横眉立目,反倒让她心里好受,可他轻声细语的,香兰不知为何,眼泪“哗”一下又淌下来,林锦楼伸出手给她抹眼泪,低声道:“再哭就该瞎了。”

香兰掩面哽噎,林锦楼把她抱起来,拍拍她后背,香兰伏在林锦楼肩上,哭得不能自抑,林锦楼抚了抚她后背,侧过头在她耳边道:“知道你今儿个诗社受委屈了,爷心里头有数,可再委屈也不能吃醉酒,你又没酒量,这不作践自己身子么,爷在前头给你做脸,你不能回过头自己落自己脸面罢?况,老袁是个外男,你不该跟他私下见,纵有德哥儿跟丫头们在,让人知道了也嚼舌头根子。”听香兰哭声小了些,又将她推开忍不住问,“你到底跟老袁说什么呢?”

香兰低着头,用袖子抹了一把泪,静静道:“我问了德哥儿亲娘是怎么没的,可怜她那样惨,也怕我自己......日后同她一样。”

林锦楼皱起眉:“她哪样?”

“她是让侯爷与正室逼死的。”香兰抬起头,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定定的瞧着林锦楼,容色极其平淡,双眸却不胜凄清迷惘之色。

林锦楼胸口一跳,看着香兰,脸上的容色便渐渐阴寒了。

香兰身上难受,不管不顾将这话扔出去,此刻又隐隐两分悔意,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她不敢再去看林锦楼脸色,只闭了眼靠在床柱上。

此时只听春菱站在门口禀道:“回禀大爷,太太来了。”

香兰闭着眼,知道林锦楼坐了半晌,方才起身出去了。香兰方才长长出一口气,她又哭一回,头疼如针扎,实在挣不过,哎哟一声倒在床上。

当下林锦楼出了卧室,只见秦氏正坐在厅里椅上品茶,林锦楼下手椅上坐了。秦氏盯着他上下打量几遭,见他阴沉个脸,因问道:“这是怎么了?拉这个脸给谁看呢。”

林锦楼端起成窑五彩小盖盅,一面吃茶一面点头敷衍道:“无事,方才应酬宾客累的。”

秦氏见长子面有疲色,忍不住心疼:“你刚伴驾回来,好生歇两日,不必要的亲戚朋友就不见了罢?再累个好歹的。况姜家长子半个月前启程进京,这两日也该到了,只怕他们来,你又不得闲儿了。”

林锦楼满心里记挂着香兰的事,听母亲提起姜家,愈发不耐烦,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秦氏“啪”一声将茗碗放在桌上,恼道:“你这是同谁说话呢?你还恼上了?你纳几个小老婆,宠谁偏谁我不管,可姜家是老太爷和你老子相中的,既要做亲家,就该给人家这个脸!你三番五次抬陈香兰,姜家能不恼么?姜家老太太如今气得躺床上,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我还得替你从中说和打圆场,你这是孝顺你老子娘么?”

林锦楼拧着眉道:“姜家要不乐意就别结这个亲。”

秦氏立着柳眉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见林锦楼拧着眉,亦是一脸烦恼模样,知她这大儿子脾气暴。自己疾言厉色反倒不中用。忍着气道:“我忒命苦。老爷老爷指望不上,小儿子一团孩气,老大还一天到晚的添乱气我,一句话说不对付还敢给我甩脸子,可叹我这个命......凡人到我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儿孙绕膝,媳妇儿在前操持着尽孝,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得管这个。管那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说着眼眶红了,举着帕子拭泪。

林锦楼见母亲落泪,赶紧把满心的躁恼压了压,勉强陪着笑道:“好太太,我的亲妈,恕我这一遭罢,今儿我真累着了,又灌多了黄汤,头还蒙着呢。方才胡说八道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您大人大量,可别跟我一般见识。再说我是亲儿子,您跟谁恼也不能跟我恼不是?”

秦氏正勾起心事难受,听林锦楼如此说,心里的埋怨也散尽了,抬头向地下啐一口道:“知道是亲儿子你还气我。”

林锦楼道:“没有,没想气您。”说着凑上前把秦氏手里的帕子拿过来给母亲拭泪。

秦氏一把将帕子夺回来瞪了大儿子一眼,帕子蘸了蘸眼角,才说:“头怎么蒙了?要不舒服,赶紧喝碗木樨解酒汤,过来,让妈瞧瞧,这些时日你一直在外头,受苦了罢?你祖父和你爹都不在京里,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了,你有个好歹,让我们指望哪一个?”

林锦楼便让秦氏拉着手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秦氏心疼道:“果然是瘦了。”

林锦楼翻着眼睛道:“妈,您瞧糊涂了罢?我一直都这样,哪儿也没瘦。”

“谁说的,你在御前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的,舒坦得了么。”秦氏说着叹口气,“你就是房里没个妥帖的人照应,陈香兰再好也不是名正言顺的老婆。听妈一句话,常言道‘一代无好妻,十代无好子’,先前你那媳妇儿娶错了,如今再不能由着你性子乱来!就凭你抬举陈香兰的劲儿,也就娶来个面人儿才能容得下,可缩手缩脚性子的,你日后领得出去么,这偌大的家她镇得住么?还不够给家里丢人,让我操心的。姜曦云纵有些不是,可也是姑娘当中顶顶出挑的,天底下哪有八面见光、十全十美的好事,挑来选去,还是她比旁的姑娘出挑些。你爹前几日来信上也说,姜家如今受了申饬,皇上只罚姜学成一年俸禄,又降了他一品,可见仍留了圣眷的,况他们家还有个成器的长子。这利害关系你比我清楚得紧。”

说来说去又转到这一茬,林锦楼又把眉头拧了起来,秦氏顿了顿道:“娘知道陈香兰是你心上的人,这女孩儿也着实招人疼,有我在也不会委屈了她,等开春择一天日子风风光光纳她进来,我亲自给她做席面,不过她这个身份……先前你没老婆还好,如今眼见要跟姜家议亲了,不好再让她住正房里,我已答应姜家,这一半天就让她搬出来。”

林锦楼立时不悦道:“这事您怎不同我商量就答应姜家了?”

秦氏恼道:“这事明摆着,要如何商量?如今总得退一步让姜家舒坦。”

林锦楼绷着脸道:“不行,不能搬。”

“为何?你打算将她供在正房里一辈子不成?”秦氏越说越怒,站起身往林锦楼跟前走了两步,咬牙道,“还是要宠妾灭妻生生气死我?”

“不是那么回事......就是不能搬......我不准。就算搬也不该这样搬出去。”如今让香兰从正房里搬了,先前他百般的抬举就如同笑话一场。林锦楼站起身便往要出去,他已忍不了坐在这里,眼前浮现的是香兰苍白娇弱的脸,平淡沧桑的神色,两眼里隐隐含着水光,全然无助,对他说:“怕我自己......日后同她一样。”

秦氏怒喝道:“你给我站住!”她一生要强,连林长政都让她几分,偏管束不了长子,气得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

林锦楼满心烦恼,可眼见秦氏又恼上来,只好折回来道:“这事您就甭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么,从小到大,你就这上头吃亏,除了你祖父,竟没人管得动你了?我还是不是你亲娘?”

“是,是,谁也没说不是。”林锦楼凑上前给秦氏捏了捏肩,“这事我自有分寸,倘若出了岔子,你让祖父捶我,他老人家用拐杖打死我您也甭拦着。”

“呸!胡说八道!”

“行了,我房里的事您就甭管了,就算搬出去也不在这一两天……明儿个我请戏班子来唱两场,解解腻歪。”

林锦楼将秦氏哄走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了,为了讨亲妈欢心,他强忍着听秦氏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话家常,间或唠叨他一回,又陪她看给刺绣的花样子,评说哪个好看,生生受一回折磨,比他行军打仗还累,他耷拉着脑袋回卧房,香兰还未醒,正躺在床上酣睡,身上盖一床菱花薄绸被,眉头微微皱着,嘴儿微微撅起,双颊红润,小孩子似的天真脆弱。林锦楼的容色便慢慢舒展了,他轻轻碰了碰香兰的嘴唇,坐在床边默默瞧着她,良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秦氏回了住处,命丫鬟奉上笔墨纸砚,铺开先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寄给林长政。又字斟句酌写了另一封,寄给林昭祥,两封信皆通读一遍,又重新另抄一份,吹干墨迹,用蜡封好,把吴妈妈唤进来道:“这两封信一封给老太爷,一封给老爷,让你两个儿子亲自去送,务必妥帖。”吴妈妈应下,又忍不住问道:“太太您这是……”

秦氏叹一口气道:“还不是楼哥儿那个不省心的,他乱来我管不住,这事报与老太爷和老爷知晓,由他们拿主意罢。”见桌上放着一碗藕汤芋圆,便命给梦芳院送一份,想到林锦楼提及香兰吃多酒,身上不爽利,犹豫片刻,终于打发丫鬟也去给香兰送去了一碗,不在话下。

梦芳院明堂中,木雕佛家七宝大屏风后,若晴轻言轻语道:“……春菱就是这般说的,林家太太让香兰从正房搬出去,林家大爷死活给拦下了,您看这事儿……姑娘,咱们还要接着忍下去不成?”

姜曦云只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发怔,若晴见她面色苍白,不敢再说,静悄悄的立到一旁。

283 药(一)

姜曦云怔怔的在鼓凳上坐下来,形容恹恹。若晴轻声道:“老太太素日里拿姑娘当眼珠子,旁人一根手指头也休想戳到姑娘身上,可这一遭只怕老太太也有心无力......唉,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林家大爷如此这般,又要气个出个好歹了......”说着叹一口气,又宽慰姜曦云道,“好在大爷将要进京了,咱们还有大姑奶奶,到时候自然有人给咱们撑腰,倘若林家想结这门亲,必要同咱们有个交代。”

姜曦云心如冰窖,正精疲力竭,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给我撑腰?如何撑腰?撑到什么地步?难不成这门亲事作废?父亲这一遭未出大难,可到底得罪了东宫,一个不好断送仕途,兴许还要牵扯大哥,林家势大,又得圣眷,即便是爹爹为官鼎盛时,这门亲事都是咱们高攀,更勿论如今的情势了。别说林锦楼宠一个小妾,就算七八房姨娘,我还是得捏着鼻子嫁进来。我该如何?央告大哥告诉林锦楼‘把你那小妾赶出去,日后不准进门’,还是忍一步,等我嫁进来,由着林锦楼把陈香兰供到天上,我再跟她斗法?老太太是心疼我,只是也无能为力罢了,再宠爱的孙女,也敌不上日后家族前程,这个我心里明白的。”说着又轻轻叹息,仿佛自言自语道,“只是日后要当个木头人,我不甘心罢了。”

若晴面目愀然,只默默将一碗盛着消暑小吃的蓝珐琅仕女小圆碗放到桌上。姜曦云精于吃,对口腹之欲追求甚高,尤以体丰怯热,夏日每天必食一碗冰镇的甜瓜果藕、杏仁豆腐,只是她心思沉乱,也无心搭理了。

当下门帘上系着的银铃响,巧慧提了个戗金包银的食盒走进来笑道:“太太那里做了藕汤芋圆,记得是曦姑娘爱吃之物。便命送来一小锅,请姨老太太、两位姑娘慢用。”说完将食盒放下,姜曦云勉强挂了笑应酬,命若晴拿了十几个钱打赏。

巧慧走后。若晴把锅盖掀开,先盛了一碗给姜母送去,回来见姜曦云看着那锅子发呆,便又盛出一碗,放在姜曦云面前,轻声道:“姑娘好歹用些。”

姜曦云勉强鼓起精神,端起碗,用勺子舀了放到口中,一面吃一面愣神,若晴又重新端上一盏香茶备着漱口。又迟疑道:“姑娘,那过几日大爷来了,咱们提还是不提?也不能由着林家欺负到头上来。”

姜曦云把碗盏放下,眼目间已恢复清明,用帕子擦了擦嘴。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因用过甜汤,姜曦云晚上便未再用过饭,服侍了姜母一回,便梳洗一番早早睡下,却在锦帐里辗转反侧,心乱如麻。内宅里的阴私手段她也是见识过的,任她什么狐媚魇道的娇姬美妾。她全然不惧,只是这一遭,老天让她遇着的对手竟然是朵娇弱的兰花。倘若是装蠢扮可怜的还好,她用什么手段心里都不会有挂碍。可这陈香兰偏偏真的是一朵娇弱的兰。她其实不大瞧得上此人,她先前以为陈香兰同她一般,皆是外表扮拙内藏精明之辈。可方才听若晴转述春菱讲起香兰过往,才知陈香兰当真是一股呆气,老实单纯,穷一股酸气。

她姜曦云自幼聪慧过人,眉眼通挑。祖母总爱宠的搂着她说:“我们曦丫儿有一万个心眼子,悟性也高,为人处世活络,旁人一个弯儿没转过来,曦丫儿已经想好后三句怎么说了,又精明会权衡,哎哟哟,活脱脱一个小人精。”

反观陈香兰。看着性子和气,无毒无害,处处退让忍耐,心甘情愿把好处让别人占了,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明明生得貌美,琴棋书画颇有造诣,却不会争也不会抢,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倘若换成她,过这样的日子早就憋屈死了。

美貌,有才情,老实,出身下贱,说实话,她当真恻隐惋惜过陈香兰,倘若此人与自己并无利害纠葛,兴许也能做个朋友,可是为了自己,她没工夫可怜别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慢慢攥紧了。

第二日,姜翡云又来探望姜母,听若晴讲了昨日里一番事故,不由气鼓鼓的,对姜曦云道:“五妹妹太好性子了!林锦楼也没这么霸王的,欺负咱们姜家没人了不成?”

姜曦云很天真道:“这也没什么呀,大表哥如今房里也没个能伺候的人,把香兰留在正房里,有什么不对吗?”

姜翡云戳了姜曦云脑门一记,道:“你呀,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都让人欺负到脸上了,论着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妥,可林家是要跟咱们结亲的,你还在府里住着,林锦楼就公然如此宠爱小妾,太下咱们家的面子了。”

姜曦云很为难扭捏着:“香兰又没做什么,况她是大表哥心尖上的人,倘若因为此事争持起来,咱们也没体面不是。”

姜翡云道:“这有什么,我再替妹妹出头便是。拿纸笔来,我亲自写信给大哥,让他来给你主持公道。”

姜曦云心中称愿,口中仍百般劝阻。姜翡云果然写了一封信,临行前拉着姜曦云的手道:“那陈香兰生得貌美又会处事,果然是个对手。只是太过迂腐傻气,远不及你机灵,倘若陈香兰是你这样的性子,我才要捏一把汗,她这样的,你又惧怕什么?倘若日后我有了女儿,能有五妹妹一半我就知足了。”

姜曦云只是微微含笑。

展眼过了七八日,林锦楼公差在外,不得归家,秦氏特特将姜曦云叫到跟前安抚一番,又含蓄道:“我们家那个老大,最让人不省心,可还算明理。我就盼着日后有个像你这样妥帖的女孩儿能管管他。”

姜曦云扭着衣角装傻:“他是大表哥,我去管岂不是乱了规矩么?大表哥是成大事的人,自然不拘小节的。”

秦氏叹一声道:“你这孩子真是个厚道的。”把姜曦云往怀里揉了一回。

从秦氏屋里出来,姜曦云见香兰带着丫鬟抱两册书走过来,二人眼神相撞,香兰敛裙行礼,姜曦云亦还礼,两人遥遥相望,皆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开。

待姜曦云走过去。画扇道:“曦姑娘似是从太太那屋出来的。”

香兰点了点头。当日她醉酒醒过来,小鹃等人便悄悄同她说太太曾来过,传了姜家的意思,让她从正房里搬出来住。只是林锦楼没答应。香、曦二人原本面子上还说笑几句,经这一遭变故,相见反生尴尬,倒不如不见。

香兰幽幽叹了口气。林锦楼又忙起来,前两日命她收拾了一箱东西,点了人马走了,临行前又嘱咐她:“按时吃药,柜子里有银子,缺什么打发人买去,烦了闷了去找人说说话。别光在房里画画,回头眼都瞪瞎了。太太那头该请安请安,她说什么你都别过意,横竖等爷回来。”

香兰只低头听着,她对应付林家上下一丝兴趣皆无。林锦楼又道:“爷过两日就回来,回头带你去郊野逛逛。”香兰偷偷瞄着林锦楼,只见他一身官衣,头上一顶乌纱,愈发显得他眉宇间英气勃勃,沉稳干练,林锦楼摸了摸她的脸儿便走了。等她回房。只见床上扔着一副护膝,正是姜曦云做的那副,原本她这回放到箱子里让林锦楼带去的,再四下一瞧,自己做的那副护膝原本放在针线笸箩里,这会儿却不翼而飞。余光瞥见小鹃一干人正小心翼翼的瞧着她。她盯着那副护膝看了半晌,便默默的收了起来。

香兰站着发一回呆,忽听背后有人唤她,转身一看,正是姜丹云带着丫鬟走过来。见香兰笑道:“原来是你在这儿。”

香兰点头笑道:“丹姑娘。”这些时日姜丹云时不时往畅春堂里去坐坐,想同她嚼两句姜曦云的闲话,香兰并不肯十分应承,每每用话岔开,只用好茶好点心招待。

姜丹云扇子掩着口笑道:“方才我瞧见了,你碰见我妹妹是不是?她没搭理你,香兰姐姐也别放在心上,我那个妹妹天生就是那个性儿,你要是对她有好处,包管她那一张嘴甜死个人,哄你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你要是跟她不对付,哎哟哟,那张嘴儿就跟刀子一样,把你气得要死,还抓不着她的茬。我从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亏了......眼下我那妹子是瞧你不顺眼,为着什么,姐姐是明白人,也不必我多说。当心她满肚子心眼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回头害你一下,把你按到泥巴里,她还能装没事人似的继续卖乖讨人喜欢。”又笑了笑道,“我看姐姐也是十分的人才,必不愿屈居人下,何况又得大表哥喜欢,就愿意让她这样在头上得意不成?”

香兰见姜丹云又挑唆,并不十分想听,口中道:“多谢丹姑娘好言。太太让我给她送抄的佛经,正在房里等我呢,改日再同姑娘细聊。”言罢便带着画扇去了。

姜丹云看着香兰背影,一时怒从心头起,暗道:“香兰这小蹄子端什么穷清高的架子?”想到畅春堂一应摆设,及香兰从头到脚一身体面金银绫罗,想到自己日后要嫁个耕读人家,当正头娘子也无这样的姨奶奶风光,再想到日后姜曦云要成为林家大奶奶,只怕压得她一辈子都不得翻身,待过几日她大哥来林家便要将她接走备嫁,不由掉了两滴泪,又想到这几日姜曦云、若晴主仆同她泄出的几句话,暗道:“甭以为你们日后就能有太平日子,临行前姑奶奶要将你们搅个天翻地覆!”

闲言少叙。天气渐凉,暑气将除。这日家里接着林锦楼家信,说下午便要归家,姜家大爷姜尚先早已递了帖子,林锦楼订在今日下午会客,另有袁绍仁送德哥儿前来小住,命家中准备。

待到午时,林锦楼便回来了,一路风尘仆仆,草草吃了些,又去洗澡,刚换过衣裳,姜尚先便到了,林锦楼便到前面会客。不多时袁绍仁亦带了德哥儿来了,安置在外书房里,桂圆连忙端茶招待。

袁绍仁问道:“怎么光你在?吉祥和双喜呢?”

桂圆道:“双喜出去了,吉祥在大爷身边伺候着,姜家大爷来了。”

袁绍仁皱起眉。只听德哥儿道:“我去找兰姨。”从椅上蹦下来,便撒开腿跑了出去,暂且不表。

却说香兰这里,春菱正在小茶房里煎药,这原本是灵素的活计,因灵素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便移到罩房去住,这一件便落在春菱头上。春菱起先不愿,逢人道:“倘若奶奶吃药有了好歹,岂不是我的罪过?”书染训斥她一回,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煎药去了。

虽说刚出伏天,到底气闷,春菱扇着炉子,汗珠子便滚滚滴下来,想找个小丫头子替她扇火,起身往窗外一望,只见别的小丫头子都玩去了,只有朝露站在阴凉处踢毽子,这朝露是书染的贴身小丫鬟,春菱使唤不动,正暗自皱眉,却听见说笑声,探头一望,只见姜丹云、姜曦云正从不远处走过来,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

春菱一见,连忙从屋中迎出来,笑道:“二位姑娘怎么来了?”

姜曦云笑道:“四姐姐非拉着我过来。”

姜丹云道:“我们俩来找香兰姐姐说说话儿。”

春菱道:“哎哟,这可不巧,袁家的小少爷来了,刚姨奶奶领着他到小园子里逛去了。”

姜曦云立时道:“既如此咱们就回罢,我走一回脚都酸了。”

姜丹云道:“急什么,你脚酸了,我口也渴了,正巧这儿是茶房,咱们讨口水喝。”

春菱忙道:“赶紧里面请。”引着二人入内,亲自涮好杯碗给二人倒茶。

姜丹云因问道:“这炉子上煎的是什么药?”

春菱道:“这是给屋里那位姨奶奶煎的。”

姜曦云不动声色瞧了姜丹云一眼,捧着茶吃了一口,道:“这屋里药气大,我出去散散。”便捧着茶走出来,引着春菱站到茶房门口,背对着屋里,口中一长一短的说话。

姜丹云心跳如雷,她心中本也犹豫纠结,想着若无时机下手就算了,未曾料到姜曦云竟然同春菱站在门口说笑,她也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遂颤着手脚站了起来。

284 药(二)

姜丹云走到炉边,轻轻将砂锅的盖子挪开一道缝,另一手伸到跟前,微微一抖,便从袖中滚出七八粒乌黑的药丸,尽数掉进药锅里。姜丹云只觉口干舌燥,手脚发麻,此时忽从窗外飞进个东西,“啪”一声正掉到她脚边,姜丹云吓得“哎哟”一声,双腿虚软,抖成一团,险些栽歪到地上,一粒药从袖里掉出来不知滚到何方。

姜曦云和春菱俱吃了一惊。

只见朝露从窗外探头进来,缩手缩脚道:“我的毽子......”

春菱劈头撵着骂道:“撞丧的小蹄子,竟踢到屋里来!回头落到药锅里,撞丧撞碎了,有你好看!”

朝露毽子也不捡,一溜烟的跑了。

姜曦云连忙进屋,挽住姜丹云的手臂,笑道:“方才那一下把四姐姐唬着了,瞧这一头的汗。”只见姜丹云浑身发抖,面如金箔,再一碰手,冰凉冰凉的。姜曦云便道:“既然香兰姐姐不在,我们便回去了,赶明儿个再来跟她说说话儿。”言罢扯着姜丹云便走。

姜丹云迟迟疑疑,一步两回头去看那药锅,却从窗外瞧见春菱把砂锅盖掀开,用屉布筛着,药汁将缓缓倒入绿豆釉彩荷叶碗中,姜丹云只觉胸口怦怦直跳,不由一阵乏力,良心犹自挣扎,却一片茫然,恍恍惚惚随着姜曦云去了。

却说春菱,因一心倒向姜曦云,手里的活计也不十分精心,原该两刻钟煎得的药,一盏茶功夫便倒出来交差了事,用洋漆盘子托着,送到房中。恰赶上香兰领着德哥儿从园里回来,德哥儿手上拿着一枝花儿忙忙的去插瓶,小鹃将药碗接过来问道:“这么快就得了?”春菱垂着眼皮“嗯”一声,转身便走了。

小鹃冷哼。把药端到香兰跟前。先前香兰吃药都由书染亲自盯着,后来书染见香兰乖顺,每次的药都乖乖用了,便渐渐交由小鹃等人。小鹃心疏。旁的丫鬟们皆不敢死盯着香兰服药,她或将药悄悄倒在花盆里,或痰盂中,有一顿没一顿的,故而今日亦想着把小鹃支出去将药倒了。

孰料听见门帘子响,林锦楼走进来取东西,德哥儿见了,扑过去脆生生喊了一声:“林叔。”林锦楼摸摸他脑袋,笑道:“好小子。”又抬头瞧香兰,眼睛一溜。瞧见桌上的药,便道:“怎么还不快喝了?一会儿药该凉了。”言罢亲手递与香兰。

香兰无法,只得接过来。林锦楼亲自打开箱子挑了一把剑,拔腿欲走,见香兰还捧着药碗发怔。便皱着眉道:“怎么还不喝?”

香兰只好喝了几口,林锦楼一行转身出去一行自言自语道:“傻妞儿,真让人不省心。”香兰见他出去,立时把碗放下来,把剩下的小半碗药倒在痰盂里,见德哥儿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瞧着她,便对他眨眨眼。悄声笑道:“这药太苦了,兰姨不爱吃,别同旁人说,好不好?”

德哥儿立刻把腰间的小荷包掏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床上,拣出个美人肩瓶儿。递上前道:“我这儿有松仁糖,吃这个就不苦啦。”

香兰心里一下又暖又软,一把将德哥儿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头。

却说姜家姊妹回到梦芳院,姜丹云迷迷瞪瞪。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自己床上出神。她到底不是恶毒之辈,只觉做了此事,并非有她想得那般痛快,反倒心惊胆颤,不觉滴下泪,直直呆坐着,心里千思万想,翻腾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清芬拿着针黹从外头走进来,口中道:“姑娘让我绣的花样子已经得了。”见姜丹云直眉瞪眼,满面紫胀的出神,疑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上前一摸姜丹云的头,只觉一手冷汗,不由骇了一跳,猛摇了姜丹云几下,惊道:“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姜丹云方才回过神,忍不住“啊呀”一声,抱着清芬的胳膊哭了起来。暂且不表。

姜曦云则径自去了姜母房里。姜母方才已见过了长孙,自觉心中有靠,又因姜尚先登门为着姜曦云的亲事,可见事情已九成已定下了,心中不由喜忧参半,可脸上的气色已红润起来,正合目盘膝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姜曦云甩开鞋上了炕,自顾自埋在姜母怀内,姜母张开双臂搂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姜曦云闷声道:“祖母,我......我心里憋闷得难受......我是不是变坏了?我早听流苏说四姐姐从二表嫂那里捡来的断子绝孙药,四姐姐为人好妒,又羡慕我的婚事,我唯恐她下给我吃了,昼夜严防守着她,好几遭她都未能得手。大表哥拼命抬举香兰,我自然不喜她!更何况表舅母也护着她,日后我嫁进来也未必能降伏之,只怕日子处处掣肘,犹如傀儡,我......我就故意向四姐姐露口风,说香兰每日都吃药,又赶在春菱当班时特特领着她去,四姐姐给我下不成药,胸中恶气没出撒,她那睚眦必报的脾性,只怕要给香兰下药嫁祸与我,搅黄这门亲事,我便借刀......我,我算计人了,可......可我也不想这样做!”一行说,泪一行滚下来,呜呜哭个不住。

姜母慈爱的抚着姜曦云的肩膀,低声轻哄着:“曦丫儿,莫要哭了,乖孙女......祖母都知道,都知道......一早流苏就告诉我了。”说着捧起小孙女儿如花似玉又哭得涕泪横流的脸儿,道,“这世上谁不想光明正道活着,谁不想太太平平过日子,可有几个人能够呢?”

姜曦云直直看着姜母,只见她脸色沧桑,添了几道皱纹,显得愈发苍老了,心里一酸,眼泪又滚瓜似的滴下来。自她发觉陈香兰地位超然,就开始不住思量。那女孩儿生得美貌,琴棋书画皆通,虽她觉着那些风花雪月的调调一无是处,奈何林锦楼喜欢,况香兰所长,正是自己所短。如此一个贵妾,怎能不让她坐如针毡?她原也打算日后嫁进来再慢慢收拾,可秦氏那天维护香兰一席话,却让她兜头一盆冷水淋下来,彻底灰了心。故而才想出这个法子......

姜曦云内心凄惶,又恨自己引姜丹云做出这等事,哭道:“这事必要有个交代,倘若要保全姜家声誉,春菱就要推出去顶缸,她原是一心跟我的,我竟......算计了她......”

姜母若无其事道:“这是没法子的事。”

姜曦云一惊。

姜母眼中精光闪动,道:“我问你,倘若春菱没有背主,你会如此行事么?春菱这样的心性,你日后敢用她么?倘若咱们姜家地位与林家比肩,区区一个妾,还会让你如此顾忌么?”

姜曦云哽咽道:“自然不会。香兰的丫鬟独独她主动凑过来,这样的人,孙女自然是不敢用的......倘若咱们家同林家一般,祖母自然会同林家太太提,不说把陈香兰打发了,也不能把她捧到这般田地。”

姜母容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可算脑筋还开窍,咱们姜家本就比林家差些,如今又伤了元气,你一个庶出的女孩儿,娘家不够得力,嫡母与你不亲,亲娘身份卑微,嫡亲的兄弟远在浙江,我已是一把老骨头了,你老子还指望借由你这一层同林家交好,日后能提携全家,这一层一层的利害,你该心里明白,日后嫁到林家,你想活得舒坦,就该把招子放亮些。”

姜曦云一怔,顾不得擦腮上的泪,呆在那里。

姜母伸出手,缓缓将小孙女脸上的泪抹了,目光爱怜,道:“林锦楼迷恋陈香兰,一心一意要让她生孩子,全然不顾咱们家脸面,倘若日后生出庶长子,你该如何尴尬。你若不算计,日后委曲求全过日子,处处忍让,低声下气,你可愿意?”

姜曦云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姜母长叹一声,忽振奋精神,冷声道:“算计人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药是你四姐姐下的,与你无甚相干,你又没特意去害谁,横竖不过春菱那个丫头,还有那个陈香兰,旁人又没少块肉......哼,你比陈香兰心眼多,领悟力也比她高,从小就知道察言观色,又会结交人。她会甚?不过整天扎在屋里写几笔字,画几幅破画儿,再迎风掉几滴眼泪儿,委委屈屈,缩手缩脚,倔强执拗,就算老实没心眼又如何?即便她也是千金小姐,问问哪家豪门愿意求这样的女子为妇?我问你,倘若你日后有了女儿,是愿意像她还是像你?倘若你日后有了儿子求娶儿媳,愿意娶陈香兰那样的,还是你这样的?”

姜曦云已然目瞪口呆,嗫嚅着,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姜母慢慢道:“只是那陈香兰颇会邀买人心,你好生想想,日后嫁进来,如何管束她罢。”

姜曦云怔怔道:“她日后只怕再生不出子嗣,不过是个花瓶儿......”

285 不忍(一)

林锦楼只觉头上一个炸雷轰下来,身上晃了晃,双眼通红,一把揪起张世友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秦氏惊呼道:“楼哥儿,休得无礼!”

林锦楼只觉得浑身发冷,可额上的汗却冒出来,那碗药是他亲眼看见香兰喝下去的......他不敢再想,他在两军阵前,几番经历生死,已是泰山崩而面不改色,可这一遭却觉得浑身虚软,惊诧,震怒,后悔一时全涌到他脑顶。怪道香兰面上一丝血色皆无,孱弱、瘦伶伶的倒在床上,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张世友唬了一跳,忙道:“林将军息怒,听下官把话说完,这药丸子药性虽烈,幸而未尚未化干净,减了剂量,这病便有三分治得。再者,上一遭下官重新换了方子,用的药跟这断子丸的药性相冲,又化了些药性,便由添了二分拿手了。方才又及时为姨奶奶用了药,乃是下官祖传的秘方,又增三分好处。如此八成的把握,日后仔细调养,不沾累沾凉,余者便看医缘了。”舔了舔唇,战战兢兢道,“即便是天下绝世好药,也有治不得的病,下官......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林锦楼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亲自为张世友抚平衣褶,眼神冰冷,言语却极温和道:“那便有劳张太医了,张太医为我家的事尽心竭力,林某人也必有厚报。”

张世友只觉眼前之人身上杀气煞气已森然而出,冷汗便滚下来,忙不迭侧过身,连连作揖道:“不敢,不敢,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林锦楼轻声道:“还劳烦张太医这几日便住在府上,自有人给张先生打扫上等客房。一应用具皆准备齐全,治这个病不怕用好药,缺什么张先生直说便是。”

张世友口中一一应着。林锦楼唤了双喜,命他引着张世友去了。林锦楼转身掀开帘子出去。又回到卧房里,香兰仍合着双目躺着,仿佛一朵蔫了的小花儿。林锦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招手将书染唤过来,问道:“煎药的丫头呢?”

书染低声道:“是春菱......我已命人绑起来关在柴房里,只是她又哭又闹又赌咒发誓,说不是她干的,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抬眼看了看林锦楼脸色阴霾。不由打了个寒战,飞快道:“春菱说是姜家四姑娘干的。”言毕便闭紧了嘴,弯腰低头,只听林锦楼道:“把她提溜院儿里来。”

林锦楼又看了香兰一眼,反身走出去。林锦楼一走。香兰便睁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小鹃和画扇团团围上来,画扇含着泪问:“奶奶身上哪儿不好?要吃要喝?厨房里煲着补身的热汤,灵清亲自在那儿守着,奶奶想用么?”

香兰看着小鹃道:“你替我到前头瞧着,倘若大爷问了春菱便走,你就不要管。会来告诉我,倘若大爷问了春菱,要拖出去打死她,你也赶紧告诉我,我自去保春菱一条命。”

小鹃道:“奶奶,她都做了这样歹毒之事。你还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香兰摇摇头道:“不是春菱。她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儿,可干不出这样狠绝的事,否则当日她也不会冒如此风险去救我。”

小鹃红着眼眶道:“那可说不准,奶奶是没瞧见她那放肆的模样儿......奶奶好好养着。这事便别管了罢。”

香兰对小鹃道:“我与她到底有旧,这话不用再说了,你去罢。”小鹃应声退下。

这里春菱已被两个婆子押到院子里。春菱早已吓软了,她送药不多久,书染便带了婆子气势汹汹将她拿下,她适才知道香兰吃了药闹了不好,如提冷水盆内一般,百般为自己辩白,书染只冷冷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这厢林锦楼又来提她,春菱吓得战战兢兢,浑身了无脉息,直直便跪在了地上,只见吉祥和双喜在屋中站着,手里拿了大板子。

林锦楼一脚将她蹬歪在地,冷冷道:“贼奴才,你知罪么?”

春菱唬得浑身乱抖,犹如筛糠,忍不住“哇”一声大哭,道:“大爷明鉴!大爷明鉴!就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干如此下作事!”

林锦楼道:“不是你又是谁?这药是你煎的,又是你亲手端过来的。”

春菱哭道:“奴婢在茶房里煎药,只有姜家四姑娘和五姑娘来过,二人都在茶房里坐了一回,姜五姑娘引奴婢到门口说话,只留姜四姑娘一个人在屋里......”

林锦楼冷笑道:“铁嘴钢牙,还乱攀咬,与我拿板子打!”当下吉祥和双喜便上来,吉祥按住,双喜抄起板子打了二十来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春菱声声哀嚎,每打一下便喊一声“冤枉”。

打了一气停了手,春菱面如金箔,仍口中喊冤。林锦楼反复对了几遭,春菱描述前因后果皆无有差错,他转过身,只见秦氏正站在明堂门前,手里捏着帕子,欲言又止。

林锦楼走过去,淡淡道:“此事娘还是务要插手的好。”

秦氏道:“你可别忘了,你同姜家的亲事,倘若闹大,两边长辈颜面何存?”

林锦楼豁然怒目瞧着秦氏,几乎咬着牙齿道:“姜家倘若未做此事,我自然不会冤枉,可要是真做了,娘,他们可甭真把我给逼急了,即便是圣上看重的人选又如何?在我府上玩狠的,成!那就好好练练,压到太子即位,姜家也不得重用,看谁狠!”

秦氏瞧着林锦楼阴狠的神色,想起他小时候同世家子弟打架,那时他不过六七岁,被三四个男孩子围住了打,硬是一句求饶的话不说,头破血流,一只眼让血糊住了仍在那儿拼命,脸上的神情同现在一色一样。

秦氏只觉腿上一软,“噗通”一声便坐在了椅上。

梦芳院内。姜曦云坐在炕桌边描花样,画一时又停住手,呆呆发怔,直到笔尖上墨汁滴到纸上方才惊觉。连忙把笔放下,看着那雪白纸上渐渐晕开的墨迹,轻轻叹一口气。姜母仍半合着眼盘膝坐在床头,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伽南香金栗寿字十八子佛珠,忽开问道:“怎么?沉不住气了?”

姜曦云一怔,又低头道:“没有。”

姜母淡淡道:“你大哥今日来就是为着同林锦楼一道去镇国公家请他做官媒,如今他二人已经去了,待官媒定下,除非林家拼着和咱们撕破脸,这亲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曦云道:“我明白。如今的情势,皇上还欲留着姜家,日后爹爹必要起复,以他任过阁老大臣之职,日后官位也必然不轻。既官媒已订,林家即便猜是咱们,也犯不着为一个妾跟咱们闹不痛快,林家长辈对这桩亲事皆是乐见其成的,也决不允许林锦楼为一个妾生出什么风浪是非。一个妾,这会子新鲜在头上自然宝贝跟什么似的,用不着过几年。心里的那个劲儿淡了,再生不出孩子,还能溅起什么风浪,我日后善待她便是了。”她说着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了起来,静静道:“再者说。陈香兰虽说有些傻气懦弱,却是个极聪明人。倘若她要是个泼妇蠢货,我才真要忧心了。”

姜母道:“此话怎讲?”

姜曦云眼中一片澄澈,静静道:“泼妇蠢货会暴怒下全然不顾,胡乱攀咬大哭大闹。不惜人尽皆知。可聪明人便会权衡,看清利弊便会妥协,而非脑子发昏,闹个晴天霹雳、玉石俱焚。她该知道,即便她闹了,婚事已定,也决无回旋余地。她从此后不能生育,又何尝不是她的机遇,我便容得下她,保她一世享受荣华富贵。她自己心里合该算计清楚,她如今除了忍,便没第二条路好走了。”言罢又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梨花窝,“至于我,倘若日后林锦楼的心我拢不回来,没个男人能天长地久,便多存些私房钱,乐享悠然的日子,好好教养孩子,又何愁过得不好呢?”

姜母睁开眼,仔仔细细的把姜曦云看了几遭,伸出手将她揽在怀内,用力的搂了搂,良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时值流苏在外面道:“大爷回来了。”

姜母祖孙不由一愣,面面相觑,姜母道:“快请进来。”

流苏挑起门帘,姜尚先走进来,拧着眉头一脸不悦,一时姜丹云也进了屋,彼此行过礼,姜尚先便沉着脸色,气咻咻道:“这事真够堵心的,在镇国公家椅子还没坐热,正事没提半句,永昌侯便来了,跟林锦楼不知交代了什么,林锦楼便急急忙忙要走,一路策马扬鞭,不多时便跑没影儿了。我还当家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谁知回来一打听,是他一个小妾生了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姜曦云心里一沉,却一脸为难道:“那,那小妾是大表哥心尖子上的人,她生病了,大表哥急匆匆回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姜尚先敲了姜曦云脑袋一记,咬牙道:“你个糊涂虫。林家这是什么门风?如此没规矩的门庭,五妹妹嫁进来岂不是受罪!”

姜曦云叹口气,愁眉苦脸道:“家里这个光景,我不嫁又如何呢?”

姜尚先一怔,半晌说不出话,也随之叹了口气。此时只听得一声声女人惨叫从外传进来,姜母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流苏进来回来道:“林家大爷正在院子里拷打丫鬟,说她心怀不轨,给家里姨奶奶下药。”

姜丹云从方才便闭口不语,听了这话登时脸色发白,手脚皆颤了起来,只觉胸口剧痛,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屋中人大惊,连忙团团围上来,正忙得没开交处,却见书染走进来道:“大爷说,请丹姑娘,曦姑娘去一趟畅春堂。”

且说畅春堂,香兰从床上坐起来,命画扇将衣箱打开,取出一件藕荷色纱衫并一条墨绿的裙儿,她不顾劝阻,勉力坐起来将衣裳穿妥,又命画扇给以几根福寿的金簪儿为她绾髻。她在镜中瞧见画扇正一脸忧色的梳头,便道:“愁什么,天还没塌呢。”

“奶奶,姜家......倘若不是春菱,那便是姜家给你下药......八成就是姜曦云罢?可偏抓不着她把柄,那奶奶日后......”

香兰淡淡一笑道:“姜曦云十足聪明,自然谋定后动,抓她把柄着实不易。”又摇了摇头,“她瞧我膈应,正常。使手段,亦在意料之中。我却没料到她这样‘天性淳厚’的人,出手居然如此狠毒。”

画扇见香兰神色如此淡然,若无其事似的,忍不住低声道:“奶奶,你......你心里不舒坦就哭出来罢......”

“哭?我为何要哭?”香兰对着镜整了整衣裳,又抿了抿鬓角,神色愈发平静,“其实我心里已怒到极致。春菱不念旧情,姜丹云下药,另有姜曦云故意纵容,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呵,好一招借刀杀人,她真以为这事便能轻巧揭过去了么?”

“那您这是......”

“这两年我哭得够多了,几乎要将两辈子的泪流尽了。皆是因不得已,因委屈,因种种不能说的心事,这一回,我已恼到泪都流不出。”香兰转身瞧着画扇,缓缓道:“姜曦云精于算计,以为掐准了我的性子,这一遭事出了,我会接着忍下去。”香兰把脖上的玉兰花坠子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冷冷笑道,“可是这一遭她却算错了,我他妈不想忍了!”

画扇目瞪口呆,她万没料到一向温婉斯文的姨奶奶,口中竟会说粗话!

画扇乃香兰从陈家带出的丫鬟,自然全心全意为主子打算,她只觉香兰同往日里瞧着不同,心里头不由发颤,吞了吞口水,道:“那奶奶你要......”

“我要如何?看她风风光光嫁到林家,我境遇如何全赖她恩赐,她害我如斯,而我日日夜夜便要啮着心,将她供在我头顶上?盘算清楚,权衡明白,我自然是该忍下去的,可我如今却偏偏不想这样了!”香兰一行叹息一行道:“昔年里有个罪臣家的女儿,嫁与富贵人家作妾,被头上主子挤兑屈死,我叹惋哀伤,为其不值,如今这事便要演在我身上。使下三滥手段害人,我自然不屑,可欺负人到这样的境地,我自然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286 不忍(二)

姜曦云搀扶着姜母到了畅春堂,只见秦氏与林锦楼俱在,面沉似水,春菱伏在地上,面如金箔,呻吟不止,几乎跪立不能,另有书染在一侧侍茶。

姜母看了春菱一眼,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三堂会审了?”说着由姜曦云搀扶着坐了下来。

林锦楼并未起身见礼,只阴**:“今儿个家里刮来一阵妖风儿,居然敢在爷眼皮子底下弄鬼,姨老太太,您老人家说,这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好好腾出手料理料理,人家还以为我林锦楼是个孬种,啧啧啧,这传出去爷还怎么做人?”说着手上“喀吧”一声,一柄折扇已被他捏断了。

姜曦云微微抬头,看见林锦楼满面阴寒的笑,不由打了个寒颤,先前林锦楼虽极有威势傲气,但待姜家素来和颜悦色,如沐春风,此一遭她第一回见着林锦楼翻脸,令人油然生畏,如同一头噬人的兽,与她见过的男子截然不同。姜曦云心中忽怕起来。

姜母神色平静,道:“楼哥儿吃口茶,缓一缓罢,留神肝火旺了生病。”扭过头只对秦氏说话道:“不知外甥媳妇儿唤我两个孙女来有何事?丹丫头一直精神不济,这会子闹了病,倒床不起。”说着长长叹了一声,“唉,楼哥儿唤得又急,想必有甚要紧之事,我便陪着来一趟了。”

秦氏听姜母扯了话头,不由暗暗松口气,问道:“丹姐儿什么病?要紧不?”

姜母面露忧色道:“方才晕过去一遭,刚刚掐人中醒了,只说胸口疼,已请了大夫了。”

秦氏道:“年纪轻轻的,怎么闹起胸口的病了?”

姜母只摇头叹息道:“这孩子身子弱,许是昨晚上吃了什么大凉的东西,克化不动积在心里头。今儿个风一拍,把病激起来了。”

秦氏亦陪着叹气。

林锦楼将折扇丢在一旁,只冷笑不言。

姜曦云心里不由着慌,旋又镇定下来。陈香兰生得一副楚楚模样。听说又惯会哭的,为人又聪明,只怕会想到其中关节同林锦楼哭诉......幸而她平日里从不同陈香兰争执,尤其当着林锦楼的面,更是一脉和睦融融模样,这事自己也不过顺水推舟,做得干净,即便事发,自己也自会脱身,但不知姜丹云将如何了。她扭头看了看浑身乱颤的春菱。小小叹了口气,轻声安慰姜母道:“祖母,别担心四姐姐了......”又取出一副鞋垫递到林锦楼面前,脸上已堆了可爱讨喜的笑,道:“表舅母。天气慢慢冷了,我做了双厚绒的鞋垫,穿在鞋里暖着呢。”一双明眸忽闪忽闪的看着秦氏的脸,见其面色冷淡,便微微撅了嘴,爱娇道“就是这绒布太厚了,每次扎一针。都顶得手指头疼。”说着把手摊开,给秦氏看。

秦氏低头一瞧,只见那白皙的指头上却有红红的印记,显是做针线时让顶针磨的,不由拉住那手不断摩挲。方才林锦楼请她到明堂中来,叮嘱她她凡事不必参言。又一叠声催人去请姜家姊妹。秦氏心里不踏实,隐隐猜到了些,又不敢确认,她唯恐林锦楼闹得不可收拾,但想到这事是姜家姊妹做的。心里也膈应起来,故而方才对姜曦云一直淡淡的。

然秦氏素喜姜曦云会撒娇卖乖,如今见那娇美的脸儿上一派天真,想到这孩子素日里乖顺有眼色,又淳厚可亲,便觉着自己应是猜错了,便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又瞪了林锦楼一眼,道:“丹丫头病了,姨老太太和曦丫头还巴巴的过来,你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要这会子说?”

林锦楼笑了笑,道:“今儿个家里闹出一桩新闻,倒也十分有趣,特请姨老太太和表妹来听一听。”下巴一扬,点了点春菱道:“说罢。”

姜曦云心头一沉,暗道:“来了!”

春菱立刻绷不住,大哭道:“大爷!我方才说得句句是实情!姨奶奶汤药里的绝子丸不是我下的,若有半句虚言让老天爷这就收了我的命!奴婢是煎药的,姨奶奶有个好歹,奴婢也活不下去,又怎会做这监守自盗之事!”

林锦楼森森道:“不是你又是谁?”

春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煎药时只有姜家两位姑娘进过茶房......”

林锦楼缓缓道:“哦,言下之意是这两人要对你主子不利了?听丫头们说,你同姨奶奶生了嫌隙,同姜家五姑娘甚为亲密。”言罢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姜母和姜曦云一眼。

春菱心里恨极。方才她被打得死去活来,书染急匆匆来同林锦楼低声回禀事宜,林锦楼起身便往卧房去了,书染便慢悠悠来到她身边,嗤笑道:“何苦来哉的,分明是姜家姊妹瞧姨奶奶不顺眼,两人合伙做了个局,一个引你说话儿,一个下药,再抓了你顶罪,偏你往日里还拿毒蛇当菩萨供着。”春菱并非愚钝至极之人,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遭,便觉与书染说得分毫不差,越想越怒,遂咬牙道:“奴婢对姨奶奶有怨言,却也不敢下这样断子绝孙的药!煎药时也只有这二位姑娘来过,这药只怕是她们俩下的!”

姜母大怒,拍着扶手指着骂道:“胡说!”言罢剧烈咳嗽起来。

姜曦云一面替姜母顺气,一面抬起头,睁大一双懵懂的眸子,看了看秦氏,又看了看林锦楼,最后又朝春菱看过去,呆呆道:“春菱......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怎能这样说?”

春菱凄厉哭泣道:“亏我往日里将你当个好人,想不到你竟是藏了奸的,同你姐姐,一个故意引我到门口说话儿,一个在屋内下药,只恨我瞎了眼,当初为何认得你!”声音益发凄厉,瞪着姜曦云,双目将要流出血来。

姜曦云茫然的看着林锦楼和秦氏,眼中的泪忽涌出来,一滴一滴滚瓜似的掉落,咬着嘴唇不出声,只哽咽道:“舅母和大表哥真觉着我是那等害人之辈?”

秦氏想到姜曦云举止稳重,乖巧聪慧,心中老大不信姜曦云会做出这等事,因对林锦楼道:“别是有什么隐情罢?”

春菱艰难往前跪行几步,哭道:“恳求太太、大爷请姜四姑娘来,只怕她是做贼心虚,故意装病!”

流苏上前指着骂道:“胡说!我们家四姑娘病在床上人事不知,你竟满口胡言乱语,污蔑我家姑娘声誉!”

春菱牙齿咬得咯咯响,厉声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又向秦氏和林锦楼连连磕头,哭得嘶声力竭,“太太、大爷,这事倘若是我,千刀万剐了我也心甘......奴婢,奴婢实属冤枉呐!”头砸在地上“怦怦”作响,不多时便见了血。

姜曦云的手在袖里慢慢攥紧了,倘若林家不闻不问就此过去,拿了春菱顶缸,这事也便如同投湖石子,溅起几滴水花便悄无声息了,只是林锦楼如今作态,竟要把事情摊开了查,摆出撕破颜面的架势,确实出乎她意料之外。姜丹云如今吓破了胆,来了只怕生出旁的事端,陈香兰不过就是个奴婢出身的妾......

她咬了咬唇儿,仰起头,一脸孺慕的看着秦氏,道:“表舅母,您素来英明,四姐姐确确实实病倒了......”

秦氏叹口气,摸了摸姜曦云的头发,刚欲开口,林锦楼已吩咐书染道:“去瞧瞧,姜四姑娘病情如何?倘若还有一口气,抬也用春凳抬过来!”

姜母瞬时气得面目通红,拍着几案站起来,指着林锦楼怒道:“你!你竟敢!”又冷笑道:“好,好,好,好个林锦楼林将军,审案子审到我们姜家头上,跟亲戚动刀动枪,如今你是出息了,竟敢在长辈跟前撒野。四丫头是我们姜家的人,我看今天谁敢动她一个指头!”又对姜曦云道:“五丫头,这地方咱们不呆了,回去收拾东西,咱们跟你大哥哥走!”秦氏见势不好,连忙上前劝解,姜母大声咳嗽,摇了摇身子,几欲晕倒,秦氏忙扶着姜母坐下,姜曦云双眼含泪,抱着姜母胳膊一叠声痛哭。

林锦楼静静立在一旁,稳如磐石,面上一丝神色皆无,开口道:“今儿个这桩案,我问定了,倘若当真冒犯了,日后我负荆请罪随姨老太太处罚,可要敢在我家门庭里弄鬼......”言毕腰间一口宝刀“仓啷啷”抽出,林锦楼伸手一掷,那刀正正扎在一旁大树上,寒光闪闪,耀人胆寒。

众人大惊,屏息凝神,再不敢哭闹言语,林锦楼冷冷环顾四周,道:“甭管他什么身份,今日就算把天皇老子请来,也没用!”沉声喝道:“书染!”

书染忙不迭迎上来。

林锦楼道:“去把姜四姑娘请过来!”书染应一声退下。

秦氏急得双眼通红,唯恐姜母气得有个好歹,上前一把拉住林锦楼小声道:“楼哥儿,你这是......你这是何苦!这事不管谁干的,都已是这个地步,你又何苦开罪姜家,你......”

林锦楼看着秦氏,忽开口道:“他姜家的小姐是人,我林锦楼的小妾也是人,她还救过你和妹妹!”只这一句,秦氏便怔了。

林锦楼反身回去坐下,将手边一盏茶端起,吃了一口,又道:“茶都凉了,来人,去给主子们都换盏茶。”

287 不忍(三)

书染到梦芳院时,姜丹云早已醒了,吃了一剂宁神的药,这会子正歪在床上。书染走上前,笑道:“丹姑娘,太太在前头跟大家说笑呢,独不见你,说要给你个顶好的东西,姑娘快随我去罢。”姜丹云起先不愿,却见书染高声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快扶着你们丹姑娘走!”左右立时涌出两个婆子,半架半拖的将姜丹云带走了。

清芬吓坏了,忙忙的告诉姜尚先,姜尚先听说妹妹病着便被林家人带走,立时恼上来,拔腿便追进去,不想半路被双喜并几个小厮拦住,双喜脸上似笑非笑道:“姜大爷,内宅您可进不去,不过我们爷有吩咐,请您随小的来。”一面说一面把姜尚先引走了。暂且不表。

却说姜丹云到了畅春堂,一见屋中的阵仗,心头猛的一冷,嘴唇泛白,腿愈发软了,几乎站立不能。姜曦云低声抽泣,一见姜丹云来了,立刻站起来,含着泪便道:“四姐姐,他们说你我二人串通一气,给大表哥的小妾下药,这,这怎么可能!”说着上前扯住姜丹云的手,一面摇晃一面哭道:“四姐姐,你说呀,你说呀,你我什么时候串通过?又怎可能给大表哥的小妾下药?咱们俩就算糊涂了,也不会做这档子事,爹爹的官声,家族的清誉,你我的颜面,这些都顾不顾了!”

姜丹云早已吓呆了,可听姜曦云这一番哭诉实则提点于她,她立时知晓情势,却清明几分,垂了头咬牙道:“不错,你我怎会做......做此事,又何曾串通过。”

姜曦云轻轻拭泪,委屈道:“这便是了,那一日我跟四姐姐不过随处散散,这才到畅春堂。见了春菱说了几句话儿罢了。表舅母和大表哥想想,以林姜两家之情和长辈们抬爱,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姜丹云早已气怯,尤以林锦楼目光阴煞。令她浑身冰冷,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此时又悔又恨又怕,眼泪不自觉滚下来,姜曦云轻轻一捏她的手,姜丹云浑身震了震,嘤嘤哭道:“正是,我们......我们又怎会做这样的事......”

春菱早已认定这是姜家姊妹串通的,见姜曦云做无辜之态,又听姜丹云与其一唱一和。一口牙将要咬碎,直着脖子叫道:“天打雷劈歪贼剌骨的货!你们姐妹俩凑一处弄鬼,干出没脸面没王法没品性的事,推到我头上,良心都喂了狗!即便我死了。阴灵也决计饶不了你们!”一行说一行泪如雨下,声声沥血。

姜丹云唬得往姜曦云身侧躲去,心中又惊又惧,面上已显出十分心虚的情儿来。姜曦云见状,赶紧扯着姜丹云跪下了,跪行到姜母跟前,一把抱住双腿。眼中一片水光,凄然道:“青天白日,我从未同四姐姐串通过加害谁,如今这情势我也百口莫辩,倘若如此,我还不如死了!”说着一脸伤心欲绝。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春菱,道:“春菱!我往日带你不薄,你背后说你主子如何待你不好,我还从旁好言相劝。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们姊妹串通的?”又去看秦氏和林锦楼,一脸委屈难过,“表舅母,大表哥,我素日里如何谨慎立命,又极重家里的名声,怎会做出这等事?说不准此事是旁人故意生出来,两舌挑拨也未可知!”

流苏听了这话,已上前一步,指着春菱骂道:“只怕是你这刁奴对主子心怀不满,故意使了下三滥手段,看我们姑娘去找你说话儿,就故意栽赃!甭说是林家,就算姜家也饶不了你!说不准还是你跟你主子一并串通好了,要栽赃我们也未可知!”

林锦楼截断流苏的话,厉声问道:“四表妹,你说说罢,这事究竟如何?”

姜丹云早已瘫在地上抖成一团,她实在太怕了,心里恨不得立时脱了干系,忍不住哭道:“此事决不是我!决不是我!是......是......”她支支吾吾,抬头看了看春菱,只见春菱被打凄惨,一头乱发,满面恨毒如同鬼魅,又瞧了瞧姜曦云......姜丹云不敢再看,伏在地上痛哭道:“此事怎能是我干的?待会子我就同大哥哥家去了,与香兰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不是我要嫁进来,又何苦害她?”

林锦楼道:“你的意思,此事是五表妹做的?”

姜曦云听了这话心头暗恼,哭得愈发了不得了,膝行至秦氏跟前,扯住秦氏衣角,眼中泪花一片,凄凄切切道:“表舅母,表舅母,这串通害人之事,我从未做过!之前春菱便对兰姨娘心怀芥蒂,几次同我提起,我总在一旁劝慰,往日里也同她亲近了些,谁知,谁知竟惹来这样一番祸事?”一脸伤心欲绝,一转头又看向姜丹云,哀婉道:“四姐姐,四姐姐,你为何这样说?为何这样对我?”

姜丹云本就眼红妹妹姻缘,为了嫁祸与她,却未料到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她早已吓傻了,听了姜曦云的哭诉,好一似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眼一翻便又昏过去。姜母和流苏忙不迭起身查看,又掐人中,又抚胸口,姜母“儿”一声,“肉”一声的,片刻,姜丹云睁开眼,幽幽出了一口气,姜母不住抹泪儿叹道:“造孽!造孽!这是要将人生生逼死么!”姜曦云一头哭倒在秦氏脚边,哀哀切切。春菱低声呜咽。

事已至此是无法再问了。秦氏忙打发丫鬟们抬春凳送姜丹云回去,正忙乱中,只见画扇走出来,扬声道:“我们姨奶奶说,请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到她房中一叙。”

屋中陡然寂静,众人停了手,朝小鹃望去,姜母与姜曦云面面相觑,已呆住了。画扇又高声说了一回:“姨奶奶说,请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进来一叙。”

林锦楼冷哼一声,站起身甩袖而去。

姜母尚在愣神之际,姜曦云已上前搀扶,慢吞吞道:“走罢,进去瞧瞧罢。”

288 不忍(四)

姜氏祖孙绕过云母紫檀大插屏,只见卧室门口立着小鹃、灵清、雪凝四个丫鬟,垂手而立,画扇引着她二人入内,香兰正端坐床上,凤钗半卸,髻上簪着几支福寿簪儿,穿着藕荷纱青金闪绿四合绣八宝的衫儿,浅金云纹墨绿裙儿,并非卧倒在床的病歪歪模样。

姜曦云一进门便闻到屋中一股极浓的药气,不由皱了皱眉头。香兰见她二人进来便要起身,画扇连忙几步前去搀扶,姜母道:“别忙,别忙,快坐着。”

香兰便又坐下来,命小鹃看茶,额上已冒出一层薄汗,画扇忙掏出帕子擦拭,香兰却拦下,摇了摇头,道:“你去罢,我跟姨老太太和姜五姑娘说几句话。”画扇便同小鹃退下。

屋中寂静。香兰先看了看姜母,转而去看姜曦云,那确乎是个极美的女孩儿,肤若白雪,乌发如云,有几丝散在鬓边,脸儿如同一朵花苞,眼睛方才哭得红红的,反添了楚楚可怜的风姿。

姜曦云亦细细打量香兰,只见她脸上并未着脂粉,脸色憔悴苍白,两腮带着蜡黄的病气,隐隐发青,可一双眼愈发显得明亮惊人,唇上一丝血色皆无,只紧紧抿着。她身两侧放着秋香色妆蟒绣堆引枕等物,却并不靠着。

姜母闭目不语,姜曦云盯着香兰看了一会儿,静静道:“不知香兰姐姐请我们祖孙来有何事?身体如何了?可曾吃了药了?”

香兰淡淡道:“姜五姑娘先吃口茶罢,方才在外头哭了这么久,只怕口干,这泪儿说收就收,也实属不易。”

姜母骤然睁开眼,姜曦云听出话中讥讽之意,倒也不恼,真个儿把茗碗端起来吃了一口,道:“雨前龙井。茶不错。”

香兰微微一笑,待姜曦云放下茶碗,遂缓缓道:“方才外面动静忒大,我在这屋里闷着闷着。也听了几耳朵,倒真是对姜五姑娘有几分钦佩了,比台上的戏子还会演会唱,心里明白得跟什么似的,偏又会装小孩子抓乖卖俏,吾辈自叹弗如。”

姜曦云万料不到香兰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怔,眼神遂变得晦暗难明,陈香兰素是个聋子耳朵,凡事装聋作哑。欺负到头上也不吭一声的面豆腐,可方才句句带刀,正是步步挤兑她,如若平常,她断不肯吃一个小妾的亏。可如今在林锦楼的院子......姜曦云忍住气,脸上一副茫然懵懂模样,问香兰道:“香兰姐姐,你说的什么,我怎么不懂?”

香兰嗤笑,看了姜曦云一眼,那目光里含了三分不屑。六分怜悯,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意味,容色平静道:“你不懂?好,既然姜五姑娘仍不愿坦诚,那我只好请个人出来同姑娘好生说一说。”言罢侧过脸道:“出来罢。”

只见珠帘一动,走出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子。生得伶俐,头绾双髻,穿着半新不旧的银红比甲,走上前对香兰跪着磕头,口中唤道:“姨奶奶。”

姜曦云定睛一瞧。脸色登时一片雪白,此人正是春菱煎药时在一旁踢毽儿的那个小丫鬟!姜曦云睁大眼睛,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仿佛一呕便要吐出,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香兰道:“把你亲眼见到的,跟姜家姨老太太和姑娘好生说说。”

朝露直起身子脆生生道:“奴婢今儿个在茶房外头踢毽子,春菱姐在里面给姨奶奶煎药,煎了不多时丹姑娘和曦姑娘就来了,同春菱姐好生热络,又往茶房里去坐,春菱姐请她们吃茶,曦姑娘没吃几口便出来了,面对着茶房窗户,引着春菱姐站在茶房门口说话,春菱姐背对着门站着。这时丹姑娘便站起来往煎药的炉子旁去,把盖子掀了,从袖里抖出几丸药,奴婢站得偏,看个满眼。曦姑娘亲眼看着丹姑娘抖药丸进去,却装看不见,同春菱姐有说有笑,旋又飞快朝屋中看几眼。奴婢心里急,不知往汤水里加了甚,便飞起一脚将毽子从窗里踢进去,惊了丹姑娘一跳,有粒药丸子从袖里滚到五斗橱底下,后来奴婢寻着交由太医,太医说是断子绝孙丸,是绝人子嗣的。”

香兰脸上平静无波,只盯着姜曦云的脸,微微扬起眉,道:“然后呢?”

“然后奴婢想着那药刚煎了不久,不至立时给姨奶奶吃,便急匆匆去寻书染姐姐,谁知赶回来时姨奶奶已经用了那药......”伏身磕头道,“天地鬼神,青天白日,倘若奴婢说得有半句瞎话,编了一番来支吾,就叫喉咙里生疮,千劫万难不得好死!”

姜曦云听着这话,心跳得如同擂鼓,两腿已发软,她向来聪明过人,策无遗算,从未想过有失手漏算之时,不由一阵恐慌,忽听一阵剧烈的咳嗽,只见姜母脸色涨得通红,扬声咳嗽不止,姜曦云连忙上去为祖母顺气,暗道:“祖母年老体弱,我万不能让她为我如此担忧,此事无论如何都要圆圆满满揭过去。”反镇定下来,口中喃喃安慰着,喂姜母吃了几口茶,扭头去看香兰。

香兰颜面平静,对朝露道:“知道了,你退下罢。”

朝露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去了。

姜曦云脸上犹有泪痕,一双明眸里又蓄满了泪,声音哀凄,神色却已带了戒备之色,对香兰道:“香兰姐姐这是何意?我从未跟四姐姐串通害你,难不成要我用刀子把心剖开不成?我......”

一语未了,香兰已站了起来,身上晃了两晃,只觉小腹疼痛难言,下身似又有鲜血淋漓而出,她强自忍住,额上已起了一层细汗。她一步一步走上前,腰挺得比直,头上的大凤钗滴珠一摇一晃,衣衫上的金线刺绣隐隐闪动,昔日里小心谨慎之态以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凛然威仪,绝非故作姿态,仿佛浑然天成。

姜曦云只觉心将要跳出来。

“事到如今,姜五姑娘仍要唱《窦娥冤》么?”香兰的声音冷清,她低头看着姜曦云,道:“我知道姜五姑娘是怎么想的。无非是借刀杀人耳......不错,你确未同姜四姑娘串通,让我猜猜......你知道四姑娘手里有这个药,又知道她每每嫉妒你,对你不利,遂捏了个主意,明里暗里挑唆,使四姑娘嫉恨之心愈强,欲下药嫁祸于你,之后五姑娘便顺水推舟,同四姑娘来到畅春堂,故意引春菱说话儿,好让姜四姑娘把药下了。方才在厅堂里,四姑娘说话间暗指此事是你做的,却也正好解了你同她串通的嫌疑,是也不是?”

姜曦云面色一片雪白,猛地站起来,动了动嘴唇,尚未开口,香兰已上前进了一步,她个头略高些,垂眼盯住姜曦云的双眸:“姜五姑娘胸中真是一副好算计,今日大爷与令兄亲自拜访请镇国公保媒,倘若官媒一定,这婚事便是板上钉钉,除非林家欲跟姜家撕破脸面,否则婚事绝无告吹可能。姜五姑娘自认容色无双,又会讨人喜欢,日后嫁进来自然有千百种法子哄夫君回心转意。况五姑娘早已摸准我的性子,认定我懦弱会权衡,如今顺水推舟断了我的子嗣,让我日后只能仰仗你鼻息过日子,反而要事事处处巴结你,讨好你,没有冲冠一怒之能,更无倚仗同跟你翻脸,只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过日子?”

说到此处,香兰住口不说了,她忽然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笑得小腹坠痛,冷汗和着泪水从脸上滚下来。

姜曦云早已呆了,她万没料到香兰竟揣摩得如此精准,尤自强撑道:“我没有,我没有......此事并非如此......”她只觉袖子一动,侧脸一瞧,只见姜母喘息愈发粗重,正瞧着她,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姜曦云立时镇定下来,收拾情绪,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无稽之谈,你这是疯了。”却见香兰已敛了笑容,那艳若桃李的脸儿上神色淡漠,可那双盈盈剪水眸微微眯起,正盯着她!

姜曦云忽发觉那双眼中的目光极其可怕,仿佛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凛然杀气已透鞘而出!她吃了一吓,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香兰往前逼一步,与姜曦云几欲鼻尖对着鼻尖,伸出一只手,缓缓把姜曦云鬓边的碎发绾到她耳后,姜曦云忍不住向后瑟缩。“姜五姑娘,你这一手的算盘打得精明,几乎事事都算计到了,除掉心腹之患,不动声色保住了好名声,拉春菱和丹姑娘背了黑锅,至于我,被你一手算计了,日后哪怕知晓真相,还得对你一辈子感恩戴德,感恩你大人大量的收容我,在林家有立锥之地......这般小小年纪就藏了一万个心眼子,手段如此阴狠,我活了两辈子也不见内宅妇人有出其右者,啧啧,可惜可惜,你偏偏漏算了。”

姜曦云猛抬起头,香兰忽往后退了一步,带着两分快意,微微笑着:“你失算在,你打算日后嫁到林家,妄以大奶奶身份给我的恩惠,我!压!根!不!稀!罕!”

姜曦云目瞪口呆,直愣愣的瞧着香兰,仿佛在瞧个疯子。

289 大胆

姜曦云究竟胸中别有丘壑,绝非等闲之人,低头抚了抚裙上的衣褶,仿佛要将满心的躁恼和慌乱抹平,再抬起头时,脸上已一片淡然宁静,连连冷笑道:“既如此,我说什么已毫无用处,你已认定此事是我们所为了?”

香兰在一旁的檀香木雕花百莲湘妃榻上坐下来,面色愈发惨白,冷汗几欲将小衣浸透,脸上却淡淡笑道:“姜五姑娘果不出所料,是抵死不认账的。”

屋中一时沉寂,忽传来几声咳嗽,姜母掏出袖中的帕子拭了拭嘴,道:“曦丫头,来,扶着我,咱们家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必跟她多费口舌。”姜母一行说一行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姜曦云连忙上前搀扶。姜母下巴微扬,神色优雅端严,淡淡看了香兰一眼,又扭头对姜曦云道:“一个贱妾罢了,也配质问你?你糊涂了,跟她多话。”

姜曦云姿态柔顺,垂头道:“祖母教训得是。”说着搀着姜母往外走,只听香兰扬声道:“姜家既不肯认,这倒也无伤大雅,所谓先礼后兵,方才我只是知会姜五姑娘一声。往后我做出一番好事回敬今日姜家之举,也望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拳拳笑纳才是。”

姜母身形一顿,姜曦云亦回过头来,面上隐带惊惶之色,继而姜母咳嗽一声,头也不回往外走,香兰微微低头,一手拿着缓缓拨弄着小几子上一只斗彩缠枝海棠盅,道:“倘若姜老太太迈出这个屋,不出一个时辰,京城内大大小小的豪门世家,民间小巷便满是姜家姊妹欲嫁进林家,下毒手害林家小妾断子绝孙的传言了。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倘若大江南北皆是这样新闻,以讹传讹,最后该传成什么样儿呢?”

姜氏祖孙大惊。双双扭转身,只见香兰抬起头,白得发青的脸儿上,气色虚弱。却浅浅笑道:“我没旁的本事,只会画两笔画儿,倘若把这事前因后果画下来,集个册子,日后流传出去,倒也是奇闻异事一桩,到时候保不齐哪个说书的先生,唱戏的戏子,还能把这事编一出戏,或是哪个御史言官以此参上一本直达圣听。倒也增个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语调中似有赞叹之意,“就叫‘种种嫉恨姜氏小姐下毒,般般委屈林家小妾受屈’,姜老太太,姜五姑娘。我这个回目名儿取得如何?”

姜氏祖孙只觉心肝皆颤,姜母拄着拐杖往前猛走几步,指着香兰厉声道:“你......你......你怎么敢!你胆敢如此,林家也饶不了你!”

香兰脸色陡然一沉:“我怎么不敢?我又为何不敢?我如今心里早已是千万恨!小心翼翼,缩手缩脚的日子我早已过腻歪了!你们姜家狠毒如斯,竟下这样的药,毁我后半生的指望。安身立命之本!逼我到这样田地,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如今鱼死网破,拼个玉石俱焚!就算林家逐我出去,或是用条绳子勒死我也在所不惜!”

姜曦云心头焦急惶然,流言如刀猛于虎也,若此事流传出去。只怕她跟姜丹云即便不找根绳子吊死,后半生便要守着青灯古佛度日了。她冷汗涔涔,盯着香兰的脸,倘若寻常姬妾这样撒狠,她尚可不屑一顾。可陈香兰乃是极有声誉的兰香居士,尤以林锦楼前几日刚刚将她画作送给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们与她做脸,如今上门来求画儿的险将门槛踢破......姜曦云睁大双眼,只见香兰笑容冰冷,缓缓点头道:“我不过一个妾,贱命一条,倒也不值钱,却能捎上两个官家千金的声誉和姜氏一族名望,这买卖想一想,也确乎划算。”

这番话犹如重锤,直击得姜母心力交瘁,面露颓然之色,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地,姜曦云忙将她搀扶到椅上,抬起头,怒目看着香兰,道:“你究竟要如何!”

香兰站起身,看着姜曦云道:“我也不想如何。眼下给你两条路,要么,我同你们鱼死网破,姜家名声毁于一旦,姜五姑娘于世上难有立锥之地;要么……”说着将几子上的斗彩缠枝海棠盅举到姜曦云面前,“你把这盅汤水喝了。”

姜曦云低头一看,只见那圆瓷汤盅内有琥珀色的汁水,闻之,带着一股药气。姜曦云立时恍然,颤声道:“这是......这是......”

香兰冷笑道:“不错,这正是拜阁下所赐,我饮的那断子绝孙汤,幸而还剩几丸药没化开,我亲手泡了一碗,请姜五姑娘尝尝滋味。”

姜曦云那娇美似海棠花儿似的脸瞬间苍白如纸,双目瞠大,脸上头一遭露出凄惶惊悚之色。

姜母恨恨的瞪着香兰,欲举拐杖追打,却又无力垂下臂膀,咬牙道:“你,你!你好狠毒!”

香兰淡淡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倘若我下半生孤苦无依,凭什么姜五姑娘荣华富贵,儿孙绕膝,坐享天伦?”将手中的药递上前,面色无波道:“姜姑娘自己选罢。”

姜曦云冷汗滚滚而下,她只觉喉咙发干,身上的脉息皆无,瞪着那碗药如若洪水猛兽。她两样都不想选!一个是声誉,一个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她愣愣的抬头,看着香兰精致白皙的脸蛋,忽然,一股愤恨从胸中溢出,全然不知自己双目已赤红,大声冷笑:“我选?为什么是我?哼!婚事并非我心甘,药分明是别人下的,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冷眼旁观!凭什么这笔账算到我头上?这世上的人都得认命,分明是你不认命,硬冒头出来,哪个家里容得下如此贵妾?坐着妾的名儿,占着宠爱,行的是正房奶奶的权,只怕日后嫁进来的正头奶奶都要瞧着你的脸色!单我住这些日子,林家操持家宴,丫头仆妇们都说‘先讨姨奶奶示下’;铺子进上来的新鲜绫罗绸缎,外头管事的说‘先留最好的给姨奶奶挑拣’;我不爱做针线,可点灯熬油做了护膝,手指头上戳得都是伤。可转眼大表哥就扔一边儿去,出门竟戴着你尚未做完的那双!我只晓得,如今林姜两家婚事已定,只欠东风。林家上下仆役对我皆殷勤,可你一出来,他们待你竟如同对太太一般恭谨,争相讨好,热络十倍百倍去。你!说!谁!能!容!你?!”

姜曦云双眼欲喷出火来,浑身发抖,冒出一层冷汗,不知是气是怕,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一肚子话皆堵在喉咙。直欲放声尖叫,睁大双眼,泪已滚下来:“我也不想如此,可我早已恨透了,人前还要装可爱乖巧。不管什么委屈都得装傻过去,装成欢喜的模样!”

香兰却无怒色,反而容色平静淡漠,眼中似是怜悯,似是冷酷,盯着姜曦云,静静问:“说完了?”

“没有!”姜曦云伸手抹了一把泪。冷笑道:“陈香兰,你是个地道的蠢人。你既是个妾,就该是个妾模样儿,以色事人,讨好爷们儿,恭顺主母。纵你貌若天仙,纵你会琴棋书画,哪怕你是天下第一打才女又如何?你是奴才出身的,就是这个身份,主子奶奶再贤良。只要她不是死人,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谁有功夫可怜你?你漫过主子,就是该死!”

香兰往前走一步,嗤笑一声道:“你的这点委屈,在我眼里看,也就算个屁。天下可怜之人何其多,比你惨千倍万倍大有人在,也不见谁能下如此狠手。而你因这点心思,我是蠢人,我逾越,我该死,你便可以处置我?下断子绝孙的药?”

“药不是我下的,我并没害你。”

“可也同你难逃干系!”香兰昂然瞪着姜曦云,“‘死贫道不死道友’?这样的话居然是‘天性淳厚’的姜五姑娘说出来的,原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个行事功利,处事圆滑之辈,‘逢人只说三分话,不曾全抛一片心’,至多不够厚诚,如今我才知你根本不配‘天性淳厚’这四个字。你为了一己之利,从中挑唆,幕后顺水推舟,纵容乃姐下药,事后又抓乖卖俏装无辜可怜,其行径比姜四小姐更令人恶心。善良?呸!你一手设了这等阴险恶毒之计还毫无愧疚,理直气壮,寻诸多理由踩着他人血泪,不过为了自私自利!可你仍觉着自己无辜,尚留着我一条命,便是你的仁厚纯善,故而你今日害了人,日后仍可以在自己脑门戳上‘天性淳厚’‘光风霁月’的大印!”

香兰每说一句便往前逼近一部,姜曦云听了这话,泪眼朦胧中竟手足无措,连连后退。

却听见姜母嘶哑着嗓音厉声道:“我的——孙女,有什么错?”香兰转过头,只见姜母浑身乱颤,歪在椅上,“她不使雷霆万钧的手段,难不成日后容你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她将来如何服众!”

香兰眼神朝姜母扫去:“管束立威的手段千千万,偏她用得是最阴狠的。”她冷笑,走到姜母面前,居高临下,微微俯下身子,缓缓道:“若干年前,吏部有一官吏,几个属下不服管束又颇有靠山,此人不以光明磊落手段行权管束,反而面上与属下交好,却私下巧计纵容属下生事闯祸,终引来上峰大怒,那几名下属被贬丢官,家破人亡,其中一人两月后死在发配途中,事后此官吏全身而退,继续顶着‘名士风范’‘仁厚君子’的好名声,如斯手段与姜五姑娘如出一辙。后,首辅沈公知晓内幕,长叹一声‘有才无德,此人不诚,此人不可交也’,故而不喜,故此官五年未得重用,直至沈公长逝,方才手段百出,平步青云……这人便是您姜老太太长子,姜学范。”

姜母大惊,一双眼直直朝香兰瞪来。

香兰直起身道:“有道是‘风行草偃,上行下效’,原来你长子这般,你孙女这般,都是姜老太太教的。姜老太太,人人皆道你面冷心慈,一心向佛,常以光明磊落处事已自居,贵眷中声誉颇高,说起别家小姐品格,亦侃侃而谈,可轮到自己头上,却巴不得自己孙女下手狠绝,精明算计,哪怕罔顾良心也半分亏不要吃,自私自利,只要自己舒坦,便可以踩着别人血泪,这可是你们姜家的家教?”香兰看着那满脸褶皱的颓丧老妇,心里忽觉得可怜可悲,她伸手摸了摸姜母衣襟上别着的那串精美镂雕罗汉的菩提十八子佛珠,道:“可怜,可怜,你信佛几十年,却不知慈悲。”

香兰说完这番话,直起身与姜曦云四目相对,她忽举起那盅药一饮而尽,姜曦云目瞪口呆,却见香兰用袖子拭了拭嘴角,盯着她双目,轻声叹道:“这只是滋阴补气的汤水罢了,我不屑于做这阴狠恶毒之事。可是你瞧瞧,一碗假汤药,却逼出这样多的真心话。”

姜曦云登时怔住,眼神不由痴痴迷迷的。

香兰浑身上下已被汗湿透,用尽气力,道:“我言已至此,请太太、大爷出来罢。”言罢再难出声,再掩不住颓势,身子一歪便靠在湘妃榻上。

林锦楼一个箭步出来卧房后的小隔间里冲出,把香兰拉到怀内,横抱起放到床上,只见香兰浑身是汗,脸色愈发坏了,急得口中嚷道:“快请太医!请太医来!”

姜家祖孙大吃一惊,又见秦氏协同另一年轻男子从隔间内走出,那男子正是姜尚先!

秦氏眼眶通红,似是哭过了,容色却冷若冰霜道:“方才香兰遣丫鬟来请我,说大爷在外面问话,终究问不下去,她要同姨老太太和曦姑娘私下相谈,请我和楼哥儿在隔间内密听,后来你们家大哥儿硬要往内闯,索性也让小厮请来当个见证。想不到竟听见这些。”

姜尚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他在隔间内被小厮捆了手脚,塞住了嘴,想出声都不能。他抬头看着祖母和妹妹,目光闪动,情绪复杂,终又低下头。

香兰在床上唤道:“太太!太太!”

秦氏凑上前,问道:“何事?”

林锦楼亦握住香兰的手问:“你身上哪儿不妥?”

香兰却不看林锦楼,只看着秦氏道:“太太,太太,我是真心实意这样说,今日我请大家来亲眼瞧我同姜五姑娘撕破脸面,势同水火,皆因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妾,林姜两家已请了官媒,婚事势在必行,倘若太太念着我往日的一点好处,未免我日后无立锥之地,还请放我出去......”

香兰不敢看林锦楼脸色,只垂了眼皮道:“求大爷开恩......我......”她说到此处忽然哽咽,一串晶莹的泪珠儿顺着眼角滚下来。书染在病床前与她说朝露瞧见姜丹云下药之事,她便知道自己如今得了这个时机。让小鹃请林锦楼和秦氏在隔壁密听,豁出去拼这一回,一则出了胸口的委屈,为自己讨个说法;二则,她已跟林家将娶的大奶奶撕破了脸面,便可顺理成章的求出府去。她心里早已前前后后想了几遭,如今她手下已有些积蓄,家中也比往日富裕了,倘若出了府,便将田产地业都卖了,举家搬到外省,收养个男丁替家里续上香火,她自会悉心教导,日后嫁人也罢,不嫁人也罢,总好过困在深宅大院里,镇日里勾心斗角,邀宠乞怜,把自己慢慢熬成怨妇毒妇——嘉莲乃前车之鉴,出府的日子未必如她所愿,可不出去,真真是心如死灰。

秦氏怔住,低头瞧瞧香兰,再抬头看林锦楼,只见长子面色铁青阴霾,忙拍着香兰的手强笑道:“傻孩子,你糊涂了,快躺下来闭上眼歇歇。”

香兰勉强起来,摇头道:“求太太,大爷开恩,横竖我一辈子不嫁人了,不过图个清静……我既已讨不了日后大奶奶的好,身子已如此,日后只怕也难有身孕,在府里行将就木,日后也无处立足了,我是横了心的,今日豁出去说这番话,也求太太、大爷怜惜......若说我不真心,天地鬼神,就叫天杀雷劈,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一行说一行挣着起来磕头。

秦氏听了这话亦手脚冰凉,连忙拦住,道:“先躺着,先躺着。先治病,旁的话再提也不迟。”

林锦楼双手攥成拳,香兰的心思他已全然明了,几欲令他恼羞成怒。他看着香兰汗湿憔悴的脸。强将怒意压下,道:“住嘴!此事岂容你置喙!”

秦氏低声道:“官媒未请,林姜两家算不得订亲。”

香兰大惊,如同兜头一棒,头都晕了一晕,只听林锦楼道:“袁兄到镇国公府上寻我,亲事还未来得及开口,这也省了一桩麻烦。你好好生生留在这儿,该滚的不是你。”

香兰整个人瘫软在床上,眼中一片茫然。一股绝望和难过从心尖里涌上来,她侧过脸,合上了双目。

林锦楼心头火直顶得他脑门疼,他转过身,只见姜曦云目瞪口呆站在一旁。脸上犹挂着泪花。林锦楼脸上隐隐有层青气,怒火从两肋呼呼而出,目光渐渐发狠,上前一把捏住姜曦云脖子,竟将她提起来,咬着牙道:“好,好。好,竟然是你!”

姜家头一遭见林锦楼动雷霆之怒,只见他整个人阴狠戾气,着实骇人莫名,姜曦云已是呼吸不能,两脚乱蹬。脸色紫涨起来。

姜母大惊,上来去抓林锦楼的胳膊,哭道:“放开我孙女!”姜尚先上前拽住林锦楼的手道:“你这是做甚!还不快放手!”林锦楼挥松开姜曦云往旁一搡,姜尚先兄妹二人便齐齐跌出去,撞倒了一只海棠式小几子。上面的茗碗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姜曦云吓得浑身乱颤,头上鬓松发散,翠钿珠花掉了一地,不住咳嗽,脸上涕泪交错,仿佛一只受惊吓的小兔儿,一头扎进姜母怀里,一面咳嗽,一面大哭。

姜尚先怒得满脸通红,指着道:“林锦楼,你好大的胆子!”

林锦楼阴恻恻道:“我这胆子不算大。”言罢一指香兰,“倘若她有三长两短,就拿你妹妹赔命,你才知道什么是大胆。”

姜母身子晃了晃,面色青紫,似喘不上气,欲咳却又咳不出,姜氏兄妹大惊,又掐人中又拍后背。半晌,姜母长叹一声,咯吱咯吱吐出一口痰,便又闭眼歪了过去。

秦氏亦拉着林锦楼低声道:“姜家纵有天大不是,可这样闹下去不免出人命,分明咱们有理,只怕也要变没理了,还是先送人治病,旁的再从长计议罢。”说着忙忙使眼色打发人把姜家祖孙送走。

林锦楼阴沉着脸,低头看着香兰,瞧她一身的汗,面黄气弱,往日里粉嫩的小嘴儿色如白纸一样,他心里又恨又怒,直想把姜家人的喉咙撕烂。又恼香兰不识时务,仍惦着出去,更令他怒上加怒。

画扇、小鹃、灵清、雪凝几个丫头皆过来伺候,倒水的倒水,擦汗的擦汗,打扇的打扇,还有将她头上的发散开,画扇将她裙子解开,便“呀”一声,只见裤儿上星星点点,已是淋漓血迹。

秦氏长叹一声:“造孽!”

林锦楼口中咒骂,走出来嚷道:“人呢?都他娘的死哪儿去了?还不去请张太医?”正骂着,便瞧见吉祥搀着张世友急急忙忙赶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桂圆在后头抱着药匣子。这里为香兰请脉,只说操劳太过,唯有静养,补气补血,固本培元。重新写了方子,命人抓药煎服,又取出一贴膏药,命贴在小腹上。待药煎得了,画扇亲手端来服侍香兰服下,又过了一回,血便渐渐止住不流。

香兰神思困顿,似睡非睡,只觉身上作痛,又觉头昏脑涨,四肢乏力,稍稍一动,忍不住呻吟出声。半梦半醒时,只听秦氏低声同林锦楼说话儿,秦氏声音低不可闻,林锦楼话语却声声入耳:“病危?姜家以为苦肉计这事儿就能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笑话,他们以为冲个小妾下手,自己又是主子姻亲,有头脸的人物,这档子事儿就轻轻巧巧揭过去了?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姜曦云愿意跪着赔礼?就算是他老子来跪着也没用!”

香兰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林锦楼虎着脸,坐在床沿上。秦氏坐在绣墩上,面露忧愁之色。

香兰咳嗽两声,想将身子欠起来,怎奈下半截疼痛,支持不住,又“哎呦”一声倒下。林锦楼还恼着,瞪眼道:“哎,你起来作甚?疼了罢?活该!”又放低调门,一张脸仍绷得好似凝了霜雪。“哪儿还不舒坦,再请太医来瞧瞧?”秦氏亦上前来探看。

香兰道:“身上好些了,不必再劳师动众。方才太太跟大爷说话,我听了只字片语……”看了林锦楼一眼。

林锦楼冷笑道:“姜家以为让姜曦云跪一跪就把这事圆过去了?倒是打一手好算盘。”说着招手将丫鬟们唤进来伺候。画扇进来,用秋香色大靠枕讲香兰身后垫高,书染端过一盏极浓的红枣汤,喂香兰喝了几口。

秦氏叹一口气,在床沿坐下来,道:“我原以为姜五姑娘是个厚道的,谁能想到呢......可先前里里外外都夸她是难得心善讨喜的孩子。真是.......”一行说一行摇头。她既不喜姜家使这等巧计,又庆幸官媒未请,倘若真劳动镇国公出面,这亲事硬着头皮也要应下了——尤以圣上仍看重姜家,林姜两姓交好。因此撕破脸面,也实属不智。如今她要顾及两方颜面,恐落下怨仇,还怕长子生事,心中着实忧虑,听香兰的话风亦是息事宁人之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对香兰又生出几分喜欢和怜惜出来。

香兰微微叹一口气,心里沉甸甸又空落落的。姜曦云......也是个可怜人,生得这样美貌,又百般伶俐,还是千金小姐,纵如何乖巧。心里到底一股子心高气傲。非是秦氏相错了人,倘若只是平平常常过日子,姜曦云必展现大度宽厚,只是情势将她逼到这里。大凡人都是在利境时方才展现高风亮节;重重困境,损己利益仍秉守道义。不改其心的,凤毛麟角罢了......只是此人下手太狠了些,不够磊落又毫无愧疚,令人齿寒。

香兰摇摇头,将红枣汤推开。她本以为自己可借势离开,如今这指望怕是还要落空。事已至此,唯有从长计议,再为日后打算。秦氏哄她再吃两口汤,她勉强把这一碗喝净了,林锦楼即命人再端一碗。

秦氏坐在床沿上,拉着香兰的手问:“这回你受委屈了,日后好生养着。”又对林锦楼道:“香兰身上不好,你那‘狗翻脸’的性子好生敛敛,可不兴再欺负她。”

林锦楼脸拉得老长,哼了一声。

秦氏又问香兰道:“你心里如何想?”

香兰道:“谢谢太太慈爱体恤。”顿了顿道:“这事……算了罢。”

林锦楼微微挑高眉道:“算了?”

“不然如何?让她跪我,大爷再替我出气,姜家愤愤然,与林家交恶,亲戚变了仇人,日后争斗不断,争来闹去都是为了堵在喉咙里的这口气,何必呢。”香兰抬起头静静瞧着林锦楼,“今日我讨了个真相大白,不当屈死的鬼,心里放下一半。其实我又恼又恨,可吃了的药再吐不出来,何苦为了此事日日嗔恨不绝,早日过去罢。”顿了顿又道,“倘若姜五姑娘来赔礼,不必跪。她赔礼是理所应当,下跪则是折辱于人。只是我没有那般大度,今生今世不想再见她,赔礼时让她隔着屏风便是了。”她说着抬起头,同林锦楼四目相对,见他双眼似两汪深潭,幽幽的盯着她。

香兰心里一跳,忙垂下头。方才这一番话正说到秦氏心里去,心中暗赞香兰是个识大体的,心里怜意愈发盛了,拍了拍香兰的手,道:“可喜你有这个心胸,凡事有我给你做主,姜家做出这等丑事,也休想轻轻巧巧的揭过去。”亲手将汤碗捧起来喂香兰喝汤。

这厢书染通传,姜尚先来了,林锦楼便起身出去,秦氏到底放心不下,亦跟着出去了。他二人一走。小鹃、灵清、雪凝纷纷进来伺候。画扇见香兰似是睡熟了,便掖好被角,将床幔放下,轻声道:“这事儿就让姜家赔礼,再息事宁人了?”

灵清往珐琅彩仕女樽中投了两块梅花香饼儿,盖上盖子, 轻轻叹道:“姨奶奶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面了。”

雪凝道:“已闹到这一步,姨奶奶也不该自己出头了,要看太太和大爷的意思。”

小鹃道:“是这个理,可心里头还是不舒坦。”

香兰睁开眼,看着帐顶,她心里何尝舒坦,可经历了这些磕碰摔打,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尖锐凌厉,由着性子自怜哭闹的女孩儿了。她不愿诉委屈装可怜模样激林锦楼性子,好让他风霜刀剑对付姜家,也不愿做挑唆生事或撒泼大闹之举。她终究是这个身份,姜氏姊妹纵做了羞耻之事,也是官宦千金小姐。秦氏等林家主子们仍不愿同姜家交恶,眼下她仗着秦氏和林锦楼的怜惜和愿为她主持公道之情占了先手,倘若不知节制,不依不饶,耗尽旁人怜悯,反过犹不及。倘若迟迟离不了林家,再引众人厌恶,便愈发万劫不复。况,她已不想再为了这糟心的事挂碍,一日一日,怨恨啮心,每遭提起都气愤难平,咬牙切齿,不过是自己为难自己罢了。

她想让自己的心干净些。

所以就这样罢。

她撩开幔帐,把小鹃叫来问道:“春菱呢?”

小鹃道:“还在罩房里关着呢。”

香兰道:“把她带过来。”

小鹃便只得去了。不多时,两个婆子拖着春菱进来。只见她面如金箔,蓬头垢面,臀上的血浸在衣裙上,只好趴在地上行礼,着实可怜。

春菱一见香兰便哭道:“姨奶奶饶命,念在往日里我曾救过奶奶一遭的情义上,饶我一回......”便抽噎着说不出话了。

香兰命人将春菱搭在春凳上,于她一碗茶喝,又命雪凝将春菱的发绾了绾,忽然道:“你我相识一场,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春菱咬唇不语,目光中似有嗔恨不平之意。

香兰长叹一声,道:“罢了。”命人抬来一只箱子,对春菱道:“这里头是你在府里的财物,都收拾妥了,另还有你的身契,我再赠你些散碎银两,放你出去罢。听说你有个哥哥就在京郊庄子上,明儿个一早便让他过来领人。”

春菱一怔,继而眼泪长流,她本以为不是丢了性命便拉出去卖了,这样的结果已是喜出望外,头抵着春凳“怦怦”磕个不住,哽咽道:“谢姨奶奶恩典,谢姨奶奶恩典......”

香兰道:“你日后好自为之罢。”

两个婆子便抬着春菱出去,将要出畅春堂时,小鹃忍不住道:“春菱,你可知道,当初姨奶奶要你替灵素煎药,我们几个知道你同曦姑娘好,都劝奶奶不要如此。奶奶却说,煎药这活计交予你,你自然明白她的心,她仍对你信重有加......可你到底还是辜负了。”

春菱趴在春凳上闷不吭声。

小鹃将院门推开道:“算了,事已如此,再说这个也没什么用,走罢。”

门吱呀呀响,婆子抬着春菱出去,出了二门便不见了。小鹃关门时,却瞧见地上点点湿润,似是泪迹。

290 平息

林锦楼回畅春堂已是掌灯时分,方才姜尚先与他谈了半晌,意态诚恳,赔礼作揖,另又提要给一大笔银子赔罪。林锦楼心中冷笑,姜尚先倒是个人物,做事还有个大气模样,可惜投胎投错了人家。

他绕过屏风往卧室中去,只见屋中唯有雪凝和灵清守着,二人忙站起来,林锦楼将床幔掀开,香兰仍在熟睡,遂问道:“你们奶奶如何了?”

雪凝道:“,张太医嘱咐隔两个时辰吃一回药,方才已吃过一回,又吃了几口枣茶,这会子睡了。”

林锦楼点点头,将床幔挂在小银钩上坐下来,灵清献过茶便同雪凝退下了。鎏金兰花灯上的烛火摇曳,将香兰的脸儿映得晕黄。她仍靠着锦缎烟霞红的枕头上,青丝散开,愈发衬得一张脸小了,仿佛一团儿白玉,清丽秀美,拥着一床妆花被躺在那儿,好似一朵儿经了暴风骤雨的花儿,娇弱又憔悴。

林锦楼出神看了许久,焦急躁恼的心竟渐渐平复下来。谁能想到这样柔弱的女孩儿竟然如此慷慨硬气,见识心胸远非寻常女子可及,他一直觉着奇怪,陈氏那样的奴才夫妇怎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仿佛废墟烂泥里开出的幽兰,挣扎了多少风雨,仍旧坚韧的长着,让他油然生出一股敬意来。他如今总算知道香兰为何想出去,可这事就算把刀架他脖子上也不能答应!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香兰的脸,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开。香兰惊醒,惺忪的眨了眨眼,瞧见林锦楼不由一惊,眼睛便睁圆了,林锦楼性子阴晴不定,今天她公然提出要走,生怕林锦楼又要发火。孰料林锦楼和颜悦色道:“醒了?饿不饿?小厨房里熬红枣粥,吃一碗如何?张太医说你得补气血。”

香兰以为自己在做梦。盯着林锦楼呆呆看了半晌,又见他脸上微微挂笑道:“好歹吃些,垫了肚子才好吃药。”说着伸手拿了靠枕,将她身子垫高。又端了碗红枣茶喂她。

香兰迷迷瞪瞪的,林锦楼这厮莫不是气傻了罢?又见林锦楼把茗碗放下,把灵清唤进来,命端一碗粥,亲手一口一口喂与香兰吃,一双眼一直盯着她瞧。

香兰不自在,伸手道:“我自己吃罢,又不是手坏了。”

林锦楼道:“不成,你好好歇着罢,爷伺候你一回。”言罢又扬着眉笑道:“爷待你这样好。感动么?欢喜不?”

香兰觉得实在幼稚无聊,她身上不舒坦,也懒得应承,忍不住讽刺道:“居然会做小伏低,你指定不是林家的大爷。”

“哦?那我是谁?”

“画了皮的鬼。变成人的男狐狸精。”

林锦楼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了,骂爷是画皮鬼和狐狸精,回头就让你给气死了。”

香兰淡淡笑道:“大爷不用气,如今外头指不定多少人骂我狐狸精来着,早给大爷报了仇。”

这话说完,林锦楼便笑不出了,香兰仍是面色苍白。虚弱憔悴,屋子里弥漫一股子药气,他心里那股怒火又扬起来,把碗放到一旁几子上,拉住香兰的小手用力握了握,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姜曦云来给你赔礼。再赔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想不到我竟这样值钱......”

林锦楼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将食指压在香兰唇上,半晌才道:“这事儿你受了委屈,爷自然给你做主。倘若你日后能生养便罢了,否则......哼哼。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聪明些的自然能瞧出门道来,姜家摊上这个名声,日后起复便更难了,林家决计不会再伸援手,倘若姜尚先争气,姜家还有些指望。”

香兰垂下睫毛不语。

林锦楼看了她半晌,忽问道:“你怎对沈家的事如此清楚?沈家出事那年你还没出生呢罢?”

香兰抬起眼看着林锦楼道:“我做过个梦,我上辈子是沈家的大小姐,还曾与你议过亲,只是婚事与成,我又嫁于别人,后沈家卷入祸事,我也不得善终。”

林锦楼睁大眼睛盯着她,脸上神情高深莫测,二人对视良久,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香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道:“我跟大爷闹着玩呢,怎可能有这样的事,我师父定逸师太曾是官宦小姐,同沈家有旧,我是听她说的。”

林锦楼忽然俯下身子在香兰的嘴上亲了一下。香兰诧异的抬起头,林锦楼笑嘻嘻道:“兴许那就是你上辈子呢,可见你命中注定就得跟着爷,跟了旁人便没好下场。”

香兰勉强笑了笑,低下了头。林锦楼见香兰神色忧愁,不觉眉头蹙起,握着香兰的手又用力捏了捏。

第二日一早,姜曦云便亲自来赔礼,当日香兰在此地质问声犹言在耳,也实令她不愿回首,立在屏风外,行了敛裙三礼,便带着丫鬟匆匆去了,仿佛身后有鬼撵着她。灵清冷笑道:“真是便宜了姜家。”

雪凝低声道:“姜家马车就在外头停着,立时就要走呢!行李都是连夜收拾的。姜老太太八成要不行了,咳嗽闹了一整夜。还有姜四姑娘,自昨天回去就浑身发起热,满口胡言乱语的。”

灵清叹一声道:“这真真儿应了一句话‘做人莫藏奸,头上有片天’,以为使手段就得了便宜,其实老天爷都长着眼呢。”

闲言少叙,却说香兰在府中养病,林东绮隔三差五差人送东西,谭露华和林东绣时不时过来探望,她二人影影绰绰猜着当中缘故,问及香兰,香兰总不答,只笑笑便过了,问狠了,便道:“太太和大爷不让我说。”以此搪塞。谭露华却听丫头们提及香兰是喝了“断子绝孙丸”化成的药水,登时大惊,心里明白此药正是自己丢的那包,被姜家姊妹捡了去,不由庆幸自己当日已将茜罗和彩屏远远卖了,又提心吊胆过了几日,却未听见有何风声,渐渐的。便将心放了下来,暂且不提。

却说展眼已过了一个月有余,这一日夏姑姑正教导林东绣,正想着。雪凝进来,手里端着个洋漆托盘,有七八样精致雪绽样的盒子,笑道:“外头进上来的脂粉,各色样式的,姨奶奶说姑娘是将做新娘子的,先请姑娘挑两盒。”

林东绣将盒子一一打开看去,只见或米粉造的紫粉,或细粟米制的迎蝶粉,或掺着壳麝益并母草之玉女桃花粉。或用茉莉花仁制的珍珠粉,或有玉簪花造的玉簪粉等,不一而足,粉块制成或圆、或方、或八角、或葵瓣,上压凹凸梅花、兰花及荷花纹样。包在丝绸布内,香气扑鼻。

林东绣喜道:“这样精致,真是做绝了,替我谢你们姨奶奶。”挑了两盒,雪凝便告辞往谭露华那里去了。

夏姑姑道:“有来有往,姨奶奶把脂粉送给姑娘两盒,姑娘也不能实受了。”

林东绣道:“正是这个理。”找取出两个极精美的香囊。命蔷薇送去。

夏姑姑面露笑容,微微颔首。

不多时,林东绣便听见蔷薇在窗外同谭露华的丫鬟彩凤一处说话儿道:“方才我去畅春堂送东西,瞧见一盒大爷刚给姨奶奶打的首饰,啧啧,晃得我都睁不开眼。估计姨奶奶那里连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的。”

彩凤因丢药之事受谭露华斥责,连带抬举她当林锦轩姨娘的事也不提了,听了寒枝这话心里不痛快,没忍住将心头话翻出来道:“不怪我说些不中听的,陈香兰就是个奴才种子出来的。反倒把自己当小姐,大爷位高权重,寻常人连眼皮儿都不夹,能抬举她当姨娘,‘傻子考上状元郎’祖坟里都要冒青烟。可还自命清高,拿着那个劲儿,她想作甚?难不成想当大奶奶?做梦呢!”

蔷薇笑道:“你可别这么说,保不齐人家日后有什么造化呢。”

彩凤冷笑道:“再怎么有造化也是奴才生的,一开始就投错了娘肚子,蛇再想当龙,也得看得起自己,上得了台面,也是盘菜的命!”

一语未了,便见窗户里扔出一只茶杯“啪”一声碎在地上,吓她二人一跳,林东绣骂道:“谁在外头嚼舌头根子呢?”

彩凤不敢言语,吐着舌头静悄悄走了。

林东绣冷笑道:“主子的事哪有这样嚼蛆的,二嫂也不管管。”因香兰待林东绣实心,二人已渐渐亲厚起来,连带林锦楼对林东绣都有好脸色,添了不少嫁妆。今日听有人说香兰不好,林东绣便起了维护之意。

夏姑姑心中暗道:“‘纸里包不住火’,香兰一闹病,姜家就火烧火燎的搬走了,连议好的婚事都不再提,当中的龌龊事我大概能猜着一二。啧啧,倒是可怜了陈香兰,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真是宝珠蒙尘,命不由人了,可这世上没有颠不破的圆,奴才们眼界窄,怎知香兰日后不会非黄腾达真做了正头主子呢?可恨人微言轻,否则我非助她一助。”不在话下。

又过了一个月,姜家报丧之人传来姜母病重身亡的消息,彼时林家正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林东绣出嫁了。

291 出游(一)

话说自林冬绣出嫁,天气也一日冷似一日,刚一入冬便下一场大雪。香兰身上调养着有了起色,林锦楼各处搜刮珍奇药材,又命厨房变着法儿的做吃食来。因其公务繁忙,时时留住军中,便将随身惯用的吉祥、双喜留下听香兰差遣。

这日清晨,香兰起床盥洗,披了件梅兰菊的大氅,灵清取了个银球手炉塞到香兰手中,道:“昨儿晚上刮一宿北风,天气真邪性了,才刚入冬就这样冷了。”

小鹃走进来,一边掸雪一边道:“昨儿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早晨还零星飘雪珠儿,几个小子正扫雪呢,按着姨奶奶吩咐,厨房里煮了热姜汤,已经打发桂圆和几个婆子分下去了。”

香兰点点头,举目一望,问道:“画扇呢?”

雪凝笑道:“她是福建人,在金陵也没几年,头一遭进京,哪儿见过这样大的雪?一早就跟几个小丫头子玩去了。”又对香兰道,“姨奶奶也头一遭见这样大的雪罢?倘若不是大爷三令五申说奶奶受不得风,赶明儿个出去赏赏白雪红梅才好呢。”

香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将窗子推开一道缝,向外望了望,只见两株红梅开得精神,胭脂一般颜色。她前世在京城长大,比这更大的雪也见过,她带着弟弟妹妹穿着木屐在雪地里放炮仗,嘉莲胆子小,直往她身后躲……想到妹妹,香兰又记起德哥儿,连忙命人把她这几日给德哥儿做的皮帽儿取来,再络一块青玉便得了。一时小鹃捧来盛着各色玉石的盒子,几人坐在一起挑拣。

灵素端了一顶老彩漆方盘,盛了梅桂泼卤瓜仁泡茶进来,放到炕桌上,展开一条小手巾,里面包着银舌叶茶匙,递到香兰手里道:“这是外头进上来的。山东才有的吃食,太太昨晚上特地让巧慧送来的,我刚提鼻子一闻,馨香极了。”

一语未了。便听外头有人道:“什么馨香极了?给爷盛一碗。”说着林锦楼夹着一身风雪走进来,丫鬟们一见连忙迎上前,解斗篷、递热茶,除帽儿,绞热毛巾忙个不亦乐乎。

昨夜林锦楼在宫内轮值,一夜未归,他往大炕上一坐,香兰便将自己跟前那碗泡茶推过去,林锦楼吃了一口,又皱着眉嫌甜腻了。命人端碗热汤来,一面捧着手炉,一面将靴子蹬了,伸到银盆的热水里烫脚,问道:“今儿你都在家里做什么了?”

香兰道:“不过闲着。虚掷光阴罢了。”说着将二门外递上来的帖子信件用银盘子盛了递给他,林锦楼一行拆信一行道:“你合该没心没肺的闲呆着,镇日里胡思乱想,爷都不知道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从哪儿来的。”看着拜帖随口道:“圣上的意思是东宫已定,这个节要好生热闹热闹,在宫中办百叟宴,讨个好彩头。老太爷也接了旨,让进京参宴,小三儿亲自护送他来。前些日子赵阁老闹了这么桩事,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圣上如此也是为了安抚老臣之心。”

香兰明白林锦楼指的是何事,前些日子她静养时。首辅赵晋因私下谒见太子被二皇子一状告到御前,称其“私觐东宫,必有隐谋”。圣上为之震怒,以“无人臣礼”罪下诏狱,震动朝野。

林锦楼抬起脚。灵素忙半跪,拿着大洋毛巾擦脚,套上棉袜,林锦楼看了几封信,皆放到一旁,口中道:“老太爷预料当真不错,赵家这回栽了。日后圣上即便记得赵晋的好处,重新起复,只怕他也难入内阁了。”又叹道:“可惜可惜,赵晋性劣心高,可也称得上才华横溢,刚正不阿,锋芒太露遭了算计,倒不知他这样人家怎养出赵月婵这样的女儿?原沈阁老也有个孙女儿,就是要跟爷说亲的那个,不知是否也是水性杨花之辈。”说着不经意瞧了香兰一眼,却见她瞪了自己一眼。

林锦楼就笑了,说:“好啊,你胆子大了,还敢瞪爷。”说着手伸到她两肋乱挠,香兰畏痒,左躲右闪,笑个不住,又觉着不妥,咬着嘴唇忍了一时,方才告饶说:“别闹了,让人瞧见不像样。”

林锦楼不理,一面呵痒,一面道:“还敢不敢瞪爷了?嗯?”

正闹着,听外头隐隐两声咳嗽,书染低声道:“大爷,外头送来的急件。”

林锦住楼方才了手,道:“送进来罢。”香兰忙起身,脸儿红红的,蜷到炕角理鬓发。

林锦楼嘴角微微含着笑,将信接过来,拆开一瞧,脸色便阴沉起来,哼一声道:“好,好个二皇子,狼子野心,生怕赵晋东山再起匡扶太子,竟用这下三滥的手段。”一甩手,把那信丢在火盆里,香兰探头一望,只见那信笺上只写了一行字“夜,赵晋酒醉,拖至积雪中活活冻死。”

香兰心头一跳,只见那信纸急速被火盆里的炭火舔成灰烬,暗道:“皇上虽立储君,可心里到底偏疼二皇子,常与人言:‘此子肖吾耶。’二皇子身有军功,掌着兵权,亦不肯屈居人下,暗暗翦除异己,频频与东宫争锋,东宫性情温和,一味宽忍,皇上年事已高,龙体渐衰,似是无暇顾及儿子相煎......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香兰不由想到当年沈家卷入夺嫡祸事酿成惨祸,心中不由担忧。

是夜,香兰夜半就醒了,辗转反侧,林锦楼仍在一旁睡梦沉酣,她悄悄搬开林锦楼横在她身上的胳膊,起来穿了衣裳,坐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盏人参茶发闷。如今她身上已大好了,可心中却惶惑,仿佛暗夜行路,看不见方向,忐忑难安,她病了这一场,心胸比先前更开阔些,之前不顺意的地方,再如何忍耐,心中不免有怨言,如今身上没有病苦,方知原本日子里有太多忽略之处应当感恩。她默默叹口气,把茗碗放置一旁。

林锦楼听见动静。闭着眼睛往身边摸索半天却摸了个空,半眯着眼睛爬起来,撩开幔帐向外望去,灵清正守在外头。见林锦楼醒了忙上前服侍。林锦楼因问道:“香兰呢?”

灵清低声道:“姨奶奶在碧纱橱里。”林锦楼随手披了件衣裳,趿拉着鞋走到外面一望,正瞧见香兰坐在那儿发呆,侧影有说不出的寂寥,他心里忽然堵得慌,盯着香兰看了一回,便走过去道:“在这儿发什么愣?怎么啦?想你爹娘了?还是在府里头闷得慌?”

“没有......”

“爷也知道你闷得慌,正巧明儿能偷个闲儿,带你出去散散,听说城郊的梅花都开了。咱们一道赏一赏去。”又一叠声命丫鬟们连夜准备。

香兰忙道:“第二日也来得及,何苦把人都折腾起来。”林锦楼也不听,只吩咐下去,挟着香兰的肩,打着哈欠道:“你让爷不好睡。爷自然就折腾她们,看你下回还大半夜乱跑么。再说,出门一趟,吃穿住用都要备妥,明儿个咱们走了,有丫鬟们眯眼的时候。”他就是个霸王,说一不二。香兰无法,只得由着他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林锦楼带香兰出门,丫鬟们忙忙打点了四只箱子。香兰道:“不过去一日,晚上就回来,哪里要带这么多。”

书染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外头天寒地冻的,衣裳要多带几件,还有围屏、坐褥,大毛的斗篷披肩,脚炉手炉。马车里用的火盆子,炭也多备些,另外吃的各色茶,用的点心,奶奶瞧见美景,起了意要作画,笔墨纸砚也要带上,还有被褥,万一晚了要宿在外头,还是自己的铺盖干净些。”说完又去嘱咐同香兰一道去的丫头们。

一时准备已毕,林锦楼也练了武回来,重新梳洗,换了衣裳,往秦氏屋里请安。秦氏听说要到京郊赏梅,便道:“府里也有梅,好端端的,又往外头跑......你稳稳心,老太爷这几日就要来了,前儿个我还接了他的信,问起姜家的事,还问你是不是常跑出去厮混,言语间似是不太欢喜......儿子,你又闯什么祸,吹到你祖父耳朵里了?”

“我的亲娘,”林锦楼不耐烦道,“我年岁都一把了还能闯什么祸。这些日子我不在营里宫里就在家,连囫囵觉都没睡几个,至多跟老袁他们一处喝喝酒,出去鬼混都是哪年的黄历了,啊?”

“那老太爷为何问这话?”

“我怎么知道,许是觉着他大孙子如今事事都办得好,这么出息,心里头欢喜呗。”

“哼!我瞧着那信里的话风儿可不像,你老实些罢。”秦氏一行说一行点了点林锦楼的脑门儿。

林锦楼揉了揉脑门儿,心里到底有些怵。虽说他老子官位比他当年祖父还高,可在他眼里,父亲不过是纸糊的老虎,老太爷才正正是打盹的雄狮。他在心里仔仔细细把来京所作所为都滤了一遍,自己未曾有太出格之处,纵有些积习难改,老太爷早就该习以为常才是。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我没做什么,自打到京城光缩着脖子办差了......祖父信里都说什么了?”

秦氏用小银匙舀了一勺蜜放到玫瑰卤子里,低着头搅动,道:“就问你近来可否调三惑四,寻一堆是非回来。还说你如今跟脱缰的野马似的,等他来京城,要好生给你立立规矩。”抬起头,只见林锦楼目瞪口呆,她难得见长子心虚,扑哧笑出来:“害怕了?”

林锦楼皱着眉道:“谁怕了?这有什么好怕的。”又赶紧问一句,“这回光祖父来,老太太当真不来?”

“老太太犯一场病,如今身子刚好,她可禁不起折腾......”

林锦楼一听这话,立刻给秦氏捶腿,口中笑道:“娘,我昨儿个得了一对儿金镯子,上头还镶着珍珠,各个都跟指甲盖这么大,我一瞧见就知道这样的稀罕物儿合该孝敬您老人家......”

秦氏一翻眼睛道:“行了行了,没良心的东西,这会子想起来跟亲娘套近乎了?早干什么去了?成天净知道气我......你要是真没闯大祸,有什么小错,老太爷责问下来,我亲自去给你求情。”

林锦楼从房里出来,心里左右盘算一番,仍未想出个头绪。心里正烦,已走到畅春堂的院里来,只见香兰正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立在那里,一张脸儿莹白如雪,娇如三春桃花,仿佛画中之人。他怔了怔,忽觉着自己满腹的躁恼皆被风吹散了。

香兰扶着雪凝的手上了马车。画扇昨天受了寒,灵清、灵素皆被秦氏借去做活儿,屋里便只剩小鹃和雪凝,香兰体恤小鹃畏冷,便点了雪凝跟着来。车里并不阔绰,陈设用具却豪奢,皆铺的锦绣绸缎,波斯地毯上堆着各色皮子,香兰刚坐下,雪凝便上了车,麻利的塞给香兰一只手炉,口中道:“这一路不近,奶奶何不脱了靴子,踩着脚炉暖暖?”一行说,一行把脚炉放到香兰跟前,又在上头罩上一条洋毛巾,香兰略一犹豫,便将鞋子脱了,脚伸到毛巾上,雪凝立时往上盖了一张狍子皮。拿出捧盒,取出一壶烫好的女儿红,对香兰道:“酒还是热的,奶奶喝一口暖暖,待会子凉了吃着也没味道。”

香兰便接过来饮了两杯,身上便热了,摇头不再喝,又让雪凝。雪凝也吃了两杯,将空杯盏收起,从包袱里取出一本书,放到香兰跟前,香兰一瞧,正是她这几日翻阅的,心中讶异,笑道:“你竟这么能干,心思又细,往日里没少干活儿罢?早知如此,平日里该多赏一赏你。”

雪凝笑道:“我平日也未曾做什么,况姨奶奶身边能人多,我这不上不下的,老老实实尽本分罢了。”

香兰听了这话,又对其刮目相看,暗道:“难得这样年纪就如此稳重。”这几个丫鬟里,小鹃和画扇同她最好,推心置腹,灵清和灵素因来得晚,未曾这样亲厚,但那二人也尽心尽力,凡事求好。唯有雪凝,先前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凡事不声不响,热闹好处不往前凑,麻烦差事也能躲就躲,既不来锦上添花,也不曾雪中送炭,可交给的活计自来稳妥,不见出彩,却也从不出错,跟房里的丫鬟们谁都说得上来,可又说不出跟谁最好。可今日她单独随自己出来,事事想到人先,倒显出一番能干来。

292 出游(二)

马车摇摇从门中驶出,又停下来。香兰撩开厚厚的毡帘隔着彩云纹样的窗纱向外望了望,只见二十余个侍卫簇着林锦楼上马。他披着玄色羽绉狐狸皮斗篷,头上戴着大毛貂鼠帽儿,朝马车瞧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锦楼眉头微皱,似是不愿搭理她,抓着缰绳一拨马头,便朝外面去,侍卫们亦纷纷上马,跟在林锦楼身后簇拥着去了。

片刻,双喜揣着手跑来,脸将要冻僵了,却硬堆出个笑,隔着马车问好。雪凝将窗子掀开,吉祥道:“这回四姑爷和四姑奶奶带着德少爷也一并去赏梅。”

香兰已有日子没见德哥儿,听了这话不由高兴起来,凑到窗前,忙问道:“当真?这么冷的天,孩子出来不碍得?”又笑道:“劳你特特告诉我这事。”言罢掏出一把钱命雪凝给吉祥,道:“天气寒,买点酒吃。”

这十几个铜板双喜当真不放在眼里,可难得的是在大爷极宠的姨奶奶跟前有这份脸,益发笑得满面春风,忙不迭道:“这是大爷让小的告诉奶奶的。”

香兰怔了怔,双喜堆着笑道:“大爷还让小的告诉奶奶,说到了地方让奶奶逛个痛快,不过待会子要上街,人多眼杂的,让奶奶别开窗子,省得被不相干的人瞧了去。”

香兰听了这话抬头朝前看了看,林锦楼正坐在马上,背影高大,挺拔如松,她撇嘴,暗道:“好容易才出来一趟,隔着窗纱就算被瞧了也不真切,比老妈子还多事,难伺候的主儿。”一把将帘子放下了。

吉祥方才便揣着手在一旁站着,见双喜摸鼻子,遂窃笑道:“怎么着?姨奶奶没给好脸色?”

双喜推他道:“去去,小爷心里烦着呢。”

吉祥一拍他后脑勺道:“长能耐了。我是你哥,敢在我跟前称‘爷’?没眼色的东西,姨奶奶自到了京城就没出过门,这回心里正高兴。你传大爷这个话儿,不是找她不痛快么?姨奶奶可是大爷心尖儿上的,最近咱们爷这么多外务,硬生生往后退了,这冰天雪地的出去,就为了讨姨奶奶欢喜......麻利儿学着点罢,你瞅桂圆,小你几岁,眉眼通挑得紧,认了小鹃当干姐姐。如今姨奶奶外头的事儿全在他一人身上,前阵子姨奶奶悄悄置了个庄子,听说也让他管着呢。”

双喜奇道:“什么时候的事?啧啧,姨奶奶前阵子不是一直养病么?”

“啧啧,你可别小瞧了她。没两下手段,大爷能这样死心塌地的?姨奶奶出了这事,听说姜家赔了一大笔银子。她倒是个聪明人,买了个小庄子,让桂圆张罗着。”

“大爷知道这事儿?”

“怎可能不知道呢?姨奶奶不晓得,那庄子本就是大爷的,折了价给她的。”

“那还不兴直接送奶奶。还能哄她欢喜。”

“啧,你就是个猪脑子,姨奶奶那性子能要么?就这样半送了她,日后姨奶奶知道实情,心里头指不定如何感怀,还能不念着大爷温存体贴?”吉祥说着瞪了弟弟一眼。“你呀你呀,白长了跟我一样的伶俐相!”

一时无事,马车摇摇晃晃,香兰坐在车里,手抱着暖炉。亦是昏昏沉沉,早上起得早,这会子便愈发困了,歪在马车里时醒时睡。再醒时,只见雪凝解开荷包,往手炉里扔了两块芭蕉叶形的桂花香饼儿,盖好了罩子仍塞与她怀里,香兰便知道已过了一个时辰。她复将帘子掀开,只见早已出城,马车旁跟了一队侍卫,另有当地衙门等,特特派了兵丁差役沿途护送。

又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一座山下,只见一幢轩丽庭院,管事徐福正站在门口,见众人到,连忙迎上前,给林锦楼磕头道:“小的迎大爷的驾。”一叠声命人去牵马,先引马车入内。

香兰下了马车,早有几个婆子迎上前将她簇到屋内,卧室里早已烧好暖炕,另有两个火盆烧着银丝炭,莲花鼎里熏着苏合香,正是温暖如春。香兰长长叹一声,雪凝替她除去斗篷,又去斟茶,香兰因马车颠了一路,正是腰酸腿疼,走到炕边坐下来。不多时,林锦楼走进来,已除去斗篷和帽子,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书,道:“今儿早晨太冷了,过一时再出去,也等等四妹妹他们,你先歇歇,暖暖身子。”林锦楼说罢坐到炕桌旁,埋头看文书去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头又传来喧哗之声和孩童的笑闹声,应是永昌侯携家眷到了。

林锦楼捏了捏眉心,抬起头却发觉香兰已靠在炕头睡着了,歪着头,蜷着身子,粉白的脸儿微微发红,嫣红的嘴儿微微闭着,容色天真恬淡,粉琢玉砌,仿佛是玉做的人儿。林锦楼不禁笑起来,心里头发软,轻手轻脚拉过被子,盖在香兰身上。

雪凝正探头探脑的端一盏茶进来,见林锦楼给香兰盖被,连忙知趣退下,暗道:“大爷颐指气使惯了的,何曾如此做小伏低,为女子尽心过?”又摇摇头,只觉陈香兰不容易,竟熬到这一步。

这一动,香兰便醒了,惺忪的睁开眼,只见林锦楼正看着她,问道:“醒了?”

林锦楼向来居高临下,凶悍霸道,而此时脸上神色却极温柔,还有股说不出的神色。香兰说不出话,她怔了好一会儿,不敢再看他,手撑着要起身,刚抬头便被林锦楼拥住,他嘴唇压下来亲上她。林锦楼身上混着松木、薄荷和皂角的味儿,这气息香兰太熟悉了,这么长时间,日日夜夜,枕边皆是这样的味道,她从最初惊惶无措到如今习以为常。这厮如此强悍,在她心上、骨头上烙下层层印记,使前尘往事,乃至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爱慕却无法再续前缘的宋柯都慢慢变成了个模糊的影子。他一次次救她,一次次折辱她,至今仍是她桎梏的枷锁,可是又一次次护住她,在她最凄惶的时候挺身站在前面挡风遮雨。

香兰不知为何忽然伤感,喉咙里好似堵住了,眼泪一下滚出来,犹豫了许久,终抬起手臂环在林锦楼肩上。林锦楼一震,心跳骤然加快,蹦得跟揣了一只兔子似的,他抬起脸,低声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是不是太高兴了?”他等不及香兰答话,两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又亲上去。

293 出游(三)含牵牛羊和氏璧加更

外头传来雪凝轻声咳嗽,香兰吃一惊,连忙将人推开,低头道:“有人。”林锦楼皱眉,只听雪凝低声道:“大爷,四姑爷、四姑奶奶来了。”

香兰忙起身,一面理着鬓发,一面拉拽衣服,林锦楼嘟囔道:“早不来晚不来。”只得起身出去。

不多时,林东绣便领着德哥儿进来,德哥儿穿着灰鼠面子、大毛黑鼠里子,里外发烧的斗篷,戴着观音兜,小黑脸儿让风嗖得发红,时不时吸吸鼻子。香兰赶忙取软纸给德哥儿擤鼻子,上前摸他脸,又担心冻着他,暗怪随行伺候的照顾不周。

林东绣满口喊冷,先在炕上坐了,除下斗篷,捧了热茶,见香兰顾着德哥儿,便道:“本来马车里坐着好好的,非要出去骑马,侯爷也纵着他,万一他冻病了,还像是我不精心似的。”

德哥儿一听这话便垂了头。

香兰只觉这话不妥,可又不能说什么,一面让德哥儿上炕,命雪凝摆果桌,一面将自己的坐褥让得哥儿坐了,热腾腾的的茶沏了一碗,塞到他小胖手里,又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手炉掖到他脚下,口中对林东绣道:“连我们这头都知道你待德哥儿好,就算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旁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林东绣叹道:“真要如此就好了。”将眼前的云片糕夹了一块与德哥儿吃,说,“路上就嚷饿了,先垫垫肚子,不准多吃。”

德哥儿点头,用毛巾擦了手,乖乖抓着糕啃。

香兰看着德哥儿,暗道:“这样年岁的孩子有几个这样乖。知道瞧人脸色的,这都是他娘早早亡故的过。”不免心疼,想到方才瞧着。林东绣待德哥儿似是不错,又稍稍放心。抬起头。只见林东绣规规矩矩梳着妇人髻,用了一色赤金碧玉首饰,比原先显得长了几岁年纪,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貂鼠毡昭君套,身上穿着洋红百子袄,洋红遍地金出毛裙,脸上涂着脂粉,却隐有愁容。若不是衣裳穿得鲜亮,竟瞧不出是个喜庆的新婚妇。

他三人口中说话,香兰问了问德哥儿功课,见他答上来的地方多,不觉又欣慰。一时雪凝进来道:“大爷和四姑爷在外间吃酒,说外头下雪,待雪停了再去赏梅。让主子们先用点吃食。”于是丫鬟婆子们搭着炕桌进来,香兰起身站到一旁,林东绣拉着她胳膊笑道:“我可不敢让你伺候我用饭,大哥哥知道该恼我了。”便命众人摆饭。蔷薇、寒枝、雪凝在一旁侍奉。德哥儿用罢饭便犯了食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倒在炕上不多时便睡熟了。

香兰给他盖上菱花被。低声对林东绣道:“德哥儿跟寻常孩子不一样,心里头总怕惹谁不高兴,让人没得心疼。说句多嘴的话,四姑奶奶日后跟他说话在意些,咱们是无心,就怕孩子多想。”

林东绣略略不耐烦道:“我省得,侯爷当他是个眼珠子,太太和夏姑姑都让我待他好,我哪里敢亏待他。就这样供着宠着,还三五不时招旁人挑剔闲话呢。”

香兰道:“嘴长在旁人身上。咱们管不住,自己行的端坐的正。问心无愧便是了。”

林东绣长叹一声道:“这般容易便好了,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话还正想跟你说。”接着绵绵不绝,将一腔苦水倾诉而出。

原来袁府大小俗务由袁绍仁婶母贺氏照拂,自林东绣进门第二日,贺氏便将中馈交由林东绣。林东绣自然踌躇满志,意图放开手脚大干,可仔细品了两日,却发觉府内不光宿弊众多,主子仆妇之间亦是盘根错节。

“......贺氏毕竟是侯爷叔母,不过代管,哪里愿意得罪人呢,府里头下人管束不严,吃酒耍钱,丫头小厮还有那些年轻媳妇儿和管事们也关起门来胡天胡地,这还不算,账面上贪墨公中的钱,虚报瞒报,另有手脚不干净的偷拿东西,名册和库里的东西对不上,白瓷碗几乎都要让人拿光了,这可好,丢了个烂摊子给我,你说让人气不气?这还不算,最恼人的是那些不相干的亲戚们,侯爷那几个姨娘家里的叔叔哥哥、侄男甥女们也都领着差事,狐假虎威的扯着大旗干龌龊勾当,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我陪嫁过去的人,明里暗里的受挤兑,我稍一惩戒那些刁奴,那几个老姨娘就哭着喊着出来跪着求开恩,连侯爷都要我算了,我......”林东绣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里里外外都等着看我笑话,贺氏也瞧我不顺眼,凡事挑剔,如今我说句什么竟都不太管用似的。”

香兰道:“你怎么不回去跟太太讨主意?还有韩妈妈呢,太太不是把她给了你?她年纪大见识广,好的坏的多跟她商量商量。还有夏姑姑,她是一等一的精明人,当初不是允了要随你去侯府住一段日子么?”

林东绣鼻尖发红,长长出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心里是憋口气,当初老太爷和太太瞧不上我,我心里知道,我也是憋口气,存心做出一番事业让他们瞧瞧,哪能打脸去求太太?韩妈妈倒是给我出了几回主意,可我觉着不顶用。夏姑姑前几日被宫中宣去了,听说因永成公主待嫁,夏姑姑是办老事的了,特被宣去协理。”又去握香兰的手道,“好香兰,如今我正正有一桩事要求你。”

香兰奇道:“求我?”

林东绣道:“正是。我新嫁,侯爷与我不过相敬如宾,他又忙忙碌碌的,平日里与我说话都不过三五句,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怎在侯府立足?大哥哥同侯爷私交甚好,倘若能来侯府一趟,或是同侯爷提一提,让他凡事都能与我一个通容,我也好在府里施展手脚罢了。都知道你是大哥心尖儿上的人,香兰。好香兰,劳烦你替我同大哥哥好生说说。”

香兰方才恍然,怪道林东绣今日对她比往常更客气到十分。又与她诉苦,原来是拐弯抹角想请林锦楼去侯府替她撑腰。便道:“既如此,你自己同他讲岂不更好,何苦隔着我这一层?”

林东绣缩缩脖子道:“早几日同他讲过,大哥没答应......”

香兰瞧林东绣的脸色,便知林锦楼当日定然没给她好听的,他不肯相帮,便知实情也未必全然如林东绣所言,只是林东绣虽爱挑唆生事。可心性到底不坏,又被夏姑姑规矩得有了些模样,如今委屈成这样,也足见得袁家的家不好当了。

豪族旺门妇,旁人提起来皆觉着光鲜体面,可嫁入这等人家的媳妇儿却各有辛酸,若无相当的心胸、见识、忍耐和德行,怎堪得起这贵族世家里高高位子上的这一碗饭。

香兰道:“我自然同大爷提,至于他答不答应我便不知了,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

林东绣喜道:“还劳烦你多说几句好听的。帮了我这样大的忙,我承你的情。”

香兰顿了顿道:“不过几句话,也不值当谢什么。只是四姑奶奶还要自己多权衡理事,倘若下回再遇到难处,大爷也不能回回都去替你撑腰。”

林东绣冷笑道:“我知道,眼下过了这一关,我心里早就拟好了章程,有一个算一个,我全记在心里头,等我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呼风唤雨的时候。敢踩着我的,欺负我的。妄图拿捏我的,我都叫他们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香兰愣了愣。忍不住道:“冤冤相报,倘若怀了这样敌对的心,日后家里必然斗争不绝,无有宁日了。”

林东绣哼道:“你以为如今就有宁日了?都欺到头上,我再不吭一声,便人人以为我是个死的,日后还不反了营,我还如何管束治家?”

香兰劝道:“治家理家都是以和为贵,立好规矩,以此管束,赏罚分明便是,还是以中庸宽仁为策。长远看看,人生在世,吃亏是福,人人都长着眼,你宽厚爱下,自然得人心,家中兴旺平和,侯爷欢喜,自然对你生敬重,与之一比,平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么了。”

林东绣冷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好性儿,我是主子,本就是他们容忍我的份儿,凭什么反过来让我宽忍他们?”

香兰瞧了瞧林东绣的脸色,知道多说无益,遂闭上嘴。林东绣亦不愿再提,便寻了旁的话道:“你身子如何了?我瞧你气色比原先强些。”又仔细瞧了瞧香兰的脸,道:“不光气色,我看你面相都改了。”

香兰笑道:“倒不知四姑奶奶何时学会相面了?给我占一卦如何?”

林东绣摇摇头道:“不是玩笑。最初见你那时,不过觉着你生得好,瞧着是温顺,可从骨子里透出那么一股子清高,倒不知你个丫鬟能傲气个什么,让人没的讨厌。到后来更了不得了,旁人说你一句,你等着十句奉还,一副牙尖嘴利模样。后来渐渐瞧着便平和了,什么事儿都能往肚子里盛,原以为姜家这样缺德,你必要大闹一番,倘若是我,必闹得满城风雨,让旁人都知道姜家什么嘴脸方能解恨,谁知你竟这样不声不响的,难不成是大哥哥把你脾气磨没了?”

香兰一愣,旋即又笑笑,并未搭腔。岂止是林锦楼,这几年跌跌撞撞,她每走一步皆是血泪,每一步都令她蜕变,看清自己渺小,磨掉清高强硬,变得谦卑柔软,因自己遭受坎坷,便更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得怜悯和慈悲旁人的困苦和错处。

下药事发,她本抱着希望能出府,可最终仍是心灰意冷。缠绵病榻时,她将两世为人点点滴滴都回忆一遭,忽觉自己太过执着糊涂。倘若她当真命运不济,一辈子困在林家,她莫非真要走嘉莲的老路,在郁郁寡欢中将自己化成一团死灰?其实千劫万劫折磨自己,为之放不下,为之辗转哭泣,为之心痛欲碎的,只不过是个念头而已。时至今日她仍然想出府去,可日子里有太多事尚需感恩,境随心转,她慢慢学着不再让这个执念日日夜夜啮噬其心,令她痛苦难言。

雪凝进来添茶,又重新摆了果品,林东绣吃了一口热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儿来的路上竟碰着故人了,你猜是谁?”

香兰道:“谁?”

林东绣道:“竟然是宋柯!在官道驿站上碰见的,侯爷问驿站里要热水沏茶,我们也下去歇歇脚,没成想宋柯也是携着家眷来在那儿,他媳妇儿郑静娴,还有他儿子,一晃都能满地跑了,说是到京郊串门子来了。因有这一层姻亲关系,彼此见了见,宋柯形容未变,郑静娴寒暄几句,也无甚话可说的。”

香兰喃喃道:“原来是他,也不知他如今过得可好......”心中到底有些怅然。

林东绣又同香兰说笑了一回,也犯了困,合着衣裳躺在炕上挨着德哥儿睡了,香兰却无倦意,想着林东绣的嘱托,暗道:“不如当下便把林锦楼唤来,同他说这事,他答不答应我都已尽心尽力,也好有个交代。”叫了雪凝两声,却无人应答。原来丫鬟们行车一路亦是人困马乏,见主子们聊天说笑,无甚吩咐,便都纷纷到罩房里歇着去了。

香兰便出来寻找,屋外放一扇大屏风,林锦楼同袁绍仁正在外头明堂里吃酒说话,香兰刚要绕到一侧过道内,便听袁绍仁道:“今儿来的路上竟碰见宋柯了,挟着妻儿,说是要到郊外串亲戚。这冰天雪地有什么亲戚好串?想来是京里风声不太平,他岳丈命他们出来躲躲。”

香兰一听这话便顿住了脚。

只听林锦楼道:“宋柯他老丈人一向替二皇子摇旗呐喊,蹦跶忒厉害,两个月前被同僚联名弹劾,圣上一怒撸了他的官职,罚没大半家产,成了杀一儆百的靶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东宫的手笔。二皇子也不含糊,昨儿个使手段害死赵晋,双方各断一臂膀。”

“宋柯倒是有真才实学,倘若因夺嫡之祸殃及前程便十分可惜了。”

林锦楼哼了哼,显是极不同意。

294 出游(四)

袁绍仁笑两声道:“你甭不服气,宋柯称得上一流人物,文博达昌,诗词秀逸,颇有心计城府。听说显国公原要人举荐他到湖北任知府,他竟推辞不受,只窝在翰林院里做个小编纂,生生将显国公气个倒仰。也亏得他当日辞而不受,否则显国公倒了,头一个便牵连他当池鱼。就冲这份清明,便不容让人小觑了。”

林锦楼道:“听闻他们翁婿不和,宋柯似是意愿拥立东宫,常与人说太子温厚谦和,有明君之态。这国事牵进了家事,显国公瞧女婿不顺眼,宋柯也不搭理他岳丈,郑静娴左右为难,哄不好这个也劝不了那个,人瘦了两圈儿,上一遭我娘串门子恰碰上她,见她这模样吓一跳,不知她藏了什么心事,安慰几句,又哄她的话儿,她还逞强不说,倒是她母亲韦氏,撑不住先哭诉一场。”

袁绍仁道:“宋柯如今是打算避祸呢,一纸上书请求外放。”

林锦楼嗤笑道:“他想得美,如今哪有像样的缺儿,即便有,也轮不到他头上,显国公都要倒了。”

“呵,像样的地方是没有,不像样的地方倒还有几个,上头八成要准了,也亏得他想得出,你猜他要去哪儿?”

林锦楼问道:“哪儿?”

香兰亦竖起耳朵去听,不料雪凝正走过来,见香兰站在那里,连忙轻声问道:“姨奶奶什么吩咐?”

香兰一愣便没听到袁绍仁的话,亦不好在屏风后站着,只得进了屋,坐在炕上心里还惦记。暗想:“宋柯两世为人,都以前程事业为重,今日又遭了这一劫,只盼他平安才好。”长长叹一口气,又想:“这一生我们全家欠他天大的恩情。不能就这样忘了,如今他有了难,自然不可坐视不理......显国公家产被罚没大半,宋柯的日子想来也不好过,但不知他要外放到何地做官,何时启程。我本就是飘萍之人。朝堂之事帮不了什么,可赠财赠物尽心总是可行的,这一别,兴许终其一生都不能再见了。”心里不由怅然,往事浮光掠影。她竭力不去想,慢吞吞走到桌前,亲手倒了一盏茶,心道:“林东绣是个专管九国贩骆驼的,两舌生事,不能朝她打听,德哥儿年纪太小,亦问不得。这事只怕还要问永昌侯本人,可怎么能向他递上话呢?可恨我这一遭出来,知心知底的人都没带在身边。”

正此时林锦楼走进来。见林东绣和德哥儿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睡着,招手将香兰引到卧房里,香兰见他板着脸,心里不由惴惴,忽听见有极细微的“咪咪”叫声,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声儿?”

林锦楼仍皱着眉。脸拉得老长,从怀里抓出一只咪咪叫的奶猫儿。塞到香兰怀里道:“方才送过来的小玩意儿。”

香兰惊喜道:“这是哪儿来的?”见那猫儿玉雪可爱,忍不住抬起头对林锦楼笑了笑。

林锦楼一怔。脸色稍好了些,半晌才道:“山东临清的狮子猫,千挑万选出来的一对儿,在庄子上下了这一窝,本有三只,要进给宫里,这只闹了病就留在庄子上,想不到竟又好了。方才庄子上的庄头送过来,爷瞅它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跟你像,留下给你做伴。”

那猫儿咪咪叫着往香兰的怀里拱,不知是怕还是冷,浑身哆哆嗦嗦,如一团毛茸茸的球儿,香兰心里一下便酥了,双手抱起来仔细瞧了瞧,摸它肚皮圆滚滚的,见几子上有个灰鼠大毛的手筒子,忙把猫儿放到手筒里,放在床上。那团毛球儿又细声细气的叫着,往手筒外面爬,四只爪子蹒跚笨拙,憨态可掬。香兰坐在床边用手指头拨弄小猫儿头上的绒毛,那猫儿便用圆滚滚的眸子瞧着她,细细叫着去蹭她的手,香兰忍不住笑起来,小声说:“是公的还是母的?”

林锦楼坐在她身边,道:“公的。”顿了顿又说:“我小时候老太太也养过几只,叫什么月影、金丝、垂珠、绣虎、印星。”

香兰想了想,笑着说:“你瞧它一眼黄一眼碧,该叫‘鸳鸯’才是。”

林锦楼“哦”了一声,道:“‘鸳鸯’是什么烂名字,它是只公的,日后打遍猫中无敌手,旁人一赞,说‘好个威风的小霸王,叫什么名儿?’一说叫‘鸳鸯’,就好像涂脂抹粉的小娘子似的,气势全没了,叫什么‘狮王’、‘震虎’、‘雪里将军’才相得益彰。”

香兰看着眼前呜咪叫,惹人怜爱的小东西,听林锦楼说其日后“打遍猫中无敌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整天打啊杀的,养只猫也让它那么好斗。”

这一记白眼在林锦楼眼里满是风情,又妩媚又可人,他心一下便飘起来,脸上终于冰霜开化,呵呵笑着转过身,同香兰一道去看那只四处乱爬猫儿,鼻间嗅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他耳目过人,方才同袁绍仁说话时,知道香兰从屋中出来,屏风下恰露出她吉祥八宝刺绣的裙摆,又见她听宋柯之事便站住,心里登时不是滋味。正巧庄头送猫,他借故出来,本想质问几句,给她脸子瞧的,孰料见她对自己笑一笑,满腔的不快竟渐渐烟消云散了。

香兰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暗想:“方才脸还拉得跟什么似的,好像欠他八万贯钱,这么一会儿又笑了,这阴晴不定的性子真要命。”她这一偷看,发觉林锦楼正盯着自己瞧呢,不由有些心虚,立时找了个由头将话引开,随口道:“怎么宫里进贡猫儿的事你都管?”

“啊,你当爷过得容易?如今风光还不是仗着手里有兵,养这么一支军,对上得讨好贵人,对下得想方设法赚银子。这猫儿就是哄宫里老太后欢喜的。”他一面说一面伸了长腿,拍了拍那猫儿的头,“这叫投其所好,各条大路才走得顺畅。爷养这么些人,未搜刮一文民脂民膏。还不全仗这些手段。也亏得是爷,换个旁人都不成。”

香兰见他脸上隐带得色,有一股子笑傲朝堂、检视三军的劲头,香兰想腹诽他傲慢,可又嘲笑不出,想到林锦楼行住坐卧皆前呼后拥。众人恭敬扶接,原先江南一带免不了水匪盗徒,因有他坐镇,连剿了几窝匪,正是太平安稳。倭寇土匪不敢来犯,不是每个世家公子在年纪轻轻都能立下这样一番事业,威势凛然。

林锦楼忽然伸手摸了摸香兰的脸,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好久,低声道:“香兰,你就跟着爷好好生生过日子,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成么?”

他冷不丁忽然说起这个,香兰默不作声,把猫儿搂到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林锦楼捏住她的手不说话,屋里一时静下来,林锦楼长长出了口气,香兰抬起头,只见他正瞧着别处,说:“从小老太爷就教我怎么光耀门楣。老爷政务忙,鲜少顾家。太太说她一辈子的指望都在我身上。小时候习文习武拼死拼活,长大了大兵打仗。几番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摩挲着香兰的手,却不看她,“这些年许是我老了,或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如今回来想有个知疼着热的人......”

香兰只觉眼眶发热发红,她立刻低下头,泪珠儿一下便迷了眼,她强忍住,假借去抱小猫儿,侧过身子将泪拭了,并不搭那话头,只佯装无事道:“大爷浑说什么呢,你春秋鼎盛,怎么就老了......”她抬起头,只见林锦楼正直直的看着她,两人静静对视了良久,香兰眼眶又红了,前途迷惘,她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如何说,只好掩饰着笑了笑,低下头道:“大爷,永昌侯还在外头,让他久等着不好。”

林锦楼亦笑了笑,站起身,像拍那小猫儿似的拍了拍香兰的头,道:“是了,让他就等着不好,老袁比爷还年长呢,他都没嚷老,爷怎么能说自己老了呢。”

其实苍老的是她自己。这几年辗转挣扎深刻入骨,将她磨成一个圆,仿佛令人一夜沧桑。她偶尔回首,只觉是在看另一个自己,前世已渐渐成了模糊的剪影,这一世的青葱年华也已成泛黄旧梦,皆淹没滚滚红尘,永不能再现。

黄昏时分,林锦楼命人备轿,众人一并到庄子一侧赏梅,吉祥、双喜、桂圆等手里拿着剪子,手里托着瓶儿,林锦楼说哪枝好,便上去把哪枝下来,插在瓶内。德哥儿对花儿朵儿的没兴致,听说庄子上捉了一只鹰,一叠声嚷着要去看,袁绍仁也怕他冻着,顺势领着他回去瞧鹰去了,这父子俩一走,林东绣也坐不住,几次三番给香兰使眼色,香兰便瞅了个时机,装着不经意似的对林锦楼道:“今儿个中午我同四姑奶奶聊了聊,她在娘家有些地方不太顺意似的。”

林锦楼将一朵梅花剪下来,顺手插在香兰髻中,漫不经心的“哦”一声。

香兰道:“听说仆妇们不大听使唤,还有四姑爷几个老姨娘也同姑奶奶不对付,她到底年纪小......”

林锦楼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已明白了,回头看了林东绣一眼,哼一声道:“她跟你张嘴,让你求爷替她撑腰?”

还未等香兰说话,便道:“活该让她受磕碰长记性,她刚嫁过去没几天,把永昌侯府闹了个鸡犬不宁,从上到下,没有一件事儿不挑理的,得了理的事愈发不饶人,上上下下几乎让她得罪遍了。原本她来求爷一回,爷以为她真受冤枉欺负了,回头一问老袁他婶子,敢情不是那么档子事儿。这事你少管,听见没?回头让太太好生教训她一回。”

香兰点了点头,心说:“难怪永昌侯待林东绣只是寻常客气,态度言语间隐有疏离之意,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只听有急促马蹄声,林锦楼近身侍卫温如实策马到近前,未等马站稳便翻身下来,急匆匆跑到林锦楼耳边。悄声附耳几句,林锦楼立时便沉了脸色。侧过身吩咐道:“护送你们姨奶奶、姑奶奶回去。”又对香兰道:“爷先回去,你们也收拾回家,赶明儿个再带你们来。”言罢命人牵过马,翻身上马去了。

香兰、林东绣二人也只得跟着回去。进了屋。雪凝连忙打发人打热水与香兰烫脚,又张罗厨房端姜汤来。香兰穿好鞋袜,忽觉少了些什么,不由问道:“那只小猫儿呢?”

雪凝东瞅西看道:“方才还在被上趴着呢。”一面说一面寻找,可找了一圈儿仍未瞧见踪影,心里一沉道:“糟糕。方才打水时敞着门,莫不是跑出去了罢?”一面说一面推门出去找。

香兰也急起来,道:“外头风大,还不生生冻死它。”不管不顾,也披了斗篷出去。此时外头一片漆黑。唯有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曳,香兰一手提着灯笼,低声唤着,俯下身子仔细寻找。经过西厢房时,忽听里面传来一声短而急的哀嚎,香兰站住,再仔细听便无有声响了,她以为听错了。又低下身子,口中“咪咪”唤着,此时更大一声哀叫传出来。香兰吓一跳,不由好奇心起,走到西厢墙根,用手指戳破窗纸向内看去,只见屋内灯火通明,林锦楼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沉似水,他两个极信重的幕僚站在两侧。温如实手持鞭子立在一旁。一男子五花大绑倒在地上。

林锦楼冷冷一哼,便听“啪”一声。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人又是闷声哀叫。

“只要老老实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在林府里做幕僚究竟刺探何事,爷就饶你一条命。”

那人呻吟道:“我讲的句句实情......”

“铁嘴钢牙,蒙你爷爷你还嫩点。”言罢便听“咔嚓”一声,那人一声极痛苦的惨叫,紧接着没了声息,似是晕了过去。

香兰吓了一跳,只觉心“怦怦”直跳,腿已软了。林锦楼这段日子待她和颜悦色,她几乎快忘了他本便是这般凶神恶煞。此时传来泼水声,那人不断呻吟,仿佛又醒过来,继而疼得浑身乱颤,脸上涕泪横流。

林锦楼懒懒道:“怎么着?能跟爷好生说道说道了?”

“......”

“不说?那爷就再断你一条胳膊。”

“不不,别别......”只听“咔”一声,那人惨叫凄厉,喉咙里再压不住哭号之声。香兰再也不敢听,靠在墙上,颤着腿想往回走,却听那人断断续续哭道:“小人......小人是受戴大人指使来的......”

“戴大人?哪个戴大人?”

“翰林院的戴庆戴大人。”

林锦楼一怔,他只知道戴庆娶了赵月婵做填房,二人平日素无往来,因问道:“他指使你做什么?”

“戴大人疑将军与前太子有旧,暗中谋反,将此事报与了二皇子,让小的到将军府上做幕僚,打探内情......”

只这一句“前太子”、“谋反”,惊得香兰往后又退几步,她忙不迭提着裙子往回跑,慌乱中裙摆绊住腿,摔在地上,屋中人立时警觉了,温如实大叫一声:“谁?”抻出刀便跳了出来。

香兰一见那刀锋雪亮,不由吓得惊叫一声,温如实一见是主子房里供着的那位,赶紧把刀收了,林锦楼沉着脸走出来,一把将香兰拉起来,恨恨道:“你他妈在这儿做什么?”夹在腋下大步回了卧房,将她扔在炕上,拧眉瞪眼指着大声道:“再敢乱跑你试试,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拧过身子便走了,出去“呯”一声摔了明堂大门。

香兰浑身冰凉,她颤着手把斗篷围得更紧,却止不住浑身打颤。前世她祖父是前太子授业恩师,林老太爷当日亦受太子器重,难不成,难不成林家当真与前太子私相授受?他拥兵自重,难道真是为了同太子谋反?自己撞破此事,林锦楼会不会就此动了杀意,将她灭口?

此时雪凝走进来,轻快笑道:“姨奶奶,找着这小东西了,淘气得紧,竟然躲在大爷一双靴子里头。”说着把那猫咪递过来,又奇道:“姨奶奶你怎么了?屋里还披着斗篷。”一行说,一行赶紧将火盆移过来。

香兰怀里抱着那只猫儿,眼泪忍不住要淌下来,她连忙忍住。不知过多久,林锦楼回来,见香兰仍抱着那只猫儿呆呆的坐在炕上,那只小猫儿已呼呼睡了过去。林锦楼若无其事走上前,把那猫儿抓过来放到一旁,小猫儿便转了个身,团着身子又睡过去。林锦楼瞧她那模样便知她坏了,遂挂了笑,低声道:“你说你不好好在屋呆着,黑灯瞎火跑出去做什么?嗯?方才抓着个奸细,内院里清静,西厢房又空着,爷就带进来问问话,早知道吓着你,下回便不带进来了。”

香兰不敢看他,心想方才还横眉立目,这会子又好了,瞧这情势,想来是不会将自己如何了。这时她才忍不住,哽咽着哭出来。

林锦楼把她揽在怀里拍了拍,沉默了一时,贴着她耳根低声道:“你甭怕,林家没想过谋反。如今林家正风光,圣上也坐稳了江山,何苦来哉的?”

香兰小声道:“那这事......”

林锦楼暗自咬牙,脸上仍挤出笑来:“你别管,这事有我。”言罢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295 出游(五)

第二日,林锦楼和袁绍仁一早便出门,香兰便同林东绣说笑打发时光,德哥儿本想出去玩,林东绣百般怕他冷,再冻出病儿,任凭德哥儿求了三四遭也不准他出去,口中只说:“不中用,要是侯爷在这儿,甭说是出去玩,你就是躺雪堆里我也不管。”德哥儿没精打采的,香兰悄悄给他塞了一把松子糖,小声道:“晚上要看花灯呢,你听话,晚上让你放烟火。”德哥儿这才鼓起兴,趴在炕上逗弄小猫儿玩起来。

林东绣拐弯抹角的问香兰,林锦楼可应了去永昌侯府替她撑腰,香兰字斟句酌道:“大爷说他一个男人家不好插手你的事,回头让太太出面。”

林东绣最擅听这等弯弯绕的画外音,登时明白过来,气泄了一半,把手里给袁绍仁做的风帽丢在一旁,歪在靠枕上生闷气去了。香兰暗道:“林东绣当上侯府夫人,正是踌躇满志,欲大展拳脚的时候,再劝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说多了倒让人不痛快,倒不如先冷一冷了。”想到此处,便将德哥儿领到卧室床上去玩,可心思起伏不定,想起昨日林锦楼审问奸细,尤以前太子之事,细细琢磨,不由让人心惊肉跳。正愣神的功夫,听见门响,原来林东绣唤了蔷薇、韩妈妈、寒枝等心腹之人进来,几人凑一处悄悄商量一回,方才散了。

一时无事。直到将近傍晚,林锦楼和袁绍仁方才回来,进门便命摆宴。林锦楼进了屋,见香兰正教德哥儿下棋。德哥儿听到外头袁绍仁说话声,便扔了棋子跑出去了。林锦楼道:“方才跟老袁去京郊驻扎的兵营里看看,谁知正碰见刘、谢二人,正在那里吃酒吹牛,知道爷在这庄子上。非要过来看看。”言罢去看香兰,香兰低着头服侍他换衣裳,并不吭声,她一见着林锦楼便愈发勾起昨晚上的事,前世因卷入夺嫡之争家破人亡仍历历在目,她一颗心便慢慢沉下去。

林锦楼搔搔头。昨天晚上香兰也是满腹心事的模样,只怕是给吓着了。他瞧着香兰心里也有气,这女人白白长了个好样子,跟谁都和和气气的,怎么跟他就这么拧巴呢。凡事闷在心里不说,偶尔说几句真心话还都是他不爱听的。你不理我是罢?爷还不爱搭理你呢!掉着脸子重新换了衣裳,扭过身“噔噔噔”便走了。

雪凝端着茶探头探脑的,见林锦楼走了方才挨过来道:“大爷生气了?”

香兰兀自沉浸在思虑里,听雪凝问话方才回过神,此时听门口犬吠,应是有人到了。

当下,刘小川从大门进来四下打量。笑说:“哥,早听说你在郊外庄子上有所宅子,今儿才过来瞅瞅。倒是像模像样的,赶明儿个借弟弟我住两天。”

林锦楼指了指他:“我说你怎么死乞白赖的非要跟过来,原来算计我这宅子来的,你外头不是也置产业了么,跑我这儿打秋风。”

谢域吃吃笑道:“他外头那宅子让他们老爷子收回去了......”还不待他说完,刘小川便窜过来捂住谢域的嘴。口内道:“没真想打你宅子主意,谁敢打你主意呢。”

袁绍仁道:“楚家小二呢?你们仨向来形影不离。怎么就剩你俩了?”

刘小川耷拉着脑袋道:“楚小二成天拘在家里头读书,出不来。我们哥俩闲得慌,这才过来瞧瞧的。”

三人一行说一行往里走,只见厅上已设下筵席,围着石崇锦帐围屏,挂着七八盏珠子大宫灯,两旁放着数只粉白的花瓶儿,里头插着昨日采剪下来的红梅白梅,堆锦吐绣。桌上佳肴陈列,另有两个大火盆架在那里,屋中正是温暖如春。几人张罗入席,刚吃两杯酒,便又听外头传来敲门声,林锦楼正疑惑,刘小川便哈哈笑道:“只怕是戏肉到了,速速迎进来。”一面打发人去开门,一面嘿嘿笑道:“小爷琢磨着,光咱们几个爷们吃酒不免没了趣儿,也刚好赶得巧,这里近两天刚来个妓女,都唤她郭琼姐儿,生得那叫一个水灵,又有一把好嗓儿,听说也是从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如今红得不得了,这里有头脸的逢有宴会,必请她唱上两曲,排都排不上。也亏得是小爷的帖子,旁人都请不来呢!”

袁绍仁点着他笑道:“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把这个玩心收了,你家老爷子也就把你外头置的产业还你了。”

谢域翻翻眼道:“甭听他满嘴胡吣,郭琼姐儿虽是个美人,可放到京城里,红牌也未必轮的上她。”

正说着,便听环佩叮咚,只见有四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走进来,为首的那个披着银红缎子斗篷,怀里抱着琵琶款款走进来,先盈盈一个万福,燕语莺声道:“小女子见过各位爷。”除去帽,只见粉面纤薄,端得一幅美人样,又善修饰打扮,头上黑鬖鬖光油油的乌云纹丝不乱,挽着一窝丝杭州缵,再除了斗篷,露紫绡撒花袄儿,配着大红的石榴裙。郭琼姐儿见了林锦楼登时大吃一惊,又忙低下头掩饰失态,旋即又忍不住抬头偷偷用眼去看他。

原来这郭琼姐儿不是旁人,正是赵月婵身边的丫鬟琼脂。早先赵月婵为了拢住林锦楼的心,特特千挑万选了一个女孩子买进来,未曾想林锦楼却不领情。赵月婵离开林府时便带了这丫鬟走,为了嫁入戴家,设计让琼脂勾引其兄赵纲,又被赵纲喜新厌旧扔到一旁,回到赵月婵身边。那琼脂亦不是安分的,同戴蓉眉来眼去成了事。原本琼脂在戴家过得极舒坦,却不想赵月婵的祖父赵晋被害而死,赵月婵在戴家情势便一落千丈。原本琼脂素是颐指气使惯了的,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如今墙倒众人推,便有人到戴庆老婆焦氏处将蓉、琼二人的奸情捅了出去,焦氏本就是河东狮一类人物,岂能忍的下这口气,当下便闹得鸡飞狗跳,琼脂连夜就被提溜出去卖到了窑子里。

如今机缘巧合,琼脂竟到了林锦楼的庄子上弹唱。

296 出游(六)

林锦楼早将琼脂忘得一干二净,只朝这四人看了一眼,这场面他见得多了,心里百无聊赖,低下头吃菜。袁绍仁对弹唱之流并无喜好,遂安之若素。谢域同刘小川对了个眼色,清清嗓子道:“能在这地方寻着这样的佳人助兴,也足见刘兄是费了心思的了。”再想捧两句,林锦楼“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得了,兄弟,方才还说放到京城里未必显眼,这会儿又夸上了?”不理谢域神色尴尬,扭头对琼脂说:“捡个拿手的来唱,唱得好有赏。”

这里四人便落座,锦瑟银筝,玉面琵琶,红牙象板弹唱起来,细细听,原是一套“花月春满城”,婉转柔润,也颇有意趣。唱毕,刘小川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又点了旁的曲子来唱。席间吉祥、双喜执酒壶伺候,一时倒也融洽。双喜斟了酒,抬头一瞧,见德哥儿正探着小脑袋往屋里看,便轻轻一碰袁绍仁跟他努嘴,袁绍仁瞧见德哥儿便离席,过去问道:“何事?”

德哥儿道:“有事要求爹爹呢。”牵着他往外走,绕过影壁,引到二门旁一丛松柏后引到屋后檐下一方僻静处,见香兰带着雪凝正站在那里。香兰屈膝下拜,口中道:“冒昧请侯爷到此,还请恕罪,只是有一句话借问,还望侯爷相告。”

袁绍仁道:“请讲。”

香兰道:“不知宋柯宋大人外放,是往何处为官,何日启程?”

袁绍仁心中了然。原来林东绣最是爱说话的,自他们路上遇见宋柯。林东绣便打开了话匣子把宋家当日在林府住着的事同他讲了个遍,当中又说起香兰,便把香兰如何到了宋家,如何又离开宋家,当日为救父又怎么到了林家讲述一回。末了又说:“我眼瞅着香兰同宋柯是有情呢,当初宋柯瞅她那眼神,能滴出两滴蜜来。却不知他二人为何没在一处……也亏得不曾一起,郑静娴什么性子?只要把香兰生生磨死了。”

如今袁绍仁见香兰问起,便道:“宋柯奏请欲往贵州戍边之地为官,应是年后启程。究竟是哪一日,我便不知了,回头派人打听,待得了准信儿再告与姨奶奶知晓。”

香兰怔了怔,贵州山高水长。又在戍边苦地,他竟选了那里,怪道是人人都不愿去顶的缺儿。又一拜,道:“谢侯爷相告。此人与我有恩,早先我险些被赵氏卖到火坑里,他救了我了我全家,这一份恩情在我心里藏着长长久久没法报答,如今他将要走了。今生兴许不能再见,改日我差人到他府上送些财物,总该尽一份心力才是。”顿了顿道:“还望侯爷替我保密。此事勿与我们大爷说才好。”

袁绍仁口中答应着,看着香兰冻红的双颊和那双沉静的眼,仿佛饱经沧桑却依旧纯然澄澈,他想起林东绣说的话,只觉眼前这女子如同光鲜瓷瓶儿里装的苦酒,外面光鲜。实则已把旁人一生的坎坷经历遍了。他心里头不知是怜惜或是敬佩,还是一股说不出的惭愧和莫名的歉疚。忙扭头看着院儿里跑来跑去的德哥儿,许是酒意上涌。他一时没管住,忽叹了一句道:“姨奶奶的品格没得说,袁某敬重,说句冒犯的话,有时候觉着姨奶奶就像我......像一位故人,倘若她活着便好了,有时我想,时至今日家里内宅不宁,许就是我的报应......”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说多了,连忙告罪。

香兰立时明白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她本该因嘉莲含冤而终去怨恨袁绍仁的,可他站在萧瑟寒风中,形容凄清孤寂,仿佛一下老了六七岁,香兰看了看跑来跑去的德哥儿,心一下就软了,一番话在心里斟酌了两遭,方才劝慰道:“侯爷,有番话斗胆说一回,自己是梧桐,凤凰才来栖,自己是大海,百川才来聚,花香自有蝶飞来,侯爷先肃整家风,惩弊赏利,宽仁处事,善待妻妾,才会有相应和合的家亲眷属,而不是反过来。牙还有咬舌头的时候,亲兄弟有时还干仗,更别提隔着血亲凑在一起的家里人,怎能指望他们大事小情的不给自己添麻烦增烦恼呢。”她扭头看着德哥儿,眼里现出一层极薄的水光,道:“逝者如斯,侯爷当振作。德哥儿亲娘年纪轻轻便葬送了性命,实在令人叹惋伤心,可惜她年纪还轻,不知道要在困顿绝望时要常思自己过,放大心量,慢慢忘记旁人的不好。有些事本无对错,只是地位利益不同罢了,侯爷这样百般抬举她,正房大奶奶心里岂能不含怨呢。有时纵有万般无奈,可境遇如此,在屋檐底下就要低头,在谁的场便要捧谁的场……唉,只是说这些都没用了……”

袁绍仁心头震动,忍不住道:“姨奶奶真是难得的通透人了!”

香兰淡淡笑了笑:“我也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磋才明白这个理,原先自诩聪慧明理,全是自误,总要历尽变故,把一身的傲气和不甘磨干净,才明白谦卑柔软是何物。”言毕肃容,对袁绍仁深深一礼,道:“侯爷乃一家之尊,当家做主顶梁柱,德哥儿年幼,日后万事还要指望侯爷,还请侯爷收拾情怀,珍重自己。”言罢招呼德哥儿,牵着他回去了。

他们一番对话,却不知此时桌上众人行酒令,因不见了袁绍仁,刘小川命让琼脂出来找。那琼脂巴正要在永昌侯跟前多露脸,正是求之不得,寻到屋后,正瞧见这两人说话儿,又有个丫鬟带着个小童儿在一旁玩耍,仔细观了观,听不真二人说甚,心下暗思:“这人不是香兰么?”看香兰一身珠光宝气,穿着羽纱的大红斗篷,气象万千,正经侯门世家中贵妇的装扮,比赵月婵当日尤胜两分。心里不由心酸嫉妒,暗道:“原本我同她也是一样的人,合该这样风光,留在林家做妾,她一个奴才生养的丫头这样好命。为何我偏生这样命苦!”自感自伤落了几滴泪,眼见袁绍仁走过来,不敢久留,连忙回到席间。再瞧林锦楼生得一表人才,英姿勃发,心里的气便愈发不能平了。一径侧过身子把灯影着,从荷包里掏出成张的胭脂膏子在嘴上抿了抿,又伸手拢了拢鬓发,把一方销金的大红帕子攥在手里,端着一盅酒。来到林锦楼跟前献殷勤,一时剥了肉道:“林大爷,尝尝这肉。”一回又道:“大爷,我亲手斟一盅酒,你可不能不吃,你若不吃,我便恼你一生。”一回让林锦楼点曲儿与她唱,一回又要跟林锦楼行令。左来右去,只腻在林锦楼身侧。

林锦楼并不正眼相看,有一句没一句应着。他心里尚还生香兰的闷气,可见桌上有道冬日里难得的山菌清炒的嫩菜心,想着香兰喜吃此物,心里想着老子这么不是犯贱么,可嘴上又命厨房做一道给香兰端去。

琼脂心头里又恼,借着喝多酒头晕。莺声娇嗲要歪在林锦楼身上。袁绍仁看不上,说了两句:“如今只见你腻着他。还让不让我们几个说话了?”

琼脂听袁绍仁当场下面子不由双颊绯红,怀恨在心。

刘小川和谢域齐声笑道:“琼姐儿这小肉儿可是块成精的狗肉。一眼就瞧着该巴结谁了。”

又吃喝一回,袁绍仁先告辞去了,他一走,林锦楼也止住不喝了,只说今日乏了,告个罪回去,谢域和刘小川百般挽留,林锦楼道:“非是不给兄弟面子,这两日不便多吃酒,改天回京城,请你们俩喝个够。”又请他俩放量吃喝,命小厮照顾着,又命收拾屋子与他二人住。这二人也确不客气,仍在厅里吃吃喝喝,暂且不表。

却说林锦楼起身出去,倒急坏了琼脂,趁人不备“嗖”一下窜出来,赶着上前去扶林锦楼,口中道:“大爷,您慢着点儿。”

林锦楼任她扶着,懒懒道:“你可是个猴儿,一身的精乖。”

琼脂乖巧道:“还求大爷多教我。”

林锦楼道:“难为你弹一手琵琶,唱得也好,爷已吩咐了,赏你们几两银子,留着买胭脂水粉儿罢。”

琼脂笑道:“还是大爷疼我。”

说话儿已到二门口,林锦楼甩开琼脂道:“成了,你回罢,这里头不是你来的地方。”迈步就往里去。

琼脂虽惧林锦楼之威,可也不得不豁出去一搏,她心里明白得紧,自己凭着几分姿色在勾栏里迎来送往,运道好了,趁着尚未年老色衰,赶个人赎了做小老婆;运道不济,指不定流落到什么境地。这一遭赶了个巧宗,竟遇上林锦楼,正正是千载难逢,日后只怕再难见面,只盼着林锦楼能念旧情拉自己一把,或是照拂一二,攀上这一层人物,有了靠山,兴许有些转机。

一念及此,扑通跪倒在地,眼泪滚瓜似的掉下来,凄惶道:“大爷真认不出奴婢了?”

林锦楼一怔,停住脚步,皱眉道:“你是……”

琼脂口内编了一番话,哭道:“奴婢是琼脂,原是赵氏身边的丫鬟,后随她去了戴家,只因老爷同我多说了几句话,赵氏生恨,竟把我卖到窑子里,今日一见大爷,奴婢心里……心里就想起以前的光景……”说着不住用帕子拭泪。低眉敛目,,眉掩双愁,直将自个儿哭得梨花带雨。

林锦楼有些动容,想到当日自己相中香兰,引来赵月婵嫉恨,遭了一番毒打卖要到勾栏里,宋柯出手将她救了,啧,自己一时疏忽让宋柯当了好人,倒让那个傻妞儿一直记着那厮的好处。如今再看琼脂,也生起几分怜悯之意。

琼脂抬头偷偷一瞄,见林锦楼容色松动,忙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道:“奴婢一心一意忠心大爷,侍奉大爷,还求大爷开恩,让我回林家,哪怕扫地做饭,当个粗使杂役,能见着大爷,奴婢死也甘心……”

话音未落,就听见小童儿咯咯欢笑之声,扭头一瞧,原来香兰和林东绣并几个丫鬟正带着德哥儿在院子里放烟火。

香兰正与林锦楼目光相撞香兰瞧瞧林锦楼,又看看跪在地上抱着他双腿的琼脂,那琼脂一身装扮便知是风尘女子,如今两人这样纠缠一处,香兰先是怔住,随后便别开了脸。

林锦楼无端觉着尴尬,后退两步将腿拔了,道:“罢了,既你原先与林家有缘,爷多赠你些银子度日罢。”转身便往院内走。

琼脂大惊,暗道:“先前林锦楼明明软了心,倘若不是香兰那小蹄子,只怕这会子已经留我到林家了,林家三位爷,凭借我的姿色,还怕不能占一席之地?或是让林锦楼赎了送给当官的手下人,一辈子穿金戴银,也吃穿不愁。”心里愈发恨上来,想到袁绍仁席间奚落自己,口不择言道:“大爷!奴还有一事想说!方才永昌侯离席,奴出去寻找,正撞见香兰和永昌侯私会一处!”

林锦楼一听这话,又停住脚,琼脂看着林锦楼的背影,叫道:“奴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就见林锦楼慢慢转过身,脸色却阴霾下来,朝她慢慢走过去,琼脂才觉得不对,不由怕起来,哆哆嗦嗦道:“是真的……奴婢亲眼瞧见的……两人在一处呆了许久……”

林锦楼一把拎起她衣襟,提了起来,琼脂吓得惊声尖叫。林锦楼口中阴狠道:“你再敢嚼舌头根子,或是往外说一字半句,爷就废了你,懂了?”

琼脂浑身瘫软,筛糠一般,眼里转出泪,忙不迭点头。

林锦楼一把将她扔出去,口中喝道:“滚蛋!”

琼脂连滚带爬的跑了,头上的翠钿珠串掉了一地,引得院内人引颈相望。

林锦楼揉了揉眉心,袁绍仁人品他信得过,香兰那小酸儒也做不出非分之事,只是他必要将此事问问清楚才是,遂迈步走进去,瞧见雪凝,站在廊下,招手唤道:“你,过来。”

雪凝连忙走过去。

林锦楼道:“跪下!有事问你。”

雪凝一颗心登时提起来,跪在地上。

林锦楼道:“爷问你,今儿个姨奶奶同四姑爷私下相会,是也不是?”

雪凝大惊,一径儿摇头道:“不是不是,这是哪个乱嚼舌头根子的,奴婢带着德哥儿也在呢。”

林锦楼道:“他们说了甚?在一处还呆了许久?敢说一字半句瞎话,就全在你身上!”

雪凝暗想:“虽说姨奶奶叮嘱莫要把话说与旁人,可大爷误以为姨奶奶同永昌侯有私情,可大大不妙。姨奶奶不过问宋柯就任之事,想着报恩罢了,光明正大,倘若说假话遮掩,反倒把官盐当成私盐卖了。”便道:“姨奶奶不过借问宋柯宋大人到何处为官,何日启程。因宋大人待姨奶奶有恩,姨奶奶怕他走,赶不及还他人情罢了。”

雪凝与香兰身边旁的丫鬟不同,心底里先是认林锦楼一个主子的,原不与香兰亲近,香兰几个心腹丫头说话也皆背着她,故而不清当中厉害。她本是好意,可不知宋柯至今仍是林锦楼心里头的结儿,这番话,正正捅了马蜂窝。

297 杀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林锦楼携香兰离京那一日,谭露华喂林锦轩吃了药,将他哄睡了,便打开镜匣文具梳妆打扮,金纍丝钗,翠梅花钿,攒珠黄烘烘的金笼坠子;脸上浓妆艳抹,黛眉粉腮,唇上涂了三四重胭脂;上穿大红遍地通袖袍儿,貂鼠皮袄,下穿百花裙儿,打扮得粉妆玉砌。从箱子里取出一包碎银,一双男鞋,用花翠汗巾包着,把彩凤唤进来道:“去瞧瞧,各房各屋都歇了没?”彩凤出去一遭,回来道:“太太那头早就睡了,尹姨娘那屋也熄了灯,今儿大雪封门的,各屋都歇得早。二爷也睡了,那厢绿萝守着值夜。”

谭露华低声道:“去跟绿萝说,我这两天身上不爽利,怕过病气给二爷,在外头隔间睡,让她晚上伺候精心点,你在这头盯着,有事情麻利儿知会我。”言罢把自己穿厌了的一件袄儿随手赏了她,遂悄悄出了门。

一路自然畅通无阻,半个人也没瞧见,待出了角门来到街上,一扭身便进了巷子里一处屋子。那屋外头隐有破败之象,可屋中却香气氤氲,温暖如春,瑶窗素纱罩,绣幕银钩悬,褥隐华茵,禔红小几,端得是个豪华所在。戴蓉正歪在床头吃酒,见谭露华来,连忙下来满斟一杯酒,笑嘻嘻的递与她,说道:“心肝,这许久没见了,可得吃这一盅交杯酒。”谭露华一行把门掩上,一行把眼儿斜溜着戴蓉道:“这些天没见你人,都干了什么营生?莫不是又勾引哪家老婆去了?”

戴蓉在她腮上拧了一把道:“我这心里一径儿光想着你,哪还能容得下别人。”举起杯喂谭露华饮了。搂住便亲嘴,二人拥成一团,难解难分,当下便倒在床上*起来。

原来因香兰误食绝育丸病倒,林府内一片萧杀。也将谭露华吓破了胆,不敢再同戴蓉私会,后香兰身子渐渐痊愈,谭露华方才跟戴蓉偶尔见上一回。这一遭林锦楼出门,更是天赐良机,谭露华连忙遣人送信。同戴蓉幽会。

一时云消雨散,谭露华长长叹了口气道:“多早晚你我二人天天在一处就好了。”

戴蓉道:“等你那死鬼老公死了就是了。”

谭露华嗤笑一声道:“他死了又如何?难不成你把你那阎王老婆休了,把我娶进门?”

戴蓉吃吃笑道:“反正你老公也是个摆设,你我小别胜新婚,这样也没什么不妥。”

谭露华哼道:“你是无不妥之处了。我是一心一意跟你,就怕你的心跟我隔着几重山。”

戴蓉道:“我待你的心你还不明白?林霸王什么人物,倘若知道我偷他弟媳,还不生生撕了我,我拼着见你,连性命都不顾了,你要还说旁的话,倒是伤我的心了......”见谭露华容色缓了些。又轻声哄道,“心肝,好人。前一遭我求你的事如何了?”

谭露华叹一口气起身,在衣裳里摸了一阵,取出那包碎银递与戴蓉道:“都在这儿了。”

戴蓉打开一瞧,只见都是成色不堪的散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也就六七两模样。登时沉下脸色道:“怎么才这么少?”

谭露华登时脸色通红,道:“人家辛辛苦苦。扣吃扣穿攒下来的,你还嫌少......这是我做冬衣的银子。若不是陈香兰送我一件貂鼠的,我这一冬都无御寒的新衣裳穿......你都问我要了几回银子了?一回说做生意赔了没银子,借了印子钱,怕事情传扬出去误你前程;一回又说要化银子捐官;这一遭说自己因打人惹上官非,我林林总总给了你将要一百两,连嫁妆都要贴进去了......”一行说一行气得直哭,心里虽恨,却不敢说重话,生怕惹恼戴蓉,令他再也不来了。要说这谭露华也真个儿唯戴蓉一人是命,先前戴蓉尚给谭露华送些销金帕子、鸳鸯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儿,后来戴蓉渐渐生厌,找了新乐子,要将谭露华抛在脑后。谭露华连哭带闹又威胁一回,又常送戴蓉衣衫用具,补贴银两,戴蓉方才热络上来,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戴蓉一见谭露华恼了,心里不耐烦,脸上却只好堆出笑,搂住哄道:“哭什么,这一遭怨我!该打!该打!”说着拿起谭露华的手打自己的脸,方才将谭露华哄得破涕为笑了。

正在这个当儿,只听门口有人喝道:“好淫妇!偷贼养汉!原来把我儿子的银子全都贴补这小白脸了!”只听“咣”一声,大门被踢开,尹姨娘手里举着一根捅炉子的火叉,气得浑身乱颤,双目赤红,冲进屋便朝床上乱捅。

谭、戴二人大惊,谭露华尖叫不迭,拥着被连连躲闪,戴蓉浑身光溜溜翻下床去,抓了衣裳便要跑,又被尹姨娘用火叉打回床上,只听她口中“贱人、淫妇”恨骂不绝。原来这尹姨娘晚上起夜,想着这两日林锦轩身上不爽利,心里念叨着便往林锦轩屋里来看,却见谭露华不在,彩凤语焉不详,支支吾吾,三言两语哄她出来,尹姨娘心中便起了疑,恰探头往外一瞧,只见皓月当空,直映着雪地上有一行鞋印字。尹姨娘早与谭露华不和,疑她夜半与下人做下龌龊,遂抄起一柄火叉悄悄顺着鞋印出去,在窗根听到他二人说话,更是心头冒火,不管不顾冲了进来。

戴蓉挨了几下打,身上火烧火燎,不由怒道:“贼婆娘!惹急老子,将你杀了倒也干净!”劈手去躲火叉,尹姨娘自然要和戴蓉拼命,在这一争一抢之间,只听“噗”一声,尹姨娘登时瞠大双目,浑身僵硬,直愣愣低头去看,只见那火叉不偏不倚,正正插进尹姨娘胸口。戴蓉登时傻眼,手不自觉往后一抽。把那火叉拔出来,只见那胸前的血“噗”一下四下喷溅,谭露华吓得捂住脸尖叫起来,尹姨娘趔趄着往后倒退几步,晃了晃。“咣当”一声栽歪在地,腿蹬了蹬便没了声息。

屋中一时静下来,只闻得谭、戴二人急促喘息。谭露华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胡乱披了衣裳跌跌撞撞下了炕,上前一摸,尹姨娘瞪着眼。早已没了呼吸。谭露华抖成一团,牙齿“咯咯”直响,两行泪“唰”一下淌下来,望向戴蓉,哭道:“这......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戴蓉也是心乱如麻。抓起枕巾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披了衣裳起来,先将大门关紧,走过去踢了踢尹姨娘的尸首,在椅上坐了下来。谭露华忙上前,带着哭腔问:“怎么办?啊?怎么办?”

戴蓉把几子上的酒壶举起来,对着嘴儿将里头剩得吃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冷笑道:“怎么办?自然装成无事,你回去接着当你林家二奶奶,我回去做戴家三爷。这老婆娘怎么死的,你我毫不知情。”

“万一林家人知道了......”

“嘶,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能知道?”

“......”

“我说露华,这一遭出了这个事儿,你我日后可不能再见了。我心里虽惦记你,可是这......唉。看来你我缘分也只能至此了。”戴蓉说着去瞧谭露华脸色,却见她垂着头。一头乌发遮着面,戴蓉柔着声音道,“你我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往日里互诉衷肠倒也省得,可这一遭闹出人命,再一处私会,被林家查出来,只怕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啊......”

一语未了,只见谭露华猛抬起头,一张秀美俏丽的脸上竟带着凶狠狰狞之色,朝戴蓉欹身上前,恨声道:“姓戴的,你想甩了我?没那么容易!我这份情挖心掏肝的给了你,可就没想再这么白白的收回去!尹姨娘死了,你想拍拍屁股装没事人跑了,寻外地躲个两年再回来,脖子一缩做乌龟,生死由我?呸!想得美!即便我下十八层地狱,也要拉你当陪葬!”

这番话正正戳中戴蓉心事,戴蓉赔笑道:“怎么会?怎么会?我待你什么心,你还不明白?”说着去抓谭露华的手,只觉她手冰凉入骨,颤抖如秋叶一般。

谭露华听戴蓉这样一说,心便软了,脸上泪珠子唰唰滚下来,她朦朦胧胧的瞧着戴蓉俊俏的脸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哽咽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这般绝情,你是真心待我的......”

纵然戴蓉待谭露华有几分真心,此时也消磨得不剩几丝了,可少不得又赔小心,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谭露华一抹泪儿,眼里光芒闪动道:“戴郎,你我二人远走高飞罢!”

戴蓉惊道:“什么?”

谭露华道:“我手底下还有些珠宝,不如你我二人就此远走他乡,自此后生儿育女,长相厮守,岂不妙哉?”又冷笑道:“你若不应,我天明便去报官,说你强奸了我,又杀了尹姨娘,横竖我得不了善终,还不如你来陪我,到黄泉路上也有人做伴!”

戴蓉只觉谭露华疯了,可听了她这话,心里不由连连叫苦,口中道:“好,只是此事要从长计议......”

谭露华不等戴蓉说完,便忙不迭的穿衣穿鞋,说:“我这就收拾,趁天还没亮,咱们赶紧走罢!”

戴蓉暗道:“你这婆娘疯了,我可没疯,眼见家里找上靠山,眼见这几日便要兴起大事,戴家兴旺指日可待,届时又何惧林家?同你这妇人私奔,我何苦来哉的!”想到谭露华方才威胁自己,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更仗着几分酒意,暗道:“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双也是杀,今儿个横竖都杀了干净,这一回糟心事儿横竖与我再无相干!”想到此处,鬼事实差一般捡起地上的火叉,悄悄走上前,对着谭露华后脑上便是一击。谭露华大惊,扭过头,瞠目结舌,摇了两摇便栽倒在地上,再无声响了。

戴蓉见谭露华倒在血泊中。将手中的火叉扔了,跪在她身边流了两滴泪道:“露华,你别恨我,我这......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罢,逢年过节。我给你多烧纸钱。”言罢起身,慌慌张张将衣裳穿了,将要走时,仍去拿谭露华给他那包碎银,忽见谭露华的裙带扔在炕角,上头系着一个荷包。

戴蓉认得那荷包。先前谭露华向他吹嘘楚家二公子楚大鹏倾心于她,曾借荷包对她传情。楚大鹏乃京城首屈一指的英俊风流人物,谭露华引以为荣,偏此事隐秘,又不能同旁人夸嘴炫耀。谭露华便日日把那荷包系在身上,仿佛戴着它便以兹证明自己如何令男人倾倒一般。戴蓉便将那荷包解下来,塞到谭露华手中,而后转身出去,反手关上了门。暂且不表。

却说香兰,尚不知林锦楼动怒,只心中暗思道:“赶明儿个就差个可靠人悄悄把东西送到宋柯府上便是了,不必让他们知道是谁送的。省得让他和郑氏徒生烦恼,我尽心了就好。”又琢磨宋柯原说过,有个如今在湖南为官的颜大人原是宋柯父亲的挚友。还曾帮过他们母子,不如便以此人名义送财物过去,反正天高水长,也无从对症。转念想了想,又觉着有些不妥,只觉站在风地里头有些冷。便裹了裹披风先回了房,她刚刚将披风解了。便瞧见林锦楼走进来,四仰八叉往榻上一坐。脚架了上来,雪凝紧随其后,她方才自己说完话林锦楼脸色发沉便知道不好,偏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想给香兰递个眼色,林锦楼便朝雪凝皱着眉挥手道:“谁让你在这儿的?这儿有人伺候,滚一边儿去。”

雪凝不敢言语,面带忧色,退了下去。

香兰便上前,将铜壶里的热水倒在盆里,绞了热手巾上前给林锦楼擦脸,皱着眉道:“晚上又吃酒了?”顿了顿又问道,“方才跪在院门口的是谁?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也不好看。”

林锦楼把手巾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瞧着香兰道:“怎么着?窑姐儿抱爷的腿你瞧不惯,你朝老袁打听你老相好的下落这就高尚了?”

香兰一怔,一双圆亮亮的眸子看着林锦楼,咬着嘴唇低头不做声,转过身去给他沏茶。林锦楼只觉一拳头打在棉花堆上,心里愈发恼上来,咬咬牙扯了扯衣襟,站起身走上前道:“说话!”

香兰背对着林锦楼道:“倘若我同你说,我想回报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银子给他,你会答应么?”

林锦楼冷笑道:“废话!爷凭什么应?早就同你说过,日后不准再提宋柯这个人!”

香兰定定站着,不说话。

“怎么不吱声了,嗯?是不是特想跟宋柯那小子去贵州啊,是不是想跪在地上求爷成全你当他小老婆啊,啊?”

香兰脸色发白,眼里已有了泪意,她扭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在哼哼冷笑,只是这笑容太可怖,几乎要咬牙切齿。

林锦楼只觉胸口一阵疼,火气突突的顶着太阳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只瞧见香兰惨白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只觉这怒意不堪忍受,嫉妒、愤恨、难过,如同一团焚身的火,将他全身上下将要吞噬殆尽。他对眼前这女人千好万好,他几乎也已认为这女人已对他有几分情意了,可到头来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只要宋柯有个风吹草动,这女人的心便会呼啦啦飞过去,他再如何做小伏低,刻意温存也犹如一场空。

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压在他心上,几乎让他承受不能。他手一挥,直将香兰手中那盏茶打翻,杯子摔在地上“哗啦啦”一阵响。

雪凝听到动静慌忙走进来,林锦楼指着她鼻子骂道:“滚!谁让你进来的?没眼色的东西!”

雪凝从未见过林锦楼如此铁青着脸,吓得双膝发软,忙不迭退了出去。

林锦楼发火时犹如一只困兽,此时什么道理都讲不清,时至今日,香兰仍不敢瞧他盛怒的模样,静静往后退去,林锦楼伸手将她揪到跟前,道:“问你呢?是不是想求爷成全你当那小子的小老婆?”

香兰眼里的泪已掉下来,抖着嘴唇道:“我谁的小老婆都不想做。”

林锦楼冷笑,胸中早已怒海翻涌,他明白香兰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留在林家,她想躲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瞧不见他才好。即便她吃了那断子绝孙的药丸子,气息奄奄的倒在床上,还是苦苦哀求想要出府去,她宁愿守着青灯古佛当姑子也不愿留在他身边享受荣华富贵,甚至百般打听宋柯下落。原来如此,他在她心里乃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是她不幸的根源,充其量只是她报恩的“恩人”罢了。林锦楼咬牙切齿。他英雄一世,占尽风光,朝堂上不说呼风唤雨,可但凡是个人物都要让他三分,可他居然被这个女人小觑。她心里念着别人,他就算挖心掏肺出来也不能让她回心转意,他想掐死这没心没肝的女人只要她给个好脸色,他就能欢喜上一整天,她说一句话便能让他暴怒如斯,他何曾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只觉自己束手无策。他恨她如此践踏他的脸面,直欲将她碎尸万段,可手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来。这女孩儿是那么美好他那么爱,所作所为令他油然生敬,即便知道她想躲他远远的,可仍将她绑在身边。

香兰闭上眼,可预料中的巴掌迟迟未落下,她迟疑的睁开眼,却见林锦楼双眼赤红,正定定的瞧着她。此时只听门被拍得“怦怦”作响,有人焦急道:“大爷!大爷!家里出事了!”

298 狰狞(一)

林锦楼深深吸了一口气,香兰睁大双目,只觉浑身血凝成一处,林锦楼那阴狠的脸在她面前晃了又晃,她多久没瞧见过林锦楼这样的神色了?她几乎将要忘了他如何阴毒暴戾。外头敲门声愈烈,林锦楼缓缓松开手,用力搓了一把脸,回转身开门,却见是他心腹护卫胡来,临行前林锦楼特将他留在府中料理。胡来一见自己主子铁青个脸,登时吓了一跳,林锦楼指着吼道:“让你搁京城里好好儿呆着,跑这儿来作甚?老子说话你也敢不听了?啊?你们一个个都要,都要造反是罢?都不把爷放在眼里了是罢?”

这一嗓子吼得胡来双膝发软,在他心里林锦楼向来大军压境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如今瞧着主子指着他的手指头都气得打哆嗦,不由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半跪下来,口中亦改了称谓,道:“将军,属下来有十万火急之事......府上尹姨娘奶奶亡故了!二奶奶也生死不明......”

香兰听个真真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林锦楼单手提着胡来的衣襟将他拎进屋,伸手关上了门,两道浓眉皱起,咬牙道:“怎么回事儿?从头说明白!”

胡来道:“今儿个一早起,丫鬟们就没瞧见尹姨娘,连带二奶奶也找不见了。府里府外一通寻找,有守夜的婆子通报说康寿居后院有个通外的角门未锁,属下便带人四下搜寻,正逢有民上告官府,称那巷子里一户人家闹了命案。属下赶过去一瞧,只见尹姨娘胸口上有个血窟窿,倒在地上,早已咽气多时了。二奶奶衣衫不整,歪在床边。属下上前一探。竟发觉还有一丝气在,赶紧用被裹了,送回府去。又告知官府,将此事压下来,交由太太处置。原以为此事就了解了,可二奶奶手里攥着个荷包。太太打开一瞧,发觉里面竟有楚家鹏二爷的平安符,写着生辰八字分毫不错。恰二爷也在场,登时便大哭起来,认定是楚二公子害了尹姨娘。奸杀了二奶奶。太太好歹给哄住了,提审二奶奶的贴身丫鬟,竟不料那丫鬟听说二奶奶不好了,竟偷偷悬梁自尽。太太本想等大爷明日一早回来做主,谁知二爷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竟派人备了马车,悄悄出了门,直奔到楚家要跟楚二公子拼命。闹了一半又晕死过去,倒把楚家人吓了一跳,生怕二爷就这般过去了。又请太医,又打发人来送信,闹得没开交。太太见事闹大,已压不住了,派属下换马赶来,请大爷回去做主。”

林锦楼只觉太阳穴都蹦蹦跳了起来。脸色愈发青紫。这他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他捶了捶脑门,问道:“如今二弟人呢?”

胡来低声道:“因身上大病着。不好挪动,先留在楚家了......楚二公子说他这几晚都彻夜苦读。半步都未出过府......”

林锦楼不语,在屋里反复踱步。此事决计不是楚小二做的,且不论他与楚大鹏光腚的交情,就凭楚大鹏一等的人才,为人仗义,也万不会犯下这等作奸犯科之事。若林锦轩私下里同楚大鹏翻脸,此事倒无伤大雅,可林锦轩竟是到楚家府上去闹!楚大鹏他爹乃吏部尚书,贵为六部之首,怎能平白受如此冤枉,忍得下这口气!如今老太爷和他爹都不在跟前,唯有他要尽快赶回去,将这一层事摆平了才是。如此便要日夜兼程回去,一早风尘仆仆到楚家负荆请罪,看在这份诚意上,楚家老爷子也总该圆了这份颜面才是。

事不宜迟。

林锦楼急命人收拾备马,他瞧了香兰一眼,心里还恨得要命,想道:“留下她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还不知怎么变着法儿的打听宋柯那小子。”指着香兰道:“你,把衣裳换了,今儿晚上跟爷一道走。”

因行程仓促,林锦楼将随身丫鬟小厮皆留了下来,命第二日收拾妥当再回府,点了二十余人,同袁绍仁私下里又说了好一回,方才将香兰塞到一辆极小的马车内,动身启程。

那马车将将够一个人伸开腿而坐,只铺一层粗布,车壁只有一层软帘,四处漏风。香兰只觉寒冷刺骨,不由将脸儿深深埋在观音兜儿内,身上穿着大毛斗篷尚有暖意,可穿着鹿皮小靴的脚不多时便冻透了,刺痛难忍,尤以马车颠簸,令人欲呕,愈发难受。她抱紧了怀里的黄铜汤婆子,临行前,雪凝悄悄塞在她怀里,只是这会子已渐渐冷了下来,她强忍住格格打颤的牙,睁开双眼,把车帘撩开,只见一轮明月悬空,将四野照得透亮。

林锦楼借着月色,瞧见香兰唧唧索索模样,不由连连冷笑,他本该仔细琢磨琢磨到了楚家如何跟楚家人交代,偏生脑子里化成一团浆糊,前言后语皆不成句,眼前只有香兰在眼前晃,含着眼泪问他:“倘若我同你说,我想回报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银子给他,你会答应么?”他哼哼冷笑出来,一夹马腹,那马愈发疾驰起来,他原以为跑快些就能散掉他心里的烦闷恼怒,可又发觉,原来这样更难受。他恨恨想近来他待陈香兰是不是太好了,让这女人竟然得寸进尺,等回了林家,他了完二弟的事非得好生收拾收拾她,如今她冻成这样,纯属活该。可想到她浑身发抖的模样,林锦楼心里又恼,心想这女人怎就这么别扭,冻成这样,竟还强忍着不开口求他,他绷丧着脸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抽出一卷薄毯,扔进车里。

香兰吓一跳,从帘后偷瞄了林锦楼一眼,却只瞧见他下巴。

此时,林锦楼忽然勒住马,马车也忙停下来,香兰冷不防,险些跌下去,只听林锦楼沉声道:“过去照仔细些!”

遂有亲兵执着火把上前,只见前方正是一片树林,隐有血腥之气飘来,待照亮再看,只见白茫茫雪地上早已血水四溅,地上到处是死尸,或匍匐在地,或歪在树干旁,或挂在枝桠上,穿着乃是禁军服饰,手执各色兵刃,身上皆被数枝羽箭射穿,面目表情各异,凄惨可怖。

香兰大骇,浓重的血腥味飘来,她本就因一路颠簸难过欲吐,这会儿愈发不能受了,挣扎着下了马车,她双脚刺痛,几欲不能站,踉跄着跑到一丛灌木后呕吐不止,心中却如波涛汹涌——这些禁军身着府前卫衣,分明是随王伴驾的羽林亲卫,却被斩杀至此,莫非这是......谋反?刺王杀驾?香兰只觉浑身发冷,愈发颤抖不止。

林锦楼神色凝重,擎着火把亲自上前,照了一遭,见有些尸体尚有余温,显见新死不久。他沉思片刻,忽然喝道:“温如实!”

温如实忙走上前,拱手抱拳道:“属下在!”

林锦楼低声对他交代一番,温如实先是大惊,后勉强镇定下来,单膝跪地道:“即便属下死无葬身之处也要完成将军交代。”言罢翻身上马,带了七八人去了。

林锦楼又将胡来及另一心腹曾源唤至跟前,又交代几句,胡来容色肃整,领了七八人去。曾源则领了三人顺着原路回了。

林锦楼深深吸一口气,只觉那冷风冽得他喉咙发疼,原来早晨他与袁绍仁出门到京郊五军营拜会老友,未料到竟撞见太子,原来太子奉皇上之命微服出宫来营中公干,林锦楼见太子身边所带侍卫甚少,军营中多半人马已操练完毕,拨至凤阳各都司,不由担心东宫安危。太子却摆手笑道:“不妨事,此番出来行踪严密,况事情已查明,圣上将派金吾卫前来,只怕已在路上了。”

林锦楼见太子讳莫如深,不肯多言,便知当中必有缘故,也不再问,只告辞而去。如今却见金吾卫惨死林中,可见得当初厮杀惨烈,不由心神剧震,忙派心腹分两队前去太子处预警,又命曾源回庄子告知袁绍仁。他回过头,只见香兰正站在树后,有一丝月光射在她脸上,只见其面容惨白,隐有惊惶之色,却竭力维持镇定如常。

林锦楼走上前,轻声道:“前头极近有处庄子,爷先送你过去,当中一户曾与林家有旧,你先去避一避。”

香兰见林锦楼身边只剩下三人,忍不住问道:“你呢?”

林锦楼眸光闪了闪道:“你甭管了,这事是哪个孙子犯下的,爷心里猜着七八成,你在身边儿是个累赘,把你安置妥了,爷......”

一语未了,只听“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一支羽箭犹如闪电一般“噗”地扎进站在最外擎着火把的那名林家军的胸口。

“咣!”那人手中的火把滚落在地,双手握着箭,神色惊讶,后又转为剧痛苦楚,身子晃了两晃,此时四支箭又呼啸而至,狠狠将那人扎了个对穿,他一声未吭,缓缓栽倒在地。

香兰惊呆了,林锦楼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低声喝道:“躲在树后,不准动!”对剩下那两人道:“灭火把!快趴下!”将手中火把戳进雪堆中,身子就地一滚,便隐在夜色之中了。

299 狰狞(二)

林子里死一片寂静,香兰一动也不敢动,浑身愈发抖得厉害,将身旁低矮灌木的叶子也碰得沙沙响,她缓缓挪了挪,忽碰到个东西,定睛一瞧,竟发觉是一只手,顺着那臂膀往前一望,一张死尸的面孔正与她相对,瞠大双目,神色凄楚惊怖。香兰大惊失色,用力捂住嘴忍住惊叫,将帕子咬在口中,免得牙齿碰撞咯咯作响。

林锦楼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心头雪亮。方才他一眼瞧见那箭脊上镌着一个“卢”字,而卢韶堂麾下带兵擅用弓箭,自此人在江南失势便进京投奔了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想来今夜要趁太子不在京中,守备薄弱,便要趁乱造反了。这些金吾卫因赶路行军,未穿重甲,便惨死在这林中,做了随风飘荡的野鬼。林锦楼心中暗自庆幸,幸而方才已派属下前去送信,否则方才叛军以弓箭偷袭狙杀,不知要折损多少人手,倘若突围报讯,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旋即他又骂娘,如今敌众我寡,凶多吉少,他还带着香兰,更加难以施展,如今要想方设法把香兰带出去才是。

静默片刻,香兰只觉心提到嗓子眼,愈发难捱,此时又听弓箭夹裹风声而来,“咚咚”钉在树干上,那箭是火箭,仿佛一盏盏小灯笼,伴着西北风时明时灭,只能隐隐照着林中情形。林锦楼见射来火箭不过十几支,心中登时了然叛军亦不很多。他身边只剩两人,以一敌百纵然不能,但林家军亲卫个个皆能以一当十。尚有胜算。他悄悄拾起散落的一柄雁翎刀,奋力向外一掷,那刀落到前方空地上“当”一声响,一支箭“嗖”地射在那刀周遭,箭羽微微颤动。

卢韶堂骑着高头大马策立不远处。如今皇上严查二皇子与五军营军官私下勾结。二皇子得了线报不得不趁皇上病危、太子离京时趁乱起势。他原受指派在此处狙杀金吾卫,一场厮杀方毕,骑兵便往京郊五军营而去,他留了四五十人清扫战场,接应大军,孰料从密林一侧出来。竟看见林边有火光,遂箭发制人。

卢韶堂再等不住,命十余人上前探看。林锦楼悄悄握紧刀柄,只见叛军离香兰藏身处越来越近,不由大喝一声。一跃而起,一手抓了叛军,手臂一振,将人整个摔出去,“砰”一声,那人狠撞在树上,立时被扎在树上的羽箭扎个穿心,挣扎几下便歪垂了头。场面登时大乱。另两名林家军亦跃出来,登时和叛军战成一处,登时又有二十余名叛军涌上前来。

林锦楼自幼习武。又几番战场上出生入死,自然神勇,大刀快如闪电,如排山倒海一般,不久叛军便尽数倒地,余者见他神威凛凛。竟一时不敢上前。

卢韶堂大惊,心道:“深更半夜。这是来了哪一路的神仙,竟如此了得。”遂命弓箭手再射火箭照明。赫然发觉围歼之人竟然是林锦楼,不由咬牙切齿,冷笑道:“好,好,好,正愁无处与你算账,今日地狱无门你竟闯进来!”命左右弓箭手道:“放箭!”

弓箭手迟疑道:“箭雨无情,不知是否伤到咱们的弟兄......”

卢韶堂冷冷的看了那弓箭手一眼,挥了挥手,意为不许他再言,忽而,他抽出腰间跨刀,“噗”一刀将那弓箭手的脖子割断,那人闷哼都没一声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众人惊呆了,卢韶堂将跨刀高高擎起,大喊道:“放箭!放箭!放箭!”

一语令下,弓箭如雨纷纷飞来,一时惨呼不绝,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唯有风声夹带着哨音卷着雪花呼啸。

卢韶堂手下仍有十几人,皆是弓箭手,他命弓箭手上满弦,策马带着人小心缓缓靠前。愈靠近,便愈能看清遍地死尸,栽歪倒地,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忽然间,一团乌云遮住明月,一个血人从死尸堆中站了起来,仿佛修罗场中恶鬼罗刹,使人恐怖毛竖。

弓箭手大惊,手指一颤,十几枝箭嗖嗖射来,直将那人浑身上下笼住。却见那血人竟伸手提起两具尸体挡在身前,那箭噗噗噗皆射在尸首之上,只听林锦楼的声音喝道:“卢韶堂,有种便来决一死战!”言罢长臂一伸,砰砰的两声,那死尸便掷向叛军,登时砸倒数人,如此臂力惊人,着实令人惊叹生畏。趁叛军一时慌乱,林锦楼随势冲来,肘撞拳击,掌劈脚踢,霎时间又打倒数人。弓箭手只擅远射,不擅近搏,登时乱成一团。

卢韶堂高叫道:“莫慌莫乱!”可当下刀枪剑戟四下舞动,月色昏暗,只听喝骂声,惊叫声,示警声闹成一团。

林锦楼又砍杀七八人,只觉力有不逮,暗道:“我已负箭伤,不宜久战,不如将人引到林中,让香兰逃了,生死有命,倘若她命大,便能逃过一劫。”一念及此,高喝一声:“卢狗贼,有本事随爷爷过来,领教领教你的手段!”言毕回身便往林中跑去。

卢韶堂哪里能放,遂带着人催马追了上来。

马蹄声越来越远,香兰浑身乱颤,从灌木后爬出来,已是泪流满面。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将满脸的泪胡乱抹一把,只觉凄惨惊惧已至极点,只闻耳边西北风呼啸,却不知何去何从,只想赶紧远离这人间地狱。此时只听得林中传来几声惨叫,不由转念道:“林锦楼本能带着人独自逃了,因为了救我才与人应战,又将人引入林中,方才他奔过,步履踉跄,想来刀枪无眼,已经负伤了,我若置他不顾,还算是个人么?”她不知为何,心头忽百感交集,悲恸莫名,眼泪愈发止不住,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心说:“我悄悄跟上去,危急之时,好歹能帮上一帮,为人处事当知点水恩涌泉报,尽力而为,最终不过以死相报罢了。”哆嗦着将斗篷解开,把玄色里子向外,将艳红的猩猩毡穿在里面,一手抱了毯子,拿着汤婆子,又从地上捡起一柄刀抱在怀内,亦往密林内跑去。

此时林锦楼已陷入恶斗,杀人红眼,蛮性发作,好似猛虎出笼下山,左手夺下一个人手中单刀,右手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劈入那人天灵盖,立时死于非命。卢韶堂狂喊一声,似是惊惶,又似愤恨。

林锦楼出手如狂,一口单刀如银片飞舞,幽光闪耀,快如鬼魅。但见鲜血纷飞,不多时叛军纷纷毙命,身首异处,膛破肢断。

卢韶堂见叛军将林锦楼体力耗费大半,遂骑于马上,提刀前来,“当”一声,两口兵刃碰至一处,因卢韶堂居高临下,占尽地利,这一记令林锦楼虎口发麻,不由倒退几步,卢韶堂又一记劈来,林锦楼连挡四五下,连连后退,直至靠在树上,口中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上再难支持,两腿软绵绵,几乎站立不稳,腿一软,竟顺着树干滑倒在地。

此时乌云拨,明月现,月光从林间树枝里射进来,卢韶堂只见林锦楼胸前负羽箭,气喘如牛,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不由仰天大笑,胸中极其畅快,翻身下马,走到林锦楼近前,居高临下道:“想不到罢?你今日就要死在我的手里。待会儿砍下你的狗头,爷便改个凳子坐。”

林锦楼喘了几口气,浑身已因剧痛不时抽搐,“噗”地拔出胸前的箭,鲜血喷将出来,脸上竟然微微冷笑,道:“你今日杀了我三名侍卫亲从。”

卢韶堂挑高眉毛,道:“那又如何?难不成你想死了之后找阎罗王告状?”

林锦楼微微摇头,冷冷道:“这三人随我剿匪抗倭,曾保家卫国出生入死,今日你却杀了他们,我这当主子的要杀了你报仇。”

卢韶堂神情错愕,盯着林锦楼上下打量好几遭,见他如此狼狈虚弱,只觉他所言如同天方夜谭,不由满面嘲讽,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举起手中大刀,“噗噗”两刀分别刺入他左右肩膀,咬牙恨声道:“如此,你凭什么杀我?凭什么杀我?你当日把我逼得犹如丧家之犬,可想过你还有今天!”

忽然,林锦楼猛地跳起来扑了上去,将卢韶堂撞了个满怀,二人在地上打了个滚,林锦楼挣扎着起来,往后退几步,又站立不稳,一下栽倒雪中,剧烈喘息。

卢韶堂站了起来,浑身颤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他心脏处赫然插着那支羽箭!鲜血汩汩的流了下来。他看看林锦楼,又看看胸前,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腰间弩箭拽下举了起来,林锦楼此时一丝气力全无,一动也不能动,甚至无力抬手摸去唇边鲜血,他想今日自己约莫要死在此处了,不由闭上了眼。

噗通一声。

林锦楼睁开眼。只见卢韶堂跪在了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弩箭“咣当”掉在了地上,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瞪着眼向前扑倒在地,一大朵血花在雪地上盛放开来。香兰正站在卢韶堂后面,手里举着一柄大刀,浑身抖得如寒风中的一片秋叶。

300 狰狞(三)含yalleo和氏璧加更

西北风呼啸,林间幽暗。

雪地里两头躺着两个方才决一死战的人。

一声呻吟,林锦楼缓缓睁开了眼,只觉唇边有湿意,更觉喉咙干涩,不由伸舌去舔,俄而便有人托起他后脑,用清水喂他,他大口喝了一气,想挣扎起来,深入骨髓的疼痛令他大声叫了起来。如此疼痛令他愈发清醒了些,扭头一瞧,只见香兰正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把汤婆子里的水喂给他喝。

他又喝了几口,慢慢吞咽,方问道:“卢,卢韶堂呢?”

香兰小声道:“死了......”

“你......怎么不逃命去,反到这儿来?”

“......”

“......你去翻翻卢韶堂的衣裳,行军之人,身上必带着些伤药。”

香兰咬咬嘴唇,小心将林锦楼放下,去翻动卢韶堂的尸首,她手早已冻得发软,伸展不能,便将手伸入衣内,放到腋下暖了暖,又连忙翻找,果真在腰带上找到一只锦囊,打开一瞧,里面有三只瓷瓶儿及零零散散其他物什,连忙拿去给林锦楼看。

林锦楼命她将瓷瓶儿里的东西倒出来给他看,一瓶儿乃药丸,一瓶粉末,一瓶乃膏状之物。林锦楼闻了闻药丸,吃了一颗压在舌下,让香兰把他衣襟解开,把药膏涂在他伤处,这一涂药引得一阵剧痛,他面色惨白,竭力忍住不曾大叫,浑身冷汗淋漓,整个人已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香兰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和血迹。将卢韶堂腰上系的汗巾子扯下,为林锦楼包扎伤口,又忍着不适把倒地死尸的头巾解下来包扎林锦楼的胳膊。

林锦楼又躺了片刻,勉力挣扎,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撑着香兰便要站起来。几次三番不成,香兰忙劝道:“要受不住再歇一会儿罢。”

林锦楼喘着粗气摇头道:“不成,只怕叛军大军不多时便要过来,在此处无疑送死。”他命香兰将卢韶堂的弩箭递与他,又命把卢韶堂的马牵过来,咬牙拼命站起。挣扎着爬上马背,又要拽香兰上来。

香兰面带忧虑之色,摇了摇头。

林锦楼此刻已无力争辩,伏在马背上,指着密林一端道:“往这个方向。”

临行前。香兰解下一名弓箭手的皮毛手套套在手上,汤婆子系于腰带,仍把毯子盖在林锦楼身上,牵了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去。

香兰浑身已经冻木了,风吹来,脸似刀割一般,眼睛将要睁不开了。行了一时,终于出了密林。因大雪覆地,也辨不清前方是否有路,香兰欲问林锦楼。只见他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大骇之下忙去探看,见鼻息尚存,方才舒了一口气。又抬头看看茫茫前路,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一径儿向前了。身后隐隐传来喊杀声,香兰不敢回头。只加快步伐,牵着那马儿快行。

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路渐陡,显然已是下山。香兰脚上的鹿皮靴不耐山路,几次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跌到地上,她忙又站起来,一手揉着痛处,一手拽着缰绳继续往前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或许半个时辰,香兰只觉又累又乏,再难前行。忽然见到前方竟隐隐现出火光,香兰又惊又喜又怕,牵着马往前蹭了几步,只听一阵喊杀声,香兰忙止住脚步。此时喊杀声越来越近,似是一众人在围攻车队,那车队仓皇之下往香兰这处跑来。

香兰大惊,做瞧右看,唯有一旁尚有青松翠柏,嶙峋巨石后可安身躲藏,可马太大,竟一时藏不进去,香兰情急之下,扯住林锦楼拽下来,一下将她压在身下,她连忙爬起,见林锦楼乃仰面着地,并未压着胸前伤处,方才松一口气,连拖带拽,将人拉到岩石后,香兰已是气喘吁吁,刚想去牵马,却见那马已回过头,哒哒哒的跑掉了。

此时已无暇多想,香兰先去瞧林锦楼,只见他仍昏迷不醒,她靠在石后悄悄往外看,只听喧嚣声、叫喊声愈来愈烈,那车队中发出恐惧尖叫,声音高亢,显见是有女眷,只听那声音愈发近了,只见几辆马车冲了过来,车上火光冲天,应是中了火箭,马车上匆匆奔下老弱妇孺等,四散逃窜,借火光看,皆穿着皮毛绫罗上等富贵衣衫,厮杀之人接踵而至,挥刀相向,有穿家丁衣裳的人正奋力抵抗。忽闻惨呼声,只见一身穿狐狸皮袄的华服男子身首异处,那人头咕噜噜转过来,赫然是赵纲的脸!香兰只觉惊恐,将林锦楼腰间的弩箭抓在手里,身子瑟瑟发抖。

厮杀声愈发小了,香兰躲在石头与翠柏间,眼睁睁见来人将车队中的人砍死,因搏斗甚惨烈,追杀之人也折损不少人手,最后只余四人,其中一人身受重伤,倒在血泊中呻吟。他们从着火的马车内拖出几只沉甸甸的大箱,打开一照,只见里面皆是各色金银黄白等物,另有古画珍玩等,不由欢呼起来。

忽然,有人从不远处拖来一个妇人,不由兴奋大喊。

余下几人立刻扑了过去。

那妇人不住尖叫挣扎,又踢又咬,来人将其制住,抬起来便走,挤眉弄眼,口中说笑皆带着不怀好意之情。

那妇人头来回狂摆,高声尖叫道:“畜生!畜生!放开我!放开我!”声音竟十分耳熟。

香兰登时辨认出来,那妇人竟是赵月婵!

她愣住,不由站了起来,只见那三名男子直将赵月婵按在地上,香兰缩回身子,闭上眼不敢再看,旋即传来赵月婵的哭喊声及男子们猥琐的笑声。

香兰双手捂耳,靠着石头茫然坐于地上。赵月婵怎会在此处?方才斩杀之人亦有她兄长赵纲,那这几辆车所载的皆是赵家的人?

赵月婵哭喊挣扎,香兰只觉心里一阵一阵被什么东西揪着。当初赵月婵害她之心狠毒至极,她曾恨之入骨,后随时光流逝,当初恨意慢慢消减,逐渐变为厌恶,如今此人遭此报应,她本该觉着心里出了口恶气,可她听着赵月婵悲惨哀嚎,却赫然发觉自己心里并不痛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悲恸,夹杂着同情、怜悯,惊惧,她此刻只觉得赵月婵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悄。香兰又大着胆子向外张望。只见那三名男子举着火把围在那几个箱子前,把箱子一个个重新抬到唯一一辆未被烧毁的马车上。待整装至一半,只听那重伤男子在地上呻吟,喊了几句,又有一身材高瘦的男子连说带比划,像是让他们几人将重伤之人也抬到马车上。只是马车太小,将他装了,必然不能再盛箱子,故而其余三人皆摇头拒绝。

那身材高瘦男子显见十分不满,大声嚷了几句,几人争执起来,因离得稍远,香兰并未听清。忽然,只见其中一男子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人微微点头,赫然从腰间抽出兵刃,“噗”一刀刺入重伤之人的胸膛!那人腿伸了伸,头一歪便咽了气。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高声悲呼,擎着手中的刀回手砍在行凶之人的手上,那人惨呼一声,手掉落在地,两人登时扭打一处,另一名男子竟袖手旁观。那身材高瘦男子显见有些武艺,几个罩面下来,竟一刀砍死了对手,回过身,冷冷的看着另一人。

那人竟笑了起来,说了几句什么,身材高瘦之人沉默半晌,显见是被说服了,同那人一道,将剩下的两只箱子搬到马车上,可正当那人低头去拖赵月婵之时,身材高瘦男子忽然抱住那人的头,匕首狠狠在那人胸前扎了几刀,那人呻吟一声倒地,那男子又连扎几记,那人遂不再动弹了。

身材高瘦男子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香兰只觉心惊肉跳,顷刻间便结果了这几人,如今这身材高瘦的男子便要独霸劫来的钱财珍玩了。

正此时,林锦楼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口鼻都喷出血来!这一咳犹如石破天惊,吓得香兰一身冷汗,一面用袖子去擦林锦楼咳出的血,一面在他耳边急促低语道:“大爷,你轻声些,外面有歹人......”

林锦楼半闭着眼,仍不住剧咳,他抓了一把雪塞在口中,混着脏泥脏土,想让咳声轻些,一面将左腿蜷起。香兰心急如焚,一把抓起那弩箭,牢牢握在手中。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显已听到异动,不由顺着声音一路寻过来,走得越近,越能瞧见雪地上痕迹凌乱,不由握紧了手中单刀。

香兰藏在石后,只闻心跳如擂,手按在弩箭扳钮上,可双手已冻得没有知觉。此时,只见一道身影闪了过来,香兰情急之下忙去按动弩箭扳钮,可她手指早已冻得毫无知觉,竟扣动不能。

那高瘦男子显是怔住了,看看浑身是血的林锦楼,又瞧瞧香兰,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居高临下道:“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还捡到了这样的便宜。”一行说一行抓住香兰。

301 狰狞(四)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香兰大惊,情急之下只得抄起汤婆子便砸,那人一时未料香兰发威,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下去,香兰只觉头目森然轰鸣,眼前金星直冒。

那男子恨声骂道:“臭娘们儿......啊!”

他刚骂到一半,原本倒在地上的林锦楼忽然弹了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高瘦男子的头,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匕首,直直插入那人的脖子,不待他反击便迅速退开,一把拽起香兰,将她拉入怀内,往后退了好几步,再难行动,不由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不住咳嗽起来。

那高瘦男子双手捂着脖子,挣扎着,瞪着他们二人,脸上满是惊惧、愤恨、绝望,他大叫着冲来,行至一半脚下便踉跄起来,身子扑在雪地中,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了。

林锦楼滑坐到地上,香兰忙去找瓷瓶儿,把药丸送于他吃,林锦楼歇了一时,神色恹恹道:“去把匕首拔下来,刀鞘在我左脚的靴子里,你把它插进去。”

香兰唯有照做,奓着胆子上前,将匕首拔出,在那男子衣服上蹭干血迹,放入刀鞘,重新插进林锦楼靴子里,摸了摸林锦楼的脸,只觉一片冰凉,她咬紧牙根,剥下死尸身上的大毛皮袄,来到林锦楼跟前,将他身上的玄色斗篷脱掉,把皮袄与他穿,复又将斗篷系好。只听林锦楼声音微弱道:“你去剥几件死人厚衣裳穿,冬夜里这样冷,只怕撑不过去。”言罢又闭上眼。

香兰心中着实忧虑,可此时已无暇多想。找到一件皮毛袄子穿在身上,又剥了两件死尸身上的厚重大毛衣裳、披风等物,用薄毯来包好,背在身上。忽见马车旁有一摔得四分五裂的大食盒,各色面点果子滚了一地。她忙把腰上的锦囊解下来,把点心一股脑儿装了,累得气喘吁吁。

加了衣裳,又忙了一番,她觉着暖和多了,把冰冷的手放在脖颈上暖了暖。见四下里仍有马匹,便欲牵一匹与林锦楼骑。刚走上前,忽听有呻吟呜咽之声,余光瞥见地上有团黑影不断扭动,不由吓了一跳。举着单刀小心翼翼凑上前,却发觉蠕动的黑影竟然是赵月婵!她衣裳凌乱倒在雪地里,浑身五花大绑,见香兰上前,双眼中亦满是惊讶又涌出绝望之色,不由愈发挣扎起来,目光中乞求之意甚浓。

香兰停住脚步,如今她已自顾不暇。何苦招惹这歹毒的女人?遂牵了马欲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如此风雪之夜,即便再无歹人。躺在这冰冷雪地之上,只怕也要冻死了。她良心难安,咬咬牙又返回去,用刀子将赵月婵身上的绳子磨断,不再看她一眼,牵了马回到林锦楼身边。将他推醒。

林锦楼环顾四周,摇摇头道:“不必骑马了。从这里下去极近便有一条河,河边皆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荡。眼见天光就要大亮了,咱们先去芦苇荡里避一避罢。”

香兰点点头,她早已又累又饿又乏,勉力将林锦楼架起来,捡了一段树枝与林锦楼当拐杖,一摇一晃往山下走,走了一回,实在走不动,二人便停下来歇息。香兰回头一望,赫然发觉身后有一抹身影,踉踉跄跄的往他们这边走来,她顿时头皮发麻,再仔细望去,竟发觉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竟然是赵月婵!她披头散发,裹着一件斗篷,步履蹒跚,见香兰发觉了她,遂止住脚步不动。

此时芦苇荡已近在眼前了,香兰顾不得再理睬赵月婵,仍将林锦楼扶起来,二人终走到芦苇荡中,找了处背风的芦苇丛中安身。林锦楼再支撑不住倒地,香兰忙将两件毛皮衣裳铺在地上,口中央求道:“大爷,你好歹再撑一时。”一面说一面拖着他躺到毛皮上,又再他身上盖了两件。仍把那张薄毯裹在自己身上,抱着膝守在一侧,她实在太累,这一松快只觉浑身好似要散架一般,心里仍满满装着惊惧恐慌,她深深吸一口气,勉力镇定下来,如今林锦楼这般虚弱,她是他们二人唯一的指望。

香兰摸了摸林锦楼脖子,只有微微温热,她生怕林锦楼有何不测,不断搓着他的手和脸,在他耳边轻声召唤着,可她实在太累了,搓了一阵再搓不动,偏又别无他法,原本她对林锦楼便说不清是感激、恼恨还是那些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见林锦楼一动不动的倒在那里,不似往日飞扬跋扈,蛮横不讲理的霸王模样,仿佛折断了翅膀的鹰,浑然无力,虚弱无助,此情此景恍若前世她在流放途中抱着萧杭的尸首,声声悲泣却唤不回亡夫的命,这剜心刺骨之痛令她再难忍住,扑在林锦楼脖颈边,哽咽道:“大爷,大爷,你......你......你若醒着便同我说句话,同我说句话罢......”

她睁大眼睛,只见天上明月已渐渐下坠,群山苍茫不语,目之所及,山外还是山,却能见着几处山腰上火光通明,显见正在起刀兵厮杀,香兰侧耳听闻,却听不到喊杀声,唯有西北风呼啸,将芦苇吹得东倒西歪。

她与林锦楼躲避叛军追杀流落至此,不知能否得救,而林锦楼身负重伤,也不知能否活命,她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她只觉这天地间自己如此渺小,他们二人竟如此孤独无助。

林锦楼只觉自己好似浑身浸透在冰水里,昏昏沉沉处于迷雾之中,浑身疼痛凄楚难以言表,有人不住搓他的手和脸,还有人在他耳边不住说话,他因疼痛耗尽了全身气力,努力聚精会神去听那呼唤之声。方才他冷得要命,如今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东西,他身上好过了些,又有人在他口中塞了药丸子,他慢慢含着,正要滑入梦境,忽听到女子哭泣声,仔细辨认,似是香兰,那傻妞儿就是爱哭,他直着嗓子吼两声,就能眼泪汪汪的,只是近来她哭得少多了,其实她哭,他心里头也不是滋味。他想说两句别哭了,哭得爷脑仁都疼了,可却张不开嘴出不来声。

302 狰狞(五)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正此时,他忽地浑身乱颤,牙齿咯咯作响,剧烈颤抖扯动伤口,令他愈发难捱,亦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险些将牙咬碎。香兰伏在他身上,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他却浑然听不清。不久,颤抖渐渐平息,然不多时又一阵痉挛攫住他。他咬紧牙根忍着,只觉虚脱无助,唯有香兰将他揽在怀里,搓着他的脸和手,不住呵气,口中念着什么“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仿佛为他念诵经文,他仔细听着那声音抓住了一丝活气,如此这般几次三番,早已精疲力竭,骨子里仍是硬气,不肯呻吟一声。不知何时,他终于能开口说话,只沙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安慰道:“不,不碍事.......爷先前曾到辽东打仗......冻僵了之,之后,身子复又暖回来,便会打寒战......”

他似是听见香兰松了一口气,哽咽着说了句:“菩萨保佑。”他攒了全身的气力拉香兰躺下。她太累了,竟无法抵抗,只听林锦楼声音沙哑道:“事已如此,多想无益,生死有命罢。”顿了顿道,“睡一会儿,你今儿个吃了好多苦,我......”手在香兰的肩膀上捏了捏,便说不下去了,艰难的挪了挪身子,将香兰包在他身上的斗篷里。香兰小心将衣裳盖在她二人身上,将薄毯蒙在二人脸上,此时林锦楼的手却捂住她的耳朵,低声道:“睡罢,爷守一个时辰,再换你。”香兰咕哝着应了一声。刚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

林锦楼将盖在脸上的毯子拉下来,仰面看着天空,只见头顶的芦苇一摇一晃,那天边的月也时隐时现,两耳不闻厮杀声。这小小的芦苇荡仿佛就是整个天地。他浑身难过,疼得睡不着,不如让香兰好生歇一歇。他低头看了看把头埋在他腋下的女人,他自诩阅人无数,眼力过人,却看不透这个香兰。在林家的大宅门里呆着。他像熬鹰似的一点点磨她身上的锐气傲气,她从张牙舞爪慢慢沉默下来,可骨子里始终一股倔劲儿,渐渐地,这点子倔劲儿也消融不见。仿佛什么苦、什么委屈都能吞下去。可她在静默里逐渐变得和往昔不一样,倔强和傲气皆化为不见,可整个人沉凝圆融下来,在这样连番变故的风雪寒夜,竟是她一手撑起他半条命,竟然比男人还要勇毅坚韧。

林锦楼就这样睁着眼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定定的出神。

天际泛起鱼肚白。林锦楼将香兰唤醒。香兰坐起来用力揉了揉眼,将腰上的锦囊解下,拉开从中取出一块已不成形的点心。去推林锦楼道:“大爷,吃些东西再睡罢。”说着把点心举到他唇边,林锦楼闭着眼咬了一口,嚼得极慢极慢,似是忍着恶心将点心吞下去,虚弱道:“他娘的。又干又硬,甜得腻得慌。比隔夜的干馒头还难吃。”

香兰道:“天这样冷,吃甜的好些。多吃几口罢。”

林锦楼皱着眉再咬了一口,缓缓咽下,睁开眼道:“哪儿来的点心,你也吃......”他看到香兰的脸登时呆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儿,问道:“疼么?”

香兰一怔,摸了摸脸,方才觉出脸已经肿了,这一碰疼得如针扎一般,恍然想起昨夜她挨了那高瘦男子一记,只是当时只顾慌乱,又天寒地冻,这半面脸早已没了知觉。她摇摇头道:“不疼。”

林锦楼刚欲说话,忽地举起弩箭,眼睛直勾勾盯着身侧的芦苇荡,那芦苇荡中,忽然现出了赵月婵的脸。她头发蓬乱,裹了一件披风,形容狼狈凄惨,全然不复当初浓妆艳抹的妩媚之色,却仍难掩一张国色天香的俏脸,唯有眼睛红肿,脸上神情冰冷,嘴唇冻得发白,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绝望。

林锦楼一怔,皱起眉,奇道:“赵月婵?”

赵月婵静静道:“是我。”顿了顿道,“可见造化弄人,想不到竟在此处遇着故人了。昨夜我就瞧出是你们。”

林锦楼问香兰道:“她怎会在这里?”

香兰小声道:“昨夜有人抢了他们的车马,她哥哥死了,她......”她看了赵月婵一眼,含糊着未说下去。

赵月婵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老娘好得很!好得很!”她笑了几声,却难掩哽咽,忽一行哭一行骂道:“老娘怕甚!老娘怕甚!至多不过当老娘嫖了男人罢了......呸!畜生,都是畜生!......欺负我的,欠了我的,我百倍千倍讨回来!呸!畜生!统统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死无葬身之地!”她哭着骂着,间或咯咯笑起来,哭得愈发厉害。

林锦楼似是明白了,沉默半晌,方才平静道:“芙蓉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清楚得很,这是你的报应。”

赵月婵浑身一震,脸上挂着泪,前仰后合笑了几声,仿佛疯子一般,问林锦楼道:“如今你可满意了?”

林锦楼不语,将手上的弩箭收了回来,侧过脸不再理她。

赵月婵用手捂住脸,哭声最终变为呜咽,浑身颤抖,哭声似断似续,低不可闻了。

香兰叹了一口气。她厌恶赵月婵入骨,从未想过报复,再见此人只想远远躲开,可如今她这番形容,香兰忽觉自己的心软了一块,只觉赵月婵又可恨又可怜又可悲。

赵月婵哭了一回,忽抹了一把脸,盯着香兰手上的点心,哑着嗓子道:“能不能......给我点吃的......我.....”

香兰没有犹豫,从锦囊里拿了块点心递与她。林锦楼拧起眉,如今情势未明,他们还不知在这里困多久,每一口干粮都珍贵如珠。此时香兰已低下头,将剩的半块点心喂到林锦楼口中,林锦楼盯着香兰的脸,终究什么都没说,却轻轻捏了捏香兰的手。

赵月婵拿着点心半晌未吭声,仿佛说了一句什么道谢,只是这声音太微弱,夹在西北风里转了转便消逝了。

林锦楼吃了点心,实在撑不住便沉沉睡去。香兰重新为林锦楼上了药膏,只见他两肩上伤口已不再流血,胸口的箭伤却极重,着实令人担忧。

赵月婵背对着他二人坐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彼此间皆无话可说。

303 狰狞(六)

此时已天光大亮,天色依旧阴沉,风声渐悄。

林锦楼昏睡不醒,赵月婵亦沉静不语,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香兰把斗篷裹得愈发紧些,半睡半醒的打了个盹,忽听不远处传来喊杀声,她一激灵起来,忙不迭四下张望。只见山脚下正有官兵在厮杀,一伙人且战且退,离芦苇荡越来越近,另一伙则穷追不舍。香兰辨不清来者是敌是友,只觉得一阵哆嗦,唯有紧紧握着弩箭,守在林锦楼身侧。

赵月婵满面惊恐,浑身瑟瑟发抖,拼命往后退将身形隐在芦苇丛中。

嗖嗖!

羽箭袭来,却因风力之故,偏射到芦苇丛中。香兰吃一惊,连忙趴下,却听见身后一声尖叫,紧接着传来“噗通”一声,似是赵月婵落了水。

幸而厮杀双方战况激烈,皆未发觉此处动静。

香兰只听得水中不断扑腾的声音,间或微弱的喊一声“救命”。她连忙起身过去,只见河面上早已结冰,河岸却未冻牢靠,赵月婵正是砸破薄冰落入河之中,唯右手揪住岸上芦苇,面如金箔,嘴唇无一丝血色,却怎么也挣不上岸,却拼命挣扎,一团血色从河水中荡开。

赵月婵看到香兰,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恐惧与哀求之色,抖着嘴唇道:“救,救命......求你......”

香兰没犹豫,立刻拉住赵月婵的手腕,拼命向岸上拖,她又冷又饿,本就没多少气力了。只能咬紧牙关,拼全力将她拉上岸来,又架住她双臂,往后又拖了一段,终于精疲力竭。不由瘫倒下来,仰面对着天空大口喘气。

赵月婵面色惨白,已露出青灰之色,亦大口喘息,她浑身上下几乎湿透,冷风一吹。冻得浑身蜷缩,颤抖不止,左臂被箭刺破,血流不住。

香兰勉力爬起来,上前去解赵月婵的湿衣裳。费力将她衣裳脱下,因再无干衣与她穿,便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又将将药粉洒在她伤口上止血。

两人都已无一丝气力,双双瘫倒在地,耳边传来的喊杀声亦模糊起来。

良久,赵月婵挣扎着起身,对香兰勉强道:“多。多谢......多谢你救我......”

香兰侧过头看了赵月婵一眼,又扭头望着天,道:“你不必谢我。只是我良心过不去罢了,况你虽为人可恶,可你祖父平生重义轻利,忧患疾苦,因直言遭受横祸,我心里敬重。救你多半也是看他的面子。”

赵月婵喘息不语,咳嗽了几声方哆嗦道:“你一个......一个奴才下人出身的。竟也......整那些穷酸文人的调调......”

香兰扭头看了看赵月婵,道:“你觉着这一生做主子很高贵么?兴许下一世。你还不及我。”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赵月婵忽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下一世?呸,这辈子就要死在一块儿了......”

香兰叹了口气,她做梦也没想过,在如此山穷水尽的境地,竟是她二人默然相对。似乎她坎坷的根源便是从这人身上启始。她从不甘心屈就奴才一辈子而入府,后被赵月婵厌恶,做了处处受气被挤兑算计的丫鬟,再后来是林锦楼的淫威,赵月婵的憎恨和毒打,险些被发卖火坑的劫难,父亲入狱,自己的身不由己,以至在林家种种,这几年让她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可回首望,又好似梦幻泡影。

她被赵月婵欺辱时,曾多少次想过要如何大加报复,可如今她却不想理会那些恩怨了。昨夜九死一生活到如今,如今她没有气力再去恨谁,只想活下去罢了。

不多时,喊杀声渐悄,香兰探头望了望,却见一众人沿着昨夜去往小树林的路追杀溃败的一伙人去了。她方才松了口气,此时太阳已出,风声平歇,比方才又暖和了些。

赵月婵方才还浑身发抖,此刻却浑身冰冷僵硬,这便有些不妙了。香兰将她移到林锦楼身侧,把林锦楼盖着的毯盖在她身上些。香兰看看赵月婵的脸,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此时已露出灰败之色,不由叹了口气,问道:“你昨晚怎会来这里的?”

“呸!还能怎样?”赵月婵听了这话,不由睁开眼睛,青灰的脸上陡然涌出怨毒之色,反倒比死气沉沉生彩些,“姓戴的甜言蜜语,投靠我祖父,又娶了我做老婆,原本跟供菩萨似的供着我,孰料我祖父一死,他就换了个人,看我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幸亏他随身伺候的小厮是我的相好......”

香兰不由目瞪口呆,赵月婵瞥了香兰一眼,冷笑道:“少他妈这么看老娘,男人三妻四妾,凭什么我不能?戴庆就是个老头子,还成天花天酒地在外头招摇,老娘凭什么不能找年轻英俊的小白脸寻乐子?哼!原我也想找个人终身有靠,踏实度日,可钱文泽、林锦楼、戴庆,男人掰着手指头算算没一个好东西......”

她神色嗔恨,声音怨毒道:“我相好给我通风报信,知道那龟孙子竟要对我下手,要取我性命以示对二皇子效忠,天打雷劈的下流种子,即便我做了鬼,阴灵也饶不了他!”赵月婵恨骂一场,喘了口气又道,“戴家那膫子*的,你不仁我不义,我便差人去寻我大哥,想跟娘家人于昨晚卷了戴家的东西趁夜逃了,回金陵找我爹娘,反正祖父已故,赵家也将树倒猢狲散了,还不济先寻个地方隐姓埋名下来,金银钱财也足够舒舒服服过它几辈子了。可谁知许是走漏风声,昨晚戴蓉派人追杀上来,将我兄长一家都杀了,放他娘的屁!他也没得了好死。受了伤倒在地上,让人一刀扎了个穿心透,哈哈哈哈!他堂兄也让你们杀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赵月婵说着大笑起来,带着几分快意。间或神色怨毒的骂上几句,渐渐体力不支,剧烈咳嗽两声便气息微弱下来。香兰已不想再听了,她默默将毯子往赵月婵身上扯了扯。她又去看林锦楼,林锦楼却浑身滚烫,仍旧昏迷不醒。

赵月婵虚弱道:“我浑身难受......是不是要死了......”方才说的那番话好似将她身上最后一丝精力耗尽。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如同一朵开尽的花儿,颜色尚在,却干枯憔悴,将要凋零了。

香兰摇摇头。忽然道:“你这样......值得么?”

赵月婵低声道:“有什么不值得。”

香兰不去看她,双手抱膝,仰面看着头顶随风摇曳的芦苇,道:“人这一辈子倒不怕犯错,谁还没错过呢,虽说这错有大有小,可不是真个儿捅破了天,只要能兜住了收场。便可有挽回余地,能从头再来,改了就是了。可就怕破罐子破摔一错到底。你心里头恨、委屈,所以恣情,以为这就是报复,就痛快了,可真的痛快么?如今你这样,心里就真的痛快了么?”

“我何尝不想好好生生的。可他们哪个让我安稳,我......”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愿忍。做错了就担着,既不想扛。也不愿改,又不愿忍苦果,闹腾下来,只能是一步错步步错。你想想,这一生你任性妄为,手段狠毒,对不起多少人。”

赵月婵闭上眼,冷冷道:“你又对不起多少人?”

香兰裹了裹身上的狐狸皮袄,她鲜少向人倾吐心事,可如今却极有冲动说出来:“我这辈子回想下来,最对不住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宋柯,待我恩重,如今他落难,我却不能相帮,恩情不还,心头难安;另一个芳丝......芳丝原是贴身伺候宋柯的丫鬟,待宋柯有情,因我与宋柯相悦,故我们二人便有水火之势,我当时脾气尚有棱角,与她几番争执生事,她因愤恨,一时糊涂做错事,宋柯为了我,也因气恼她生事,便要撵她出去,她一根白绫便了结了性命。她母亲在宋家太太跟前说我坏话,我为表此人本就心怀不轨,当众戳穿其偷盗主家贵重之物,不曾想适得其反,反让宋家太太对我更加不喜。如今回想,当时为人处世严苛刻薄,不顾及旁人脸面,其实有些事看破别说破,转个圈换个法儿行事,也不会白白搭入一条人命了。原我不觉得当初有错,针锋对麦芒,你待我有恨我便以直还击,没什么不对的,可后再入林家,磕磕碰碰,也曾处在芳丝的境地,心里便明白了,保全人家体面未尝不是高风亮节,如今想起来倒真是后悔。”

赵月婵冷笑道:“哟,这样的善心可生生臊死我,我还真该称呼你一句‘观世音菩萨’......我告诉你,你这样滥好人,也未必能得着好报!”她睁开眼,吃吃笑道,“你日后八成是不能生养了,是也不是?”

香兰一怔,朝赵月婵看过来。

赵月婵道:“啧啧,你还不知道罢?戴蓉那浪狗贼跟林家二奶奶谭氏勾搭上了,那断子绝孙丸就是我让戴蓉交给谭氏下的,至于后来扯上什么姜氏姊妹,我倒不知情了,可那药千真万确是从我这里出的。”她目光闪动,隐含残忍之色,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如何?观世音菩萨,如今是不是该后悔救我了?反正我也活不久,倒也不在乎你对我如何,却最恨你这样假情假意的!”

香兰看了赵月婵良久,摇了摇头,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后悔救你,若再来一回,我仍会救你的。我是真心可怜你,你自私且无爱,觉着日子里满是算计敌对乃是理所应当,无法接受能够救你帮你以德报怨的人,便要一口咬定是虚情假意,做了这样的事也是不得好报。其实这人世间本来就有美有丑,正因为丑得多了,美才愈发纯粹可贵,有些人宁愿放下世人所在乎的,把美存留下来,或牺牲巨大,或是别人说不值得......我一直觉着值得。”

赵月婵一怔,微微冷笑,便不做声了。

香兰又去看林锦楼的情形,重新给他胸口涂药,盘算着等到中午林锦楼再不醒,自己便要将他推醒,喂他吃些东西。又忧愁不知这仗打完没有,不知是否该出去求救。

她又去看赵月婵,却发觉她已经晕了过去,香兰给她伤口涂药粉时,她呻吟两声醒过来,香兰叹口气,赵月婵本就是深闺里养的娇娇贵女,何曾吃过这个苦,此番遭了凌辱,受了伤,又跌下冰河,缺衣少食,如今连颤抖都不曾,唯有冻僵的身子,只怕是快不行了。

香兰道:“你再撑一撑,再等一时,倘若再无兵马了,我便出去寻人救咱们。”

赵月婵摇了摇头,她目光茫然,扭头看了看林锦楼,忽讽刺笑了起来:“他......他只怕也不成了罢?我原一片痴心待他,后来呢......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们竟最终死在一起......有他陪我上黄泉,我倒也不亏了!”

香兰不做声。

赵月婵忽然道:“你,你把我头上的钗拔下来。”香兰便取下来,只见是一支金丝攒珠钗,珍珠硕大,极有文彩。赵月婵道:“这钗少说值三百两,倘若你要获救,便用这钗料理我后事,一口薄棺木,点个穴埋了,烧点纸钱便是,最终死后有个去处......我不想做孤魂野鬼......余下的银子,你便留着罢。”

香兰苦笑道:“好,倘若我活着,必来收敛你。”

赵月婵点点头,将要合上眼,忽然又睁开,目光涣散,眼角泛出一滴泪,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面上泛出一股神采,比先前陡然精神起来,香兰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赵月婵眯着眼盯住香兰,口中喃喃道:“我不想死......”

香兰摸了摸她的额头,怜悯的瞧着她。

赵月婵的泪一串串滚下来,道:“原先我不愿信,如今老娘倒是信了,你还真是个傻了吧唧的好人......”她咯咯笑了几声:“你救了我四回,如今我要死了,也送一份大礼给你。你倘若命大活下来,凭借它,只怕整个林家都对你俯首称臣。”她说着伸出手,手里攥着她那已经湿漉漉的肚兜,笑容诡异道:“大礼就在这里。”

香兰把那肚兜接过来,满面疑惑的看着赵月婵。

赵月婵忽然抓住香兰的手,竭尽全力大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以前种种,是我自误了!”她嚎哭几声,忽然戛然而止,双目瞠大,嘴巴张开,一口气未翻上来,头一歪便断了气,泪尚挂在脸上。

304 大礼

香兰呆在那里,她晃了晃赵月婵,只见头已耷拉下来,再去探鼻息,也已气息全无,正正是魂归幽冥。

在香兰心里,此人可算得上恶贯满盈,但就这样在她眼前死了,却让她感觉几分凄清茫然。她瘫坐在一旁呆坐了片刻,过了好半晌,才将那肚兜拿到眼前。

赵月婵应用之物自然极奢华,那肚兜乃是白缎里子大红缎面,上面绣着金玉满堂图样,五色宝瓶儿,葱绿配桃红的花样儿,极其鲜亮。香兰将肚兜从上至下看了一遭,并无发现异处,手无意中轻轻一攥,发觉肚兜下角有所不同,捏了捏,只觉夹层似藏了东西。她取了刀将肚兜割破,扯开一瞧,只见滚落一油布小包,香兰油布拆开,当中夹着几张信笺,字体飞扬凌乱,显见是随手所记,上面写道:

惊悉密闻,大骇!盖心腹密查,竟证吾心所疑。林锦楼与前太子密谋聚首,并差侍卫助其西去。此等五逆十恶之罪,该当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又以其流连烟花巷陌,做养脂粉,凌辱吾孙月婵,休结发之妻,不顾两姓之好,实属可恶之至!然,婵亦有失德之处,楼虽恶,尤有三桩仁举:一则,骁勇善战,屡屡克敌,为国体社稷与贼相搏,坚毅不挠,圣上亦赞之;二则,自出资银两购千余亩义田,与贫者耕,不收分文,不取片粟,逢饥荒灾年必开仓赈济,广设方便,百姓感恩涕零;三则,总戎专征。而秋毫无犯,不妄戮一人者,南下剿匪平乱,禁屠城,只擒壮年男子。老弱妇孺悉数放还,民众竟箪食壶桨以迎王师,令圣上仁德威名远播。此三则乃为大义也,吾心怀忧恼,举棋不定,终有所叹。其助前太子,却未见谋反之异动,亦有忠先帝之意,吾虽因私仇恨之、恼之,却不可残害忠良焉!此事封口矣。

其后几页纸上写得皆是林锦楼派何人护送前太子。路线如何,所住何店,送至何处云云。

原来赵晋亡故,赵月婵自去奔丧,趁着赵家大乱,人心惶惶,同赵纲勾结买通小厮偷她祖父的藏书和古玩字画来卖,偶偷来一带锁的黑漆匣子。二人自以为得了宝贝,撬开才发觉,那匣子当中皆是赵晋亲笔所写杂闻杂感。并无特殊,赵月婵登时没了兴趣。不想赵刚竟无意间发现这几张信笺,二人登时如获至宝,意图谋划一番。赵月婵回到戴家,言语间透了几句口风,戴庆登时便打上主意。孰料此事未成,赵月婵便得知戴庆欲谋害于她。是夜仓皇出逃,以至遇上香兰等人。

林锦楼悄悄睁开眼。其实方才香兰将赵月婵架到他身边时他就醒了,不过装睡而已,他微微侧过头,只见香兰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几页纸,他眼力过人,将信笺上所写瞧了个清清楚楚,方才恍然为何在庄子中抓住的细作自称是戴家派来的。他脑中电光石火,瞬间已闪出数个念头,不由浑身发冷,又冒出汗,整个心放佛被攥得死死的,比那胸前的伤口更痛,直令他喘不过气,几欲窒息,冷汗从他额上冒出,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竟令他一时茫然,仿佛午时三刻在菜市口待问斩的犯人,分外难捱。他勉强移开目光去瞧香兰,只见香兰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的老僧。

时光仿佛凝住了,林锦楼心里如一波一波翻江倒海的浪头,每个念头都将他冲得颓然无力,这样要命的东西落在香兰手里,倘若她以此离开他呢?毕竟她这样心心念念要离开林家,这一番大难遭遇,她早已对他恩重如山,这样娇弱、爱哭、甚至偶尔会怯懦的女人,每每做出令他侧目之事,竟让他觉着自己渺小而卑微,继而对她生出羞惭与钦佩之心,这是他一辈子都未曾尝过的滋味,倘若她要走,他又有何颜面再要挟威吓她?

香兰忽然把头埋在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却竭力忍住不哭出声。片刻,她抬起了胳膊抹了抹脸,林锦楼牢牢盯着她,双手竟不自觉微微颤抖,却听“哧哧”两声,香兰竟将那几张信笺撕成两半,旋又撕得更碎,而后起身走到湖边,把碎纸扔进方才赵月婵落水砸出的冰窟窿当中,沉默的看着冰水将信笺上的墨迹晕染成一团一团,最终模糊不见。直到等最后一片纸屑沉入河中,香兰方才转身往回走。

林锦楼见香兰两手空空走回来,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有一块更重的石狠狠击在他心上,仿佛他听见“哗啦”一声,心里头什么东西碎了,他喉头发涩,双目泛酸,悄悄别过脸,一滴泪顺着他眼角滚下来,落在他身下的大毛衣服上,留下一团圆圆的水渍。

香兰将赵月婵尸体拖到一旁,看着赵月婵的脸,良久说了声:“你的大礼,我刚刚撕了,就当没有这回事罢......我对你没有恨也没有厌了,倘若我活着,必来收敛你,好走罢。”言毕将赵月婵的那件湿哒哒的斗篷盖在她头脸上。

这个恶毒且自私的女人,临终时其言也善。香兰立在赵月婵的尸首旁,双手合十,诵了一段经,忽听见咳嗽声,知是林锦楼醒了,连忙转身过去,俯下身道:“大爷,你怎样了?”她去握林锦楼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凉。

林锦楼又咳了两声,掀起眼皮,只见香兰头发蓬乱,脸仍肿的高高的,因方才哭过一场,这会子被风一嗖,又红又紫,眼睛好似核桃一样,他怔了怔,盯着香兰瞧了又瞧,仿佛看不够似的,此时阵痛袭来,疼得他一阵痉挛,咬牙忍住呻吟,费力道:“金陵书房里左边儿的博古架子上放着个黄花梨的木盒,开锁的钥匙在书案旁边青花瓮里头......那盒子里有十几张田产地契......”

香兰呆呆道:“大爷,你说什么呢?”

林锦楼浑身颤得厉害,方才他闭着眼,只觉意识若有似无,整个人恍若抛掷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几番沉浮,总以为自己已死了,可睁开眼,却看到自己还活着,他怕再不交代就要这样一睡不醒,艰难的摇摇头道:“听我说……那些田产地契是给……给你的……”

香兰眼泪不由滚下来,攥着林锦楼的手,哽咽道:“我不听,谁稀罕你那些破房子破地……”

林锦楼扯了丝无奈的笑:“是啊,爷给你的,甭管贵贱,你都不稀罕……”

香兰抹了抹眼泪道:“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林锦楼忽然不做声了,他盯着香兰低垂的脸看了许久,他瞧不明白香兰的神情,她两汪深潭似的眸子里闪着难解的光芒,既满含温柔深邃,悲伤且珍贵,恍若星辰璀璨,他不明白当中深意,原先从未有人这样望着他。

他手足无措,刚要说话,香兰忽点住他的嘴唇道:“嘘,有马蹄声。”言罢站起身,将芦苇丛轻轻拨开四下张望,只见一队官兵正由远而近从山上奔下,为首之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玄色貂鼠大氅,正是威风凛凛,不是袁绍仁又是谁?

香兰立时大喜,低头对林锦楼道:“是永昌侯!”一面提了裙子往外飞奔,口中唤道:“侯爷!侯爷!快来救林将军!”因跑得急,不由跌在地上,此刻顾不得疼,仍爬起来朝袁绍仁奔来。

众人冷不丁见一人口中呼喊从芦苇中窜出,皆举起手中兵刃,袁绍仁勒住马,待香兰离得进了方才辨认出来,连忙甩蹬下马,看了香兰的脸,不由大吃一惊,道:“香兰姑娘,你这是......”又忙问,“鹰扬呢?”

香兰引着众人到芦苇丛中,袁绍仁见林锦楼这等模样,不由双眉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幸而附近便有村子,忙命人寻来一辆驴车,将林锦楼抬到车上,林锦楼将香兰支开,有气无力的招了招手,命袁绍仁到他跟前来。“老袁,你我生死之交,你的人品我信得过。”林锦楼声音沙哑,因寒冷和痉挛不住颤抖,嘶嘶呼着气道,“我万一,我说万一......她愿意从林家出去也由她罢......好生照顾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锦楼盯着袁绍仁,眼皮开始渐渐阖上,却又强撑着睁开。袁绍仁看了林锦楼一回,心里明白,林锦楼此番伤得凶险,只怕会有不测,若是这样,香兰失了靠山,只怕处境艰难。袁绍仁轻声道:“放心罢。”

林锦楼得了这一句,方才阖上双目,跌入黑暗之中。

袁绍仁将林锦楼送到村中大户家里,一时来了大夫为林锦楼诊了一番,连连摆手道:“此人伤势极重,小老儿乃是个赤脚大夫,倒不敢为这位将军医了。”只开了一剂大补的方子,众人无法,只得给林锦楼灌了参汤水,又把米油喂给他些。袁绍仁对香兰道:“这里离京城极近了,如今仍有流寇未被擒回,留你们在此处我极不放心,再者说,这里也寻不到好大夫,又缺珍稀药材,不如回京城罢。”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香兰只得答应,幸而离京城也极近了。两盏茶的功夫到了城门口,早有林家的下人得了信儿在此处守着,远接高迎接到家里,三位太医早已在府中候着,待众人将林锦楼从马车上搭下来,秦氏一见长子这模样,眼泪便掉下来,急急忙忙的张罗往屋内抬。

305 长辈

众人四下忙碌团团围着林锦楼转,香兰从马车上爬下来,见无自己插手之地,便跟在后面往屋中去,她累得几欲迈不动腿,咬着牙拖着腿进了屋。小鹃正抻着脖子往门口望,一下看见香兰,不由大吃一惊,连忙迎上来,一把扶住,失声道:“我的奶奶,你,你怎么这样了!”画扇闻声赶来,与小鹃一左一右扶着香兰进了屋。林锦楼抬入卧室诊治,香兰想跟进去,却让书染拦下来道:“姨奶奶,太医诊病,屋里有婆子们,连太太都在外头等着,奶奶不如先去暖阁里歇歇罢。”

香兰仍放心不下,书染亲手将她扶到暖阁内,小鹃将一面竹梅双喜的六扇屏风展开拦在暖阁前,放下框外錾铜钩上悬着葱绿撒花软帘,又奔到外头唤小丫头子打水、取巾帕等。这暖阁不大,临窗一条大炕,炕上大红毡条,胭脂色金钱蟒大条褥,石青色织金引枕,左边设一海棠洋漆小几,上摆着茗碗痰盒等物,一盆青瓷瓮里养着两球水仙,喷芳吐香,开得正旺。

香兰浑身泥泞肮脏,头面满是风尘,又冷又僵。画扇早已上前解开她身上的斗篷,又帮她将狐狸皮袄脱了,随手扔在地上,小鹃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道:“一直在炉上熬着的姜汤,快喝一口暖暖身子。”香兰接过来,捧在手中喝了一口,不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口中只管道:“去大爷那儿瞧瞧,他伤势如何了。”

小鹃又出去,片刻回来道:“太医正诊病呢,谁都不让进。方才问红笺,说要把肩上的伤口缝上,眼下小厨房里已煎上药了。”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奶奶,这是……这是怎么了?”

香兰轻声道:“一言难尽,昨晚上京城里如何?”

小鹃道:“鸡飞狗跳的。外头又喊又杀,火光冲天,闹了一整夜,大爷不在,二爷又指望不上,太太一个妇人能怎么着呢。幸亏大爷临走时留下齐先生,还有些护院侍卫护着,提心吊胆了一宿,到底有惊无险。听说有几个毛贼想趁火打劫的,进来抢东西。全给抓起来,如今还关着呢。”

画扇小声道:“兵荒马乱的,今儿一早桂圆进来,说早市儿都没开,京城里四处都是抓人的,往宫里的一条路全是血,已让官兵给封了,大家伙儿都私底下说。是二皇子造反了。”一行说,一行手脚麻利将香兰身上的衣服除了,只留下中衣。灵清抱来干净的衣裳,灵素端了一盆热水进来,道:“大爷在屋里治伤,屋子里乱哄哄,也不便沐浴了,奶奶还是先擦洗擦洗罢。”

屋中温暖如春。香兰疲惫的坐在炕上,只觉昏昏欲睡。浑身乏力却微微颤抖,她手中的碗不知被谁端走。有人除去她脚上那双早已湿漉漉的靴子,将她冰凉的脚浸泡在水里,她登时打个颤,只觉脚上仿佛有千万支针在扎。小鹃将她头发散下来,小心翼翼梳直,绾成髻。灵清拿了热洋毛巾给她擦脸,取来药膏涂在她脸上肿痛之处,画扇又给她喂了两勺热汤,她太倦了,闭着眼左摇右晃坐立不稳,灵素端来几样细点并一碗粥,香兰又累又饿,颤着手,筷子将要拿不稳,食不甘味吃了几个面果子,要了一盏酽茶,一口灌下去,强撑着精神。

不多时秦氏进来,细细问香兰事情原委,香兰粗粗说了一番,正此时卧室内内穿出林锦楼大声惨呼,秦氏和香兰吃一惊,站起来便往卧室去,慌得一众太医忙不避之不及,纷纷低头转目。秦氏和香兰奔到床边看,只见林锦楼裸着胸膛,伤口汩汩流血,身上施以银针,面如金箔,神志昏沉恍惚,喘息不住。有一太医一躬到底道:“太太莫急,方才正给林将军治胸前的伤,需把烂肉剜下,已灌过洋金花汤,也施了针,只是这伤太厉害,仍把将军疼醒了。”一行说一行擦汗。林锦楼力大无穷,方才三五个人都按他不住。

秦氏眼中的泪忍不住滚下来,香兰心里揪成一团,可别无他法,二人只得从卧室中退出来。当下桂圆从外头跑到门口跪下道:“太太,老太爷、老太太来了!”秦氏听了,连忙穿了衣裳,急匆匆的出来,由红笺、绿阑两个扶着,后头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忙忙的出去了。

不多时,只听院内一阵喧哗,香兰将窗子推一道缝,只见林昭祥拄着拐,林锦亭在一旁搀扶,另有几个小厮前呼后拥着往这里来了,最末跟着秦氏,待进了屋,林昭祥推开林锦亭径自往卧室中去,香兰只听秦氏站在门口埋怨道:“你个猴儿,都成家的人了,嘴还没个栓,不是使人告诉你先瞒着老太爷么,天寒地冻的,老爷子又舟车劳顿,知了这档子事,万一有什么不好,可全在你身上!”

林锦亭摸摸后脑勺,愁眉苦脸道:“好伯娘,我这心都提在嗓子眼儿了,祖父真有个好歹……要不您直接给我把刀,我抹了脖子得了......”

秦氏一巴掌拍在林锦亭脑袋上,嗔道:“年根底下胡咧咧什么,还怕家里不热闹?病床上躺着仨,灵堂里还停着一个,再念丧缝你的嘴!”

林锦亭哭丧着脸,唯唯诺诺,秦氏比他母亲厉害十倍,他素来畏惧,可他更怕林老太爷,不由缩缩脖子道:“伯娘,这事儿也不能全怨我,咱老太爷什么人呀?先前做过大理寺卿,明察秋毫,眼光如炬,大哥敢捅破天都不敢跟他老人家较劲……真的,您别瞪我,老天爷瞅我一眼,我腿肚子都转筋,我敢蒙他老人家么?他问我话时,我心肝儿都快蹦出来了,本来想一点一点慢慢说,谁知不知不觉全招了。可老太太那头我瞒得紧紧的,一点风声都没透。伯娘,这一路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呢。这一路过来也不太平,昨晚上幸亏住在官家驿站里,这才踏实睡个囫囵觉。今天倘若不是给九门提督递了信儿,城门都进不来呢。”抻脖子往卧室内瞅,道:“大哥没事儿罢?报信的小幺儿说受了伤。二哥和二嫂是怎么回事?”

秦氏叹了一口气,满面愁云,摇了摇头,对林锦亭道:“别什么都打听,这里头你帮不上忙,去伺候老太太罢,待会儿到账上支五百两银子,到寺庙里捐些香火钱,再给家里的祖宗们,还有你大哥、二哥点盏大海灯,去去晦气。”林锦亭口中连连答应着,往屋中瞧了林锦楼一眼,方才退了出去。

此时太医们纷纷从屋中出来,秦氏连忙回避,林昭祥同几位应酬,极客气的道了谢,命丫鬟取了极丰厚的红包,使人将太医带到宴息里开方子,又留喝茶吃点心等,不在话下。

香兰已忍不住了,待太医出去便跟在秦氏身后进了卧室。只见林锦楼已沉沉睡过去,婆子们正端了满盆的血水往外走,因刚用过药,一室的药味。

林昭祥走进来,神色凝重道:“太医说肩上伤口尚可,休息自可痊愈,唯有胸前伤势严重,剜了烂肉,过一个时辰换一次药,倘若熬过这两日便能好了。”

香兰没敢问“熬不过”会如何,她站在床边低下头,只见林锦楼额上的发已被冷汗粘湿,下颚上已起了一层青青胡茬,嘴唇干裂泛白显得愈发憔悴落魄。她从未想过如此生龙活虎的男人会如此衰弱无力。

秦氏用帕子拭了拭泪,强打起精神,对林昭祥轻声道:“公爹,这孩子就是香兰,楼哥儿挺器重她,这一遭的事也是她一直在身边守着,是个贴心敦厚的人。”言罢去拉香兰的袖子,使眼色与她看,道:“这是老祖宗,还不快行大礼。”

前世林沈两家交好,小时候林昭祥曾抱过香兰,亲自教过她书法,考问她功课,如今一晃数年不见,林昭祥已两鬓如霜,苍老些许,却身形清瘦挺拔,精神矍铄,沉吟内敛,林锦楼不怒自威之态与其像个十足。香兰心想,怪道人人都说林锦楼同林昭祥一个稿子里脱出来的,原我还觉二人不像,林公儒雅,文质彬彬,如今这一看,才发觉两人竟这样像。

只见林昭祥目光如电,正打量她,香兰心里不由慌了慌,又立时镇定下来,跪在地上磕头。林昭祥又将香兰看了一遭,扭头对秦氏淡淡道:“我知道她,还是个才女,能写会画,不过先前没见过,没想到家里还藏着这么个人才。如今瞧着,倒像个老实的。”

秦氏挤了一丝笑道:“可不是,不光生得好,品格也好。”

林昭祥点了点头,往床上看了一眼,对秦氏道:“嘱咐人好生照顾着,有消息不管白天晚上,立时知会我。你老太太身上不爽利,这事先别同她讲,就说楼哥儿去京郊练兵了。”

秦氏口中一叠声答应着,林昭祥拔腿往外走,末了又看了香兰一眼,口中道:“去轩哥儿那里瞧瞧。”秦氏百般想留下来照顾亲儿子,可老太爷发话,只得跟在后头出去了。

306 病中(一)

灵清便重重吐出一口气,同灵素面面相觑,吐了吐舌头,道:“阿弥陀佛,老太爷瞧着比大爷还唬人呢,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香兰坐到床边,把几子上的小洋手巾拿起来给林锦楼擦了擦额上的汗,命人取了香脂膏子,用手指蘸了些,涂在林锦楼干裂的唇上,长长出了口气。

灵素上前轻声道:“姨奶奶睡会儿罢,您眼里都是血丝。”

香兰疲倦的摇摇头,茫然的呆坐在那里。此时书染走进来,不由分说拉起香兰道:“我的姨奶奶,赶紧去歇着,否则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大爷这里有我们呢。”香兰精疲力竭,站立不稳,书染连忙将她扶到次间里,一边张罗丫鬟铺好床。香兰头目昏沉,闭着眼睛走过去,手一松,香脂盒子顺着指尖掉下来,咕噜噜的不知滚到何方,有人除去她的衣裳,她头一歪躺下去,便直坠入梦中。

香兰醒来时只见天光已亮,画扇穿了件豆绿闪心的比甲,坐在炕沿上做针线。香兰揉揉眼坐起来,哑着嗓子道:“我睡了多久了?”

小鹃忙把活计放下,给香兰披了衣裳,倒了一盏茶端上来道:“都睡了整整一天了,太太来过好几遭,又打发人来过好几次,太医也来瞧过五六回,您都没醒。”

香兰吞了一口茶,心头狂跳,费力问道:“大爷......他......”

小鹃道:“大爷醒过来几回,过不久又睡了,还问起奶奶。老太爷满京城寻了几位名医来,轮番给大爷、二爷他们瞧病。大夫说幸亏大爷年轻底子好,寻常人受这样重的伤,又在冰天雪地里冻着,早就见阎王了,如今算保住了这条命。要痊愈还要等些时日了。太太欢天喜地的,往庙里捐了一千两银子。”

香兰觉着胸口一块大石落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鹃道:“只是二爷身上不好,发热两日了还没退,满口里胡言乱语的。”

香兰道:“二奶奶呢?”

小鹃压低声音,神秘道:“不知二奶奶犯了什么忌讳。如今阖府上下不让提,就说二爷一病,二奶奶也急病了。”

香兰暗道:“谭露华与戴蓉有奸情,只怕寻着她时正衣衫不整,林家只怕传出更不堪的丑事。索性封口不提了。”一面想着,草草梳洗,穿了衣裳,先到卧室去看林锦楼,只见仍昏睡不醒,吴妈妈并灵素正在那里守着,吴妈妈瞧见香兰百般嘘寒问暖,又一叠声哄她回去用饭。

香兰只好回来。画扇等人问小厨房端了一桌子菜,一碟酸笋炒山珍、一碟五方豆豉,一碟罗汉菜。一碟牛乳面果子,并一碗红豆糯米八宝饭,鼎素红枣汤。

香兰这时方才觉出饿,狼吞虎咽吃了一回。刚放下筷子,灵清又抱了衣裳来引着她去沐浴,香兰极痛快洗了澡。重新换了衣裳,小鹃用两条大洋毛巾将她头发擦了半干。编了辫子在头上用几支福寿簪儿松松绾了髻。

刚从后头转出来,便往卧室瞧林锦楼。猛一进去才发觉里头坐着一屋子男人,连忙又退出来,只听林锦楼咳嗽道:“进,进来。”

香兰一怔,书染已出来,拉着香兰微微笑道:“大爷请奶奶进去呢。”

香兰无法,只得进屋,行礼道万福,掀眼皮略一打量,屋中坐着的正是袁绍仁、林锦亭、刘小川、谢域、楚大鹏几人。众人纷纷站起来,连称不敢,行礼作揖。林锦亭因与宋柯交好,仍对香兰心存芥蒂,嘴里咕咕哝哝道:“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个势力奴才,也当得起她三爷这一拜么。”脸上有些不情不愿,冷不防一粒枣儿飞过来正弹在他脑门儿上,林锦亭吓一跳,“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刘小川在一旁看个分明,吃吃笑道:“我说林小三儿,你这是怎么啦?中了你们林家的独门暗器了?啊?甭打量你哥哥躺床上跟只病猫似的,这下知道什么是铁金刚、活霸王了罢?不动一兵一卒,扬扬手指头就能让你狗头开花。”言罢凑到床前殷勤的给林锦楼捶腿,道:“亲哥,我说的是也不是?”

林锦亭揉着脑门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大堂哥正黑着脸瞪他,虽是一脸病容虚弱,犹让他心头生寒,不由缩了缩脖子,看看刘小川,又觉着脸上挂不住,悻悻道:“滚,滚,滚!你个狗腿子少在这儿起哄架秧子。”

刘小川翻眼道:“眼见我楼哥哥又立了功,小爷我抱抱粗腿怎么啦?旁人还抱不上呢!”

香兰往林锦楼脸上瞧过去,只见他头发已整整齐齐梳好,仍虚弱得面无人色,嘴唇皲裂,眼圈浮肿,两腮也消瘦下去,反倒衬得一双眼愈发的亮了。林锦楼扭过头,二人目光相撞,林锦楼仿佛愣了愣,没有说话,只转过脸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敬着她,就是,咳,就是敬着我。”

此话一出,满室愕然,刘小川也不禁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扭过头同楚大鹏、谢域等人对眼色。林锦楼一向视女人为无物,方言说门当户对娶进门的是操持内宅的摆设,貌美的放身边宠宠是消遣时的乐子,此番还是头一遭如此郑重,让他兄弟挚交敬他房里的人。众人不由再抱拳行礼,口中道:“自然,自然。”

林锦楼扭头对香兰道:“你去后头歇着罢。”

香兰福了福,连忙退下。

灵清又重新换过一遍茶,摆了新果子糕饼,袁绍仁对林锦楼道:“幸得你这一遭遣人报讯及时,太子早得了消息及早布防,我接了信立刻调集了州府的官兵,否则东宫危矣。太子与我说了,这几日他主持抓乱党叛军之事,得了闲儿必亲自过来探看。”

林锦楼道:“这就担不起了。”

林锦亭道:“东宫已打发府里的长史官来过了,送了些上好药材。”

谢域道:“二皇子忒想不开,为争那把椅子,何必呢。满朝上下风声鹤唳,显国公郑家、吏部董家、指挥史曹家、翰林戴家......啧啧,名单一长串,牢房只怕都不够用了。”

楚大鹏道:“根基薄的人家都没细审,像翰林院的戴庆,直接抄了家就判了个斩立决。”

林锦楼瞧着楚大鹏道:“兄弟,对不住。”

楚大鹏明白林锦楼所说何意,不由笑道:“你我弟兄之间还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我没什么,只是先前我爹觉着颜面无光,如今你们家老爷子都出面赔罪了,我爹还有甚好说的,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说这些岂不是生分了。”

其他几人不吭声。林锦轩到楚家大闹,任凭如何封口,私底下也已传遍了,只是二皇子骤然起势造反,倒将这桩新闻压下来。

林锦楼拱拱手说:“算我替我们家老二欠你个人情。”

说了半日,林锦楼神思倦怠,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临行前,袁绍仁对林锦楼低声道:“赵月婵的尸首我已按着你们的意思收敛起来了。”

林锦楼一怔,道:“多谢。”顿了顿道:“劳烦交由我府上的管事徐福,让他们厚葬罢。”

袁绍仁也是一愣,叹了一口气,揶揄道:“我还以为你厌恶那婆娘,至多赏口薄皮棺材,想来是我瞧错了你,堂堂林大将军也是个长情的人,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林锦楼微微笑了笑道:“依我原先的意,顶多赏她一领席子包裹包裹算了,可她有个好祖父,况看在香兰的面上,算了。”

袁绍仁不懂林锦楼何意,看了他半晌,良久拍拍林锦楼的肩头,起身走了。

当下灵素端了汤药进来,灵清取了锁心枕头将林锦楼头垫得高些,林锦楼抻脖子往外看看,问道:“香兰呢?”

灵素道:“往太太那儿去了。”

林锦楼皱起眉,“哦”了一声,吃了药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一觉醒来,仍问香兰在那儿,灵清道:“姨奶奶还在太太那里呢。”

林锦楼不由烦躁,他闹不清秦氏那里有何等事竟比他还重要。灵素仍端了药来,此时林锦亭从外头一溜烟儿跑过来,把灵素挤到一旁道:“我来,我来。”坐在床边,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一勺,道:“好哥哥,瞧我跟孝子贤孙似的服侍你吃药,老太爷都没让我这么伺候过,就甭跟我生气了。”说着喂到林锦楼嘴边。

林锦楼心里正恼,冷不防喝了一口又烫又苦,不由一巴掌拍在林锦亭头上,道:“会伺候人么!你想,你想烫死我啊!”

林锦亭叫屈道:“没有,我哪儿敢呢。小爷不是说了么,”把药碗放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的哥哥,我可是好心好意,偷偷给你通风报信来了。”

林锦楼没好气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能给我通什么风。”

“啧,我可是冒着让祖父扒皮的险。”林锦亭凑上前,小声道:“哥,你还记着你曾有个叫苏媚如的外室么?”

307 往昔

林锦楼皱起眉,苏媚如他自然是记得的,那女人颇有姿色,秉月貌,擅风情,会妆扮,吹拉弹唱的一把好手,原是扬州一盐商的爱妾,死了老公便来投奔他。他在外头赁了处宅子养了一阵子,后来淡了心思,又因着香兰入府,便彻底丢开了手,送那妇人一笔银子,她在城里一处铺子,他也托人关照着,也觉着算是仁至义尽。今儿个这老黄历又让林锦亭翻出来,林锦楼看了他一眼道:“记的,怎么?”

林锦亭叹了一口气,把药碗放在洋漆几子上,没精打采道:“那娘们真是个祸害,啧,她也不知怎么的,跟我爹搅一处去了。”抬眼皮偷瞄了一眼,只见林锦楼容色平静,方道,“我爹鬼迷心窍,因那妇人有了身孕,便要抬举她做小老婆,我爹怕老太爷不答应,便偷偷娶了,谁知没几日,外头又传来风言风语,说林家禽兽无礼,叔侄共牝......如今那妇人已经有身孕了......”他瞧瞧林锦楼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当日林锦楼同苏媚如一处时,曾在外头置的那处宅子里设宴请他军中几位同僚吃酒,因其叔父林长敏亦在军做了个不上不下从五品的官,便一并引来聚会。是日林长敏去得极早,林锦楼不在,只见苏媚如戴着银鬒髻,翠梅花钿,耳上寸把长的碧玉坠子,藕丝纱衫子,白挑线裙儿,裙边露出一对红樱桃翘头鞋尖儿,捏着方销金帕子,立在二门里台基上。林长敏早就听说他大侄儿风流,有一房极娇艳的外室。今日对面见了,只见生得玉貌妖娆,纤腰袅娜,暗含风情月意,肤色微黑。却是个“黑翠儿”,反倒添了俏丽,瓜子脸面,细弯弯两道眉,林长敏一见,不由目瞪口呆。不禁深深作了个揖。苏媚如也不似寻常妇人羞手羞脚,上下打量林长敏一遭,做了个万福,掩住口“扑哧”一笑,一甩帕子入后面去了。

林长敏一见便留了心。后酒席间,林锦楼唤苏媚如捻着琵琶出来弹唱了一套《三十腔》,婉转柔美,风姿万种,林长敏便愈发惦念了,只碍于此人乃林锦楼外室,不得下手罢了。自此便差人打着替林锦楼看顾的幌子,偶尔送些东西。或吃食、或香粉、或头油等。那苏媚如是何等伶俐的人才,心里明白*分,只将东西收了。厚赏送东西来的小厮,也不回赠东西,对林锦楼也绝口不提,林长敏送了四五回,见苏媚如没个回应,也便丢开了手。

直至林锦楼绝迹不再来苏媚如这里。又差吉祥送来三千两银子并一匣子首饰,算做了结。苏媚如也伤心伤肝哭过几日。可擦干了泪儿还得过日子,唯有心中发狠道:“女人若想过得好。还是要靠自己,男人没一个靠得住,与其信男人,还不如信银子!赶明儿个再嫁,必要嫁有钱有势的高门大户,否则怎对得起我吃过的这些苦!”因她生得美,又颇有钱财,欲娶她做填房继室,或纳妾进门甚多,镇日里媒人来来去去,可论门第跟林家比都差得远,好容易家世有像点样的,对方便又老又丑,哪里及得上林锦楼了。一日,有人敲门,有个小厮站在门口,自称是林家二老爷让来送香露的。开门的婆子连忙转到后头把那两瓶子香露给苏媚如看,苏媚如这一遭却同以往截然不同,亲自把小厮叫进来问这问那,末了还拿自己惯用的帕子包了一包刚出笼屉的枣泥糕,说是自己亲手做的,让带回去给林长敏尝尝。

没几日,林长敏便亲自来了。苏媚如打扮一新,耳边青宝石坠子,藕荷色纱衫儿,银红比甲,织金裙儿,留林长敏吃酒。这苏媚如殷勤劝酒,情话盘桓。林长敏不觉心旌摇曳,想到苏媚如乃是个有钱的寡妇,愈发甜言蜜语,要苏媚如唱一曲儿,又欲动手动脚。苏媚如谈笑亲密,手足间却极吝惜,只道:“奴虽出身卑微,可打小儿也是牙婆子捧手心娇生惯养出来的,也不肯胡乱给人唱。”

林长敏便笑道:“怎么?先前我侄儿让你唱你便唱,我是不如他的面子大?”

苏媚如手指画着裙带子,道:“当日我跟着他,他是我男人,林二老爷又是我什么人呢?”亮眼水汪汪的,饶是林长敏见过几多貌美女子,也不由心痒难耐,还不曾说话,却见苏媚如站起身来说,“今儿太晚了,林二老爷回罢,赶明儿个再来。”说完径自起身去了。

林长敏不由呆住,又枯坐了半晌,知苏媚如不会出来了,只得留下五两一锭的银子于小丫鬟道:“这银子留下来给你们家姑娘买胭脂水粉,赶明儿个我来,再带两匹缎子来。”起身去了。

过几日再来,却吃了闭门羹,守门婆子道苏媚如上山进香去了,再一去,又道苏媚如走亲戚去了。这便是苏媚如的手段,若说先前林长敏只将她当成七分,可这眼见得手偏到不了手,便直将她当成了十二分,愈发求之不得。巴巴的直到第三遭,方才进了门,林长敏先送了一匹重三十八两的松江阔机尖素白缎,两套衣裳,五十两一封的银子。苏媚如款款含情,这一回抱着琵琶,轻扶罗袖,唱了一支《落梅风》,唱罢又敬林长敏酒。林长敏喜得跟什么似的,刚欲亲热,不想被苏媚如推开,道:“承蒙二老爷抬爱,只是奴家虽然是个飘萍之人,却也有两分骨气,眼下与二老爷一处有两条路,一长一短,不知老爷如何选?”

林长敏问:“哪两条?长如何,短又如何?”

苏媚如道:“短的话,你我就快活一夜,我酬偿二老爷待我这份恩情,露水姻缘,赶明儿个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韩县令的公子韩光业,已托了媒人来,要娶我做填房,虽说他只是个八品小吏,可韩家也是算得殷实体面了。”

林长敏道:“那长的呢?”

苏媚如起身,拉着林长敏走到屋里一处箱子跟前,把那箱子拉开,只见当中半箱子的古玩珍器,各色绫罗绸缎。苏媚如道:“这样的东西我还有呢,不光这些,我还另有一间铺子,这满屋的家具也是我的,光这一张黑漆雕福描金床就二十六两银子,倘若老爷你肯正经百八的娶我,夫妻一体,这些便是你我二人的,长长久久的厮守一处,生儿育女岂不像神仙眷侣一般了?”

这一箱子东西真真儿的让林长敏眼热心跳。他们这一房自来及不上大房,林昭祥也不大瞧得上,虽说银子不缺,可偏林长敏有个好赌的魔障,一来二去的,银子便不够使的。妻子王氏那里他再榨不出什么银子,如今在外头还赊着账,唯有在外人面前才一掷千金的充豪气,可心里头每花一分,却也是极舍不得的。如今苏媚如这样富裕,真让他动了心。再者说,他王氏不过中等姿色,如今上了年岁,益发不如从前了,况王氏接人待物有两分愚笨,惯不会看人眼色,不会善解人意,哪里有苏媚如风姿绰约,伶俐温柔。可当下又沉吟道:“老爷子最重声望,究竟你是‘半路出家’的,原非清白,又同我大侄儿......这要传扬出去......旁的我倒不怕,只怕家父......啧......”

苏媚如道:“老爷怕什么,只管一点声色不露,咱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悄悄把事办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呢。过个一年半载,我有了你的骨肉,老太爷哪有不疼孙子的,况你我已经如此,他老人家至多骂你一回,还能怎么着呢。我听说你那原配也是个软和性子,哪有容不下人的。”

正是色令智昏,又道是财帛动人心,这一番话说得林长敏怦然心动,当下顾不得上有严父,下有悍侄,更哪管家门声望,皆丢之脑后,当下与苏媚如海誓山盟,一心一意计较起来。却不知苏媚如用心。原来此人心高气傲,尤以跟了林锦楼之后,眼界愈发高了,前来求娶的她一概看不上,一门心思要高嫁豪门世家,只是有意前来的皆差强人意。唯有林长敏,今年不过四十三四,生得微胖,合中身材,肤黑眼细,寻常之人也,却也有两分倜傥风度,又是从五品的官身,温柔软语,事事妥帖,林锦楼无意间说过,王氏在内宅里似是不大得力,豆腐一样的性子,这样的正室日后也好拿捏。她思来想去,再无比此人更好的,也暗含着气一气林锦楼的心,竟与林长敏一处了。

于是两人上赶着商量,苏媚如拿银子将这处赁的房子置下来,林长敏化银子打头面、做衣服,添置了铺盖、幔帐等新婚应用之物。至选定的日子,林长敏只请了两个相熟的朋友,并族里跟他交好的几人,摆了酒宴,正式纳苏媚如为妾。

308 病中(二)

起先林长敏同苏媚如一处不消说也是一番恩爱。过了些时日,苏媚如便渐觉出不妥来。一则林长敏不曾如她所想那般有钱有势,早先林锦楼来她这里,少则五两,多则几十两与她银子,更不消说旁的开支花销;这林长敏初时每月还与她一二两银子,旋即有以诸多借口管她要钱,一来二去竟比给她的银子还多。二则,人既已到手,林长敏一改往日温言软语,脾气暴虐,动辄跳骂摔打。三则好吹牛大话,吹嘘自己如何本事,其实并无多少能耐。苏媚如只觉自己上了当,再瞧林长敏,只觉越看越恨,可事已至此,也唯有忍气吞声。又过了两个月,苏媚如觉出自己怀了身孕,便百般催林长敏带她进林家。林长敏哪里肯敢,便一拖再拖,逼急了便大骂一场摔门而去,苏媚如免不了又哭一场,她瞧出林长敏的意思,唯恐过些时日林长敏恩爱淡了便将自己抛下,进不得豪门世家,遂想方设法,买通了林长敏的小厮,命他回去悄悄把林长敏在外偷偷纳妾之事传到林家当中。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事不光在林家传遍,更传到外头。林长敏纳妾本不算什么新闻,偏偏他纳的妾是林锦楼先前的外室,这一桩风流事登时像捅了马蜂窝,更有御史言官欲上奏折弹劾林家治家不严,叔侄共牝,有伤风化。林老太爷气个倒仰,既恼孙子厮混胡闹,更恨儿子罔顾人伦。忍着怒四下打点将此事平息,本想命林长敏将那妇人休掉。奈何苏媚如又有了身孕,便将其接进府,单放在园子里一处挨着二房院子的一处屋子与她做房,一个独独小角门儿进去,单有一个小院儿。平日里也不准苏媚如出来。王氏知道此事,虽嘴上说无事,做贤良之状,还单拨了两个小丫头子给苏媚如使唤,可到底病了一场。

林昭祥震怒,这一遭上京本意好好教训林锦楼一番。倒没成想他受了重伤,便将这一茬事放置一旁,今日林锦亭便颠颠儿的跑来报信儿。

“苏媚如我也见了,长得是个好模样,也怪道大哥你先前瞧上她。她......哎哟!”林锦亭说了一半,冷不防让林锦楼踹了一脚,险些跌下床去,抬头瞧见林锦楼跟他使眼色,顺着一瞧,才发觉是香兰走了进来。

香兰一进屋,林锦楼便安静下来。香兰同林锦亭见过礼,走上前俯身看了看林锦楼。摸了摸他额头,道:“大夫说这几日还会发热,你要身上热不舒坦。我就用凉手巾给你擦擦。”又往几子上一看,道:“怎么不吃药?”伸手一摸已经凉了的,把灵素唤来,方知小泥炉上还热着一碗,便命端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说,“快把药吃了罢。”举起勺子舀了一勺喂他。

林锦楼喝了一口便开始皱眉。香兰柔声道:“快趁热喝了,伤才能好呢。过一会儿我给你换药。”林锦楼看看香兰的眼睛便不吱声,默默将那一碗喝了。

林锦亭在一旁直嘬牙花子,心道:“他爹的,方才嫌小爷喂得太烫嘴,合着这一碗不烫是罢?重色而轻孝悌,回头烫死你活该!”

林锦楼喝了药,扭头对林锦轩道:“行了,你说的事我知晓了,没事儿赶紧滚。”

“哥,你这逐客令忒让人寒心了......”

“嘶,不滚是罢?”

“行行行,你别瞪我,我滚,我滚。”

刚转身欲走,林锦楼又叫:“回来!”盯着林锦亭道,“这事儿把嘴给我闭严了,听见没?”

“为啥?”林锦亭一瞧林锦楼只望着香兰看,心里便明白几分,又是一惊,心说我的娘,他大哥这样的人物难道是动了真情了?只见林锦楼又扭过脸瞪他,便赔笑退了出来,走到廊底下还仿佛自己跟做梦似的,见书染走过来,便拦住问道:“书染姐,我大哥,他......他真迷上陈香兰了?”

书染翻翻眼道:“多新鲜呐,早就不是新闻了。”说完欲走。

林锦亭仍拦住道:“不是,我说我大哥是不是动了真心了?”

书染想了想道:“动不动真心咱们做奴婢的不敢乱说,就是大爷这一遭受伤这样厉害,说胡话还喊了好几声‘香兰’,打从头一遭醒过来,头一句就问‘香兰在哪儿呢’,就这么个意思罢,是不是的您自个儿心里琢磨琢磨。”言罢自顾自去了,留下林锦亭站在那里搔头。

香兰喂林锦楼吃了药,又喂他香茶漱口,林锦楼胸前有伤,动一动都撕心裂肺的疼,香兰便扶着他,让他靠着自己,将痰盒举到他跟前,让他将茶水吐了,如此这般,林锦楼额上疼得尽是冷汗,他咬紧牙,一声都未吭。

香兰取来手巾将他额上的汗拭了,又解开裹在他胸前的布条,换药敷药。再看看他两肩上的伤口,轻轻涂了一层药膏。林锦楼疼得浑身微微痉挛,身下的床单具已让冷汗浸湿,死死咬着牙关,灵素便在旁边将他身上的汗拭了。香兰只觉得难受,轻声道:“疼就哼两声罢,还能舒服些。”林锦楼只抓住香兰的手,侧过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摇摇头,闷声道:“没事,你这样拉着我就好了。”香兰便挪到床头,将林锦楼的头搂在怀里,灵素接过手来,手脚麻利将药换了便蹑足退下。香兰帮林锦楼盖好被子,林锦楼仍抓着她的手不愿放,他抬起头,瞧见香兰眼里好像湿漉漉的,想说的话便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了。

一时小鹃进来换熏香饼儿,两人皆一言不发,一室寂静。待小鹃走了,林锦楼靠在香兰怀内,忍着疼,问道:“方才这么久你做什么去了?”

香兰道:“老太爷和太太叫我去,赏了我几样东西。然后太太又带我去见老太太,老太太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又留我在她房里做针线,赏了我好几样首饰,头面、镯子、耳环,戒指,都是好东西。”

此时药力上涌,林锦楼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道:“老太太有得是好东西,她喜欢你才赏你的。”

香兰“嗯”一声。

林锦楼意识已有些模糊,道:“你身上有伤么?大雪地里冻这么久,毯子和衣裳都盖在我身上,你那么娇弱,再冻出病呢......”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香兰道:“我身上挺好,就是脚上有些冻了,已涂了药膏子。”再低头看,林锦楼已睡了过去,她抱着林锦楼坐了一会儿,垂下脸打量他。林锦楼睡着时平日里的的气势便一丝全无了,整张脸柔和下来,反添了两分儒雅,像个小孩子似的。香兰将他的头小心翼翼放在枕上,出了一口气。

这一遭去,林老太太姜氏待她极和善,嘘寒问暖,长一句短一句的夸她,先赏了一堆东西。香兰将自己平日做的一色针线送上,林老太太又没口子夸她针线。在一处说笑半日,秦氏说起自己娘家姊妹等事,林老太太便开始抹泪儿,叹道:“说起娘家姊妹,我倒想起我妹妹来了,比我小几岁,竟走在我前头,全是她不肖子孙的过。也可怜见的,她那两个孙女也是少不经事,痰迷心窍便犯了大错。”言罢去拉香兰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这一遭委屈了你,自此以后,不管你身上有子嗣没有,我们便决不能亏了你,回头我做主,让那两个给你赔不是。”香兰暗暗惊奇,心说姜家姊妹早就与她道过歉了,却听林老太太下一句又说:“也让楼哥儿心里头别梗着扣儿,好歹都是一家子的亲戚,何必闹成如此呢。”

香兰方才恍然,原来林老太太这一番是当说客来的,便微微笑道:“老太太不嫌我鄙陋,这样疼我,我真是感激不尽了。老太太说得是,一家子的亲戚,回头我也同大爷说。”

林老太太叹气道:“就怕那个犟小子不听,暗地里没少找姜家不痛快呢,唉!如今他们求到我跟前,我能说什么。”

香兰只是陪笑。林老太太如此这般,若在两三年前,她心里指定愤然不平,如今遭遇倒真是豁达坦然了。

当日下午,近掌灯时分,吉祥、双喜、雪凝等人方才从庄子回来。一问才知,原来外头四处抓人,兵荒马乱的,那几人直等到平静些,方才由官兵护着回了京城。不在话下。

晚饭时,林锦楼醒过来,香兰端了粥喂他。林锦楼吃了一口,拧着眉说:“这两天嘴里能淡出鸟儿了,都是喝稀的。”

香兰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吃发物,太医说只能吃这些。”

林锦楼道:“放屁,原在战场上,爷受了伤照样有什么吃什么。”

香兰哄道:“你把这粥喝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炖的山菌汤,盛一碗给你,好不好?”

林锦楼浑身难过,人病在床上便有一股子邪火,看什么都不痛快,本想抱怨找茬的,可听香兰这样和他说话,心里的火气便烟消云散。他默默的瞧着香兰喂他粥,又给他擦嘴,倒茶漱口,解开布条看他伤口,围着他团团转,温言细语的跟他说话。他忽然觉得这次受伤还挺值的。

309 病中(三)

晚间,老太爷打发婆子来叫一个林锦楼身边的伺候的,香兰见书染不在,便命雪凝去了。一时秦氏又亲自过来,见林锦楼睡着,便在次间里同香兰说话。不多时林锦楼便醒了,小鹃问了香兰,便把小灶上熬着的一锅汤盛了喂林锦楼喝。林锦楼皱着个眉头,刚喝一口就把碗拨拉一旁,险些弄翻在地,沉着脸道:“会伺候人么!汤里一股怪味儿还敢端过来!笨成这样儿,成天爷养着你们净知道吃了是罢?”

小鹃本来领这个差事就怵头,见林锦楼跟个黑面神似的,不禁气怯,垂着头站在一旁,只听林锦楼喝道:“在这儿杵着报丧呢?赶紧滚。”听了这话忙不迭端了碗便走,秦氏和香兰听见动静,秦氏便对香兰道:“甭管我,先去瞧瞧他。”香兰便连忙出来,只见小鹃站卧室外头,红着眼眶,因问道:“怎么了?”

小鹃委屈跟什么似的:“大爷嫌汤不好,有怪味,这是药膳,熬的益气养血汤,就是这个味儿......”

香兰安慰似的捏捏她的手,见秦氏没在,遂轻声道:“他就这个脾气,没瞧见今儿个灵清、灵素都受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排头么,小厨房里烧了脱骨八宝鸡,又烂又糯,方才撕了点腿子肉并着八宝果菜熬了锅粥与大爷吃,还剩下好些,回头你端去,几个一块儿吃。”又道:“再去盛一碗汤,别让他再瞧见你了,叫画扇端过来。”说着走到卧室里,见林锦楼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一手抠着被上的流苏,黑着一张脸。香兰走过去,先摸摸他额头,俯身问道:“身上哪儿不舒坦?”

“你上哪儿去了?怎么方才不在?让那个圆脸儿丫鬟在这儿伺候爷,你不知道她笨得紧么?”

“方才太太来了。我跟太太说话呢。”

“有得是人陪太太说话,下回你让书染去,你在这儿陪着我。”

“......”

“怎么不说话?跟你说话呢!”

“......你几岁了?德哥儿上回病了都没这么磨人的。”

林锦楼赌气不答腔,容色稍霁,可脸上仍然阴沉沉的。香兰只装没看见,从银盆里绞了一条手巾。这银盆是老太爷特特打发人送来的。拿大张的银片裁好,铆成的盆子,中间是木胎,为着冬日里盥洗时水凉得慢些,盆里盛的也是特特熬成的药汁子。香兰先绞了一条给林锦楼擦身上瘀伤之处,又另绞一条敷在他患处。另在瓷盆里用清水绞了毛巾,给他擦脸净面。此时画扇已端了螺钿朱漆嵌金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个合云纹的白底浅口的莲花瓷碗。

香兰坐在床边接过来,吹了吹碗上的热气,对林锦楼道:“喝点汤?都是上好的药材熬的,里头还添了百合、竹笙,并聚味斋特制的几样豆腐。熬得香极了。喝一点好不好?”“好什么好。”林锦楼抱怨道,“爷躺这里一动不能动,方才还好。不怎么疼了,可这会儿醒过来,吸口气都疼得慌,我腻歪一直赖床上,又热,又累。我想......”

香兰又去看他胸前的伤口,道:“瞧着好些。也没化脓,只怕是药性过去了才觉着疼了。待会子就叫太医来给你瞧瞧。”言罢取了洁净的细布来又替他重新换上药。把碗端起来,说,“喝罢,再放就凉了。把这汤喝了,待会儿有肉粥给你吃。”

林锦楼看着香兰,烛光底下,她神情柔和宁静,仪容如玉,睫毛仿佛浓密的扇,脸上仍有些紫胀青肿,他看了一回忽然软下声音道:“你脸上搽药膏子了么?床头柜子里还有上好的几盒子,宫里头的,还带着鹅黄笺子,要是在金陵好了,我那儿还有顶金贵的,宫里头都没有的药膏儿。”

香兰想了想道:“我知道那个,我刚进来做丫头的时候,赵月婵泼了我一脸热茶,大爷就赏给我一盒。”

林锦楼便不吭声了,任香兰一口一口的把汤喂给他,他嫌汤里头药味儿恶心也忍着吃了。当下灵清、灵素搭了炕桌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粥,另有四碟小菜。香兰喂他吃了一碗,命人撤了残席。听他满口嚷热,便将火盆从床边移开,用银筷子少添了两块炭,口中道:“待会子太医就过来了,再给大爷瞧瞧伤......知道大爷身上难受,可不兴再跟人家太医甩脸子,大呼小叫的......”说着起身,重新倒了一盏茶与他漱口,托着痰盂让他歪着头将嘴里的茶吐了,又道:“大爷你这脾气......改改罢。浑说几句,这人的牙是硬的,舌头是软的,等到上了年岁,牙就慢慢掉尽了,舌头还在,可知柔软才长久,硬了反而吃亏。千百般好处,有时全毁在一句话上......”她偷眼看了看林锦楼,见他脸上没有怒容,便放下心来,又劝道:“你恼了怒了,是因为心里像野马脱缰似的急,能把这颗心调伏,胜过统帅千军万马,生气口不择言最伤人。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心好嘴不好,荣华富贵折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爷呢,就当你脾气不硬似的。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白长个好样子,一句话能把爷气得心肝肺都疼,合着都忘啦?”

香兰拨着火盆,回头笑了笑,又扭过头叹道:“从庵里还俗时,师父指点我唯有‘脾气刚拗’,当初以为是赞美良言,沾沾自喜,如今想起来,才忆及师父说此话时满面愁思,想来她老人家早已料定我要在这一条上吃不少的亏......如今我也慢慢改了。”

林锦楼看着香兰的侧影,嘴巴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心里忽然堵得难受,他是何等的聪明人,知道香兰吃的亏,只怕有一大半是从他身上来的。

秦氏一直站在门口,微微掀开帘子往里瞅,见她儿子两眼直勾勾盯着人家瞧,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香兰起身去做什么,林锦楼眼睛便跟着溜过去。

秦氏放下帘子,默然无声。

不多时太医来了,为林锦楼看了一回,重新开了方子,又加了一味敷在患处的药膏,只说并无大碍,便告辞了。秦氏进来探看儿子,林锦楼对香兰道:“晚饭用了么?快吃去罢,这儿先用不着你。”

香兰便出来用饭。丫鬟们端了四盘羹菜、一碗晶莹油亮的粳米饭、一碟奶香细果子、一碗养血益气汤。香兰便坐在炕桌上吃,问了众人,才知她们已经草草用过了,遂在炕下又摆了一桌,团团围着吃脱骨八宝鸡等,香兰把细果子给她们,灵素又端来上午剩的半锅汤,热热闹闹的又吃了一回。

一时饭毕,香兰漱口净手,重新到林锦楼房里,秦氏站起身道:“夜了,我也该回去了。”香兰跟在身后相送,走到门口,秦氏去拉香兰的手道:“好孩子,如今楼哥儿全都仰仗你了。”

香兰道:“太太放心。”

秦氏摇了摇头,只握着香兰的手,出神去看洋漆几子上不住摇曳的烛影儿,片刻才道:“都是痛快人,也不必说那些虚的假的客套话,楼哥儿也跟我说了,这一遭出来也全仰仗你......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如今已到这个地步,咱们娘俩不妨掏心窝子说几句明白话。最早先我不待见你,你生个好模样,可心气儿太盛,又太清高,楼哥儿相中你了,只怕后院没个宁日,后来你救了我跟四丫头,我心里感激,高看你一眼,可也想着到底是个下人,多给银子,日后待你厚道便罢了,藏奸的就算面上演得如何厚诚,可到底是瞒不住的,倒没想到日子长久了,真是应了‘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这一句,旁人待你好不好,你心里头明白,难得心里有数还能克己利人,唉......你这孩子......”秦氏摩挲着香兰的手,这一遭正正是真情流露,眼眶微湿,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道:“方才你劝楼哥儿那几句我听见了,都是好话,寻常人说什么,除了老太爷,楼哥儿一句都听不进,却能听进去你说的,日后你还得替我多劝劝他。”说着将香兰松下的鬓发抿到她耳后,道:“今天这番话放在这儿,楼哥儿看重你,在我心里认你是个女儿,日后他欺负了你,我给你做主。”言毕从手上褪下一对儿镯子便套在香兰手腕上。

香兰忙推辞道:“这可不行。”

秦氏笑道:“有什么不行的,这一对儿是我娘家陪嫁,给你便是让你瞧出我的心。”

吴妈妈在一旁连忙给香兰使眼色,满面堆着笑道:“这可得恭喜太太了,原我就觉着香兰姑娘长得像谁,如今太太这一说,我还真觉出太太和香兰姑娘像,真像是母女两个来着,想来也是前世有缘。”又拉着香兰道:“还不赶紧谢谢太太。”

香兰只得展拜。秦氏又勉力了几句,方才告辞了。吴妈妈特地留了两步,对香兰笑道:“恭喜姨奶奶了,太太是什么人,精明得厉害,也亏得是你,换个旁人都不消说能有这份脸。”言罢跟着出去了。

香兰走回卧室,林锦楼躺在床上问道:“太太给你说什么呢?”

香兰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看见那对镯子,只觉着那手腕子有千斤沉。

310 病中(四)

第二日,林家府上来拜访的、来探病的源源不绝,林锦楼命香兰将送上来的拜帖念给他听,以亲疏远近、轻重缓急分了几堆,有些由他口述,香兰执笔回信过去,有些直接让人送到老太爷手里,他对外仍称病,一律不见客,独独只见了太子派来的长史官和幕僚。

送客后,香兰将太子送来的礼单递与林锦楼看,林锦楼大略瞧了瞧,便对香兰道:“把礼单送老太爷瞧瞧,东西里头有你喜欢的就去捡几样,也让太太捡几样。”说完便阖上眼。香兰知他耗了半日精神,早已累了,便喂了几口水,将幔帐放了下来,打发雪凝去送礼单。不多时,陶鸿勋、林东绮夫妇来畅春堂探病,他二人见院内鸦雀无声,不由轻声慢步悄悄走进来,只见外面两三个小丫头子正在晒被,屋中外间有两个丫鬟做针线,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活计,进去通报。

陶鸿勋看时,只见屋中金碧辉煌,闪灼文章,另有一色郁郁葱葱的兰花,寒兰、墨兰、蕙兰不一而足,当中衬着几支插在瓶中的红梅,喷香吐蕊之水仙,红白相映,倒也精神好看。心道:“我这大舅哥一向不耐烦侍弄花草,如今屋里这些花草,尤以兰居多,想来是他房里的爱妾,人称‘兰香居士’喜欢了。”正想着,只听见里面隔着纱窗子便有人轻声道:“二姑爷、二姑奶奶,请快进来。”只见有个美人迎出来,穿着打扮不是寻常丫鬟模样。陶鸿勋忙低头,正眼不看,跟林东绮进了屋,余光去打量,只见那女子身量袅娜,鹅蛋脸面,穿着织锦官绿紵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白绫细折裙,丰姿标韵,顾盼生辉,正是香兰。林东绮与之极亲热,握住香兰的手,问道:“哥哥如何了?”

香兰轻声道:“刚睡着。”将他二人引到床前,将幔帐掀开,只见林锦楼正在昏睡,两腮上的肉都瘦没了,显得颧骨极高,面色苍白。林东绮眼圈便红了,对香兰道:“快让他睡罢,我们不打搅。”香兰便将他二人引到隔壁次间,亲自端茶,陶鸿勋知道她身份不同,忙站起来笑道:“怎么能劳烦您来倒茶,我自己倒便是了。”

香兰道:“二姑爷只管坐,不过倒杯茶罢了。”心下觉着陶鸿勋果然正派,眼不四下乱看,自进了屋便面带微笑低着头走路,且步履十分安闲。再去看林东绮,知她生了一子,刚做完月子出来,身量圆润了不少,气色却极佳。

当下林东绣又来了,陶鸿勋略坐了坐,便往老太爷那里去,不在话下。却说香兰、绮、绣三人一处说话,问及当晚林锦楼遇险情形,香兰只将遇到叛军事说了一回,将赵月婵一节略去不提,她们姊妹抚胸惊叹,感慨了一番。

林东绣道:“这两日京里也平静了些,只是各处还再抓乱党,人心惶惶的,甭说是外头,家里也乱糟糟的。”

香兰叹道:“两位姑奶奶去过二房了么?二爷也在床上病着,明白一时,糊涂一时的。太医说熬过这一冬才能见好。二奶奶也病了。大姑爷和大姑奶奶是今天一早来披麻戴孝。如今多事之秋,老太爷的意思是把丧事静悄悄办了,给了大姑奶奶一百两银子,让她瞧着操持,不许张扬。”

林东绣探过身子问香兰道:“啧,你说尹姨娘是怎么没的?她身子骨硬朗着呢,大病小灾的都不曾有过......二哥身子虚年下病一场倒也人之常情,可谭氏怎么也病了?说那病还见不得风,不准进屋探病,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

香兰心里头明白,嘴上说:“我哪儿知道,前些日子咱们在庄子上,这些日子光伺候大爷了,旁的事情也传不到我耳朵里。”

又说了一回,她二人便起身要去二房瞧瞧,尹姨娘没了,也要去上炷香,尽尽心意,便告辞了。

林锦楼睡了约莫有一个时辰,醒来时见香兰就在屋里坐着,心里倒有几分高兴,瞧见香兰端了一碗药粥过来,立刻又将脸拉得老长,不愿吃。香兰柔声哄了两句道:“吃些好不好?这还是我亲手熬的。”

正在这功夫,灵素道:“四姑爷来了。”只见袁绍仁走了进来,与香兰彼此见过,便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摸了摸林锦楼的胸口,笑问:“今儿个如何?好些了?”

林锦楼咳嗽两声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见天满嘴里都是苦味儿的,瞧见药丸子药汁子就想吐,除了吃就是睡的,浑身骨头都快锈了。军里营里的你还得帮我多担待,别回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都给反了营。这两天大事小情的都往里头递信儿,纸条子多得快把我给埋了。”说着一努嘴,只见床头小几子上下果然堆着不少信笺。

袁绍仁笑道:“这可不成,旁的军中事我都替你料理了,你那林家军可不听我的。”说着随手拿起个信笺看了看,指着旁边的批示笑道,“瞧瞧,多好看的簪花楷,有人替你执笔打理呢,你这*添香,还有什么不自在的?赶明儿个你让温如实那几个心腹手下人勤快来几趟就什么都有了。”

“我躺床上难受成这样,你还消遣我,太不仗义了。”

袁绍仁哼道:“我还不仗义?我这外头抓乱党抓一天,累得要命,这会儿颠颠儿的跑你这儿来瞧你两眼,还落个这名声?”

林锦楼叹道:“要不咱俩换换,我倒是想去抓乱党了。”

袁绍仁喝了一口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成了,你这一身伤没白挨。圣上要嘉奖你,兴许你要做个都督了。这是内阁里刚递出的信儿。”

林锦楼把那张纸浏览一遭,口中道:“那头衔也是虚的,也不差一年那几十两银子。”

袁绍仁把纸又揣回怀中笑道:“总得把品级升上去,你想要实权也得太子继位之后再施恩,一个总兵是跑不了的了。”

当下香兰进来添茶,林锦楼只盯着她出神。袁绍仁瞧瞧香兰,又瞧瞧林锦楼,待香兰出去了,便道:“行了,别看了,人都出去了,见天在你身边守着还没看够?回头再给人家盯个窟窿出来。”

林锦楼白他一眼道:“我乐意,管得着么?”

袁绍仁摆手道:“是是,我管不着......说实话,这姑娘真是不错,跟了你也是遭了罪了,又经了这么一遭,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尤其那狗翻脸的脾气......啧啧,你甭瞪我,这也就是你我弟兄之间过这个交情,换个人我都不说这个话,拜年话多好听,讲这些戳人短处的,我又何苦来的。”

林锦楼叹了一声,顿了顿道:“她就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头想什么。”

袁绍仁一怔,盯着床前几子上摆着的一盆兰草出神,良久才道:“她心里头知道,她是个奴才丫鬟出身的,即便与你家有了何等恩情,日后你也得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进来......兄弟你摸着心口想想,她这样品貌的,除非你娶个泥人进来,等闲的谁容得下呢?只是你可能娶个泥人么?这一大家子,没个内里能主事的,能把后院稳住?她就是太聪明,太明白了,哪怕糊涂点也不至于活成这样。”

林锦楼看着袁绍仁道:“你倒是明白得紧。”

袁绍仁苦笑道:“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初莲娘......”他说到此处住了嘴,轻轻拍了拍林锦楼肩头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说太多了,自个儿想明白想清楚怎么待人家。原先你一厢情愿,倒让姜家把人姑娘给害了,还没吃够亏么?”

林锦楼不说话,只盯着头上的顶帐出神。屋里静了片刻,袁绍仁又提及军中几项要务,林锦楼漫不经心应承了几句,待袁绍仁起身要走时,林锦楼道:“我听说二妹妹和二妹婿来了,你让他们把二妹夫找来,我有事与他说。”

袁绍仁出来时,香兰正在外间跟丫鬟们做针线,忙起身向送,袁绍仁走到门口,忽又对香兰道:“我要去给老太爷那里,方才听婆子说,今儿人来得全,老太爷要留饭,让我过去,你替我指个道儿罢。”

香兰是个聪明人,知道袁绍仁是有话与她说,便点头应了,一面拿过斗篷一并跟着出来,来到院中,袁绍仁问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香兰看了袁绍仁一眼,道:“没什么打算。”

袁绍仁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是个多思之人,我不信你半分打算没有,日后鹰扬好了,你该如何,你想过么?”顿了顿道,“这些话我本不该问的,可袁某人敬佩你人品,故来关心几句,你与我一个故人极像,袁某怕你日后......日后也像她一般......”

香兰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雪不说话。

袁绍仁叹道:“我跟鹰扬是自幼在一处的交情了,我虽长他不少年岁,可情同兄弟。他从来视女子无物,任凭什么天仙,他不多久也就腻歪了。可这一遭对你可是极上心,上一遭你跑扬州去,他动用自己手底下所有军队人马满江南的找你,州城府县都接了要寻你的告示命令,找不着人就跟要发狂似的,这一遭出了这档子事儿,他怕自己不行了,在村子里快闭眼时还交代我,倘若有那么一天,让我好生关照你。”

311 病中(五)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香兰侧过头看着院里略略几点山石,种着的红梅,她呵出一团白气,轻声问道:“侯爷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袁绍仁道:“我就是头一遭看见鹰扬这样,他这人其实挺重情义的……其实,其实我明白你们二人之间另有其他缘故,本不该一介外人多嘴,我就是……就是……”他吭哧半天叹了一声说,“我就是觉得你很好,也盼着你日后过得好罢了。”他低下头,只见香兰一张雪白的脸已冻得微红,清眸流盼,正与他四目相对。袁绍仁心头微震,别开脸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林家里头个顶个都是人精,瞅着鹰扬待你上心,岳母又看重你,你该好好为以后打算,至少他日后娶妻如何,日后生活如何,都要谋划谋划……倘若实在难处,让鹰扬另置一宅你出去过也好。”

香兰一怔,感激袁绍仁这份心,屈膝行礼道:“多谢侯爷美意。”起身笑了笑说:“这几年我心量比原来宽了好些,不管日子如何,多么艰难,都学着不去烦恼,原先觉着怎么都迈不过的坎儿,现如今也慢慢放下了。心宽天地就宽,至于日后会如何,我暂不愿再多想,原我多思多虑,千百次谋划,也抵不过时运无常。”顿了顿又问道,“德哥儿还好么?”

袁绍仁未料到香兰问这个,想起小儿子亦带出笑容说:“他?没心肝的小家伙,能吃能睡,好得很,又长高了些。”

香兰微笑着点点头,看着院子里落下的雀鸟,感慨道,“我倒是总盼着若是永远像德哥儿那样年纪多好。无忧无虑的……可总是要长大成人,一辈子经风历雨,起起伏伏。为奴为婢也好,做官做宰也好,嫁做人妇也好,建功立业也罢,不管怎么活一生,总是有无穷尽的烦恼事故。是你的劫难躲不过。人生的功课总是要修完的。侯爷实在不必为我挂心。”

袁绍仁一怔,心中泛起波澜,拱手抱拳道:“是我错了。忘了你有这份心胸。还是那句话,袁某敬你为人,日后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必当相助。”

香兰再次屈膝行礼,道:“侯爷,天冷风急,我先告辞了。您也保重。”袁绍仁拱拱手,二人就此别过。

香兰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仰面,只见天晴云淡,直到丫鬟来喊,方才慢慢回了屋。闲言少叙。一时陶鸿勋来了。同林锦楼在屋里说了一回话。坐了半个时辰方才告辞。

一时吴妈妈并几个丫鬟婆子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进来,吴妈妈对香兰道:“老太爷那边正家宴。老太太原说让你也过去,太太怕大爷身边没个贴心伺候的,就报你这两日身上不爽利,另外悄悄让送来几个菜,还有两个是老太太赏你的菜。”

香兰谢过,命小鹃拿赏钱,画扇去揭捧盒的盖,只见里面盛着两碗菜。灵清、灵素一一端出来放在炕桌上,香兰依旧先服侍林锦楼,先以茶漱口,再将他身后的枕头垫得再高一些。林锦楼虽在康复,可面色青白,脸颊上的肉皆瘦没了,尤为憔悴,香兰默默的叹一口气。她觉着她和林锦楼的恩恩怨怨就仿佛一本烂账,她总是想赶紧还完解脱,可林林总总,皆是还了欠,欠了还,直至如今,纠纠缠缠,到底是欠是还她自己竟也计算不清。她也不想再计算,以前种种怨恨委屈、感激温暖也都化成了一团辨不清的糊,她索性便随它去,如今只想他赶紧好起来。

林锦楼却仿佛有心事似的,自从陶鸿勋走了,便心不在焉的。吃了饭,难得极乖顺的吃了药,安安生生的。一时香兰也吃了饭,命丫鬟撤去残席,到桌前帮林锦楼料理公务,林锦楼只让香兰写了几张请帖,请素日里与他交好的人来府上,把极紧急的几封信件一一回复了,命香兰交由书染,便躺在床上瞪着顶账发呆。香兰也不惊扰他,坐在床边看了一回书,默默料理屋中琐事,催林锦楼又吃一回药,服侍他洗漱,自己也赶着草草洗漱一番,末了给他伤口换药,见比昨日又好了些,心中稍安。她收拾妥当想要放下幔帐吹灯时,林锦楼攥住她手腕道:“今儿晚上你就睡这儿罢。”

香兰往床内看了一眼:“这怎么行?我睡在里头起来不方便,我就睡外头榻子上,大爷一喊我就能听见。”

林锦楼道:“你睡这儿罢,听说你昨晚上还做恶梦来着,喊了一声我都听见了。今儿晚上你就睡这儿,什么妖魔邪祟的我都替你赶跑了。”见香兰迟疑,又忍不住道,“快些,别磨蹭了。”旋即又觉着不对,声音低了两个调门道,“快上来睡觉罢。”

香兰无法,只得吹熄了外面的灯,将幔帐放下来,小心翼翼的跨过林锦楼到床内侧,拉起被子躺了下去。她前半夜睡得并不踏实,林锦楼梦中偶尔翻身,皆会被伤口拉扯疼醒,偏又竭力忍住不出声音。香兰方才恍然为何早晨替林锦楼梳洗,总是摸到他贴身小衣濡湿,原来皆是他疼出得冷汗浸湿的。她默默起身披了衣裳,取了毛巾回来为他擦拭,在莲花熏香铜鼎里放了一块安神的沉星,放在床头。林锦楼哑着嗓子道:“你睡罢,不必管我,也没那么疼了。”

香兰没理睬,取了药膏,在伤口上重新涂上一层,方才躺下,也不敢睡着,时刻支起耳朵听林锦楼的动静。只听得他安静入睡,悄悄起身,将幔帐掀开一道缝,借着光亮看去,只见林锦楼已经睡熟,脸显得柔和了些,比他醒时瞧着年轻稚气。香兰看了许久,心里不知为何有一股酸楚。她悄悄躺下去,心想自己是太多愁善感了,否则怎么瞧见林锦楼躺在床上,痛楚缠身的模样心里就难过呢。

她抱着被胡思乱想,迷迷糊糊中便仿佛又走入密林,手举大刀往卢韶堂头上挥去,那人便一声不吭向前栽倒,正让胸前羽箭深扎个穿心透,血汩汩涌出来。香兰一个激灵,忍不住惊叫,口中只管道:“我并非有意杀你!”惊恐间有一只手臂揽住她,在她耳边道:“不是你要杀他,他本就是罪人,死有余辜。”连说几回,香兰方才清醒过来,又听林锦楼的声音道:“你一生未做过什么错事,你杀人也是为了救我,这笔命债算在我身上便是,与你毫无干系……”竭力忍住因扯着伤口的疼痛,浑身轻轻打颤,忽又低下头吻了吻香兰的鬓发。香兰偎在他身侧一动不动,合上双眼,忍不住一滴泪便滚下来。

312 病中(六)

展眼到了年关,林家各色齐备,换过门神,对联,新刷了桃符,挂上一色朱红大高照,端得一派新年气象。京中皇室操戈阴霾未散,皇上似是为了早日安抚人心,故此次过年反比往年愈发隆重,文武百官也着意宣扬国泰民安之意,处处张灯结彩,一时间各处热闹非凡,喜气洋洋。林昭祥入宫赴百叟宴,回来时亦有太监宣旨,因林锦楼有功,升授都督之职。一时前来道喜之人络绎不绝,林家只称皇恩浩荡,开堂祭祖,未曾有庆贺之举,可家中众人免不了喜气盈腮,连仆妇们都比往日腰杆子挺直几分。林锦楼此时已能下床走动,虽箭伤得深,幸亏年轻底子好,家中又照顾周全,各色名贵的药都不要钱尽数来用,故比寻常人养得快。

待过了元宵节,林锦楼气色已好了许多,腮上渐渐有了些肉,能自己坐起来,也能慢慢走一段路。香兰悉心照顾,每日里换着花样让厨房里做菜做汤,时而亲自下厨做些吃食端来,每日半夜起床两次为林锦楼换药,又执笔替他口述料理公务。人久病在床便易长脾气,更勿论林锦楼这等脾气躁的,丫鬟们一瞧他黑着一张脸纷纷避之不及,香兰便捧了佛经去与他念。第一次林锦楼还觉着新鲜,便给个耳朵听着,可香兰时时念给他,便不干了,道:“听你念这些就犯困,还不如请个说书先生来说两段。”

香兰叹口气,心说自己方才念了半日,合着都对牛弹琴了,林锦楼这厮一身的贪嗔痴慢疑,合该好好听听,去去他浑身的戾气。

林锦楼见香兰神色沮丧抱着经书要起身,忙一拉她腕子,道:“行了行了,念罢,念罢,挺好的。”

香兰疑惑道:“你爱听?”

“……唔,还行……”

林锦楼只盯着香兰柔和粉腻的侧脸看,其实他才懒得听,只是香兰坐在他身边,耐心虔诚的一字一句念于他,求菩萨保佑他身体健康,他就觉着心里头塞得又满又暖,嘴角便向上勾起来。

此时丫鬟报说林锦亭来了。林锦楼请进来一问,才知林锦亭来找他讨几个人情往来的主意。这些时日林家上下例外张罗全放在他一人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愈发见精神,也比往日里沉稳了些。林锦楼与他聊了一时,说些京中人事变动,林锦亭道:“这一场兄弟阋墙闹下来,倒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京中几家升官的,还有几家落魄的,知道么,显国公在牢里自缢了。”

香兰正在隔壁纱橱里写家信,闻言手上一顿。

“我知道这事。”林锦楼把茗碗放到床边的梅花几子上,“他是二皇子的马前卒,皇上拿他开刀,拿下大狱之后又抄了家,这年头人情薄似纱,能帮一把手的有几个,显国公听说圣上给判了斩监候,当天晚上就拿腰带在牢里悬了梁,倒是留了个全尸。”

“唉,幸亏奕飞聪明,早早请了折子外放,前一阵子让吏部扣下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信儿,说明日便启程了。”

林锦楼斜眼往纱橱内看,只见隔着镂雕新鲜花样的玲珑木板,正看见香兰提着笔发怔,不由拧了眉,对林锦亭沉着脸道:“还有事么?没事赶紧滚蛋,我累了,得歇着了。”

“啧啧啧,昨儿我还和大伯娘说你脾气变好了呢,这么会儿功夫又翻脸……成,成,不说了,我走,不招你这尊大佛。”

林锦亭走了,屋中一时静下来。香兰转出来,只见林锦楼歪在床头,眼睛盯着前头发怔,把幔帐上垂下的流苏慢慢绕在手上,绕一圈,又绕一圈,直把手勒得发白,手指皆涨成红色,又开始发紫。

香兰走上前,轻声道:“别这样勒着,血脉不流通不好。”

林锦楼低着头也不说话。

香兰便把林锦楼的手拿起来,把流苏带子一圈圈松开,林锦楼抬起头看她,慢慢握住她的手,刚欲开口,小鹃便进来道:“大爷族里的几个侄子,有几位爷等着探望大爷,不知大爷见还是不见?”

林锦楼皱着眉头说:“爷才刚安静消停几天,才刚送走一拨又来一拨。”

香兰给小鹃使了个眼色,道:“你请书染和徐福打发他们去。”小鹃便退下,此时灵素等人端着盆进来,香兰便伺候林锦楼换衣裳,取了洋毛巾给帮他净面擦身,口中道:“过年了,来瞧瞧你也是人之常情,你要不爱见,就让三爷出面应酬应酬。子侄辈的也就罢了,还有长辈们呢。”

林锦楼坐在床上,忽然拉住香兰的手,问道:“过年了,想你爹娘么?”

香兰怔了怔,把手抽出来接着为他擦拭双臂,低头说:“想……原本想做些针线打发人送回去,只是没做完……”

林锦楼心潮起伏,只看着香兰低垂的脸,并不作声,半晌,复又握了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头道:“若是在金陵,我就命人将他们接进府来了,如今是没办法,等咱们回去,我跟你一块儿上门瞧瞧。”

香兰掀起眼皮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又垂下眼帘,只盯着他肩头的伤痕看,如今林锦楼肩上的刀伤已渐痊愈,只留下肉红色的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二十余处。香兰心里忽有些感慨,又有些说不清的难过,旁人皆艳羡林锦楼年少得志,手握重兵,却不知这一身的光鲜全是靠命搏来的。

林锦楼亦有些怅然,他看看香兰眼下淡淡的阴影,低声说:“这几**都没睡好罢?我那伤好多了,不用晚上再起来换药……是不是厨子不好?”

“没有,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下巴都瘦尖了,鹅蛋脸儿快成瓜子脸了。”他说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香兰的脸颊,“回头给你好好补补,你还是胖点好看。”过了好久,才低声说,“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吃苦了。”

香兰怔了怔,不自在的往后靠了靠,躲开他的手。林锦楼原就是个魔王,霸道跋扈,颐指气使,就算跟她和颜悦色些,几句话说不对付了也要翻脸,从不曾这样轻言软语,也不曾这样粘她,片刻不见了便去差人找。他在躺床上乱发脾气,她忍不住训两句,他居然也乖乖听了。她惯会应付之前的林霸王,却对这样的林锦楼无所适从。她抬起头,正与林锦楼四目相对,他那双眼长而亮,香兰一直觉着太过锐利,可今日那双眼却好像氤氲着一层柔软的薄烟,又仿佛翻滚着一股汹涌的情绪,竟令人一时口不能言。

林锦楼望进香兰的双眼,那么清澈,就如一汪秋水。他觉着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令人惊慌失措,好像着魔似的伸出双手将香兰的脸捧住,慢慢靠过去,侧过头碰在她嘴唇上,温暖如丝,甜美如蜜。他这辈子游走风月,逢场作戏甚多,从未如此虔诚的吻过谁,他心头颤栗,蔓延过四肢百骸,甚至荒谬得觉着自己竟有些卑微。他轻轻吮吸,旋又吻得更深,手指颤抖着捧住香兰的后脑,将她拉得更近。

香兰被他向前一拉,不由一下撞在他胸口上,林锦楼不由闷哼一声,香兰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将他推开,起身退了两步,她脸颊绯红,喘息不匀,一直退到盆架处,方才结结巴巴道:“水凉了,我去换一盆进来。”转身端起盆便出去了。

林锦楼呆坐了好一阵,寂然无声。

片刻,香兰再端了盆进来,神色已是一派从容,默默的给林锦楼擦身,换了药膏。林锦楼抿着嘴一言不发,手里抓着两份公文看,一页纸盯了半天,也不知瞧进去没有,连吃药都未和香兰说一句话。香兰知道他在赌气,看看案上堆着的各色案牍,这本该今天晚上自己该替他执笔的,她翻了翻无甚重要的,觉着要不就随这位爷的性子去,否则这会子赶他气儿不顺时过去说话,岂不是自找不痛快。她又看看林锦楼,只见他仍低头看手里的一摞信笺,脸隐在烛光的暗影里,嘴抿得很紧,倒像个小孩子似的。

她暗自叹口气,默默走上前,把一盏热茶放到小几子上,把林锦楼手中的纸抽走,道:“夜了,今儿晚上早点睡罢。”她本以为林锦楼该跟她瞪瞪眼,孰料他一眼也没瞧她,竟真的漱了口躺下了。

香兰吹熄了灯,也跟着躺下来。今天他们二人歇得早,外面零零星星传来鞭炮的响声,另有些隐隐的喧闹声,香兰这才记起,今晚上是十六,各家在外头走百媚儿,难怪外面如此热闹。畅春堂的丫鬟们还未睡,偶能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笑声。香兰睡不着,翻了两回身,忽然林锦楼侧过身来搂住她。

香兰不由轻声道:“你伤口……”

林锦楼道:“没压着。”

香兰“哦”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便闭上眼。过了片刻,忽然听林锦楼道:“香兰,你还在厌我?”

香兰睁开眼,床上幽暗,模糊朦胧,可林锦楼一双眼却熠熠生辉,正瞧着她。

香兰怔住,她喉咙里忽然发涩:“大爷,我……”

“没事,我就那么一问。”林锦楼忽又将她打断,将头埋在她秀发中,喃喃道:“就随口一问……”

313 送客 含ja2gotch和氏璧加更

林锦楼说过话后便默不作声了。屋中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三更天打更的声音。香兰知林锦楼一直未睡,她也静静躺在那里,脑子里盘桓的就是林锦楼问她的那句话:“香兰,你还在厌我?”她忽然鼻酸,一颗心仿佛跋涉过千山万水那么沧桑,又像在如烟世海中几度跌宕那样沉重。

第二日卯时正林锦楼便起床了,唤人进来伺候梳洗。香兰亦默默跟着起来,一时盥洗完毕,林锦楼却命人备马车,又让人把他那件烧毛大氅取来。香兰迟疑道:“大爷,你要出门?”

林锦楼“嗯”一声,又对香兰说:“你也换衣裳,跟我一起去。”

“可是大爷身上有伤……”

“不碍事。”

“可……”

“说了不碍事。”林锦楼侧过脸,瞧见香兰双眉紧锁,遂软下声音道,“我想了一晚上,这一趟非去不可。你也甭问了,收拾收拾罢,出去至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香兰还欲再问,但瞧见林锦楼绷着脸,锁着眉头,命灵清、灵素过来伺候笔墨,又一叠声赶她去换衣裳。林锦楼向来说一不二,香兰无法,只好将衣裳换了,临行时和林锦楼各吃了一碗热汤面,便上了路。

此时天色尚暗,夜空中斜挂一轮圆月。八个小厮提着灯笼追随左右,另有十几个跨刀护卫骑马跟在两侧。马车中铺着厚厚一层灰鼠褥子,并一个大铜脚炉褥,焚着松柏香,百合草。林锦楼半靠着弹墨大靠垫坐着,香兰屈膝靠在另一头。她偷眼望望林锦楼,马车中光线幽暗,瞧不清他脸色,依稀见得他仍若有所思。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了。吉祥凑到马车前,呵了两团白气,搓了搓手。弯腰恭敬道:“大爷。到了。”

林锦楼“嗯”一声。双喜立即上前将帘子打起,众人小心翼翼将林锦楼搀出,一旁早有小厮取来一把椅子。铺上厚狼皮坐褥扶他坐下。香兰举目一望,发觉马车已出了城,如今前方正有一处驿站,长亭中正站着两个男子。手中擎着酒杯,似是在辞行。再仔细一望。只见面朝她的男子身穿一件半新的靛蓝哆罗呢斗篷,头上一顶白面狐狸皮帽子,身后映着翠柏苍松,愈发显得身长玉立。丰采高雅,不是宋柯又是谁。

二人无意中四目相对,宋柯登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浑身顿住。香兰亦吃了一惊,以手掩口。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又低头去看林锦楼。

林锦楼坐在太师椅上,抿着嘴唇,手里捧着梅兰菊手炉。寒风凛冽,吹得他帽上的黑狐裘毛迎风翻滚,显得帽下那张脸益发苍白,神色恹恹的。他见香兰看他,便一笑,道:“见见罢。最后一遭了,我也不妨做个好人,日后隔山带水,就算插上翅膀也见不成了。”

香兰眨了眨眼,愣愣看着林锦楼,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当下双喜撩起衣裳,一溜小跑上前去请宋柯过来。与宋柯辞别的正是林锦亭,他愕然张大嘴巴,看看宋柯,又看看林锦楼,搓了搓手,刚欲过来,被林锦楼瞪了一眼,便钉在原处。

吉祥将手中一包用青缎包着的东西递到香兰手中,低声道:“大爷知道奶奶是个淳厚实心的人,知恩必报,这是大爷替奶奶备下的。”

香兰拿到手中翻开一瞧,只见里面密密一叠银票,并两锭金子。她又是一惊,回头去看,林锦楼仍抱着手炉,面无表情,如同一尊蜡像坐在那里。香兰转过头,只觉眼眶发热,再抬起头时,宋柯已行至眼前,距她一尺处,停了下来,拱手抱拳道:“多谢林将军前来相送。”

林锦楼咳嗽两声,含笑道:“奕飞兄客气了,我有伤在身,不便起来,还请恕罪。内眷三番五次承过奕飞兄的大恩,她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我自当来尽尽心意。”

一语未了,只见从长亭外停着的三辆马车里,出来个高挑妇人,穿着银白斗篷,怀里抱着个小童儿,径直走了过来。

香兰看去,那妇人正是郑静娴,如今她家遭巨变,父亲牢中自尽,母亲前两日病亡,娘家家产抄没,手足不知生死,郑静娴已尽是憔悴清减之色,整个人将要瘦脱了形,可腰仍挺得笔直,脸上英气傲气不减。

林锦楼微微点头,先行笑道:“表妹来了。”香兰亦屈膝行礼。

郑静娴单只对林锦楼行礼,口中说:“大表哥好。”又看了看香兰,笑说:“哟,你也来了,京里人都说林家大爷的姨奶奶面子大,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想来你同大表哥近来恩爱情长,似先前委委屈屈模样了。”

林锦楼是人精,也不等香兰开口,便笑道:“把你儿子抱过来给我瞧瞧,还没见过这小子。”郑静娴便往前走了两步,逗弄那小童儿道:“乖,叫表舅舅。”那小童儿两岁模样,生得白白嫩嫩,肥嘟嘟一张脸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端得一副玉雪可爱的机灵相。也不叫人,只吃着手指头,盯着林锦楼瞧。

林锦楼从腰间解下一块系着五色长穗宫绦的玉佩,递与郑静娴道:“来时匆忙,拿它充个见面礼罢。”

郑静娴接过来,笑说:“那就却之不恭了。”看了香兰一眼,又道:“回头让香兰妹子也给你添一个小的,我知道几位大夫,看疑难杂症,调养身子最最拿手了。”

宋柯不由皱起眉。香兰受姜家姊妹陷害,日后难孕之事传得影影绰绰,郑静娴这有意无意的一刺,定让林锦楼心里不自在,果然林锦楼笑道:“看这当表妹的,比我们家太太还爱操心我子嗣事,到底是已婚妇人,说话不像当姑娘时拘着了。”

宋柯对郑静娴道:“林将军特来相送。你说这些做什么?哥儿冻得脸都红了,赶紧抱他回车上罢。”

郑静娴心知宋柯替她解围,便道:“打嘴打嘴,是我失言了。大表哥可别笑话我。”

林锦楼只是淡笑,对香兰道:“你先一旁站站,我有话同奕飞兄私下说几句。”

郑静娴也不好再留,抱着孩子要回车上。香兰跟在后面。郑静娴问道:“你跟着我作甚?”

香兰道:“宋家太太也在马车上罢?我许久不曾见她,于情于理都该去给她磕个头。”

郑静娴咬咬牙,抱着孩子转身走了。她上了马车。将帘子掀开一道缝,只见香兰上了宋家太太的马车,过了一时,竟是宋柯之母亲自送她出来。二人双手紧握,宋母不断拭泪。香兰又安慰了一时,方才彼此告别。

这厢,林锦楼命人给宋柯烫了一杯热酒。他低头抚了抚暖炉,抬起头。两人对视片刻,宋柯微微笑道:“不知林将军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讲。”

林锦楼勾了勾嘴角,道:“用不着来那些迂腐穷客套。你我心中清楚得很,你不爱见我。我也不乐意见你。”

宋柯挑高眉头道:“那林将军今日来这是……”

“都是香兰那死心眼的丫头,一直念着你是她的恩人,倘若不来,我怕她一辈子心里难安。我方才早就说了,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她要还你恩情,我便同她一道。”

宋柯一怔,笑了笑,低下头。

林锦楼沉声道:“况我确实该跟你说声谢谢,当初若不是你救她,她指不定让赵月婵卖到哪儿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前道:“这个给你。”

宋柯抬眼:“这是……”

林锦楼道:“贵州戍边的杨总兵是我的老相识,与我有几分薄面,你拿着信去找他,他为人仗义,会关照你几分,贵州如今流匪多,有个总兵与你关照,你这县太爷还做得下去。另我再派几个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去。你可别穷酸文人梗着脖子说老子不食嗟来之食,你老娘和老婆孩子可都跟你一道。这一路山高路远,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要穷清高……”

“多谢林将军。”宋柯不待林锦楼说完,便将那信拿到手中,抱拳道,“林将军美意,在下谢过,定不辜负。”

林锦楼眯了眯眼,摆摆手笑了笑,一叹:“成,比我想得有气派。”

宋柯脸上仍淡淡笑着,低头看着那信,脸上笑意淡了,渐渐变成苦笑,轻声说:“万望你好好爱她、珍重她。”

林锦楼一怔,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爷喜欢她喜欢得紧。”

宋柯抬头道:“那不同。喜欢不过是闲暇把玩,爱是心头珍藏。”

林锦楼沉默,微微眯起眼看着他。宋柯侧过脸,望着远处一棵苍松,道:“她这样自尊自爱,万不肯做妾的,我心里再如何不舍,都只好让她走,因为这样她才快活。她那样好,吃了那么多苦,恳请将军不光因喜欢她美色而占有,也因爱她品格而愿为她付出……或是让她快活。”

林锦楼不语,抬头去看天际的流云,忽然开口道:“宋奕飞,你差就差在该狠的时候心软,该软的时候又黏糊,择定了的事,又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你什么时候果决了,什么时候就能立出一番事了。”

一番话,二人皆无言再叙。事已至此,宋柯便告辞,回去时,正与香兰相遇,宋柯停下脚步,喉头发紧,拱手抱拳,过了好久,方才低声道:“你好么?”

香兰轻轻说:“我很好。”顿了顿又说,“贵州一路遥远,你万万要保重。”

两人沉寂无言,唯听风声。宋柯忽然开口道:“去贵州上任后,我定会勤勉,做个好官。”

香兰讶异的看了看他,点头微笑道:“你两世为人,苦读圣贤书,就是为了一展治世学问,必然是个好官。”

宋柯摇摇头:“不,我不是。”他长叹道:“我读书不过为了光耀门楣,振兴家业,为了升官荣光,我是为了功名利禄。所以当日遭了坎坷,才急功近利,择高而就,自诩聪明,只觉终有一日能事事如意,然造化弄人,反而次次惨痛。我虽憎恨林锦楼,但我不如他,他出生入死保家卫国,我这些年又何曾做过什么。递折子去贵州之前,我已深思熟虑,不问功名,只求多做几件为民的实事,哪怕终其一生都在边陲偏僻之地,唯俯仰不愧于天地,不愧于寒窗苦读圣贤书,不愧于两世所受的磨磋苦难便心安了。”

香兰心头一震,敛裙深深行了一个礼,道:“单为你这一席话,我便要恭敬礼拜了。”

宋柯苦笑,定定看着香兰:“只可惜这道理我明白太晚,否则当初也不会和你……”

香兰摇了摇头,说:“你我人生皆大起大落,我有时也不懂为何造化弄人,天公为何如此待我,倘若无忧无虑该多好,可不经打磨褪尽浮华,便不能谦卑圆融的看待世间。人活一世,并非事事满愿随心,有些事你不喜欢,偏要去做;有些人你欢喜,却偏要分开,聚散无常,世道跌宕,无力改变时便要忍。原我不喜欢‘忍’这个字,可如今才知真是百忍成金,忍过黑夜,便有黎明;忍过严冬,便有早春。那些原本以为再活不下去的艰难,回想时已波澜不惊。”她看着宋柯,轻声说:“放下罢。”

宋柯心头一颤,泪意便涌出,他竭力忍住,香兰在他眼里已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儿。

郑静娴坐在马车里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是个小气之人,可对着丈夫念念不忘的心头好,她又能如何大度起来?陈香兰便是她横亘在心头的一根刺,日日使她不安宁,尤以见着宋柯不温不火相敬如宾,浑然没有他当日看香兰时两眼中款款柔情。自宋檀钗入宫,宋柯便待她愈发冷淡,她忍不住去吵去闹,可二人竟渐渐形同陌路。如今为她撑腰的娘家已败落,她深恐宋柯会弃他而去,她怎么能容许,她待他如此情深,这如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和温存,眼见丈夫同那女子对视,她再也无法容忍,掀开帘子出去,险些从马车上跌下,喊了一声:“夫君!”这一声凄厉而哀伤,宋柯一惊,扭过头,只见郑静娴正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香兰笑了笑,对宋柯再行一礼,道:“山高水长,就此珍重。”盈盈起身去了。

宋柯上前扶住郑静娴,回过头看,却只瞧见香兰一抹纤细的背影。他低头说:“回去罢,该启程了。”他又再次回头望了一望,却见香兰已走到林锦楼身边。

回到马车上,看看郑静娴惶急的脸色,宋柯心中忽涌起一阵唏嘘,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了,他该放下。他伸出手盖在郑静娴的手上握住,口中道:“你不必胡思乱想,你是我的妻,我必不离不弃,你我要长长久久过日子的。”郑静娴心中一松,却忍不住呜咽一声,埋在宋柯肩头,已是泪流满面。

香兰站在林锦楼身后见宋家的马车吱嘎吱嘎在官道上离开,方才竭力忍住的泪,才一滴滴掉下来。宋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过客,她温存的回忆中的常客。然客毕竟是客,不可常驻,宋柯,送客,方才一别,浮云白日,明月天涯,她终将这位客送走了。

314 完满

回到马车上,香兰一言不发,只抱着双膝发怔。忽听帘子外头吉祥说:“大爷,到家了。”方才回过神,才知已回到林家,偷眼朝林锦楼望去,只见他脸上一丝表情皆无,脸色却益发苍白。直至进了屋,香兰先将身上斗篷除了,又帮他换了衣裳,命人端了一碗热汤,又去看他胸前伤口。待林锦楼事事周全了,香兰方才去碧纱橱里换衣裳,出来时,只见林锦楼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小刀一柄一柄的掷出去,狠狠扎在墙上挂着的靶子上。

香兰皱皱眉,走上前伸手道:“刀子都给我,不许再投了,回头牵着伤口,好容易刚好些。”

林锦楼反伸出手将她的手握住了,抬起头看着她,静静无言。香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一时语塞,低下头,低声说:“今天的事……我……谢谢……那一包银票我在马车上给宋家太太了,回头我会把银子补给……”后半句话未出口,便听林锦楼忽然道:“你跟我算这么清,说这话是纯粹让我难受的么?”

香兰一怔,抬起头来,林锦楼用力捏了捏她的手,问道:“你在那儿都跟宋奕飞说什么了?”

香兰忽然想笑,她原以为林锦楼转了性子,自此大度起来,不会再问,没料到他还是问了,可她看着林锦楼的眼睛,却又笑不出,愣了愣,方才勾了勾嘴角说:“没什么,只是道别。”

“只是道别?”

“恩。”香兰又将另一只手伸出来,“把刀子给我罢,小心割着手。”

却听见“叮当”一声刀子落地。林锦楼伸出两臂将香兰搂到怀里,低下头便吻上她,那吻深而用力,手已探进她衣襟里。香兰吃一惊,一只手立刻按住他,躲开他的嘴:“不成,你有伤……”

林锦楼将她搂得愈发紧。紧得连他胸前的伤都疼得让他哆嗦。可他宁愿这样疼着。细碎的吻沿着香兰白腻的脖子亲下去,香兰欲挣扎,又怕撞到他胸前的伤口。急得抓住他肩膀的衣裳:“天已亮了,待会儿老太爷和太太都会打发人过来,外头还有丫鬟们……”

林锦楼急喘着气,将头埋在香兰颈窝里。香兰怕他这样窝着胸前的伤。不由又推他,轻声道:“大爷。你胸口的伤刚好……”

他硬声打断道:“甭管那什么伤不伤的了!”反而拉住她胳膊,环在他脖子上,片刻,那语调又软下来。哑着声音道:“抱我一会儿,香兰,别松开。”香兰呆了呆。这声音竟有一丝哀求的语气。林锦楼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香兰心头颤动,脑中竟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所措,刚要开口,林锦楼摇摇头,额头抵上她的,闭着眼轻声说:“嘘,别说话……抱我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皱着眉头,仿佛正承受难以承载之痛。香兰倏地一阵心酸,又混了说不清的滋味,她似乎有些明了,却又下意识逃开,而泪意已涌上来,片刻,她抬起手臂,慢慢把林锦楼抱紧了。

林锦楼身上一颤,又将她拥得更紧。他素不知道原来单只抱着一个人便能心头满足,既悲又喜,觉得一切完满。方才他遥遥看着香兰同宋柯静静相对,香兰容色平静安宁,却难掩离愁别绪,这样彼此深深的凝视,仿佛天地间单只剩下他们,他只是个外人,是个过客。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原来只当她是个漂亮的玩意儿,就如同摆在屋子里的瓶儿,笼子里的鸟儿,随手剪的花儿,闲暇时的消遣。她恨他,他知道,可他不在乎,把她捏在股掌里把她的腰磨弯,可他竟不知,这看上去娇柔懦弱的女人,骨子里竟有如此的韧性,胸襟超脱,频频令他侧目,继而心生敬重,由衷怜爱。

他受伤倒在芦苇荡里,命悬一线,心里所思所想的,竟不是忠君爱国、孝悌伦常、家族兴衰、兵权传承,他满心思满脑子想的都是守在他身边,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只有将她托付稳妥了,他方能安心的闭眼去死。他明白她多想离开林家,只怕他撒手闭眼,她便立刻请辞而去,可她这样美,她家里双亲如此单薄,又如何在纷扰世俗间自保?他便托付袁绍仁,日后万要帮衬她几步。

可他活了下来。

他昨晚想了一宿,往日里他凭自己喜好事事委屈香兰,她自然会恨。倘若日后他改了呢?她是否能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林锦楼素来绝顶精明,强悍勇猛,可到此处竟不敢也不愿深想,他只知此刻他抱着香兰,便觉得事事完满。

外面传来两声轻咳,雪凝道:“大爷,三爷来了,说有要紧的事。”

香兰推了推,林锦楼仍搂着她不动,香兰低声说:“快坐好,有要紧事。”对外又应一声道:“请三爷进来罢。”

林锦楼方才极不情愿放开,此时林锦亭已三步并作两步进来,香兰连忙起身去斟茶。

林锦楼眼皮子都未抬一下,道:“什么事?”

林锦亭道:“就是二嫂……”见香兰在一旁奉茶,不由住了嘴,朝林锦楼使个眼色,林锦楼道:“你挤什么眼睛?进沙子了还是抽筋儿了?”

香兰立时会意,便道:“我出去找本字帖回来临。”

林锦楼道:“你甭走。”对林锦亭道:“说罢,没什么瞒她的,家里的事回头你单独跟我说了,我也得跟她讲。”

今日香兰清晨去送宋柯,倒让林锦亭瞧她顺眼不少,遂清清嗓子道:“就是二嫂的病好些了,不过坐下病根,一只耳朵似是听不见声音,说话也不及往日利落,还常忘事。老太爷今日亲自过去问她当日发生何事,尹姨娘如何死的。她起先不肯说,可老太爷是何等人,只怕心里早就猜着**分了,再几番手段审下去,她就交代了。啧啧,大哥,你猜怎么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消息,这谭氏可不简单,竟给二哥戴了顶绿帽!跟戴家老三好上了!咱们谁没想到罢!尹姨娘合该命不好,正撞破二人奸情,这才丢了命,可叹,可叹。”他说完屏息静气等着瞧林锦楼面露惊诧之色。

孰料林锦楼眉头都没动一动,只将茗碗端起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道:“瞧你这点子出息,不过就是谭氏偷个汉子,这就能惊了天地、泣了鬼神?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跟老娘们儿似的拿这事嚼起舌头根子了?”

林锦亭悻悻道:“得,您眼界高心胸宽,我走了。”说着站起身。

“回来。”林锦楼把茗碗放下,道:“你来就为而来跟我说这个?”

“不是。戴家满门抄斩,此事也算绝了后患,老太爷让对外说谭氏暴毙死了,日后等二哥调养好身子,再择一门贤妻。可谭氏这一桩便让我料理,我哪有什么主意,难不成真个儿把她宰了,这才跟你讨主意呢。”

林锦楼沉吟起来,依他的意,谭氏死上几回也不嫌多,他抬起头,却见香兰正看着他,面有乞求之色,便道:“我想想,你过一时再来。”打发林锦亭去了。

香兰把茶具撤下,小声问道:“大爷想怎么处置?”

林锦楼伸手握住香兰的手,把她拉到身边,道:“想说什么就说罢,别支支吾吾的。”

香兰道:“我想替谭氏求个情……她有千百个不是,可到底不是坏人,只是她闯了天大的祸,这一步走错,就难回头了。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亦有可怜之处,好歹留她一条命罢。”

林锦楼吐出一口气:“她当日还欺负过你,忘了?”

香兰却笑了起来:“可她后来待我极好,怕我委屈还为我出头。”

林锦楼哑然,片刻才道:“是了,这是你的性子,总记着别人好处,忘了人家的不是。”他抬起头望进香兰的眼睛,说:“你能不能也忘了我的那些不是,忘了我之前多混蛋,日后咱们两个好好生生的。”

香兰怔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正无措时,却见林锦楼跟没问过这话一样,顾左右而言他,道:“行,看在你的颜面上留她一条命罢,咱们大难不死,也确要积些阴德。”说完他余光瞥着香兰,只见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用过午饭,香兰披了件斗篷,带了小鹃和画扇去探望谭氏。如今谭露华安置在康寿居后院的一溜罩房里,门口守着一个婆子。那婆子见香兰来了,忙不迭迎上前,百般殷勤,陪着笑道:“怎么话儿说的,姨奶奶怎么来了。”

香兰笑道:“我过来看看。”说着小鹃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塞给那婆子道,“是大爷让姨奶奶过来的,这点钱给妈妈打点酒吃,搪搪寒气。”

那婆子立时眉开眼笑道:“谢姨奶奶的赏。”说着将门打开道,“奶奶可别呆久了,老太爷可是下了严令了。”

香兰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只见屋内昏暗,正对面一条原先下人们睡的大炕,谭露华正躺在那里,旁边站着她的小丫鬟针儿,正一勺一勺喂药。

315 痴心 牵牛羊和氏璧加更

针儿见香兰进来连忙行礼,香兰摆摆手,直走到跟前往床上一望,只见谭露华头上裹着一圈厚布,半靠在墙上,盖着一条半新不旧的菱花被,脸上一团病气,然两腮倒未见消瘦,并无憔悴之色,见了香兰竟勾起嘴角笑笑,不言亦不语。

香兰轻声问道:“身子好些了?”谭露华也不答腔。香兰又问:“头还疼么?身上哪儿不舒坦?”谭露华仍一副笑笑的模样,不说话。

香兰不由去看针儿,针儿低声道:“二奶奶刚醒那两天不过发呆,后来便是这个模样,逢人也不说话。”

香兰把药碗接了过来,坐在炕沿上,对针儿道:“你去罢,我喂二奶奶吃药。”小鹃和画扇便领着针儿去了。

香兰用勺子搅了搅药汤,默默将药一口一口的喂给谭露华吃,后又喂她喝了一盏温水,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又盯着她看了一回,方才低声道:“旁的闲话多说无益,你犯的是天大的错,林家再难容你了,可到底不忍伤你性命,要把你送到保定府一处庵庙去,日后你隐姓埋名也可安稳度日,伴着青灯古佛,未尝不是清净自在。”

谭露华仍神色未变,也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

香兰暗道:“难道谭露华真个儿伤坏了脑子?倒真可惜这样伶俐的女孩儿......只是她这般糊涂些,也未必不是福了。”遂叹口气,握了握谭露华的手道,“你放心,你的行李我会亲自盯着收拾,大宗的东西只怕带不走。可金银首饰、散碎银两我都替你妥妥收拾了,日后也好有个依仗......林家的意思,今儿个下午就要送你走了,我来见你一面,说几句衷肠的话儿,望你日后多多珍重。”直说到后头,谭露华方才变了脸色。

香兰起身欲走。谭露华一把拉住香兰的手。口中道:“等,等等。”

香兰回转身。

谭露华道:“还求姐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我个忙。”

香兰又坐下来,道:“请讲。”

谭露华道:“劳烦你派人去翰林院的戴大人家。告诉他们家蓉三爷我要去保定的哪个庵庙,求他去接我,好姐姐,这事你帮我办了。我那些金银首饰也好,散碎银两也罢。你瞧中哪个就拿哪个。”

香兰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道:“莫非你这模样不是戴蓉害的?”

谭露华一怔,哀求道:“他是一时失手才伤了我,他当日跪在我身边哭。我虽一动都不能动,可心里是明白的......好姐姐,我求你。我们两个是真心的,真情实意在一处。求你成全我,他必然会来找我......”

香兰双手捧住谭露华的脸,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疯了?他已这样对你,还有什么真心!”

谭露华死死盯着香兰,咬牙道:“他就是真心的!你不懂,我在这深宅大院里镇日只是死气沉沉的癞活着,直到碰着他。我只要瞧他一眼,便觉得天青水碧,心里的花都开了。你不知他说过多少好听的话,为我写过多少诗,百般小意体贴,极尽温存之事。他曾说这辈子最爱的人便是我,恨不得与我日日化成一处才好。香兰!我与他恨不相逢未嫁时,万万不能分开!”她握住香兰的双手,睁大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哀求道,“我求求你。”说着挣扎着要起来,跪床上给香兰磕头。

香兰连忙按住她,道:“你若再动,我便当真不帮你了!”谭露华一听这话,方才安静下来,拉住香兰的手,口中道:“求你,帮我这一回。你可知我这些时日躺在这又脏又臭的地方是如何熬过来的?我心里唯一能撑着的指望便是养好了身子去找戴郎。昨天林家那老头子来,任他疾言厉色还是手段凌人,我都不怕,林家休了我更随了我的心愿,我便可以和戴郎长相厮守了......”说着声音愈发哽咽起来。

香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更觉得荒谬绝伦,心里一行气谭露华事已至此仍是非不分不知好歹,一行又可怜她一腔痴情空付流水,沉吟了半晌,方才叹一口气,道:“非是我不帮你,而是我想帮也帮不成了,戴家......已经因谋反之罪满门抄斩了。”

谭露华大惊失色道:“不可能!怎么会!”

香兰缓缓道:“千真万确。只是那些时日你病着,不知道罢了。戴蓉......早就死了。”

谭露华身子一软瘫了下去,两眼无神空瞪着,泪水一滴滴滚下来,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精气神萎靡了一半,可见这些时日她心里当真日日念着戴蓉,如今知道戴蓉已死,犹如晴天霹雳,心中撑着的念想断了,整个人便有些撑不住,用手捂住脸,一口一声“戴郎”,呜呜哭了起来。

香兰劝解了一时,谭露华浑然听不进去,终究哭得头痛欲裂,倒在床上昏睡过去,腮上犹挂着泪。

香兰心里不是滋味,帮她盖好被子起身出去,针儿连忙迎了上来,面上颇有些诚惶诚恐。她是谭露华陪嫁来的小丫头子,谭露华身边陪嫁来的四个彩字的大丫鬟,死得死,卖得卖,如今竟一个都不留了,独独剩她一个。香兰看着那小丫头子不由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好好伺候二奶奶。”命小鹃厚厚赏了她。

回去路上,画扇问道:“二奶奶好些了?”

香兰长叹一声说:“没,病得还不轻。”她仰起头,看着碧空上卷着的几缕浮云,忽然问道:“你们说,明知一个人待自己不好,却依然蒙住了眼,一片痴心相待,这是什么缘故?”

小鹃道:“许是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用痴心来还。”

画扇道:“准是那人也有待她好的时候,否则能这样痴心惦着么?”

香兰摇摇头。谭露华或是当真一往情深恋着戴蓉,又或是她心高气傲,不肯承认自己一腔柔情终成空,到头来爱错了人,便竭力劝自己认为她和戴蓉两情相悦。就如同她心里明知红杏出墙乃是丑事,可为了遮掩,便在外人面前笑而不语,强撑着装傻。究竟是哪一种香兰也不明白,只是这爱恨情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岂能对外人道也。就好像她和林锦楼,纠纠缠缠,如今到底是恨是情是爱,她自己都已渐渐分辨不清。

未时正,从林家驶出一辆马车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第二日林家便传出林二奶奶谭氏暴毙身亡消息。

316 妙之

出了正月,皇上亲派首领太监到林府探病,又赏赐了许多东西,另又召林长政回京似有意赐封大学士之衔,太子更时时召太医问及林锦楼伤情,纵然林锦楼身上一日好似一日,太医们仍不敢怠慢,生怕出了纰漏,一趟趟往林家看病,换着方子给林锦楼调养身子。林家风光正劲,前来拜访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人人都知林锦楼脾脾气难伺候,听说他极宠的爱妾为人软和宽柔,便有内眷来同香兰套近乎,都是四五品的诰命夫人,论年纪都当得香兰的母亲、祖母,竟如沐春风的同香兰论起姊妹来,香兰想起当日做奴婢时周遭皆是一张张嫌弃的冷脸,如今都是一张张捧着的笑脸,这世态炎凉倒真个儿让人唏嘘。

因林长政要回京了,秦氏忙命林锦亭张罗重新修整房舍,补栽花草之事,又想着自己夫君同长子总不对盘,便特特到林锦楼那里嘱咐他“收敛性情,少惹你爹生气”等语。林锦楼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他对他老子有敬畏,可他最怵的是他祖父林昭祥。原先他养病时,林锦亭巴巴来给他递话儿,说他祖父如今正因苏媚如之事恼他,后来这事虽不提了,可林昭祥偶过来瞧病,对他也板着脸,没个好颜色,林锦楼免不了心里打鼓,知道这一顿教训他必是躲不过了。

谁知没过几日,林长政还未到,林长敏却携着家眷到了。原来这林长敏心里也有算盘,这些时日,有一伙江上匪寇趁林锦楼上京便买通苏媚如牵线与林长敏相识,百般贿赂。林长敏便仗着乃林锦楼的二叔,又是官身。走私贩货也好,睁一眼闭一眼纵任海匪杀人放火也罢,赚了大笔的银子。如今眼见着林锦楼痊愈将要回金陵,日后漕运不好插手,不由烦闷。苏媚如便出主意道:“如今林家之势如丽日中天,不如你也去京中好生钻营一番,提一级巡漕的指挥使。日后再如何。岂不是名正言顺了?”林长敏深以为然,笑对苏媚如说:“我的卿卿,你真是我的军事了。”遂上京而来。

秦氏带着香兰站在垂花门处迎着。却见前头林长敏坐的马车里,走出个好生俏丽的女子,云鬟叠翠,粉面生春。袅袅婷婷。香兰不觉一怔,又见后头马车里。王氏让人搀扶着出来,一张脸儿苍白憔悴,瘦得下巴都尖出来,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刚刚哭过。搀着王氏的是个年轻妇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头上绾着金丝八宝髻。金镶分心翠梅钿儿,云鬓簪着许多花翠。穿着黄茶色锦缎披风,身量微丰,生得一张满月脸,黑漆光亮的一双眼,嘴角自带笑意,相貌甚甜,纵然不是十分的美人,却格外讨喜,此人正是林锦亭新娶的妻子李氏,闺名唤作妙之。

秦氏忙迎上前,握着王氏的手惊道:“我的好妹子,这才几个月功夫,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身上添了什么毛病?”

王氏听这话又欲落泪,掏出帕子拭眼睛,李妙之连忙上前行礼,笑道:“劳大伯娘惦记,婆婆是这一路劳顿,歇一歇就好了。”又笑道:“园哥儿也来了,这会子睡着了,在后头马车上,回头让奶娘抱伯娘屋里去。”

秦氏见李妙之使眼色,登时会意,也不再问了,只拉着王氏的手往里走。香兰暗道:“林三爷新娶的老婆真真儿是眉眼通挑,倒真应了她名字里带的那个‘妙’字。”微侧过头,正巧那二门外的美妇人扭头往这边瞧,二人目光相撞,那妇人将她上下打量一遭,一径儿盯着她瞧。香兰是个聪明人,心想:“她该是那个苏媚如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别过脸,跟在秦氏身后走了。

秦氏先把王氏等人让到自己住的院儿里坐,先叙过几句寒温,又引着香兰同李妙之厮认,李妙之上前拉着香兰的手,笑着打量一遭,对秦氏笑道:“原我还没见过她,可大名早就如雷贯耳,听说生得花颜月貌又是个鼎鼎大名的才女,我听的时候只当以讹传讹,说得太过,可今儿一瞧,才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只怕是那传言说得还有所保留了。”

香兰叹服,这李妙之三言两语间就跟人续上热络,捧人捧到十分,却不让人觉出不舒坦,口中道:“三奶奶谬赞......”

李妙之笑道:“我可不是谬赞,这一身气派,比公侯小姐还庄重,分明是仙女儿下凡呢。”

香兰不惯与头一遭见面的人如此热络,只好说:“陋姿难登大雅之堂,都是太太教得好。”

李妙之忙看着秦氏笑道:“还是大伯娘会调理人,赶明儿个也调理调理我。”

这一席话把秦氏逗笑了,拉着李妙之的手连连拍了好几下,笑道:“你这猴儿,就怕你拘在我眼前觉着不自在。”又对香兰道:“好孩子,我给妙丫头留了几匹好料子,你陪她瞧瞧去。”香兰知道这是秦氏存心将人支开,便带着李妙之去了。

只见宴息的大炕上果真堆着七八匹各色绸缎、细布,李妙之打发丫鬟去了,转身便赖在炕上,一行捶着腰腿,一行道:“这一路真要了命,骨头都快散了,方才又拿腔作调的。”见香兰瞧她,不由挤眼睛笑了笑。

香兰也不禁笑起来,这李妙之口直心直,大说大笑,即便故作姿态也不叫人厌恶。她亲手倒了一盏茶端过去,李妙之“哎呦”一声赶紧站了起来,摆手道:“不敢不敢不敢,怎么敢让香兰姐给我倒茶。”接过茗碗放在几子上,拱手抱拳说:“这一路途经酒肆茶驿我可都听说了,你可是女中豪杰。”

香兰奇道:“听说什么?”

李妙之讶道:“你不知道?如今外头有一部《兰香居士传》,一共十八折,说书的,有唱戏的,都在演这个呢。打从你在林家救过二姑奶奶。遭嫉发卖,舍身救父,夜宿山寺仁义护主,直至在密林里救了大堂哥,戏里书里一行行都有呢。”

香兰一时怔住。

李妙之笑道:“赶明儿个我打发人搜一套给你瞧瞧,什么‘薰风投晚,昊天星繁。争奈玉人不相见’词句雅得紧。不似市井之辈作出来的......听说你做得一手好画儿,赶明儿个得闲儿送我两幅可好?”

香兰口里应着,心思却早已转到《兰香居士传》上去了。

却说秦氏这里。王氏未曾开口先落泪,哭了一回,方才抽泣道:“自打老太爷上京,老爷就愈发放纵了。把那个小贱人养在书房里,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让阖家上下叫那小贱人‘奶奶’,这我都忍了。可这事到底传了不好听的闲话,我好意劝了几句,反惹他打我一回......那小贱人见了我。竟连礼都不行,昂着脖子过去,生生气我病了一场。她又挑唆人说我是存心装病......又百般撺掇老爷休我......”

秦氏怒道:“岂有此理,还反了她了!你就任她摆布欺负着?”

王氏哭道:“老爷只听她的。我在他眼里连下人都不如,哭也是错,笑也是错,一句说不对心思了便又打又骂,我都想抹脖子干净。”

秦氏怒其不争道:“你呀你呀,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性儿,该较真的地方得过且过,不该较真的地方倒使了牛劲。你是正头夫人可不兴这样想,得给自己争口气,还有老太爷、老太太给你做主呢,还能容那小贱人这样猖狂了!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别忘了你还有亭哥儿,他可是个孝顺孩子,你日后还得长长久久的享他的福。”

王氏拭着眼泪道:“要不是有亭哥儿,我早就不活着了。”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事,得同姐姐交个底,还劳你帮衬着。”

秦氏道:“何事?”

王氏小声道:“我把绫姐儿带来了。”

秦氏吓了一跳:“你把她带来作甚?再让人瞧见。咱们对外都已说她死了,丧事都办了!”

王氏眼泪又淌下来:“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难不成就让她一辈子住庄子上,到头来找个庄稼汉过日子?纵她有错处,可大嫂,你也是当娘的人,该知儿女是娘的心头肉,我怎么忍心呢?来之前我去庄子看她,她满眼里都是泪儿,可怜巴巴拽着我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快些回来,莫把她给忘了,我......我......腌心啊......”

秦氏拍着王氏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莫哭了,人都带来了,如今安置在哪儿呢?”

王氏道:“我让她蒙着面,就说是家庙里带发修行世交家的小姐。这次带她来,也是想着原我家在京城有几门子亲戚,当中也有成才的子弟,也不敢求像绣姐儿那样大富大贵了,只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就算穷些,我给添置房子和地,不过是几千两银子,平平安安的便是福了。况她嫁在京城,也没人晓得她,活着更自在些。也求嫂子帮我物色着合适人选,再替我们操持操持。”

秦氏心里对林东绫已是厌恶已极,可看着王氏憔悴的脸儿,所有口边的话皆化为一声长叹,轻轻点了点头。

317 碰见

又过了两日,林锦楼身上已见了大起色,少不得往军中去一趟,他原本想点个卯便回来,孰料叛乱后,军中人事几番变更,除却皇上任命,另有后备选任者,大小官员免不得闻风而动,林锦楼少不得要为拜在他门下的大小武将应酬开路,一来二去便耽误了七八日。这一遭他倒是归心似箭,连日里打发人往家送信,又命香兰写信给他,偏香兰省笔墨,总是一页纸了事。林锦楼有些按捺不住,白日里忙些也便混弄过去,可到晚上,尤以高朋满座,耳边丝竹,觥筹交错之时,这原本他驾轻就熟的场面,如今居然难以忍受,他百无聊赖,也不吃酒,只将酒杯在手中捏来捏去,盯着墙上的挂的画儿出神。

一并来的几位个个都是混迹官场的人精,一瞧林锦楼这脸色,不由面面相觑,还以为没把这尊大佛伺候周到,有一卫姓参将,先将手里的酒杯擎起来,满面春风道:“久闻林将军威名,喝酒更是海量,方才您还没来,在座的几位姑娘都念叨您好几遭了,可见自古美人爱英雄,来来,你们轮番敬林将军几杯,今儿个林将军欢不欢喜,可全在你们几个身上了。”

这厢场合免不了红粉相伴,与坐有四个名妓,皆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名号,闻言不由纷纷娇笑,玉手擎酒杯便要来敬酒。林锦楼一见这阵仗,便对卫参将笑道:“这可不成,轮番敬酒,合着打算让我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卫参将捋捋胡子哈哈笑道:“林将军。咱们早就听说了,去年你一个人喝倒了山西三虎,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妞儿能是你的对手?快,清漪,还不给林将军满上。”

坐在林锦楼身边的妙龄女郎已满满给林锦楼斟了一杯。双手奉到他面前,温婉笑道:“林将军请。”

林锦楼眯眼去看,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头戴三凤珠钗,露着四鬓,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生得眉黛春山,眼颦秋水,面白腰纤,身穿胭脂色通袖罗袍。下着金枝线叶沙裙儿,细瞧竟颇有几分香兰之态,可见这群人没少下功夫,早已将他喜好摸透了。

清漪微微红了脸儿,半垂下头不语。

一旁有人早就心领神会,凑趣笑道:“林将军近来在家静养,少问风月,清漪姑娘从外省来的。如今在京城里无人不知晓,琴棋书画色色俱全,尤擅弹唱。”

卫参将连忙道:“清漪。今儿个好生服侍着,你方才不还说仰慕林将军么?要是林将军不开面儿,可就坠了你的名头了。”

清漪举起酒杯,脸上笑得又甜又淡,道:“林将军,素听闻您是个会怜香惜玉的。还望赏脸吃了这一杯,心疼咱们。”

林锦楼半眯了眼笑着。伸出食指推开那盅酒,道:“家里出来时千叮咛万嘱咐。伤势未愈,不得吃酒。倒不是爷不心疼你,就是爷房里那个宠得不像样子,看爷吃个大醉,回头再流半宿的泪儿,刚出正月,也引长辈们不欢喜。”

众人有些傻眼,清漪脸上有些不自在。卫参将连忙道:“不碍得,今儿晚上吃醉了就歇在此处便是......”

林锦楼也不理,直接端起茗碗,道:“方才已敬过大家三杯,这一轮我便以茶代酒了。”

林霸王自来说一不二,在座的有欲插科打诨开玩笑让林锦楼换酒的,可看看他的脸便不敢吭声了,乖乖举起酒杯吃了这一回。

林锦楼放下茗碗,借故离席,直走到廊下,仰面望着星空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清漪给他敬酒的时候,他便想起香兰了,香兰从不会笑得如此妩媚,也不会眉目间传情勾引,她连酒都极少吃,笑起来如绽梨花,这回临行前叮嘱他:“你身上还没大好,少吃酒。”他想着心里就不自觉欢喜起来,又想起香兰的眉眼,还有她说的那些话,特别是他病的这几日,她一直守在旁边,还常常笑给他看。他想着想着便呆不住了,走进屋道:“诸位,真是对不住,家里捎来信儿,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卫参将还以为林锦楼不满意呢,连忙站起来说:“不成不成,是不是我们有招待不周之处?”

林锦楼笑道:“真是府上有急事,晚回去了只怕不好跟长辈们交代,改日我宴请几位。”言罢便匆匆去了。

回到林府已是三更天,各院都已落锁,香兰亦早早睡下了。林锦楼也不让惊动,只在外头草草洗漱,换了衣裳,将幔帐掀开一瞧,只见香兰乖乖拥着被躺在那里,青丝散了半个枕头。林锦楼便掀开被子进去,将她搂在怀内,香兰动了动,醒了过来,迷迷糊糊问道:“谁?”

林锦楼贴在她耳边道:“是我。”

香兰揉着眼睛,挣扎着欲坐起来,道:“大爷?你怎么回来了?”

林锦楼仍将她搂在怀内,含笑道:“这么些天不见,想不想我?”说着在香兰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我想你了。”

“......你伤口好了么?还痒不痒?”

林锦楼抓住香兰的手,放进自己怀内,低声笑道:“我痒,给我抓抓。”言毕又亲上去。

夜半小鹃披了衣裳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只见灵素和画扇正守在门外,灵素支棱着耳朵往屋内听,画扇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小鹃推了灵素一把,低声道:“听什么呢,还不去烧水备着。”灵素方才笑嘻嘻的去了。小鹃坐了下来,长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阿弥陀佛,指望我们香兰这一遭真真儿是灾消难满,百福造生了。”

一时无事。第二日清晨,香兰尚睡着,林锦楼便起了,换过衣裳便去园子里练拳,一套八卦拳打下来早已大汗淋漓,正用手巾擦汗的功夫,只见不远处四五个丫鬟簇着个挺着大肚的妇人款款走来,那妇人戴着银丝髻,满池娇玉挑心,浓妆艳抹,一身锦衣华服,正是苏媚如。此乃二人在林家头一遭相见,林锦楼站直了身子,苏媚如不觉一怔,随即停住脚步,竟落落大方,脸上挂着十分的笑意,朝林锦楼微微屈膝一礼,便若无其事一般扶着小丫头子往另一处去了。

林锦楼扬了扬眉。书染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眼,林锦楼这笔风流账她自是清楚,方才苏媚如这一番做派,她心里倒真有两分钦佩了,此时见林锦楼跟她招手,书染连忙走了过去,只听问道:“这些天让你盯着点这妇人,如何了?”

书染道:“她倒是安心养胎,从不往畅春堂来,也不招惹咱们奶奶,见了就远远避着。这段日子,大姑奶奶总往府上来,要给尹姨娘守丧,一来二去的,倒是跟苏姨娘有些往来,可瞧着也不十分密切似的。她是个手段厉害的人,原听说她跟了二老爷也曾后悔过,可后来许是想通了,转了性子,千方百计的哄起二老爷来,二老爷什么样的人,竟也让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她还常撺掇二老爷恨二太太,二太太有苦说不出,时不时找太太哭一场。可到底是二老爷房里事,太太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好管。”

林锦楼何等精明,立时便明白了,嗤笑一声道:“这小蹄子,早就知道她野心不小,所以远着她,如今她胃口倒是越来越大,可惜性子太急,只怕她有这个心,没这个命。”又对书染道:“随她折腾去,横竖别让不干净的风吹香兰耳朵里。”书染连忙应下。

却说苏媚如扬着一张脸如沐春风的从林锦楼不远处走开,待转过一处山石,脸色立时阴沉下来,双眼里蓄满了泪儿,双手不觉微微颤抖,狠狠攥住手里的帕子,手背上直冒起青筋。她方才见着林锦楼,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挤出喉咙,心里又是悲又是喜又是疼又是苦,她从心眼里爱慕过的男人,甚至不惜千里迢迢的到金陵投奔于他,可此人竟待她如此薄情!可她心里竟然还想他,如今不消说见他,即便连听见他名字她几乎都要蹦起来打个激灵,方才见到他,竟只想跟他又哭又踢又咬质问他一回,再扑到他怀里求他怜惜。

此时只听小丫鬟担忧道:“奶奶,你怎么了?抖成这样,莫不是病了?”

苏媚如狠狠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抚了抚鬓发,眨回眼中的泪。是了,如今她行到这一步,便如同过河的卒子,只进不退,林锦楼纵有千万种好处也不过是昨日黄花,这一跤在他身上跌得生疼,倒叫她明白一个理儿:男人皆是靠不住的,最终还是靠自己,只有地位和银子才是唯一的指望,才是她荣华富贵过一生的根本!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如今她安身立命的根就在这儿,凭此林家便不能赶她,只要将林长敏攥在手心里,日后自有她出头那一天!

她缓缓吐出那口气,复又将手扶在小丫鬟的手臂上,眼瞧着前方,道:“没什么,我好得很,走罢。”

318 献画(一)

林锦楼回到畅春堂,香兰早就梳洗已毕,炕桌上摆了几样菜肴,并热汤等,显是刚备下的。林锦楼并不擦洗,招呼香兰与他一并用餐,香兰道:“大爷擦擦脸,换了衣裳再吃。”

林锦楼道:“等换了衣裳菜也凉了,先吃罢。”给香兰夹了一块栗子糕,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里。

香兰提起筷子看了他一眼,林锦楼便微微笑道:“怎么着?不给我夹菜么?”

香兰一怔,低下头,略一迟疑,方才夹了一筷子银丝细菜放到林锦楼碟儿内。林锦楼的脸色便有些沉。

二人再无声响,只是静静用饭。

一时饭毕,林锦楼往书案去,将香兰放在画筒内的画儿一张张展开来瞧,香兰不禁问道:“你做什么呢?”

林锦楼一行展开画一行道:“前儿个我躺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不是让你画两幅拿手的画儿给我瞧么?哪个是?”

香兰道:“我来找。”说着抽出两筒递了过去,“就这个。”

林锦楼展开一瞧,只见其中一幅画着个手持净瓶的观音大士,低眉垂目,仪态尊贵,天衣飞扬,满纸风动,当真以形写神,工致细腻。另一幅则是《雪夜江畔图》,远山平缓,近山高耸,错落有致,江畔芦苇浩荡,枯树峰石,白雪皑皑,竟是他二人落难之景。

林锦楼皱眉道:“怎么画这两幅?我还以为你跟平时似的,画个什么花鸟鱼虫的。”

香兰笑了笑没有吭声。林锦楼自然不知道,当日她何等虔诚一笔一笔将观音大士画出,求菩萨保佑林锦楼性命无虞。身心安然;而在那一夜风雪中她历经生死大劫,豁然顿悟。

林锦楼对着那画儿横看竖看,半晌道:“也罢,虽说不应景儿,可画得真是极好。”说着将画儿卷了卷夹在腋下便往外走。

香兰忙追上去问道:“大爷上哪儿?”

林锦楼回转身。看着香兰似笑非笑道:“上哪儿?得为了你上阵杀敌去,你这个白眼狼,给爷夹个菜还唧唧歪歪的。”说着一捏香兰的鼻尖,咬着牙狠狠道:“你说我这忙里忙外了为了谁呀,我这不是犯贱么我!”一回身,一行往外走。一行把那两筒画儿往书染手里塞,道:“叫着吉祥双喜,跟爷到老太爷那院儿去。”

京城林府西北角上有一处有实堂,乃林昭祥静养之所,约有十来间房。前厅后舍俱全,可通街而入,林昭祥镇日深居简出,故而此处宅院也比寻常之处清幽,下人来回行走皆慢步轻声,唯闻鸟鸣。

林锦楼进了院子不自觉放轻脚步,想想林昭祥那眼神那心思,又有些怵头。暗道那个老头儿,一把岁数了这么精明做什么。都道人老成精,他祖父年轻时就是个精怪。心里藏了一万个心眼子,如今活了一把岁数,都快成了仙儿,镇日里揣着精明装糊涂,林锦楼独独摸不透他,每每行事差池皆由祖父点醒。让他油然升起十分的敬畏。

一抬头,正瞧见林昭祥心腹亲随耿同贵手里拎着鸟笼子走出来。林锦楼赶紧过去,脸上堆起笑。道:“耿伯,大早起的,替祖父遛鸟呢?”

耿同贵脸上笑得如菊花一般,瞧着林锦楼说:“大公子来了?少见少见。这会儿来莫不是惹了什么兜不住的祸?跟老仆交个底,待会儿好打发人请老太太过来。”耿同贵瞧着林锦楼长大,情分不比寻常,又因受林昭祥器重,说话便不拘束。

林锦楼道:“哪儿能呢,我就琢磨着,我这身上大好了,也该晨昏定省了。”

“哟。”耿同贵笑起来,“难得,真难得。那你去罢,就老太爷一个人,正在屋里赏花呢。”

“那什么,老太太呢?”

“太太和二太太选今年缎子的花样子,老太太也去瞧热闹了。”

“......园哥儿呢?”

“三爷带四爷出去了。”耿同贵又笑,“今儿个清静,你们爷孙俩好生聊聊,这些天老太爷天天念叨你。”

“啊?都念叨我什么了?”

“嘿嘿,我这当下人的,总不好多口舌,待会儿你去就知道了。”

“别啊,耿伯,耿伯......”耿同贵不理林锦楼唤他,径自笑嘻嘻拎着鸟笼子出了二门。这老货,这些年跟着他祖父耳濡目染,也是一副老狐狸德行。

林锦楼心里打鼓,身后双喜小心翼翼将画筒递上来道:“大爷,这个......”

林锦楼不耐烦,接过来道:“给爷,滚罢。”迈步便往里面走,忽见一个小人影儿呼一下往葡萄架后钻,林锦楼何等身手,一个箭步上去便将那人抓在手里,口中喝道:“往哪儿去?见了你哥哥也不行礼了,胆子肥了?”

林锦园任林锦楼拎着,白净的小脸儿笑得又皮又赖,嘻嘻道:“嘿嘿,哥,我这不是没瞧见你么。三哥让我跟他出去玩。”

“你跟他能学什么好?跟我去见老太爷。”

林锦园一听不干了,挣扎道:“我不去,要去你去!昨儿背了半宿《四书》,祖父才准我今天出去,待会儿进去了又得背书,烦死了。”

“啧,啧,别动!”林锦园一看林锦楼沉了脸,果然不敢动了,小嘴儿嘟了起来。

林锦楼复又堆上笑脸,对林锦园轻声道:“来,小四儿,哥知道你惦记哥书房里那张弓。”

林锦园一听,眼睛立时亮了。

“那弓太大,你太小拉不开,大哥早就跟匠人说了,正给你做一张小的,过三四天就送来,还有箭呢,都是孔雀翎、山鸡翎。”

“那敢情好,我......”

“但是,你得听话。哥才给你,要不,哥就给老袁他们家的德哥儿了。”

林锦园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立刻伸手保证:“别,大哥。我听话,你让我说东我绝不说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嗯,好小四儿,乖弟弟,待会儿大哥得进去和祖父谈些事。要是待会儿祖父怒了恼了,你可得进来救驾,听了没?”

林锦园抓头:“啊?祖父怒了啊......”

林锦楼瞪眼:“啧,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的。还想不想要那弓了,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说着,只听闻屋内传出一声咳嗽,林昭祥道:“谁在外头呢?”

二人皆吓了一跳,林锦园一跃而起,挣开林锦楼便逃,林锦楼指着林锦园背影。轻声道:“混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记着没。待会儿进来救驾,否则弓箭没有,哥再赏你一顿竹板炒肉皮。”眼见林小四儿跑没了影儿,林锦楼只得抱着画筒进了屋。

林昭祥正在明堂里修剪花草,抬头瞧了林锦楼一眼,又低下头。仿佛没瞧见似的。

林锦楼赶紧上前,脸上堆满笑。说:“祖父,不孝孙来了。”说着便跪拜行礼。刚要起身。便听林昭祥道:“你就跪着,甭起来了。”

林锦楼抬头瞧瞧林昭祥脸色,跪得直挺挺的。

林昭祥也不睬他,慢条斯理的修一丛盆栽,林锦楼心里叫苦,一动也不敢动,见林昭祥转过身,又连忙堆起笑。林昭祥哼了一声,把剪刀放在一旁,小丫鬟奉上白手巾,林昭祥擦了擦手,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捧起茗碗吃了一口热茶,方才看着林锦楼道:“行,你是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当我死了。”

林锦楼赔笑道:“祖父这么说,这里哪还有我立锥之地。”

“少在这儿嬉皮笑脸,你在外头嘬了多少祸你心里明白!不成器的东西,甭以为你如今官做大了就肆意妄为,丢祖宗的脸,我头一个饶不了你!”林昭祥举着拐杖欲打,想起长孙身受重伤刚刚痊愈,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拐杖放下,便听有人喊:“祖父,《孟子》里头这句话怎么解?”扭头一瞧,只见林锦园捧着本书在门外探头探脑。

林昭祥没好气道:“你个猴儿,想跟你大哥一并挨打不成?”

林锦园吐吐舌头,小脑袋缩了回去。

这一打岔,林昭祥倒把拐杖放下了。林锦楼心里开始乱扑腾,按说林昭祥不该为了苏媚如的事跟他发这么大火,眼见那事已平息,苏媚如也进门待产,且又是个老实的,大户人家,谁家里没些个龌龊,这事虽不光彩,可说到底是他二叔最丢人,祖父不该冲他来。

正沉思想着,耳边又传来林昭祥怒喝道:“你是长能耐了,打量我也管不得你了?”

“没有,没有。祖父息怒,气大了伤肝。”

林昭祥道:“我问你,你和楚家、刘家那几个小子入股盐商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林锦楼心里的一颗石头才算落了地,知道老头儿的点的眼在哪儿了。

“那是正经营生,楚家的族人出来经营的,我们几个不过参了股,平日里漕运关照关照,依着王法的。”

“别弄那些猫的狗的夹带私货,在贩私盐上动脑筋,你老子最重官声,我也得要脸面!”

“决计不能,不敢给祖宗丢人。祖父,我手里还养着一支军呢,朝廷那点军饷扔到水里也就听个响,这么多弟兄跟着我吃饭,总干些营生,难不成喝西北风?”

“少哭穷,海上贩货也有你的事,甭想瞒我。”

“都是跟着私船贩的,朝廷的我可没敢打主意。”

“少跟那些个江湖人士牵连,之前对你管束松了,往后再让我知道你外头胡天胡地乱折腾,跟外头不干不净脏的臭的女人乱来,我真个儿收拾了你。”

林锦楼腹诽,嘴上却连连答应着。只听林昭祥道:“站起来罢。”

林锦楼暗道一声谢天谢地,刚站起来,又听他祖父道:“再说说罢,那个《兰香居士传》是怎么档子事儿?”

319 献画(二)

林锦楼眼皮子跳了跳,赔笑道:“说到兰香居士......”亲手给林昭祥添茶,笑道,“香兰总跟我说起,甭提多仰慕您老人家,说祖父书画乃个中翘楚,巴巴画了两幅请祖父您品鉴品鉴,央告我带来,说能得您指点一二,也是她三生有幸。”说着把画从画筒里抽出,递了上去。

林昭祥乜斜着眼瞅了瞅林锦楼,鼻子里哼一声:“你少拿好话奉承我。我的眼没瞎,就她能说出这个话?”说着扬手给了林锦楼后脑一记,咬牙道:“碰见女人就昏了头!你这一辈子就吃亏在这‘色’上头,屡教不改,在女人身上栽了多少跟头,不成器的东西!”越说越恨,一拐杖下去就敲了林锦楼的腿。

林锦楼只觉腿上火辣辣疼,伸手摸了摸后脑只觉得跌份儿没面子,嘴里头发苦,向来只有他颐指气使揍别人的份儿,这回倒让人训跟孙子似的,转念一想,自己真个儿是眼前这位的孙子,也没什么好丢人的,权当彩衣娱亲,遂笑道:“祖父休要动怒,别气坏了身子......”把画放在旁边的小几子上就要去捶肩。

林昭祥黑着脸,哼一声把林锦楼的手推开,伸手将画拿起来,先展开《观音图》看了一回,放在一旁,又去看那幅《雪夜江畔图》。林锦楼偷眼望,只见林昭祥先时沉着脸,后来便有些肃容,待看到图右上题的诗,有些讶然,亦有些动容,旋又沉思下来。林锦楼匆匆而来。未仔细看图上诗词,这会儿抻脖子想瞧清楚,却见林昭祥已把画掩上了,放置一旁,又将茗碗端起来喝茶。沉默不语。

林锦楼心里乱扑腾,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半晌,林昭祥把茗碗放到桌上,咳嗽一声,一扬手,将一叠戏本子掷到林锦楼眼前。道:“那《兰香居士传》外头酒肆茶驿都传遍了。说说罢,你这是为了什么。”

“孙儿能为什么......不过些无聊文人,听说兰香居士是孙儿小妾,一时当了个谈资,茶余饭后乱诌出来的......”

“还跟你祖宗抖机灵呢?”林昭祥拿了最上一册。随手翻了一页,便指了几句道:“‘销尽华年梦未凋,清商难抑倾余哀’、‘莫负春光无限事,月也似当时,悄照谢家院’、‘鸳鸯枕,说相思,君须怜我复自怜’,虽说都是浓艳词句。可格调雅致,新意也巧,可不是寻常的无聊文人、穷酸秀才诌得出的。”

林锦楼瞧了他祖父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锦楼连忙堆起笑,仿佛听不懂似的。林昭祥不由想起林锦楼小时候,每每贪玩忘了功课,答不上来时便是这个装傻充愣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把那戏本子往林锦楼怀里一丢,沉着脸道:“行了行了。甭装了,鸿勋早就交代了。那戏本子你出了一大笔银子让他找几个翰林院里锦绣文章,兰藻风流的才子写的。哼!你可是个好样儿的,啊,让你妹婿做这勾当。”

林锦楼心里早就有数,只怕是瞒不住了,一听这话,赶紧见风使舵,道:“我这也是寻思着,前家里死了几口人,我跟二叔......咳,如今林家招眼,见咱们都是一副笑脸,捧着说拜年话,转过身不知说得多难听。这香兰吧,哪儿哪儿都好,还救了我一命,这传扬出去,林家也有光,遮遮那些个烂事不是?”

林昭祥掀起眼皮:“你是为这个?还抖机灵儿呢,你憋着什么主意,这会子最好直心直意说清楚了。”

林锦楼一听这话,看看林昭祥的脸色,心里面盘算。他和林昭祥脾气秉性最像,后来他祖父年纪渐大,宦海沉浮,一身的锋芒便敛在心里了,可宝刀不老,林锦楼颇有几分忌惮,将心比心了一回,觉着不如实话实说,可如何说,却要斟酌斟酌。沉吟了半晌,抬起头,但见林昭祥目光灼灼,一番话在喉头滚了两遭,忽脸上一软,低声道:“祖父,如今孙儿活到如今这个年岁,见过的胭脂如若过江之鲫,唯独她和别个不同......我是真正爱重她,是入了心的。”

林昭祥盯着林锦楼看了两眼,嗤笑一声:“你几岁了?”

“......二十九。”

“哼,原来你还晓得自己已将而立之年,不是毛头小子了。什么叫‘入了心了’?原以为你不过爱争强斗狠,时而性子爆了些,也算可堪雕琢,可没想到你如今还做小儿女之态,我都替你臊!”

林锦楼低着头不吭声。

“说话啊?哑巴了?”

林锦楼抬起头,眼眶居然有些红,林昭祥一愣,只听林锦楼低声道:“祖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说我在外头给家里挣命,回来屋里就想有这么个可心的人,守着她我便觉着清凉自在,心里头踏实,甚至觉着自己不必建功立业,不必光耀氏族,不必位极人臣,不必泼天富贵,便觉着满足了,竟失了些雄心壮志,觉着这样挺好。”

林昭祥万没料到平日跟自己嬉皮笑脸,在外霸道阴狠的长孙竟会跟自己说这样的话,他最心疼最器重的就是这个孙子,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如今见长孙颓着肩膀,一副可怜巴巴模样,明知是这小子再跟他演苦情戏呢,可到底心软了,轻咳一声道:“她已经是你屋里的人,全家上下也敬着她,谁也没让你把她赶出去。”

林锦楼道:“唉,祖父,你瞧她能写会画,还做了这么些有胸襟的阔气事,就知道她不是个寻常女人,想法怎跟等闲女子一样,她......这么说,我也怕委屈了她......”

林昭祥听了这话不由眯起眼,仔仔细细在林锦楼脸上看了两遍,缓缓道:“你到底动了什么念儿?”

林锦楼攥了攥拳,刚要开口,便听门口耿同贵道:“回禀老太爷,二老爷来了。”

林昭祥立时沉下脸道:“让他进来。”又对林锦楼道:“我同你二叔有话说,你先去,再过来罢。”

林锦楼只得答应,出去时正与林长敏相遇,只见其寿字金簪束发,身穿品蓝色遍底银直身袍子,腰间系着靛青织金带,衬得一张微黑圆脸比往日里精神了几分。林锦楼立时行礼,身子微躬道:“问二叔好。”

林长敏一怔,又笑道:“你在这儿呢,给老爷子请安?”

林锦楼微笑颔首。

林长敏摆手:“去罢,去罢,忙去罢。”

“侄儿告辞。”

林长敏咂了咂嘴,看着林锦楼的背影心里又妒又慕。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他如今竟有些敬畏,甚至还有些巴结的意思,让他心里着实不舒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香兰这里,桂圆送来一套《兰香居士传》的话本子,香兰便坐在窗下一一翻看,只见辞藻华美,意趣雅致,将她自幼为奴,遭遇恶主,救父为妾,寺庙护主等,乃至最后江畔风雪夜一一撰写而出,共十二折戏,当中真真假假,隐了不少真相,又添油加醋了些事故。尤以林锦楼,戏中摇身一变从淫威主人成了痴情郎君,他二人便好似鹣鲽情深的恩爱鸳鸯。若在先前,香兰看到这样的歪曲的话本子定会啼笑皆非,可如今她只是默默的合上书,将戏本子抱在怀内,伸手推开窗子,用石狮子依住。风呼呼灌入房中,仍带着清冽冷意,香兰看着院里初绽新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尖。

正此时林锦楼回来,香兰听见动静,连忙将一件豆青色半臂盖在戏本子上。林锦楼却有些没精打采的,没瞧见她小动作,进来便坐在贵妃榻上愣神。

他明白,家里大小事务都是老太爷说了算,如今他这个身份地位原也能不看他祖父脸色行事,也曾想过要不自己干脆就做了主,可转念想想,上头到底是长辈,日后香兰还要在林家,不把那尊大佛放眼里,香兰日后只怕也是举步维艰,在家里过得不痛快。如今香兰待他是比原先热乎了,可俩人好像还隔着什么别扭着,让他禁不住患得患失的。想他原也是赏花玩柳的风月班头,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为个女人也落下个痴病了。

原本他觉着自己日后再娶,必定是个名门淑女,娘家得力,相貌较寻常人强些,以他为尊,贤良淑德,只管将家里上下料理妥当,孝养父母,抚育子女,敬着香兰,不嫉妒吃醋,两人相敬如宾糊弄一辈子便罢了。如今他早已明白了,经历这一遭生死大劫回来,他宁肯委屈自己也不愿再委屈着香兰过日子,只要他们俩能日后能在一处,长长久久,安安生生的。他想到这个便抖擞振奋,仿佛将要上阵杀敌,前方刀山火海也毅然不惧。

香兰上前给林锦楼端了一盏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林锦楼方才回魂,扭过头来看着香兰,忽然笑起来。他今日穿着黄栌色嵌青纹提花蟒缎衣裳,系着织金带并一块碧玉佩,玉簪束发,看着丰神爽俊,又带着两分豪门公子哥惯有的懒洋洋的形容,伸手将她拉到跟前,含笑看了她好一回,方才道:“你只管放心,我好得很,有我在,咱们俩都会好好的。”

320 暗潮

话说林昭祥自那日见过林长敏后便身上不好,只要静养。林锦楼满腹的话儿也不好再问,想到床前侍疾,林昭祥也一概不见,只留林锦园在身边凑趣儿。林锦楼暗地打听,耿同贵只悄悄说林昭祥这一病皆是让林长敏给气的。林锦楼暗暗纳罕,并非他瞧不起林长敏,只是他这二叔,城府虽深,可没什么大本事,野心不小,可决然没有那分胆气往自己身上揽事,至多算计几分占占便宜,再女人身上下点功夫罢了,能捅出多大篓子?遂不放在心上。

这里林长政从山西回来,林昭祥将他拘过去说了半日的话,下午林长政便入宫,因政务繁忙,镇日脚不沾地,皇上又特命其到京郊各县巡查,一去便要一个多月。秦氏心中挂碍,免不得命人预备各色东西。

天气回暖,眼见便是林老太太寿辰,秦氏等人便商议着做寿,因过年时家里出了丧,过得难免寡淡,林昭祥又命生辰不准大办,倒不如只设家宴,阖家乐一回。林老太太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忙打发人给林东纨、林东绣等送帖子,又要亲自挑戏班子。众人见老太太高兴也便跟着高兴,忙忙碌碌的置办菜肴果品,送信送帖,操持起来。

待到做寿那日,香兰少不得要去,小鹃一早便将她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戴了几样钗环花翠,画扇开箱子挑了件石榴红绣五彩团绣梅兰竹菊的褙子,白碾光绢挑线裙儿。香兰穿戴完毕,遂到秦氏院内,巧慧将她引到厢房中,只见林东纨、林东绮和林东绣正团团坐在那里说话儿,各个锦衣华服。见香兰进来皆一叠声问好,又忙让座,林东绣上前去拉香兰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让丫鬟们献茶。小鹃见了不免叹了一声。吴妈妈抿了嘴拉她出来,小声笑道:“这大好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小鹃看道:“没什么,感慨罢了。我同香兰姐一并进府,她如何挨打挨骂受委屈过日子,我是知晓的。后来好歹当了半个主子,也是受人轻贱的命,当日这几个姑娘。唯有二姑娘待她好些,谁能料到,风水轮流转,如今这些主子们、奶奶们竟一个个如此敬她了。”

吴妈妈道:“啧啧,莫怪我夸口,我这一双眼睛,毒着呢。旁的不敢夸口,就是府上这些林林总总的丫头们,我瞧上几眼,说上几句话。便能大概断出她们终身来。当日我一瞧见香兰就知道她是个凤凰,跟那些喔喔叫的鸡崽子们不一样,浑身上下带着那个气儿呢。果不其然让我言中了,依我说,瞧大爷这热乎劲儿,以后她大好的前途还在后头。”

话说在厢房中这几人,当属林东纨最擅谑笑,只捡着闲话来说,不过富贵人家女眷口角,绮、绣两人只应和着,香兰是个聪明人。渐渐便觉出些不对来。

当间林东纨要去探望林锦轩,遂告辞先去了。她一走,林东绣放下茗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可算走了,亏她还有脸坐得住。”

林东绮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吃茶罢。”亲自去给林东绣添茶。

林东绣恼道:“二姐!人家为你抱不平,偏你这个软包似的性子,不像老爷,也不像太太,活该吃亏受欺负!”扭头看见香兰,道:“你不知道,那位大姐姐做了什么好事。她来我们几家串门子,说什么大姐夫如今在户部领了差,海上贩货之事能与自家方便,让我们投钱进去从海上带货回来,我们因想着是自家人,总不该让自己吃亏罢?遂订了货,提前支了银子,谁知结算下来,跟外头私家走船贩货的一般价,甚至以次充好,比外头的还贵!多出的银子便让她自己私吞了。我尚算好些,留了个心眼儿,不过几十两银子,就是二姐心眼实,全听信了她,这一遭亏了将要二百两。”

林东绮叹道:“有些货是我给夫家旁的妯娌们带的呢,先前她来我家,喜欢我哪块衣料子,哪件首饰,我全送给她,原以为看在自家人的情分上,大姐姐总不该加价太狠,总该比外头便宜些,便说全是我自己要的,想不到我真个儿高看自己了。”

林东绣冷笑道:“她同我说,她那船贩货的地方货价比别处要贵,又说种色花样多么难寻,人家看在大姐夫的薄面上才给买来,殊不知越描越黑,当旁人都是傻子呢。这些货什么价,寻个户部督办的来一问焉有不晓得的,为了这点子银子,真正连体面都不顾了。”

林东绮叹了一声气,道:“事已至此,倘若明明白白问,姊妹情意便荡然无存了。她夫家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大姐夫游手好闲不顶用,她又好强,日子过得也有难处,如今她姨娘也死了,二哥病歪歪的分毫指望不上,许是因为这些,她才动了别的念儿。”又摇摇头道:“罢了,算了罢。”

香兰笑道:“二姑奶奶果然是个有气量的宽厚人,有这样容人的胸襟,日后的福气长着呢。”见林东绣仍气鼓鼓的,便劝道:“有道是‘做人留一线’,家里有些事分得太清楚便过不下去了。既然不能开口问,就别将此事挂在心上,徒增不快而已。”心中又暗叹,如今活在世上的人,一个赛一个的精明,如此行事是将自己日后的路都堵绝了,林东纨因小利而失情义,自以为精明,实则真真得不偿失。又暗赞林东绮吃亏受了委屈,尚能想到旁人的难处,隐恶不提,虽说她远不及秦氏精明能干,但为人处世却比秦氏多了几分气派。

林东绣绷着脸道:“我晓得,只不过这口气咽得心里不舒坦罢了。”

林东绮朝香兰使个眼色,两人一并将茗碗举起来,笑道:“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们不提这些,吃茶,吃茶。”浑说了一回,将此事揭了过去。

当下秦氏差人来请香兰,单将她叫到次间里。秦氏坐在大炕上,拉着她的手,先问了些寒温,又赞她今日穿得俏:“这样穿才鲜亮,我有套头面,恰能配你这套衣裳,回头让红笺取来与你戴。”眉眼带着笑道,“可不准推脱,否则我要恼了。”

香兰刚欲推辞,听此话忙笑道:“还是太太疼我。”眼睛看着秦氏,知其必有下文。

果不其然,秦氏拍了拍香兰的手,逐渐换上一副愁容,欲言又止。香兰便问道:“太太有什么闹心事?”

秦氏叹道:“唉,这话倒让我没法说出口了......是老太太,说她今儿个做寿,自己娘家人也该请来乐乐,偏如今留在京中的只有姜家,老太太便打发人请姜家人过来,我劝了半日,老太太主意不改,只说老太爷也是应了的,这,这,这......唉......”

香兰听个分明,心里一揪,登时不舒坦起来。她旋即定住神,深深吸了口气,半晌对秦氏道:“我明白,到底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如此交恶,老太太必然挂碍。今日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我必顾全大局,太太只管放心。”

秦氏看着她雪白细致的脸,心里百般滋味。老太太这样做派,便是摆给外人瞧,林姜两家复又交好,把姜氏姊妹那些捕风捉影的不堪名声除了,当中唯有委屈香兰。秦氏自问,倘若换成她,大约不能如此平心静气处置周到,她早就备着安慰香兰嚎啕落泪或是安抚她满腔恨意了,如今她这番形容,反倒让秦氏益发怜惜上来,捏着香兰的手,翻来覆去说:“你这孩子......唉,你这孩子......”竟把她拉到怀里揉了一揉。

这厢雪凝站在次间外,藏在帘子后头探头探脑,绿阑见了一拍她肩膀,问道:“干什么,跟做贼似的。”

雪凝吃一惊,猛回过头,拍着胸口道:“你想吓死我!”将手里的荷包举出来说,“我们姨奶奶过来忘了拿荷包,我送过来呢。她跟太太说话,我不便去,劳烦你交给我们奶奶罢。”言罢塞了荷包连忙走了。

绿阑小声咕哝道:“送个荷包还鬼鬼祟祟的。”

雪凝出了院子便匆匆往有实堂去,林昭祥正坐在外头藤条摇椅上逗鸟,雪凝连忙上前,将方才在屋内,秦氏如何说,香兰如何说,同林昭祥说了一回,瞧了瞧林昭祥的脸色,又道:“姨奶奶原就是个心量宽的......”林昭祥一摆手,雪凝便住了嘴。

林老太太在一旁笑道:“我的儿,属你机灵。”

雪凝赔笑道:“我是老太太一手教出来的,就算是个蠢的,也得沾几分灵气。”

林老太太笑道:“你去罢,好生看着,做好了这一桩,我不辜负你。”

雪凝连连答应着去了。

林老太太问道:“你到底要作甚......你说她是装出来的,还是真个儿不介意。若是装的,心机忒深了些,倘若是不介意,那就真是个傻的。”

林昭祥将手上的鸟笼放到旁边的小几子上,悠悠道:“楼哥儿一辈子吃亏在女人身上,如今又得意儿上这一位,少不得替他掌掌眼。你不必问,我自有主张。”

321 暗潮(二)

且说已近午时,大花厅内早已摆了各色佳肴、果子糕饼,满堂中锦簇花攒,院子里搭了戏台子,青云班的小戏子咿咿呀呀歌管之声不绝。

林老太太正坐在当厅的大罗汉床上,拣她几样爱吃的银丝细菜、精致点心,用粉白描金的小碟儿装着,摆在小炕桌上。林老太太随意吃喝,歪在枕头上听戏,独把姜曦云拘在身旁,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凳子上服侍,姜曦云自然处处讨喜,一时给林老太太夹点心,一时添茶,一时揉腿,忙忙碌碌,殷勤到十分去。她本就生得娇美,今日又着意收拾过,头上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穿了藕荷缕金牡丹刺绣缎面袄,五彩裙儿,薄施脂粉,一张俏脸益发粉团团的,更透出十二分乖巧爱人,一张巧嘴又极会哄人,林老太太笑意吟吟,显是极受用。

秦氏和王氏在地下的高桌上坐着,再往前便是林东纨、林东绮、林东绣三个姊妹坐。林长政之妾包姨娘坐在廊下吃喝。李妙之立在王氏一侧伺候,香兰站在秦氏身后,苏媚如瞧不见人影,林老太太也不问,王氏也自然乐得眼不见为净。

香兰不自觉去看姜曦云,只觉心中仿佛横亘着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能。拜这看似娇美甜润的少女所赐,她日后也许便做不成母亲!而此人狼狈而逃,如今又能如此心安理得登堂入室,仿佛原先种种只是一场梦,毫无愧疚之意,只一径撒娇撒乖,笑意连连。香兰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释怀,可如今每看姜曦云一眼,或瞧见她讨喜卖乖。或瞧见她笑靥如花,或瞧见她殷勤备至,博人欢心。她心里那一团恶浪便一波一波汹涌而至,满腔嗔恨滋长。几欲压抑不住,直要将她拖至深渊。

姜曦云只觉有人在看她,她晓得那是香兰,可是她不愿看也不敢看,只将余光微微一瞥便立刻收回,心里七上八下。倘若说她心头没有愧疚,那是假的,可她旋即又想。倘若没有那一桩事,她兴许已嫁到林家来,香兰便是日日夜夜酣睡在她卧榻之畔的猛虎,届时她日夜煎熬,与陈香兰两相斗法,便是让自己难受一生,她祖母曾说过“清清白白活着,能有几人做到呢。”做女人为着自己,便要对别人狠些,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她没那个心力去同情旁人,又何曾做错?这一趟林家她死也不愿来,但又偏偏非来不可。如今姜家因二皇子之事已现颓势。姜丹云不过寻了个略有些体面的小地主人家成亲,到她这里,愈发难堪难寻,她必要来这一回讨得林老太太欢喜,人前人后把脸面挣过来,才可解眼下难题。

想到此处,姜曦云又挺直了腰,再不看香兰,专心剥肉奉与林老太太。

香兰转回头。心头默念三遍:“嗔恨乃毒酒,不要恨。要原谅,恨则伤己。”阖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只见秦氏转过头跟她招手,走过去只听秦氏低声道:“戏唱完了有说书耍百戏的,只怕一时半刻完不了,别在这儿干站着,你先去里头歇歇,吃喝些垫垫肚子罢。”

香兰勉强笑道:“不碍得,站一会儿罢。”抬头瞧见林东绣跟她使眼色,香兰便告了罪出来,同林东绣来到廊下,但见萦回曲径,窈窕绮窗,暗笼绣箔,惠风和畅,处处春回之色。

林东绣往抄手游廊上走,口中道:“咱们外头散散,省得瞧见那小妖精张狂,没得添堵心。老太太糊涂了,把姓姜的招家来。”香兰没想到林东绣会为她说出这番话。自从她在山寺里救过林东绣一回,此人便待她有了几分诚意,后二人相交虽说不浅不深,亦算融洽,时日一长,倒有些真心了。唯香兰深知各人脾气秉性,恪守本分,将火候拿捏着,即便相交再深,也决不托大逾越。如今林东绣做了侯府夫人,这短短光景,整个人便同先前大不相同,言行举止都隐有凌人之势,同先前判若两人,等闲人一概不放眼中。香兰想起先前娇娇滴滴,未曾言语先蹙眉,说话尖酸带两分病弱之态的林家四姑娘,又看看如今春威凛然,带几分骄慢决断之气的侯府夫人,心中不由唏嘘。

林东绣拉住香兰的手,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眉道,“哟,怎么手这样凉?脸也白成这样,让那姓姜的气得罢?得亏你泥人儿一样的性子,倘若是我,即便要顾全老太太的面子,也得甩袖子撂下几句话!”

香兰摇摇头,二人转到后院,几个小丫头子正在那里玩笑,见她二人来了,忙过来伺候,在石凳上铺了红底闪绿缎子的大坐垫,林东绣问香兰道,“我让丫鬟们给你拿件披肩来?”

香兰将茗碗端起来,啜了一口,道:“不必了。”只觉那一碗滚热的淡茶将要把她阴冷啮心的恨意烫平了些。

林东绣道:“要不你装个病回去罢,我替你跟老太太说......啧,你说这是什么事儿,甭说你了,我心里都膈应。”

香兰心里一暖,握了握林东绣的手,忽然说:“没事,待会儿我还得回去,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告病出来,老太太心里头必不痛快,今日来的还有林家族里人,传扬出去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儿。我既已应了太太要顾全大局,便要善始善终。”

林东绣愣了愣,半晌道:“好......好,好,唉,你也不容易,勿论对我们家多大的恩,众人即便敬着,也抵不过长辈一句话。”

香兰闻言笑起来:“我这几年跌跌撞撞过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各色曲折,身不由己,虽说一事无成,却也把肚皮撑大了些。之前旁人刺我一句,酸我一句,只怕都要恼羞成怒,立时反讽;如今就算再厉害的欺负,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纠结执念,终究伤己罢了。”言罢做了个鬼脸,“过了今天这一遭儿,只怕我日后愈发能安忍动乱中了。”

林东绣叹道:“你啊,倒真让人摸不透,原先当个丫头,让人轻贱的时候,脖子昂得比谁都高,这会子有了些身份地位,太太哥哥都给你撑腰了,反倒甘愿委屈自己,真真儿是个怪人。”

两人说了些没要紧的话,香兰散了一回,只觉满腔的燥恼散得差不多了,方才进了大花厅,只见林东纨、林东绮、李妙之、姜曦云皆不见了。香兰复又回到秦氏身侧,给她添了一杯酒。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将目光别开。

却说姜曦云,服侍林老太太一回,方才转到里屋吃饭,进去时瞧见林东纨正睡在里间大炕上,原来林东纨让几个相熟的老妈妈们灌了几盅酒,不多时便觉得头发沉,心也突突跳上来,遂告罪离席到里屋躺上一躺。姜曦云便在窗下的桌前一行用饭一行看戏,忽听脚步声,扭头一看,原来是李妙之和林东绮两人说说笑笑走进来。

这三人原在幼年时便交好,姜曦云笑着站起来轻声道:“原来你们俩来了。”

林东绮对姜曦云之事多少耳闻,想到香兰,心里便不大自在,只虚应几声,李妙之和姜曦云一起长大,情分更甚,不由极欢喜,拉着林东绮过去,三人团团坐在一处,另问丫鬟要了杯盏来,一并吃酒说笑。

吃了一杯酒,又说笑几句,谈及儿时趣事,三人顿觉亲热,气氛也慢慢热络起来。此时,有个丫鬟进来,对李妙之低声道:“三奶奶,苏姨娘说她待会子过来贺老太太的寿......好歹劝了几句都不听,等她来了,只怕咱们太太脸上又挂不住......”

李妙之皱起眉头,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去罢。”待那丫鬟走了,不由又叹几口气,对那二人道:“都是自家相好的姊妹,也不藏着掖着。要说我公爹新纳的姨娘,真真正正是个人物,那一张嘴,能让你黑白颠倒。可怜我婆婆是个老实人,让她欺负得满嘴苦又说不出,又仗着自己怀了身子,一个念儿不快都能挑唆出事来,偏她脸上对你笑得欢,让你把柄都没处抓去。如今婆婆听见她名字都气得打颤,待会儿见了人,不知要什么样儿。”

林东绮道:“我见过她一面,生得是个好眉眼,见人还落落大方,跟那些缩手缩脚的不一样。”

李妙之道:“就这见过世面有心计的才糟呢,比那戏子还会演,偏生婆婆还是个嘴笨的,等人家气得她哭一场,事后才晓得自己该这样说那样做,马后炮,黄花菜都凉了。我是个当儿媳的,又不能多说什么,那苏媚如也好几次将要算计到我头上,寻我夫君的把柄呢。”

林东绮叹了一声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倒宁肯婆婆像二伯娘那样,宽厚老实。我那婆婆是个填房,对前房儿女便差些,诸多挑剔便罢了,偏心三弟妹,瞧我事事处处不对,总要把她房里的丫鬟塞进来,还悄悄打听我有多少嫁妆......”

322 暗潮(三)含kmtk11011101和氏璧加更

林东绮颓下肩膀道:“我在婆婆跟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做什么都能挑出理来,遣人指桑骂槐的说风凉话,面子上还待我挺亲和,每每惹人哭一场,这些我都存心里,跟娘也没说,怕她着急上火,再说,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母亲胳膊底下避风雨罢,如今不能身边尽孝已是愧疚,再添父母烦恼,岂不是更有罪过。我不知日后这日子该如何,夫君中了进士,如今入了翰林院,过一年便要外放,我打听了一回,听说婆婆要把我留家里,不让我跟着去。”

李妙之咬牙怒道:“我也生怕苏媚如那狐媚子挑唆,前些天就是她满口里乱嚼,说夫君跟公爹藏了二心,许是贪墨房里的银子了,账目定是对不上的,公爹听了恼怒,不分青红皂白先伸手打了,如今夫君背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妙、绮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叹了一声,李妙之道:“罢了,吃酒罢。”

姜曦云看看林东绮,又瞧瞧李妙之,压低声音道:“我有两桩近来的新闻同大家说说乐乐,兴许二位听完,所有烦恼都迎刃而解了呢。”

李妙之奇道:“什么新闻?”

姜曦云悠悠道:“吏部王侍郎临老入花丛,两年前新纳了一房小妾,爱宠无以复加,莫说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原配夫妻,即便是亲生儿女在那小妾跟前也要退上一射之地。”

李妙之笑一声道:“倒是同我公爹一个稿子,这俩人合该相识结拜。”

姜曦云道:“侍郎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皆不顶用,直到侍郎夫人的弟弟,从外头带来个更加俏丽的扬州瘦马送给王侍郎做妾,那女子的身契皆在侍郎夫人手中。两人合了一心。自古皆是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有这位争宠,王侍郎的心拉回一半。也不再事事听从那小妾的,家中如今算得上相安无事。”

李妙之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通,道:“你说的是......也不知婆婆介意公爹是否再纳一房......”

姜曦云淡淡道:“与其日夜受苏姨娘的气,倒不如寻个跟她势均力敌的对手。你婆婆有你夫君这长子在,日后横竖都有依仗,如今只不过要找个帮手过两天气顺的日子,何惧再新纳个姨娘?再者说,任由苏姨娘挑唆下去,让他们父子离心离德。家也将要散了!”

李妙之想了想,咬牙道:“说得是,你说的也是个法子,赶明儿个我回娘家,同我母亲说说,她同婆婆交好,由她去说稳妥些。”

林东绮睁大双眼,只见姜曦云看着她道:“如今外头还流传个新闻,翰林院的赵翰林,儿媳与其妻也常生龌龊。赵妻凶悍,淫威甚巨。直至赵翰林迷上名妓花玉翅,竟化了千两银子除其贱籍买回家来。赵妻自此便无心再与儿媳置气,一门心思跟花玉翅别苗头,儿媳常去给赵妻宽心,婆媳二人反倒亲近起来。”

林东绮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喃喃道:“这......我公公并非好女色之人......”

姜曦云道:“镇国公身边不过两个老姨娘,如今仍春秋鼎盛,如若兄长姊妹出面再与纳一房良民出身的新妾,也未尝不可。除此之外可有旁的解决之道?隔着血亲。你婆婆正算计你呢,你是晚辈。只有你受着的份儿,但凡敢顶嘴一句。都是你忤逆的错处,你甘心日后这样长长久久的受着?”

林东绮咬咬嘴唇没吭声。

姜曦云顿了顿道,“这事不如求你大哥哥,听说他在打仗时救过你公爹二哥的命,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你去找他哭诉,把原有的委屈再夸大十倍百倍了说,他最护短,一准儿替你出头去找镇国公的二哥哥,这兄弟间送妾本也平常,到时候事便成了......”

林东绮有些心动,可又觉着不对:“可......这般做......不好罢......”

却听见姜曦云幽幽叹了一声:“女人么,其实这一辈子早就该看透,先要把银子攥牢,待自己好些,日后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旁的都是虚的,人生在世,自然是自己的快活更要紧了。”

一言既出,三人皆静默,只闻屋外歌弦声声。谁也不曾留意,躺在大炕上的林东纨悄悄将眼皮掀开一道缝儿,看了看,又合了起来。

话说香兰站了半日伺候,一时秦氏等人吃完,撤去酒席,重新摆上果子糕饼,秦氏便让香兰去吃,丫鬟们早在廊下给香兰置了一桌,香兰刚坐定,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吃,便瞧见林东绮和李妙之走过来。

林东绮行至一半又犹豫,道:“算了。”便要折回去。

李妙之连忙拉住她道:“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我陪着你呢,万一你张不开嘴,还有我帮你圆场。”又低声道:“香兰是你大哥的眼珠子,你求她再替你说几句好话,到时候益发万无一失不是?”说着拉林东绮走,见她还期期艾艾的,又道:“走啊,你这人,这是为你好的事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香兰见她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便知有事,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二姑奶奶、三奶奶,有什么事儿?”

李妙之笑道:“正是有一桩事呢,厚颜求你来了。”说着将林东绮拽了过去。

两人也在桌边坐定,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妙之在下踢了林东绮一脚,给她使眼色,林东绮脸上微红,嗫嚅了几句,方道:“香兰,如今有件事还要求你。”

“嗯,二姑奶奶请说。”

林东绮看了李妙之一眼,又顿了顿,心一横道:“我婆婆......待我极凶恶,见我横竖都不对,说我没有口齿,也不伶俐。以至于家里的老仆都在我跟前摆谱儿,这些我都忍了,可夫君明年外放。婆婆竟也不肯放我走,要塞她房里一个丫鬟抬举做姨娘。跟着夫君去,我......”林东绮说着说着,是真动了委屈,忍不住用帕子拭泪,吸了一口气道:“方才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说给公爹纳新妾,婆婆盯着旁人便管不着我了,大哥哥同镇国公的二哥关系极佳。我想同他提,让他二哥做主置办酒席去纳个良妾,此事还得烦你替我多央告央告大哥......我心里也知道儿媳出主意给公爹纳妾实属荒唐,可我这也是......没法子了......”说着又落泪。

香兰听这话不由一惊,李妙之在一旁道:“是了,如今二姐处境这样难,还得请你同大哥哥说几句好话。”

香兰沉吟片刻,开口道:“对不住,二姑奶奶,这个忙只怕我不能帮。”

绮、妙二人皆是一愣。

林东绮问:“为何?”

香兰道:“当年子贡问孔子有哪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说:是宽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二姑娘,你婆婆硬要塞丫鬟给你夫君,你知道何等难过。自己不想承受,便不要给对方增加烦恼,还之彼身罢。”

李妙之道:“那是君子之道,合该这样相处。二姐那婆婆,做出的事臭不可闻,待她这样的小人,就该还之彼身,让她尝尝滋味!”

香兰闻言笑了起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话合该终身奉行。原不该分什么小人君子的。咱们说就这个主意,娶个良妾进来此事就了结了?兴许镇国公夫人心里更恼更恨。她自己过得不如意,把火气撒在儿媳身上。益发折磨二姑娘该如何?何况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瞒得紧还算罢了,万一后来让她婆婆知道是咱们家拿的主意,那还了得,这仇只怕只至一生了结都解不开了,再传扬到外面,里外脸面丢尽,万一闹到不可收场,又该如何?再退一步说,因她婆婆淫威欺侮,咱们还之彼身,只解一时之气,可因缘一旦种下,日后一定是拉帮结伙,两方对立,互相恼害,彼此报复嗔怒一次比一次狠,仇怨一次比一次深,报复心,不饶人,镇日活在争斗中,活在我说你的坏话,你给我下绊子的是非里,这样的日子可曾快活么?”

林东绮微微点头,忍不住道:“那该怎么办?”

香兰道:“先止恶,不要恨。恨便会结怨,得罪人很快便会有报应,那人会设种种障碍,不是自己生恨生气能解决的,别人说自己一点点是非便要记恨,其实是害了自己,要有大心量去忍耐。”

李妙之道:“事事都忍,岂不是成了怂包,对方越性欺负到头上该如何?”

香兰又笑:“起先是忍耐,对对方软语和顺,送些礼物与她,即便受到无礼对待,仍要诚心,将那恶缘转成善缘,俗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没有几个是疯癫蛮横到浑人的地步的,都有恻隐之心。先这样做,结上好缘,你的话她才会听,才会与你亲近,才能看见你的好处。”

李妙之想了想道:“可不斗光忍会吃亏。”

香兰道:“凡事不要算计太清,目光放长远,为人洒脱些,先计较自己的利害得失,烦恼便太多了。”又对林东绮道:“你闭上一只眼,不去看你婆婆的恶,睁开一支眼,只看她的善,以诚心待她好,恒顺她意,并非一味愚孝,倘若她有偏差处,不要硬来,转个弯儿行事。要长久如此,切勿因为旁人闲话,或是觉着没效便弃了,有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为人处世也是一样,要一点一滴慢慢去做,你婆婆方能对你信任,进而宽和。这才是长久之道,以报复心打击对方,即便一时之胜,也将埋下祸患,而以宽和心止恶忍耐,方得圆满自在。”又想了想说,“横竖外放是明年的事,先以诚感之,如若不成,届时外放,倘若她仍要留你,太太和大爷皆不会坐视不管,我也一定相帮。今日你们商量的主意,我不赞同,但走了嘴也不会像旁人透露一字。此事该如何,还请二姑奶奶和三奶奶深思。”

林东绮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这些,我......”

香兰看着林东绮诚心诚意道:“我所说句句发自肺腑。有些乃切肤之痛。”她说完这话又怅然,想到原先自己生恨,在曹丽环临走时予以报复埋下祸根;又因心中无定力。堪不起夏家几句酸话损毁,令其父落狱;更因气盛。不肯让人,直将口舌之事闹大,令个鲜花嫩柳一样的姑娘自尽......想到此处,不由垂首,静默不言。

林东绮若有所思,慢慢站了起来往回走,李妙之见了赶紧跟在她身后,林东绮走了一段路。忽停下来,转过身道:“我决定听香兰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以宽厚忍耐。”

李妙之一时语塞,看着她不说话。

林东绮看着天边几缕淡云,缓缓道:“你知道么,原先太太待香兰并不好,嫌她太夭娇,心气儿太高。恐不是个安分的,即便她曾经救过我一遭,可太太仍寻了许多法子压她。香兰不曾抱怨,仍然大仁大义救了她和四妹妹,太太待她好了些,却仍防着她,不曾推心置腹,香兰也不曾有一句怨言。原我以为她是因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能得罪太太,即便怨恨也只埋在心中。可今日听她说这一番话。我才知原来她真不曾怨恨过,是我狭隘了。我母亲精明绝顶。如今待香兰如此爱惜,皆是她平日里一点一滴厚诚处事。宽恕待人之故,她既能做到,我也能。”

李妙之缓缓点头,想到姜曦云,忽然叹气一声。

这里苏媚如扶着两个小丫头,捧着肚子款款往大花厅走来,正在抄手游廊上,瞧见林东纨满面挂着笑迎上来道:“快让我瞧瞧,哟,这肚子比前几日又大了,只怕怀着辛苦罢?”

苏媚如亦笑道:“劳烦大姑奶奶惦记,我身上好着呢。上回托你从海上贩回来的补药我吃着受用。”心中却道:“没羞耻的东西,贪便宜没够,不知借贩货从我这儿榨了多少银子,倘若不是用得着她,我才不稀罕理她!”

林东纨笑如春风:“那当然,这些药材都是极金贵的。”说着笑容渐淡,往左右看了看,苏媚如立时会意,屏退左右,问道:“什么事儿?”

林东纨道:“是听说了一桩事,姨奶奶可别跟旁人说是我告诉你的......方才我吃多了酒,躺在里屋睡觉,正听见姜曦云跟李妙之说,要撺掇长辈给二叔纳妾,跟你分宠呐。哎哟哟,我一听这个,惊出一身白毛汗,这怎么得了!心里惦记着你,巴巴过来报个信儿。”

苏媚如一听登时大怒,柳眉竖了起来,冷笑道:“上不得高台盘的小冻耗子,还要跑来算计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几时让她知道我的手段!”又对林东纨缓下脸色,笑道:“多谢你告诉我,日后有这样风吹草动,还得劳烦你听见知会我,否则我这无依无靠的,他们这些人凶神恶煞,一个个算计的还不把我给吃了。什么时候你再托人出去贩货,我再订些东西,回头先给你五十两订钱。”

林东纨暗道这是要给我送银子来了,脸上笑开道:“你只管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可得保养自己,可别因这气坏了身子。”

苏媚如别了林东纨从侧门走到花厅内,王氏一眼便瞧见了她,登时脸色发沉。李妙之连忙上前,伏在王氏耳边,低声道:“太太快别摆脸色,如今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得装成甜哥蜜姐一样,更别提这是老太太的寿辰,绷着脸是给老太太脸上不好看,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出大气来。”

王氏勉强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模样,对老太太说:“你瞧瞧,都说她身子重,不让她来,她还是来了,快过来坐。”

林老太太抬头看了苏媚如一眼,淡淡应了一声。

苏媚如全浑然不介意,仿佛没瞧见似的,上前微微行礼道:“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又笑道,“原我该跪的,只是身子重,还请老太太见谅。”

林老太太说:“自然是不怪你的,快坐着听戏罢。”

苏媚如满面笑意,坐了下来,左右立刻奉茶,摆果品。苏媚如正挨在香兰身边坐着,对香兰微微展颜一笑。香兰想起这些时日府里有些风言风语吹到她耳朵里,这苏媚如原来竟是林锦楼的相好。如今看见此人,她心里有些不自在,也扯起嘴角向苏媚如笑了笑,复又将目光看向外头,不再理会。苏媚如几次搭话,香兰只淡笑应对,并不肯多说一句,久而久之,苏媚如也便不再问了,只抓了花生和瓜子吃而已。

台上的戏唱了不多久,便听有人道:“老太爷来了!”这一声,将屋中人全都惊了起来。

323 汹涌(一)

只见林昭祥手握一根镂雕百蝠献寿黄花梨棍,另一手牵着林锦园,不紧不慢走进来。林锦园头上总着两个角,身穿大红底子绣金莲纹团花无袖圆领袍,白团团一张脸儿,黑玉样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机灵异常。他原与香兰最相得,偷偷挤眉弄眼的冲香兰做了个鬼脸,香兰忍不住笑起来,也向他悄悄眨了眨眼。

一众人乌压压起身行礼问好,林昭祥径自到林老太太身侧,坐定下来,林老太太方才坐下,林昭祥对众人道:“听你们这边热闹,我过来凑个趣儿,你们乐你们的,别因着我不自在。”

众人纷纷落座。这功夫,林东纨已控身上前,赶着问道:“祖父来了,问祖父万福金安,祖父身子可好了?前几日听说祖父病了,孙女就放心不下,镇日里求神拜佛,祈求祖父福寿安康,今儿个瞧见祖父气色越发好了,想来身子也无大恙,孙女这才放下一颗心,赶明儿个得去观音寺还愿去。”

林昭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丫头,这一屋子人的话全让你一个人说尽了。”

林东纨的脸“噌”一下红了,有些讪讪的,退了下去。

秦氏连忙打圆场,捧了折子奉上前笑道:“老祖宗既来了便点出戏,今儿个请的是京里有名的卿云班,身段唱功都好。”

林昭祥便接过来点了两出戏,小丫头子立时飞奔出去报,不多久,外面便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林昭祥取了茗碗吃了一口茶,只见林老太太腿下的小杌子上坐着个好生娇美的少女,心中明知她是谁。仍问道:“这是......”

林老太太笑道:“瞧我,都忘了同你说了。”拉着姜曦云的手道:“这是曦丫头。”

姜曦云连忙敛裙行礼。

林昭祥上下打量一遭,点头淡笑道:“还有小时候的稿子。”说着比划下,“当初你才这么高,常同你祖父到我们家里来,嘴甜得跟什么似的。这一晃,已是大姑娘模样了。”想了想又笑道。“当初你说林家的厨子好。尤擅烹鱼,每每有这道菜,你都吃得满颊生香。偏因‘鱼生火肉生痰’,你奶娘不准你多吃,每回瞧见鱼肉端走,你这小丫头两眼总是泪汪汪的。”

姜曦云往林老太太身后缩了缩。满面娇憨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家如今早该了不贪嘴了。老祖宗真会打趣人......”

众人皆笑了起来。秦氏假意笑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香兰低头不语;林东绮两眼只盯在戏台子上;林东绣连连冷笑;苏媚如磕着瓜子,随口将一嘴瓜子皮啐在地上。

一时,姜曦云命丫鬟取来两色针线。殷勤递上前道:“这是我孝敬老祖宗的针线,老祖宗别嫌手艺糙。”

林昭祥一瞧,只见有一双鞋并一见披风。那披风上绣了一尾游鱼,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林昭祥笑道:“你当初可吃了林家不少的鱼,如今绣这一尾,只怕也补不回来罢?”

众人听了这话又轰然笑起来。

姜曦云小脸儿通红,委屈道:“老祖宗想要多少尾,就怕我当年贪嘴欠的债多,就算把这披风绣满了也赔不起呢!”

此言一出,林昭祥不由笑起来。众人也连忙笑了起来。林昭祥余光瞥了香兰,只见她神色无波,不悲不喜,只垂着眼帘。

林东绣暗暗跟林东绮对眼色,小声道:“莫非祖父不知道她干过什么勾当?”

林东绮不由再下面踢了她一脚,往林昭祥处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

林东绣冷哼道:“怕什么,我还怕祖父听不见呢!”

香兰静静坐在那里,脸上不动声色,可满腹的伤心、委屈及恨意几欲将要冲喉而出,煎熬之情让她坐立难安,方才原已清静的心又掀起波澜来。她深深吸几口气,慢慢将拳头攥紧又松开。她抬起头,却看见秦氏一双眼关切的正看着她,香兰微微摇了摇头。

秦氏面露怜惜之情,缓缓点了点头,如今她是真真儿心疼这女孩儿,心想道:“香兰这孩子救过我,救过绣丫头,还救了楼哥儿,随便凭哪一样,今日都不该在此处这般没脸,遭这样的罪。老太爷、老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如今阖家上下看着,该让香兰如何呢,可怜可怜。”心中盘算着,再过一会儿她就支香兰给她取东西,打发她去躲躲难堪。

只听林老太太道:“趁着大家都在,不如把太子赐的手钏儿拿出来请大家见识见识。”

秦氏道:“哟,还有这等好东西,那真要仔细瞧瞧。”

林老太太道:“这是百叟宴后,太子亲手从腕子上脱下来赏的,伽南香木十八子,间珠佛头乃是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背云坠脚乃羊脂白玉雕的瑞兽。”

王氏念了一句佛,道:“单不说此物是太子赏的,单只这手钏儿也是个金贵物件儿了!”

林昭祥道:“此乃太子心爱之物,如今赏给林家是给了天大的颜面,如今你们老太太身上总不好,我把这佛珠与她戴,也沾一沾太子的福德。既如此,拿出来罢。”

这一句话让林锦园登时白了脸,他从椅上溜下来,悄悄走到香兰身边一拽她衣服,香兰便随他走了出去,待到无人处,林锦园一下拽住香兰的袖子,粉团团的小脸儿上尽是慌急之色,道:“香兰姐快救我!”

香兰连忙问道:“怎么了?”

林锦园带着哭腔:“那串珠子......让我弄丢了。”

香兰惊骇道:“什么?!”

林锦园抹眼泪道:“早晨我在花厅里屋跟老太太用饭,瞧着老太太把手钏儿用帕子包好放在大炕的床褥下面,我翻出来玩正巧三哥一早请安,带我出去采买些应用的东西,我把佛珠放在荷包里,转了一圈儿回来,一摸腰间,才发觉没了......我跟大哥哥说好了,让他到外头给我寻一串一样的,晚上再跟老太太说手钏儿丢了的事,让她先给我遮挡一二,没料想今儿个老太爷就问起来,这该怎么办?”他急得直跺脚,又一行掉泪。

香兰也急道:“那东西岂是能带出去随便玩的。别的手钏儿也就罢了,那是东宫亲手赏的,非同小可,哪里去找一模一样的。”

林锦园嘤嘤哭道:“那该如何......我怕......”

香兰握着林锦园的小手道:“乖,你这就同我一并回去,跟老太爷、老太太禀明实情,该领罪领罪,该领罚领罚,既是自己做错了,承担便是了。”

林锦园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满面惊恐道:“不成不成!祖父的戒尺要打死我了!”

香兰柔声道:“祖父打你也不过一时之怒,况有老太太在呢。你想想看,即便挨打疼些,也好过镇日里提心吊胆,是也不是?”

林锦园哀哀啼哭,死也不愿承认,又一叠声央告道:“好姐姐,甭告诉别人,求你了!我以后再不敢了!”香兰欲再劝,可看见林锦园可怜惊慌之色,不由想起当日自己初入林家,在曹丽环手下当差,偶一犯错便是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该领何等打骂,不觉心软。此时有两个丫鬟走过来,香兰恐被人瞧见了,便将林锦园搂在怀里道:“男子汉大丈夫便要有担当,犯错领罚才是正理。可如今你没想明白,我先不迫你,我答应你不同旁人说。可这是你自己犯的错,该自己承担才是。”

林锦园抽抽搭搭的不说话。

香兰叹一声,用帕子将林锦园脸上的泪擦了,牵着他回了花厅。

尚未入内,便瞧见厅内已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听林昭祥声如洪钟,满含怒意,气色更变,拐杖重重戳在地上,道:“......真是天大的胆子,东宫赐的东西都敢动这等不堪的念头!那手钏儿到底谁拿的,早些自己承认,倘若让我查出,便不是轻轻巧巧可揭过去的了!今儿都谁进过里屋?”

林锦园唬得魂不附体,挣开香兰的手连连后退,头也不回便跑了。

一众人屏息凝神,寂静无声。

林老太太贴身伺候的丫鬟琉杯道:“里屋是备下给小姐、太太们歇着的,自打老太太在这里用了早饭便不准等闲人入内了,只有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和曦姑娘去过,另有几个丫鬟婆子往里面传菜献茶。”

秦氏听说,心下一沉,暗道:“坏了,都是家里儿女,传扬出去这性命、这脸面,要也不要?”连忙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含着泪道:“还请老太爷、老太太息怒,东宫赏的东西没了,我也不敢分辨这是家里人拿的还是旁的下人手脚不干净,但其中还有些请老太爷听上一听:一则,许是那东西并未放在床褥底下,或是锁在什么匣子里忘了也未可知,若因此冤枉了谁,也让人寒心;二则,如今是赶紧找东西单个悄悄的问,大庭广众之下,谁有这个脸认下来呢?三则,那东西找得回来便罢,倘若找不回来,老太爷、老太太也该放宽心,仔细保养身体才是。”

王氏听罢连忙点头道:“嫂子说得在理,老太爷、老太太保重。”

林昭祥听了这样一番话,看看秦氏,又瞧瞧王氏,慢慢咽下一口气,沉声道:“我就在这里屋等着,谁拿了那手钏儿愿认下,便入内找我。”言罢起身,也不让人搀扶,慢慢踱到里屋去了。

324 汹涌(二)

林昭祥一走,屋中便骤然静下来。林老太太面色发白,满是倦怠之色,长叹一声歪在枕头上,秦氏唯恐有什么不好,连忙上前服侍,王氏早已领了女眷出来,到厢房里歇。片刻秦氏回来,王氏立时迎了上去,低声问道:“如何了?”

秦氏拉着她的手,到了无人处,方道:“老太太吓白了脸,长吁短叹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怕她出个好歹,这寿宴可就不喜了,说了回宽心话儿,这会子雪盏、琉杯两个正在身边伺候。我这就打发人找手钏儿,你在这里看顾些。”

王氏满口答应,两人又商量一回,秦氏方才去了。

话说厢房之中,众人坐定,不由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雪凝仍进来献茶。林东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茗碗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道:“听了么?手钏儿可是在花厅里屋丢的,那个屋儿我可连门框都没摸着过,今儿都谁进去了,自个儿心里都清楚罢?”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肃静,如今林东绣今非昔比,气势愈壮,较林东绮、李妙之等更添威风,说话口气极冲。

旁人还罢,林东纨脸色立刻一沉,道:“四妹妹你说什么呢?难不成你说我们几个是贼?”她原就瞧林东绣不爽利,同是嫁出去的女儿,林东绮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攀个高枝儿比她强些也便罢了,她林东绣是个什么东西,原是狗颠儿似的跟在旁人身后的小蹄子,如今竟嫁了永昌侯,摇身一变,抖起来了,今日这一遭来对她阴阳怪气。竟也给她甩脸子!她再不说两句压一压气焰,只怕那小蹄子还不知天高地厚!

林东绣正对林东纨压着心头火,脸上挂着假笑道:“我没亲眼瞧见。可不敢说哪个是贼,可我倒知道谁是贪小便宜算计自家人的货色。大姐姐,你知不知道?”

林东绮一惊,忙去扯林东绣袖子道:“你吃酒吃昏了罢,说什么呢!”

林东纨正是心里有病,这一句正戳她心上,不由涨红了脸,“噌”地站起来,往前迈两步。指着怒道:“你今儿个把话说清楚,拿贼拿赃到我头上,我就站这儿让你翻衣裳,倘若是我偷了那手钏儿,我甘愿给你跪地磕头!”

李妙之、林东绮忙上去劝道:“罢了罢了,今儿这大好的日子,都是自家姊妹,闹什么呢,快消消气。”“四妹妹一向有口无心,你捡这句话作甚。”

林东纨本意“拿赃”做话头混过去。孰料林东绣不依不饶,噗嗤笑了出来:“大姐姐倒是好本事了,我可没说你是贼。我说的是那等爱贪小便宜算计自家人的......啧,可也保不齐要贪到老太太头上,把手钏儿偷拿了也不一定。”

这一句林东纨面上又挂不住,往前一步指着道:“你一口一个贪小便宜算计自家人,分明有所指呢!你今儿个不妨就把话晾出来,省得霉坏了心!我吃多了酒,是在里屋躺了一回,可一直睡着,二妹妹、弟妹和曦姑娘都在屋里瞧着呢!”

苏媚如笑吟吟的。坐在绣墩上嗑着瓜子;姜曦云在墙角不吭声;李妙之连忙劝林东纨,急得林东绮这边劝两句又到林东绣身边低声道:“我的姑奶奶。少说两句罢,真要干架不成?要让老太太知道。岂不是又添一桩病儿?”

林东绣冷笑道:“我还怕老太太不知道呢,闹大了又如何?正好让长辈评评理,还疯了她了!”

香兰走过去轻声道:“真闹起来便是撕破姊妹的脸皮,大姑奶奶是不怕,鲁家早就是个花架子,里头都空了,可你是永昌侯的脸,传扬出去姊妹在老太太寿宴上龌龊,甭管谁对谁错,都是四姑奶奶最跌份子,这可得不偿失了。”

这一番话让正正让林东绣住了口,她也不答腔,只微微冷笑,捧了茶来喝,双眼往窗外望。香兰吐了口气,同林东绣这等人论姊妹亲情、高风亮节多半对牛弹琴尔,倒不如说些实惠的晓以利害。

这厢李妙之也将林东纨劝了回去,林东纨心里有鬼,也不敢大闹,只是装样子罢了,气鼓鼓坐下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泪珠儿蓄起来,哽咽道:“你们听听四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一句句都冲着我来的。如今你是攀了高枝儿,嫁了豪门,就瞧不起我这当姐姐的了?倒忘了小时候你哄我给你梳头的日子了?”

香兰心说这林东纨到底年长几岁,这一番话便显出林东绣的不是了。

林东绣果然恼怒,柳眉倒竖刚欲开口,香兰忙拽了她袖子一把,低声道:“你就让她找个台阶,这屋里坐的哪个不知道对方底细来着,何必把话都说尽了?”

可林东绣怎愿吃亏,微微冷笑道:“是了,好姐姐,原来你还记着小时候的情意,既如此便收收泪儿吧,好似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林东纨听了哭得益发厉害了,李妙之和林东绮连忙过去劝,林东绣冷笑着不说话。苏媚如一副看戏的神色,姜曦云自然置身事外。

香兰微微宁起眉,家中口角纷争绝非好事,自然能止则止,遂到林东纨身边,轻声道:“大姑奶奶,如今最着紧的事是什么?”

林东纨不睬她,肩膀一颤一颤的,用帕子捂着脸。

香兰前些日子她天天跟哄小孩儿一样哄着林锦楼,早就磨出一身的耐心,心想林东纨即便撒泼打滚也敌不过林霸王不讲理,口中道:“这眼下最着紧的事是找回太子赏赐的东西,老太爷、老太太都为这个事着急,倘若再知道大姑奶奶在这儿哭了,深问起来,再添烦恼,岂不是不美。”

这“深问起来”让林东纨心里一沉,“咯噔”便止了啼,一面用帕子拭泪一面握住香兰的手抽噎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该跟明镜儿似的,怎么可能偷老太太的东西?我进屋时屋。琉杯就在屋里,后来等我走时,曦姑娘还在屋里吃饭呢。”

一语未了。苏媚如便抑扬顿挫道:“这样说来,姜家姑娘是最后走的了?难怪难怪......”

众人一怔。林东纨立刻明白苏媚如这是在记恨姜曦云给她使坏下绊子。姜曦云心里一沉,满屋里唯独她一个外人,且又跟林家往昔有过龌龊,万一惹祸上身便遭了,她唬的站起来,往前一步,冷冷瞪着苏媚如道:“苏姨娘,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话可得说明白了!什么叫‘难怪难怪’?”

苏媚如没料到姜曦云竟会当面质问。先是一怔,又拍了拍胸口,笑眯眯道:“哎哟哟,姑娘方才在老太太跟前温柔得跟朵花儿似的,没想到这么厉害,可吓坏我了。我说‘难怪难怪’倒没什么旁的意思,就是想起刚到京城里满耳朵听的几段传闻,影影绰绰的,什么怕日后争宠,给人喝断子绝孙药云云。如今这手钏儿又丢了,比照先前的人品数一数,我这心里不是犯嘀咕么。”

香兰怔住。心说这苏姨娘跟姜曦云从未见过,不知结下什么梁子。这一番话比林东绣方才含沙射影毒了十倍,正是一脚奔着要害去的。

姜曦云立刻面色紫涨红,气得浑身乱颤,胸膛一起一伏,素来是她用话噎旁人的份儿,竟万没料到,林家的姨娘竟用这一番话来刻薄她。

李妙之一瞧不对,赶着上前打圆场道:“这都说的什么话呢。想必我是傻了,竟然一句话都听不懂。苏姨娘。你出来半日了,也该累了。快回去歇着罢。”

“劳三奶奶惦记着,我可不累。”苏媚如看着姜曦云,目中轻蔑,又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温言软语道:“我的乖乖,不用怕,可别再踢我了。”抬头看着姜曦云,妩媚浅笑道:“我是说着玩呢,曦姑娘可别放心上。”

姜曦云心中冷笑,缓缓抬起头,面色淡然轻松,微微一笑,唇边梨涡初绽,又慢慢坐了下来,高声道:“苏姨娘跟我说京城里的传闻呢,我怎会放在心上呢。说到传闻,我前些日子也听了几段,听说原兵部尚书贾大人治家不严,竟然让儿孙闹出父子聚麀,子纳父妾的丑闻,科道狠狠参了一本,贾大人气个倒仰,素不知自己还有这样不成器的子孙,亲自执家法惩戒,当晚那小妾便给拉出去卖了,不知所踪。唉......可怜贾大人一把年纪还得写罪己书上呈圣阅,脸面丢尽。”

屋中一片寂静,在坐的都是聪明人,皆知姜曦云说这番话是暗讽苏媚如同叔侄有染。

姜曦云扭头看向苏媚如,和煦笑道:“我这也是说段旁人的轶事笑话了,依我看,还是林家男子们有福气,得了苏姨娘这样得人意儿又伶牙俐齿的姨奶奶。”这一句“林家男子们”又给了苏媚如一记没脸。

苏媚如面色一变,旋又笑如春风,手却在袖中攥死了帕子,道:“是我有福气,赶上正房夫人仁慈,倒没有赐我断子绝孙药的。”说着看了香兰一眼。

其实方才从她二人对峙,香兰便浑身不自在,每一句暗含深意,刀光剑影,句句戳人心肺,不过是为了占高处搏个上风,出胸口这口气罢了,何况更将她牵连其内,仿佛一根棍,将她早已沉淀的苦恨复又搅拌开来。她缓缓吸一口气,与苏媚如对视片刻,刚要开口,林东绣却起身把香兰拉到外头,低声道:“你又想劝架不是?你傻呀你,一个苏媚如,一个姜曦云,两个没一个好货,正巧掐在一处,咱们看着捡个乐儿呢!方才我掰手指头算算,这一屋子的人,甭管谁拿了老太太的手钏儿,传扬出去都不好听,唯独姜曦云,她是个外人。依我说,今儿个这事也八成是那小蹄子手不干净,你让她们闹去,可别上赶着劝这个,劝不好一身骚。”

正说到这里,王氏扶着丫鬟璎珞、琥珀走了进来。

325 汹涌三

屋中几人皆站了起来,王氏道:“罢了,都坐罢。”她本是个略有愚钝并无眼色之辈,未瞧出屋中几人神态各异,只坐在炕沿上。

香兰暗道:“王氏绝非聪明人,又无半分口齿,怕压不住这里几尊佛,就怕有个爱搅风浪的,趁着这由头再生出风波来。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从根儿上将这事了结了才是。”想到此处,便对林东绣道:“大爷这会子怕是要回来了,我回去瞧一眼再回来。”便舍了众人出来,碰见两三个丫鬟婆子问:“瞧见四爷了么?”皆回答说不知道。香兰便一路找去,到小花园里,碰见伺候林昭祥的小丫头子瑞珠,那瑞珠道:“四爷在花架子后头呢。”

香兰转过花架一瞧,果见林锦园抱着膝坐在地上。她放慢脚步,将身子影在树后,偷眼望去,只见林锦园皱着眉头,把花架子上开的玉兰、蔷薇、海棠等一朵一朵揪下来,地上已是落红一片。香兰暗想道:“林锦园虽有些淘气,可在老太爷跟前养着,素是个有规矩的孩子,长在富贵家里,却也不敢糟蹋花草,如今这形容,便是嘴上不敢说,心里藏了事正在煎熬了。”遂轻轻叹口气,走过去轻轻拍拍他肩膀。

林锦园吃了一吓,扭过头“噌”地站起来,瞧见是香兰方才松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险些吓死我。”偷瞥了香兰一眼,支吾道:“老太爷、老太太如何了?”

香兰绷着脸道:“自然是气坏了。”

林锦园垂头丧气,低着头又去扯花骨朵。香兰上去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子低声说:“小祖宗,你这一桩事可知引起多大风波?先是老太爷气坏了,老太太也险些闹出病,都是自己家人也便罢了,还有姜曦云这样的外人在,生生让人家看了笑话。”

林锦园一激灵,抬起头问道:“你同老太爷说手钏儿是我弄丢的了?”

香兰缓缓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你不说,便是不会说了。”

林锦园松了一口气。

香兰柔声道:“走罢,我陪你同老太爷认错。老太爷平日里疼你疼得眼珠子一样,你闯了祸,顶多气一气,罚一罚,气消了也就罢了。我们一并帮你求情,赶着老太太的寿辰,老太爷纵烦恼,也不会下狠手。”

林锦园嘟着嘴,偏着头,嫩白的小脸儿上满是不乐意。

“如今为这手钏儿,你几个姐姐都为了这桩事闹猜忌,进过里屋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还有姜姑娘,就为了这事拌嘴。偌大个家,长辈晚辈、兄弟姊妹、妯娌连襟、人多嘴杂,脾气秉性不同,难免因事伤和,可就怕小事酿大祸,因鸡毛蒜皮闹得恩断义绝,人心散了,家里便一败涂地。且不说这些,你犯下的事,自己不去担当,最后你几个姐姐替你背了黑锅,你心里可好过?”

林锦园低下头想了想,猛抬起头,忽闪着眼睛道:“姐姐们自然是不行的,不如......就说是姜曦云拿的!”

香兰一口气惊在喉咙里,立时道:“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林锦园小手揪住香兰的衣袖:“我就说是我亲眼瞧见她拿的,姐姐只管装聋作哑就好。”摇着香兰胳膊,“她不是咱们家里人,何况......何况我听有丫头婆子磨牙说了,她曾对你下过毒手呢,这一遭就赖在她头上,一则担了那手钏儿的罪过;二则也替你报了仇,岂不快哉?”

香兰看着林锦园葡萄珠儿一样的眼睛,有一闪念心头蠢蠢欲动,几欲答应下来。是了,她为何不应呢?姜曦云害她至深,只因是世家小姐,故而全身而退,摇身一变又仿佛无事一般来到林家大献殷勤,连一丝愧疚都欠奉,好似自己先前所为天经地义,如此自私自利之人,她又何必存余善念,还不如这样报复来得痛快,亦让姜曦云尝尝惩罚的滋味!如此,既让林锦园对她感恩戴德,又能解心头之恨,何乐而不为?

林锦园见香兰双目半合,皱眉深思,顿觉有戏,摇着香兰的胳膊,扭股糖一般,连道:“成不成?成不成?就这样办罢!好姐姐,求你了!”

香兰睁开眼,看着林锦园,半晌,极艰难的吐出两个字:“不行。”说出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重复一遭,斩钉截铁道:“不行!”

林锦园吃惊道:“为什么?”

“因为我倘若做了,便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香兰神色平静,拉住他的手,“人活在世上,说要活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岂是如此容易的?可至少要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担,哪怕受何等惩罚,心里干净,省得日后良心难安,再寻由头哄骗自己说当日所作是什么‘情非得已,身不由己’或是对方‘自作自受’自己不过‘顺水推舟’,其实到底如何,自己心里最明白罢了。”

林锦园赌气一样甩开她的手:“说得轻巧,你没瞧见祖父生气时多骇人,我大哥哥的脾气同祖父一模一样,上回一拐杖下来,我躺在床上半个月没动弹,要去你去,我才不要去!”又狠狠踢一脚地上的花瓣,跺着脚恼道:“怪道大哥哥说你迂腐得跟个老夫子似的,莫非真是个傻的?分明有一箭双雕的好事,非要自己削尖了脑袋找不痛快!”

香兰看着林锦园不语,暗想:“园哥儿这般大就藏了心机了,他跟林锦楼一个脾气,都是极要强极颜面的,只怕我揭了他的短儿,他一时急起来反闹得不好,而且我也没趣,如今是怎样将这事化解了,索性破釜沉舟,以此激一激他,他八成便应了。”缓缓道:“那好,手钏儿之事栽赃别人身上决然不能;可我又答应你犯下此事不会对旁人提及。可如若不澄清便要有无辜之人被冤枉,既如此,便我去承担好了。”

林锦园一惊,忙问道:“你说什么?”

香兰道:“我说,我替你担下这个错,即刻到老太爷那里领罚。”言罢转身便走。

林锦园骇道:“疯了!疯了!你是疯了罢?”赶紧追上去问道,“你是骗我的罢?啊?”

香兰停下脚步道:“我替四爷认错,不是为了四爷能承我的情,只盼四爷日后能行的端坐的正,男子汉大丈夫,担得起自己的错处。”

这一句臊得林锦园满面通红,不由定在那里,泪在眼眶里打转,见香兰走远了,不由愤愤道:“你能耐你去!你品德高成了罢!”他赌气一回,又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仍惦念着,一跺脚又追着去了。

香兰走得极慢,余光向后看,见林锦园在她身后远远跟着,不由暗暗点了点头。心说德哥儿和林锦园虽年纪差个两三岁,可性情却大不同。德哥儿为人厚诚谦和,极有礼让之风,小小年纪便有端方之态;园哥儿则是一肚子刁钻古怪,聪明有余而厚道不足,可到底是诗书教养出的,知情达理,未落奸滑之流。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林锦园也定住脚,低着头不说话。香兰走过去拉他的手,俯下身道:“今儿个回去我就跟你大哥哥说咱们林家的园四爷是个有担当的。”见林锦园尚在抹眼泪儿,心里不由一软,她平日里同林锦园极亲厚,忍不住摸摸他脑袋,说,“我陪你去跟老太爷领罚,你若怕,我便说那手钏儿是咱们俩一并弄丢的,陪着你如何?”

林锦园抬起袖子擦眼睛,偷看了香兰一眼,听她说要陪自己一并领罚,胆色却壮了几分,迟疑着点了点头。

香兰松了一口气,牵着林锦园一路行至花厅,进去一瞧,只见花厅中早已空了,桌上的果品茶酒还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猊瑞兽口中还吐着青烟,唯有琉杯还在那里,见他二人来了,便道:“老太太说身上不好,到里屋去歇了。”

香兰道:“劳烦姐姐通报,我们二人因手钏儿之事来向老太爷、老太太请罪。”

琉杯吃一惊,瞧瞧这个,又瞅瞅那个,不敢多言,连忙进去禀报。等了好一会儿,只听屋内传来一声咳嗽,林昭祥淡淡道:“进来罢。”

他二人走进去,只见林昭祥正坐在炕桌旁,手里举着水烟,林老太太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捻一串佛珠。雪盏、瑞珠立在一旁伺候,另有林昭祥的随身老仆耿同贵,亦立在一旁。

香兰和林锦园一并跪了下来,林锦园不敢吭声,香兰见他面无血色,便开口道:“如今前来向老太爷、老太太请罪,东宫赏赐的东西是我们二人失察弄丢,今日早晨,四爷跟我说东宫赏的东西如何名贵,我心念一动,就央告四爷取出来给我瞧瞧,四爷拗不过,只好把手钏儿取出来,我们二人在小花园子的水池边瞧,谁知一失手,手钏儿竟然掉进湖......”

只见林昭祥手上一顿,双目如电朝他二人看来,目光凌厉,正是满面寒霜,瞪着林锦园,沉声道:“锦园,是这回事么?”

林锦园嗫嚅着,不敢抬头。

林昭祥猛一拍戗金炕桌,喝道:“问你话呢,是也不是?”

林锦园唬得浑身一激灵,泪便掉了下来。

林老太太连忙劝道:“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看把孩子吓的......”

林昭祥恼道:“你莫管,平日里都是你们把他纵坏了!我看今日谁敢劝一句!”又对着林锦园喝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遭,这手钏儿到底怎么丢的?”

326 三重境界

香兰还是头一遭见林昭祥动怒,不由想起林锦楼横眉立目的模样,居然有些想笑,暗道:“先前觉着林家满门皆是读书人,儒雅温文,竟不知林锦楼那一身的霸王性子哪儿来的,如今可算找着根儿了。忽然怔了怔,原先林锦楼在她心里是个不得已去伺候的主人,后来渐渐的,这人的坏处竟一点点淡了,尤其在那个落困的风雪夜后,他强撑着一口气也要将她日后种种托付稳妥才能闭眼......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如今再想起这个人不是,她竟然能从心底里笑出来。旋即她心里又一沉,闭了闭眼睛。

只听耳边林锦园尚在抽泣,香兰方才回魂,开口道:“老太爷......”

林昭祥一摆手道:“住口,我问他呢。”

林锦园伶俐,见这情势便知是躲不过了,还不如痛快认了,抽噎了两声,小声道:“手钏儿是孙儿贪玩拿出来弄丢的......与旁人并无干系......”说完又哭了起来,一行哭,一行偷偷瞧林昭祥,又去看他祖母。

林昭祥哼了一声,道:“孽障,还算你老实!”把水烟放到耿同贵手上,又说,“呈上来。”雪盏便捧了个描金的托盘上来,只见那红绒布上托的,赫然是一串伽楠木十八子的佛珠。

香兰和林锦园不由怔住,耿同贵已微躬着身笑道:“这手钏儿是老奴捡得的,今儿个一早四爷要同三爷出去,在二门跟上马时。腰间的荷包掉下来,随行就跟了一个小幺儿,急急忙忙的没瞧见便走了。老奴正巧瞧见,这才交由老太爷了。”

事已至此方才明了。香兰恍然,心道:“老太爷原是要试园哥儿,才故意浑说是手钏儿丢了。”

林老太太心疼幺孙,连忙道:“话既都说开了,园哥儿也认了,赶紧起来罢,地上凉。”

林昭祥绷着一张脸怒道:“就让他跪着!这些年好歹也读了些圣贤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器的东西。只会耍些不入流的小伎俩,丢尽了祖宗颜面,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成祸患!”面色黑如锅底,对瑞珠道:“你来讲。”

瑞珠上前一步道:“奴婢赶个巧儿,当时恰在花架子前头,倒也听了几耳朵。”遂将香兰同林锦园怎样说,林锦园怎样答一一道来,竟也*不离十。

林锦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且羞且愧。垂着头,泪流不止。

林老太太也不敢再劝,香兰不敢说话。满屋只听得林锦园低声抽泣。林昭祥深深吐出一口气,扭过头只往香兰这里瞧,口气却温和些许,道:“你起来,我几句话要问你。”

香兰只得站起来。

林昭祥半眯着眼,将她上下打量几遭,左手几根指头敲着炕桌,盯着墙上挂的画出了一回神,忽然道:“你与姜家姑娘那些事我早就知情。”

香兰一怔。不由有些惊愕。

林昭祥道:“不但知情,只怕比你知晓得还多些。她们哪个姑娘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他拿过桌上一块小方毛巾擦了擦手,缓缓道:“姜家姑娘和她姐姐一并合谋害过你。如今有这大好的时机,你何不栽赃于她,一解心头恨,二则卖人情?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倘若我不让瑞珠跟着园哥儿,自然是无人知晓了。”

香兰冲口而出道:“我自己的良心知道。”只见林昭祥目光锐利向她看来,她不由有些慌,垂下头又抬起来,仿佛再肯定一遭似的,轻声又说了一回:“我自己的良心知道。”

林昭祥双目如鹰隼,盯着她说:“我且问你,倘若今日园哥儿不愿认错,这个错处你便真的自己担了?你如此以德报怨,姜曦云也不会知情,甭说什么海纳百川容人之量,圣人从古至今才出了几位?都是寻常人罢了,喜怒哀乐悲恐惊,哪有不入心的道理。”

香兰听了这话弯了弯嘴角,前世她见林昭祥时,只觉此人说话圆融谦和,如沐春风,却没料到在家中言谈一针见血,却是另一番光景。又想起前世沈林两家交好,林昭祥曾抱她于膝上,握住她小手写过“绳愆纠缪、明德惟馨”八字,不由百感交集,道:“年幼时听‘以德报怨’这四字嗤之以鼻,只觉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呢?快意恩仇方是人生。后来年岁渐增,也算经历些世事,才知自己当初实为胸襟不够,‘以德报怨’相应儒释道有三重境界。”

众人听香兰所言为之愕然,林昭祥继而大感兴趣,他本就任过国子监祭酒,对儒释道知见甚深,此番还是头一遭有女子在他面前谈论,连林老太太都专心聆听。

香兰站立如松,腰挺得笔直,声音温雅:“第一重乃孔子所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两相分明,不过世俗间的痛快,寻常人大多如此,旁人骂自己一句都要生恨反讽之,更勿论更甚者了。”

林昭祥缓缓点头道:“不错,一句话说得有差池便要结仇的。”

香兰道:“第二重是老子所言‘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林昭祥道:“此出自《道德经》七十九章。”

香兰微微一笑:“老太爷果真博学广闻。”她低头看看林锦园懵懂的模样,仿佛讲给他听:“这句意为深仇大恨虽经和解,可心中必然遗恨怀恨,以德报怨可否善解么?如同有德之人手执借据,却不苛责偿还,无德人则斤斤计较去讨债。而大道自然,总与善人同行。”顿了顿说。“别人待你的亏欠,便好似你手里握着的拮据,德行深厚者便不会苛责去讨债。而是以德行酬偿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结。而天地公平,常愿吃亏者,必有厚报。”

林锦园歪着头想了想,抽了抽鼻子,似是有些惭愧,又垂下了头。

林昭祥双目亮了亮,问道:“第三重呢?”

香兰柔声道:“第三重乃佛门,‘天地在乎。万化由心’,人活于世,冤冤相报,斗争纷扰,无非为了名利、面子、地位和那一口咽不下的气,故而舍得看破,放下我执,他人待己恶而不生嗔恨,反提起慈悲,怜悯其造恶后所受果报。是以至高境界也。这要极高的修行、涵养和慈悲,才能心无可憎之人,宽广豁达。自在逍遥。”这一番话不急不图,句句入耳。

林昭祥不由一振,两眼瞠大,同林老太太双双对视,二人皆露惊容。

林老太太忍不住道:“这真真儿是......”上下看了香兰好几遭,又说,“如今你是悟到放下了?”

香兰摇摇头,笑了笑:“自然没有,方才在花厅里瞧见她。我还一度恨之入骨,兴许再过几年。我心头的恨意慢慢淡了,便能以善意待之。方才老太爷说过,都是寻常人罢了,哪有不入心的,终归是害自己日后只怕没有子嗣的人,如今让我以善待之,只怕强人所难,只是我不愿再计较,做不得最高境界,至少可做到中等。况,事已如此,我再恨,曾喝下去的落胎药也吐不出来,我恨着她,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倘若诬陷报复,又与她先前举动何异?便以公正心、平静心相待罢了,没有恨,也没有不恨,秉持着一颗良心,活得坦荡就好。”言罢低头看了看林锦园,只见他垂头丧气歪歪斜斜跪在地上,两腮上挂着泪痕,可怜得跟只猫儿似的,又抬起头道:“方才老太爷问我倘若四爷不来,这错是不是我就认下了,老实说,我不曾想过,当初不过是要激一激他,四爷是个极聪明也极有慧根的人物,定然会担当下来。”

林昭祥听了这番话半晌不语,良久才呼出一口气,道:“万没想到,我今日竟能听到这样一番话,竟还是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的。”长吁短叹,再三摇头又点头,说道:“可惜,可惜......可叹,可叹......”看香兰的脸色已柔和下来,双目闪闪,神色复杂,良久才道:“能有这个心胸,怪道你能画出那些画儿,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言罢亲自执壶倒了一盅茶,递与香兰道:“方才说这么一回,想来你也口干,吃这一杯罢。”

众人皆大惊大讶,再瞧香兰眼色便大不同了,耿同贵暗道:“我跟随老太爷多年,这还是他老人家头一遭给女子倒茶,这人竟还是个丫头出身的姨娘!啧,她还是大爷心头好,这里只怕是要有文章了。”心里头琢磨是否要给林锦楼去递个信儿。

香兰一怔,连忙双手接过,微微屈膝道:“谢老太爷爱惜赐茶。”

林老太太见林昭祥脸上开化,连忙瞅准时机道:“还是让园哥儿起来罢,或是垫个垫子再跪,如今天气还凉,真病了便糟了,如今他也知错了不是?”

林昭祥立时又把脸拉了下来,目光严厉,向林锦园瞪去,林锦园大气儿都不敢出。林昭祥忽然一叹,道:“此乃我错,先前只知教你读书,竟未曾悉心教如何做人,以幺孙会解多少句《四书》,小小年纪会做多少文章为荣,却忘了德才兼备,‘德’在‘才’之前,否则书读得再多,再有才干,一肚子下流伎俩,德行有缺,祖先蒙羞,倒不如打死的好!”

一语未了,便听外面传来一阵阵哭号,林昭祥刚要打发人去问,却听丫鬟报说二姑奶奶来了。只见林东绮进来,满面惶急之色,道:“老太爷,老太太,厢房里闹出不好了,还请老太爷过去主事。”

327 处理

原来王氏进了厢房后,几人虽不再争持,可到底心里窝气,当中尤以苏媚如为甚,眼见李妙之、林东绮等刻意说笑,将话引到别处,一时说谁家夫人喜得贵子,一时说哪家婆媳甚睦,一时说哪家幺子中了举,将前事遮掩过去。姜曦云坐在靠墙处官帽椅上,面带微笑,时不时凑趣几句,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苏媚如不由冷笑,暗道:“如今那小蹄子是做美梦呢,以为我跟陈香兰似的好欺负,背地里算计我,又让我没脸,今日这口气不出,我‘苏媚如’三个字倒过来写!大不了豁出去,大家统统不要脸到一处,真惹恼了姑奶奶,‘啪啪’赏你几帖大耳刮子,横竖我怀了身子,林家又能将我如何?”想到此处,低头片刻,再抬起头时双眼已是盈盈一片水光,以帕拭泪,对王氏哽咽道:“......太太,奴有一事憋在心里,实在藏不住了,还求太太责罚!”

此言一出,屋中立刻静了。

王氏厌恶苏媚如跟什么似的,可她性子软,又当着众人的面,必要有个贤良的模样,只得耐着性子问道:“何事?”

苏媚如泪眼朦胧道:“方才太太没来,我同几位姑奶奶和姑娘们说老太太丢手钏儿的事,许是我愚笨,又是直心直性子,不会说话儿,几句无心之言把曦姑娘得罪了,曦姑娘直眉瞪眼的问我的罪,我......我也赔了不是,让姑娘别放心上,谁知,谁知......”苏媚如竟“噗通”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满腮都是泪,哭得梨花带雨说,“谁知曦姑娘竟提及兵部尚书贾大人家子纳父妾。又说是林家的男子‘们’有福气,纳我为妾。”上前抱住王氏的腿不住摇晃。哭得声嘶力竭道:“太太!太太!你是个明白人,你自然懂这林家的男子‘们’是何意!是何等用心!我自打生下来就是个轻贱命,让人唾让人骂也就罢了,可因我之故,竟让太太蒙羞,让老爷蒙羞,让林家上下蒙羞,我。我......还求太太赐我一死罢!”

这样一番话实让屋中人听得目瞪口呆,林东绮看了李妙之一眼,方才明白为何李妙之说王氏处处受一个妾的挤兑,说话这般颠倒黑白、口齿伶俐,又能舍下脸。林东绣佯装用帕子捂嘴,实则掩着唇角暗笑,心说:“这苏媚如可是个不简单的,横竖她早已没了名声,姜曦云还影影绰绰的要脸面待嫁呢,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这样抖落出来换个自己心里痛快,倒要看看这俩人如何掐起来。”姜曦云脸色“刷”一下便白了,她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口舌之争。竟没料到苏媚如竟咄咄逼人,揪住了抖出来。

王氏当场愣在那里,李妙之见不好,连忙上去拉拽苏媚如,口中只道:“苏姨娘快起来,有身子的人,地上凉,方才争执不过话赶话说到那里罢了。”

苏媚如挣开李妙之的胳膊,又去抱王氏的腿。大放悲声,只说:“我是老爷摆了酒宴。三媒六证,成了体统。小轿抬进来的,普天之下的人嘴都毒绝了,硬生生逼我这样弱女子走投无路,旁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太太您不贤良,让等闲的外人也能来刻薄我!这丢的是咱们这一房的脸面,丢的是林家的脸面!”

却见王氏不听便罢,听了此言,却愣了半晌说不出话,如今忽往后一仰,双目一闭,竟不省人事。屋中众人大惊,连忙上来扶的扶,搀的搀,又有掐人中揉胸口的,苏媚如益发哭开了,起身拉住姜曦云要同她一并寻死,唬得一众丫鬟婆子又上前来劝。屋中登时大乱,唯有林东绣只觉痛快,假意拉着苏媚如,实则未曾用力,一只手掩着笑,口中只说:“哎哟哟,都住手罢,没瞧见二婶都闹了病么?”

忙得林东绮劝不住这个也拉不住那个,一面打发人请秦氏,一面往老太爷屋中来。

这里林昭祥听说出事,却端坐如钟,八风不动,问林东绮道:“怎么了?”

林东绮无法,只得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遭。林昭祥面色沉了沉,旋即又平静无波,拄了拐杖站起来,对林锦园道:“跪着,不准起来!”又对香兰道,“你同我去。”言罢由瑞珠搀扶着走到厢房窗户边,将身形隐着,从敞开的缝儿往内一看,只见王氏已醒转过来,面色苍白,琥珀正端着一碗姜汤一勺一勺灌到她口中,这边苏媚如仍抓住姜曦云,一众丫鬟婆子劝解。

李妙之见王氏已醒,心里不由松口气,展眼一望,见实在闹得不像,不由皱起眉,喝了一声:“住手!统统住手!”众人俱看向她,李妙之神色威严,环视众人,尚来不及开口,却见苏媚如压根不买账,一头撞在姜曦云身上哭闹不住,李妙之不禁恼怒,只对左右丫鬟婆子道:“你们姨奶奶累了,先搀回去歇着罢!”左右上前便要强拉苏媚如走。

苏媚如强拽住姜曦云不松手,腮上尚挂着泪,喝了一声道:“我是有身子的人!谁胆敢碰我,掉了孩子,谁能担责?今日在场的,谁碰我一根手指头,我皆记下来,必向二老爷禀报,求他做主!”这一席话杀气腾腾,比李妙之尤胜两分气势。一干丫鬟婆子皆知林长敏看重苏媚如,不由面面相觑,缩手缩脚,不敢上前,只用眼瞧着李妙之看。

李妙之恨得咬碎银牙,她乃新嫁妇,根基未稳,对苏媚如忌惮三分,且此人狡猾奸诈,万一弄不好栽到她身上,倒真是得不偿失。正沉吟间,又见苏媚如面带讥讽,冷笑道:“如今曦姑娘说那番话还没给个交代和说法,怎就要我去歇着?我可不累,精神得很!二奶奶也莫要偏心,人人皆知你跟曦姑娘交情甚笃,如今这可关系到林家的脸面,二奶奶的胳膊肘莫非要往外拐不成?”说着用眼去看林东纨

李妙之脸登时涨得通红,这话倒也戳中她心虚一点,她素厌恶苏媚如,又同姜曦云交好,确有帮闺中好友解围的意思。

林东纨方才一直在王氏身边服侍,见苏媚如向她递眼色,心里也犯难,略一想道:“如今尹姨娘一死,林家上下竟无可靠之人,如今又开罪了姊妹,倒不如靠在苏姨娘这一根藤儿上,还能捞些好处。”便说:“是了二弟妹,苏姨娘还正委屈着,这是非曲直可得论明白了。”见林东绣站在那里,心里不禁有气,鬼使神差添了一句道,“这亲疏远近,人亲人情的可得心里有数,别像我似的,打小疼过的姊妹,一个弄不好倒也成了仇人。”

林东绣闻言登时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冷笑道:“什么仇人不仇人?好,事到如今,倒不如把话说开,你借着带海上货的名头找我跟二姐姐多要了多少两银子,你心里有数!如今倒在这里诉上苦了!”

林东纨脸色紫涨,强辩道:“你浑说什么!我,我怎能做这样的事......”

这里正闹得没开交,绣、纨二人不住争执,这里姜曦云亦不愿闹大,见无人再盯着她二人,便忍着怒意,对苏媚如柔声道:“苏姨娘,我让你拉也拉了,骂也骂了,多少不是也该抵偿,既出了气,我再给你赔个不是,便算了罢。”

苏媚如冷笑道:“算了?哼,方才你跟我横眉立目的时候可不曾这样说过,少在这里演戏,这一套早已是我丢剩下的。”她脸凑近姜曦云,与她几乎鼻尖对着鼻尖,轻声道“你心里恨我恨得要死罢?巴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罢?见不得人的小娼妇,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厚道模样,其实皮囊里的那个心肝,比谁都脏。”

姜曦云脸色未变,然目中带火,情知事情已不可挽回,索性微微笑了起来,轻言细语,柔声低诉,缓缓道:“苏姨娘,你才是个娼妇!扬州瘦马出身的,不是娼妇是什么?你不但心肝脏,连身子都脏,臭不可闻!”

这二人恰站在窗边,这一番言语已让林昭祥听个满耳。

林昭祥眉头微动,对香兰道:“你进去,处置此事。”

香兰方才一直低眉顺眼站在林昭祥身后,听此话不由愕然,指着自己,瞠大双目道:“我去?”

林昭祥道:“就是你。”又扭过头道,“瑞珠,你同她一并去,香兰是替我去的。”

香兰尚要推辞,瑞珠已扬声高喊道:“老太爷命香兰姑娘来了!”说着打起帘子。

香兰无法,她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管这一摊事,此时却由衷有些想念林锦楼,那黑面霸王往此处一戳,屋中必然鸦雀无声。

她迈步入内,瑞珠往前走一步,道:“老太爷命香兰姑娘有交代!”言罢退到香兰身后。

众人目光立时盯在香兰身上。

香兰环视一遭,先去看王氏,只见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便道:“二太太身上不好,赶紧扶下去歇着罢,再请个大夫好生瞧瞧。”琥珀、璎珞连忙上前,搀着王氏出去了。

林东纨脸色通红,林东绣喘着气,二人显是余怒未消,香兰见她二人不再争执,微微松了口气。

这厢苏媚如仍揪着姜曦云,哑着嗓子道:“妹妹,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你可要给我做主......”一语未尽,眼泪滴滴掉落。

香兰静静道:“事情对错自有明断,我只是传话之人,纵然苏姨娘受了天大委屈,也轮不到我来做主。”一句话将苏媚如生生噎住。

328 处理(二)

李妙之心里痛快,眼见王氏走了,屋中再无忌惮之人,遂拿着帕子在怀里扇了扇风,冷笑道:“苏姨娘方才好生厉害,又哭又闹,还气晕了太太,自己便已出了气,用得着旁人做主么?”

苏媚如一行拭泪一行扭过头,楚楚可怜道:“三奶奶说这话是何意?我都让人轻贱到这等地步,不过熬日子罢了......我知道自己是个讨人嫌的,也合该三奶奶让我这般没脸......”

李妙之一腔怒火不由冲上嗓子,假笑两声,说:“脸面可都是自己给的,可由不得两片嘴皮子挑三唆四,孰是孰非,大家心明眼亮!”

苏媚如闻言不由掩面大哭,捶胸顿足道:“罢,罢,你就是个轻贱人,不如死了罢!”说着便奔向南墙要一头撞死,慌得丫鬟婆子们赶紧拦住。

李妙之指着苏媚如厉声道:“让她去撞!我就不信她有那个胆子去死!”

屋中登时大乱。苏媚如哭得又凄又惨,叫嚷着“再不活着”、“死了干净”等语,俄而又高呼“我苦命的儿,同我一并去了罢!”,这厢李妙之怒声尖叫:“让她死,谁都甭拦着!”比方才还乱了几分。

香兰冷静相对,并未慌张,只微微皱眉。李妙之到底年轻,性子又爆,沉不住气,从方才李妙之同林东绮找她说话儿,她便知道此人乃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方才连番吃了苏媚如几句亏,再有宿怨,如今便按耐不住了。

却说姜曦云却是个聪明人,听瑞珠说香兰是替林昭祥来的,心里便一沉。这个功夫眼见闹起来,心里九曲十八弯,早已转定了计较。转眼间便是一副吓呆了的形容,只怕得扯着自己袖子发抖。吧嗒吧嗒落泪,低低哭泣,忽揉身上前去拽苏媚如的袖子,柔弱无力的轻轻摇晃,边哭边道:“苏姨娘,苏姨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不解气便来教训我好了。万万要保重身子!”

苏媚如心里一沉,心道这贱人当真是个难对付的,还不曾理会,反是李妙之已气炸了,上前一把拉住姜曦云,道:“何必自轻,跟她有什么不是好赔的,她愿意死便让她去!”

姜曦云轻轻抹去泪水,哽咽道:“好姐姐,求你劝苏姨娘两句罢。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死也难辞其咎!”

李妙之一脸的怒其不争,跺着脚叹道:“你呀。从小就是这老实的性子,吃了多少亏!”

这一句将要让香兰笑出来,一面又暗暗摇头。她先上前到李妙之跟前道:“三奶奶,手钏儿已找着了,这里原不是什么大事,请三奶奶不要动气,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于情于理都该大事化小,如今老太爷让我来交代事。还请三奶奶先去一旁坐坐,喝杯茶。”

李妙之方才在气头上。听了这话不由清明大半,然她是个别人骂一句便要奉还十句的性子。仍愤愤难平,还想说话,香兰一步上前,微微朝窗外使眼色道:“三奶奶先去坐坐罢。”李妙之余光往窗边一扫,微微瞧见人影,骤然领悟,面色微变,顿时气势矮了几分,被贴身丫鬟拉着坐到了一旁。

香兰复又到苏媚如身边,柔声道:“好了,莫要哭了,再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如今月份渐大,保养身子,保重肚子里的哥儿才是正经。”

苏媚如一听香兰软语,犹如遇见知音,一头撞在香兰肩上,益发哭个不住。

香兰抚着苏媚如的鬓发,在她耳边低声道:“苏姨娘,你是个聪明人,该知一句话‘美酒饮到微醺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凡事要知适可而止。今日你亮够了威风,诉够了委屈,占尽了上风,不如见好就收,占久便宜便要吃亏了。”

苏媚如浑身一震,哭声渐低。

香兰轻声道:“闹大了两败俱伤,姜曦云究竟是个豪门小姐,真同她撕破脸,也是歼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的?她是老太太家的亲戚,今日又是老太太的寿辰,姨娘心里该有分寸。”

苏媚如哭声益发小了,只余肩膀一耸一耸。香兰顺势将她扶到椅上,又命道:“还不快去端碗安神的茶给苏姨娘喝!”

香兰直起身,扭头一看,只见姜曦云仍一脸委屈,哭个不住,她直走上前,扭过身子,面向姜曦云,背对众人,轻声道:“姜五姑娘,不如开门见山。那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不说破便是给彼此颜面。”此言一出,姜曦云猛抬起头看着她。

香兰容色平静:“林家大度,此番让你来,是为了正你的名声,单冲这一点,你也该感恩戴德,懂得知足。苏姨娘再不济,如今也是林家的人,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甭说是她挑衅你几句话,即便有再不堪的你也该忍着,莫要忘了你今日为什么来的。”

姜曦云一双清澈的圆眸盯着香兰,暗暗咬牙。时方才香兰对李妙之使眼色她全看见了,偷偷往窗户看过,知道那里影影绰绰站着人,八成便是林昭祥,情知骑虎难下,如今便不能认了,遂一脸难过,低声道:“我知你恼我......可我这一遭真的是委屈了......”眼泪又滚下来。

香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曦姑娘,原有一事我原就想问你了,姜五姑娘爱撒娇真个儿是出自本心天性,还是别有目的?”

这一句把姜曦云问怔了。

香兰瞧着她,目光里似有些不屑,却更有几分悲悯:“对至亲至爱之人撒娇卖乖,讨好求怜是发自天性本心,自然可爱;可倘若作为本领,作为技巧,以此换取不劳而获的好处和东西,那便可耻了。你这般做到底有几分真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知道么,每当瞧见你围着可讨好处之人作态。我都在心里可怜你,把天性里美好的东西当了交易,乃是世上最可悲之事。如今你在这里演戏亦然。”

姜曦云心中如遭一击,红着眼睛瞪着香兰。目光渐厉,泪珠儿却成串滚下来,抖着嘴唇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愿意......”

香兰静静道:“愿意不愿意皆是你自己择的路。你不必这么看我,你为人精明,屋子里这几人绑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你该知我方才指的是什么。既如此,便好生收收你的泪儿。闹大了,你身上也不干净。”

姜曦云一双白嫩圆润的手死死揪住帕子,咬着嘴唇,却止了啼。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唯独苏媚如尚在抽泣。

香兰长长出了口气,心中庆幸妙、媚、曦都是聪明人,说话一点即通,并无胡搅蛮缠者,省了她不少气力。

林昭祥站在屋外微微颔首。方才屋内乱成一团,香兰这等尴尬身份进去。一未抬出长辈名头压人,二未摆威风,三未疾言厉色。香兰说话声音低浅,他并未听清,然见她低声软语,和颜悦色,屋中在坐都不是省油的灯,她竟三言五句将这情势解了。

林东绮站在林昭祥身边搀扶,见林昭祥点头又摇头,不由低声问道:“祖父?”

林昭祥看了林东绮一眼,忽叹道:“绮姐儿。需记住一句话,比起大嗓门。摆威风凛凛之姿压制局势之人,柔声细语便能让人安静下来聆听其言的更可畏。怪道楼儿那霸王都让她降服了。”

话音未落。秦氏正扶了红笺并书染一起急急忙忙赶过来,见林昭祥站在厢房这里,连忙上前道:“老太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一声正惊动了厢房中的人。林昭祥咳嗽一声,由林东绮扶着缓缓走到门前,瑞珠早已打起帘子,林昭祥迈步走了进去,秦氏等紧随其后。

林昭祥进屋落座,目光清冷,环视众人。

苏媚如心里已明白了几分,遂膝盖一软,立刻跪了下,嘤嘤啼哭,道:“老太爷......还求老太爷做主......辱我一人无他,可如今辱没的是整个林家的脸面......”一语未了便哽在喉咙,几欲喘不过气,好不可怜。

姜曦云见苏媚如哭得梨花带雨,赶紧在另一旁也跪下了,满脸难过委屈,偏又强忍着泪儿,道:“我和苏姨娘言辞上有了误会,惹得苏姨娘生气,倘若因此伤了身子,我便大大不该了......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个人的错......只是我心里确有委屈,本是随口无心一句玩笑,或有一句失言,苏姨娘怎就往身上捡?我说贾大人之事,京城里人尽皆知,倘若赶明儿个有旁人再提这事,苏姨娘再挂心,那,那......”姜曦云说不下去,哽咽起来,扭头掩面而泣。

李妙之忍不住上前道:“是了,老太爷,这事本就是无心之言,说笑几句罢了。”说着看了苏媚如一眼,“只是有些人或是心里含了愧,听这一则就觉着趣着自己了。”

林东绣“扑哧”笑了出来,自言自语似的道:“真说笑假说笑?当旁人都是傻子么,听不出来怎的,傻疯了的才上赶着捡骂人的话往自己身上拾呢。”

林东绮赶紧捅了林东绣一记,林东绣翻了翻眼睛,不情愿住了嘴。

苏媚如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摇头,哭得益发可怜了。

姜曦云也没歇着,膝行几步到林昭祥跟前,扯住林昭祥的衣角,泪滚瓜似的落下来,凄凄惨惨道:“老太爷,我句句发自肺腑,原我不过讲个趣闻,跟苏姨娘一时口角,过后我赔不是也便罢了,怕张扬出去,惹老太爷、老太太寿宴上不快。谁知苏姨娘方才竟向二伯娘提及此事,将二伯娘气晕,我心头愧疚,方才便一直跟苏姨娘赔不是......”她一脸伤心欲绝,哭得凄凄惨惨,扭头看着苏媚如,哀哀道,“苏姨娘,苏姨娘,我再一回给你赔不是了,你若不解气,再骂我一顿,打我几下,踢我几脚,倘若你欢喜,怎样都省得。”一行说,一行掉泪,哀哀切切。

329 处理(三)拾玖和氏璧加更

香兰这厢看得有些呆了,不得不叹姜曦云好手段,原以为只有苏媚如颠倒黑白,想不到姜曦云棋高一着,唱念做打,声色俱佳,事情轻描淡写而过,又示弱又哀求,这哭得雨润芍药的模样儿,也极得人心疼。

这二人跪在地上哭得凄切,林昭祥却未置一词,手掌握了握拐棍上雕着的狴犴兽头,只侧过头对秦氏道:“苏姨娘怀着身子,不能久跪,扶她回去歇着,闹了半日,只怕身子有恙,请个大夫过来瞧瞧。”秦氏应下,立时命四个婆子进来将苏媚如架走。

苏媚如满心不甘愿,可不敢再使泼,只得掩面哭哭啼啼去了。

姜曦云有些怔,未料林昭祥竟问都不问一声,却只听林昭祥对她道:“曦姑娘,你也去花厅歇歇罢。”还不待秦氏动作,书染眉眼通挑,立刻上前把姜曦云连拉带扶的搀起来,脸上微微带笑道,“曦姑娘,这里请,我引你去喝碗热茶。”说着脚下生风,半推半扯的把姜曦云带了出去。

这二人一走,屋中仿佛空了大半,只剩了纨、绮、绣、妙并秦氏、香兰几人。林昭祥又对丫鬟婆子道:“你们也都出去。”红笺知林昭祥有话要说,连忙引着仆妇们出去,反身将门关上,搬了个绣墩,坐在不远处守着门。

林昭祥见人都出去了,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拐杖“咚”地杵了下地,道:“如今关起门来说说家丑罢。”

香兰不由眼皮子一跳,方才明白原来林昭祥压根便没有将苏媚如视做林家人,如今自己还在这屋里站着,她心里头忽有些百感交集。

林昭祥缓缓叹道:“这些年我先是案牍劳形。政务纷杂,顾不上家中大小,致仕后因想着儿女们都大了,自有各人的造化福气,故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我原以为儿孙中纵有使性弄气者。可操守大约规矩。可未料到竟成如此模样,如今痛心疾首,愧对祖先!”

这几句话一出口。秦氏已惊得失了一半魂魄,含着泪跪在地上,道:“老太爷息怒,家中种种皆是儿媳失察失责。儿媳无立足之地,请老太爷责罚。”

秦氏这一跪。屋中人皆跪了下来,口中道:“老太爷息怒,是孙女错了。”“是孙媳错了。”等语。

林昭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道:“论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的皆是娇客,总该远接高迎。万没有让你们跪着认错之理,可今日闹得荒谬。你们这言行去了婆家,也不过给林家抹黑,与其让旁人戳脊梁骨,还不如今日管教。你们既都说自己错,大丫头,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林东纨适才心里便七上八下,不知林昭祥知道多少,听见点到她头上,不由浑身一激灵,抬起头刚想赔笑,只见林昭祥黑沉着一张脸,犹如三堂过审,又忙把脸上的笑收了,磕磕巴巴道:“孙女......孙女不该同姊妹争持。”说了这一句,林东纨心便定了下来,她终是侃侃而谈之辈,流利道:“我年纪最长,理应让着妹妹。牙齿还碰舌头呢,姊妹间保不齐一句半句惹了不痛快,过几日就又好了。让妹妹骂几句出气又有何不可呢?是我狭隘了。”言罢又对林东绣笑道:“好妹妹,快别怨我,姐姐给你赔不是了。”

林东绣却哼一声,面露讥讽,头微微扭向一侧,显然并不买账。

林东纨神色尴尬,不上不下的神色,心头却暗喜,心说:“你便胡搅蛮缠的闹罢,越张狂越不受老太爷的待见,便知我是受委屈了。”

林昭祥又看向林东绣道:“你姐姐给你赔了不是,你如何说?”

林东绣本想做个姿态同林东纨和解,可实是压不住胸口的火气,直起脖子道:“避重就轻,如今仿佛是个大度长姐,可做的事一丝长姐风范皆无,又在这里充了好人,这个赔礼我倒也不稀罕!”

秦氏听了不像,忍不住道:“你想如何?难不成姊妹间撕破脸面,形同陌路不成?”

林东绣心里正是如此想,看了林昭祥一眼,心里有些怯,可想到自己如今终究是侯府夫人,再不是那个在家中人微言轻,处处跟在姐姐们身后小心翼翼的庶女,心中徒然增了一股气力,双眼看着林昭祥道:“孙女以为,一家人凑一处是缘法,自然惜缘,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日后亲戚相处,自然是欢喜便多亲近,不欢喜便少走动。拿我当做妹子,真心实意待我的,我认她做个姐姐,倘若藏了奸佞,动辄算计人的,倒不如敬而远之。”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茗碗“嗖”一下飞过来,“啪”一声打在林东绣额角,茶汤四流,泼了她一头一身,林东绣登时便懵了。

林昭祥面色阴寒,扬起拐杖指着林东绣,手臂气的直颤:“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林家还没垮,你就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一出眷属失和?”

众人惊呆了,一声都不敢吭。林东绣捂着额角低下头,脸上的茶水也不敢擦。

林东纨趁机低泣起来,哭道:“祖父息怒,都是孙女的错,勿要责罚四妹妹......”

林昭祥乜着眼睛看了一眼,道:“罢了,你也少在这里作态。”

林东纨一哽,后头的哭诉皆噎在了喉咙。

林昭祥看着她道:“莫要在我跟前抖机灵,需知过犹不及。你同绣丫头争持,祸头由你身上起,那海上货是怎么回事?你加了多少银子?”

林东纨心一沉,手里绞着帕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林昭祥用眼去看林东绮,林东绮犹豫片刻,方才小声道:“二百两。”

林昭祥长叹一声,闭了闭眼,道:“当年我不该不闻不问。任由尹氏将你养在身边,本该是个大家小姐,却学了一身市井习气!”

林东纨一怔,未料到林昭祥说如此重的话,又愧又羞又委屈,两眼里已蓄满了泪儿。林东绣听了这话只觉心里舒坦,也不捂额角了。直起身子听林昭祥训斥。

林昭祥摇头道:“你眼皮子太浅。重利轻义,区区二百两银子便将姊妹情意卖了。莫非鲁家真是揭不开锅了?还是你将旁人都当成了傻子,瞧不出你的那点算计?人活着便是这点子人情味儿。你把银子放在情前头,未免太没人味儿,难怪你妹妹们寒心。你只贪眼前这点子小利,今日占这个便宜。明日占那个好处,长此以往。哪个爱跟你一处?自己的路都将走绝了。记着一句话‘贪小便宜者,终身难富贵’。你是大家小姐出身,勿去学下等人的眼界!”

这一番话句句带刃,林东纨这一遭却是真哭上了。用帕子捂住脸,嘤嘤低泣不止。

林昭祥又去看林东绣,道:“你们姊妹几个。你嫁的夫君官位最高,怎么?如今抖身一变。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东绣慌忙伏在地上,道:“孙女万万不敢!”

“哼,你不敢?你可是这样做的!一朝得势,得意忘形!”林昭祥声如洪钟,林东绣伏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你摸着良心自问,倘若你仍待字闺中,或嫁了个不如你长姐的平淡人家,今日敢不敢跟你姐姐起争执?今日你底气壮,无非觉着自个儿高人一等,不再把兄弟姊妹放在眼里了。手足过得不如你,纵有错处,你更该处处体谅容让,怎能借势拿捏?你稍稍有几分姊妹情义,今日在外人跟前也该顾念你姐姐的脸面。我说你大姐姐没人味儿,你又有几分?”咚一声拐杖敲地,林昭祥厉声道,“你要当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人在得意时,要知道留后路,原你瞧不起的人,保不齐日后便顶在你头上。咄咄逼人,不肯相让,何谈家中和睦?收一收你那颗心,做人宽厚谦卑些,免得日后处处树敌,事事掣肘!”

林东绣忍不住滚下泪来,俯首帖耳道:“孙女知错了,知错了!”

林昭祥不再理睬林东绣,向李妙之看来。李妙之连忙低首敛眉跪好,两只手已全是冷汗。林昭祥微微摇头,道:“二孙媳妇儿,原听说你在娘家是当小子养的,人人都叫你‘妙哥儿’,里里外外操持,皆是一把好手,自你嫁进来,你婆婆也对你赞誉有加,我心里也宽慰,你婆婆是个软性子,亭哥儿心性略浮,终有个贤内助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我今日对你,尤为失望。今天闹得场面不堪,你本该斡旋周全,平息纷争,可你为一己之仇,反将事情激起来,险些闹到不能收拾。我问你,是林家的脸面重要,还是你自己痛快重要?”

李妙之嗫嚅着说不出话,一个头磕在地上,含泪道:“当时孙媳是让痰迷了心,气昏了头。”

林昭祥道:“你不单痰迷了心,眼也迷了。一个偌大的家,自己人不维护,先从中闹起来,反替旁人把矛头戳向自己家里,不怕外患重重,但怕祸起萧墙,自己人先闹起来杀自己,历朝历代,多少家族便是这样完的。苏姨娘纵再不堪,也是你公爹的妾,你总不该任人辱之,推波助澜!”

李妙之冷汗从额上冒出,心知自己今日做得过了,连连磕头认错。

林昭祥长叹一声道:“当家不易,绝非瞧着威风光鲜,大权横握,生杀予夺。这全家上有长辈,下有晚辈,左右兄弟姐妹、大伯小叔、妯娌姑嫂,另有仆妇差役,林林总总几十、几百张嘴,如何服众?单有精明才干远远不够,女子呢,坐到正房奶奶的位置,就要有佛心,如果嫁了世家大族或攀了豪门,则更需智慧。威势压人、谄媚讨好皆不长久,更勿论你争我斗,手段百出,把一个家过得像战场。忍辱宽柔,顾全大局,方是当家主母风范,平日里善念善行、忠厚容让将修成日后的福分。容得下,方为大气;堪得起,乃为格局,才能端得稳豪门妇手中捧着的一碗饭。谨记!”

众人心头震动,皆愣在那里,俄而齐齐拜倒道:“谢老太爷教诲。”又道:“我们知错了。”

林东绣不由想到屋中起初闹了争持,香兰每每软语出言劝解,自己尚拦着她,要她少管闲事,心里不由滋味莫名,不禁侧过头去看香兰,她跪在一处几子旁,眉目低垂,只见得极优美的侧影。

一席话说完,林昭祥面色疲惫道:“罢了,你们都起来罢。纨丫头,回头我让楼哥儿给你夫君谋个力所能及的差事,不求封妻荫子,但能立起来养家,总好过你心里要强,想歪门邪道来淘弄银子。”

这一句不禁让林东纨喜出望外,哽咽道:“老太爷......”又要磕头。

林昭祥摆了摆手道:“罢了,寿宴尚未散,都去花厅罢。”众人方才起身,一一退出。林昭祥单唤住林东绮,面露欣慰之色道:“绮丫头,你很好,这做派才像林家教养出来的大家小姐。”言罢笑容淡去,又叹道,“只是你大姐和四妹......胸襟气度绝非一时半刻修成的,只怕她二人口中称服言和,心里头仍结了仇,还要你从中周旋,解了这一层疙瘩才是。”

林东绮连连应下,又宽慰道:“祖父不必如此挂心,方才您说的话,她二人都是听进去了。”

林昭祥道:“你去请姜家姑娘过来,我有几句话同她说。”林东绮口中答应,退了出去。

片刻,姜曦云便到了,在林昭祥面前站定,两手紧紧捏着帕子,极为忐忑不安。

林昭祥伸手点指下手一把椅子道:“你坐。”

姜曦云坐下来,林昭祥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盅茶,说:“我思虑再三,该不该请你来,你终究不是我们林家的人,说深说浅都极为不妥,然你祖父与我交情甚笃,尚未去世时我常去姜家拜访,几乎是看着你长大,既做了长辈,便同你说一番话。”

姜曦云立时站起,屈膝行礼,一脸孺慕的看着林昭祥道:“晚辈聆听老太爷教诲,请老太爷教我。”

330 处理(四)kmtk11011101 和氏璧加更

林昭祥沉吟片刻,方才说:“先时我接着家信,看到你们姊妹下药一事,几乎不敢相信,这时恰有心腹老仆告诉我一件他听说你的一桩事。你原有两个丫鬟为嫡母所赠,行为刁钻,不服管教,你想打发出去,又恐得罪长辈。便对那两个丫鬟放浪行径不管,还广开方便让这二人生事,终惹恼嫡母,一个遭痛打,没几日便死了,另个发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由这一件事我便知,你谋划算计,顺水推舟让姐姐下药,也在情理之中。”

姜曦云听了这话,胸口急剧起伏,浑身发抖,昔日的伤疤揭开,她不知是气或是怕,是羞或是恼。背心一片冷汗,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眼前已一片模糊,仿佛胸口里有一团硬生生堵着,她吞不下也吐不出,直欲放声尖叫,浑不知自己双目早已赤红,猛抬起头,看着林昭祥,再忍耐不住,抖着嘴唇,竟险些语不成句,扬声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庶女,明明事事出色,可偏偏要处处低就,从小到大,多少委屈不甘愿我都要装傻充愣过去,时时赔着小心,处处讨好,我讨厌的、憎恨的,也不得不陪着笑敷衍。但凡我是嫡出,何至于用这个法子打发两个丫鬟?!我不愿嫁到林家,可家里偏偏要我嫁,我已认命了,可宠妾当前,便要我后半生当个摆设,我不喜欢,还硬让我装作喜欢!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只想后半生舒坦些活下去,我......我......”说着一连串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喃喃道:“我也没法子,我也没法子......”声气哽咽。已不成句。

林昭祥看着姜曦云,缓缓道:“你说完了?”又轻笑一声,原绷着的一张脸流露出三分惋惜之色:“曦丫头,你冰雪伶俐,旁人皆说你胸中有丘壑,可胸襟见识到底差了一层,难怪聪明反被聪明误。”

姜曦云又是一怔。睁圆了一双眼。从小到大。她自诩眼界见识出乎众人,万没料到林昭祥会如此说。

林昭祥道:“你知以你嫡母的脾气秉性这两个丫鬟是什么结果,也知那两个丫鬟罪不该死。却仍如此做,只因她们在你身边添堵。看似那两人咎由自取,可背后却少不了你推波助澜,鲜血淋漓的两条命。你可曾愧疚?你压不过香兰,唯恐日后有个强敌。便能下狠手,只因此人挡了你的路。你为了你的舒坦,就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昧着良心,还觉着自己光风霁月。理所应当?”

姜曦云目瞪口呆,唯有轻轻抽泣。

林昭祥道:“今年科道曾呈一张折子直达圣听。说如今官场上有一群精致利己之人,此等人聪明绝顶、世俗、老道、擅表演。懂配合,更善算计人心达到自己目的。而一旦掌权。乃为朝廷毒瘤,比寻常贪官污吏更骇人。有些人用手段是为了天下百姓,有些人用手段却是为了一己之私。”言罢看着姜曦云,目光似有责备:“曦丫头,你怎就成了这种人呢?”

屋里一片寂静。

姜曦云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昭祥,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吐不出,她想说自己何曾有错,活在世上不都是给自己谋划,倘若不对旁人狠些,便是给自己添堵,何苦来哉的。她有良心,可她不是圣人,利害相侵,她没有闲心去可怜旁人,谁都想光明磊落,可清清白白做人的能有几个?圣贤书人人都读,可哪一句抵得上生活惬意实在?她只不过想活得悠然些,她......姜曦云一声不吭,满眼泪光,萎顿在椅上。

林昭祥吃了一口茶,自顾自道:“原有个小姐,她的丫鬟容貌甚美,本是犯官之女,族里长辈送给小姐父亲做妾的,如今当了丫鬟,自然心里不平,镇日里勾引卖弄,哭哭啼啼,好吃懒做,甚至偷拿她首饰。阖府上下都盯着要瞧好戏,责罚那丫鬟必然得罪长辈;可不责,日后愈发难管教。有人说揪住这错处闹大让长辈亲自将此人责打一顿发卖。倘若是你,你如何做?”

看了姜曦云一眼,也不待她回答,又道:“那小姐却未曾声张,单将那丫鬟唤到房中,命心腹婆子打了十记板子,后竟拿出五两银子赠之。只说‘我打你,是因你坏了规矩,不责不足以服众。当众责打,只怕你承受不住,故在屋中惩戒。送这五两,是因我知道你孤苦,前些日子生一场病,只怕手头攒的银子皆送去厨房额外做了汤饭,囊中羞涩,要银子急用,否则你也不会拿我的首饰。如今你病体初愈,还有十余板子权且记下,待你身子好了再罚。我体谅你,也望你日后不要再犯。’那丫鬟不禁大哭,渐渐好转起来,后来嫁给一户殷实地主做了小妾。再后来那小姐家族落难,她在发配途中死不见尸。孰料第二年,在她家的祖坟旁,竟有小姐的墓碑,有一女子在此处祭拜,过去问了才知,原来是那丫鬟念其恩德,点了一处穴,立了衣冠冢。”林昭祥抬起眼皮看着姜曦云,缓缓道:“那小姐便是原首辅沈阁老的长孙女。”

姜曦云心里一跳,只见林昭祥盯着她的双眼,异常缓慢道:“都是打发不走的丫鬟,一个用计,一个用仁,个中滋味你自己去品。谁的日子能事事顺心,件件如意?你年纪还轻,尚不明白,以为若想在世间游刃有余,过得舒坦,便要靠八面玲珑或有多少手段,实则立于不败的,是德行具足的包容和慈心。知故而不世故,方乃真君子。”

说完这番话,林昭祥便起身,拄着拐杖缓缓往外走,走了一半,忽回过头来,对姜曦云道:“你哥哥姜尚先登门,跪了半日,央告看在林姜两姓交好的份上解冤释结,正你的名声,以求让你能有门好亲事。我已应了他,那一桩事自此后烟消云散,以前从不曾发生,日后也无人再提。”

姜曦云闻言心里不由一松,旋即手足无措,心乱如麻,站起身不知是否道谢,却见林昭祥又拧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沧桑道:“你是庶出的女孩儿,自幼没了姨娘,并不十分讨父母欢心,吃喝穿戴皆是拿旁的兄弟姊妹剩下的,然你浑不介意,体贴长辈,孝顺乖巧,受了手足欺负也不吭声,对人对事都有容让,仍旧端着笑脸跑前跑后讨人喜欢,让祖母也格外怜爱你。有道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自小便能看出宽厚,长大必定是个好的,故而说给长孙娶媳妇儿,我第一便想起你来......”顿了好一阵,又轻轻摇头,“可惜,可惜,世事如刀,有时候未曾把人雕得更美,反而把人割得更丑了。望你今后好自为之。”门吱嘎一声推开,又“咣当”一声关闭。

姜曦云身上一软,瘫在椅中,不知怎的,竟刺心难言,数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子悲从中来,她嘤了一声,头靠在椅背上,早已哭得脸上一片冰凉。

林昭祥走出来,瑞珠立刻上前搀扶,他半眯了眼瞧瞧外面的日头,吐出一口气,戏台子上几个小戏子复又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林昭祥进了花厅,众人皆站了起来,林昭祥单只在罗汉床边坐下,命大家仍坐下看戏。秦氏连忙上前献茶,又低声道:“大夫刚来过,已经瞧了二弟妹,说是肝郁气滞,一时气迷了心才晕了,如今在床上歇着,无甚大碍,亭哥儿媳妇去侍疾了。”顿了顿又道,“还有园哥儿......”说着掀起眼皮,瞄着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咳嗽一声道:“园哥儿已经知错了,我打发他去抄书了,孩子还小,谁还没个淘气的时候,用心教便是了,再唬着他。”

林昭祥哼了一声,低低道:“慈母多败儿!就是你当年宠爱过甚,老二才没出息,惹了多少丑事。园哥儿有天资,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谁都不准溺爱宠得歪了!”

林老太太素知林昭祥脾性,也不恼,遂不再吭声。秦氏也立在一旁,低头不语。

林昭祥拿眼往外看,只见抄手游廊上,香兰正站在那里跟林东绣说话,风一吹,她头上的滴珠和身上裙裾皆微微摆动,皆可入画。他忽有些感慨,自问自己已活到这把年岁,经历多少风浪,亦算阅人无数,可见了香兰仍忍不住讶异,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却像饱经风霜,谈吐和胸襟也非等闲,难怪身处泥淖却仍能接二连三施救于人。他忽倾过身,对林老太太低声道:“你觉没觉着,那个香兰神态语气,行事举止,有当年沈家长孙女沈嘉兰的品格?”

林老太太想了一回,不禁笑道:“你说起来还真有些像。当初你一径儿赞她行事有规矩亦有仁厚,也不管她比楼哥儿大四岁,就要同沈家结亲,其实她妹妹嘉莲年纪才相当些。”言罢又一叹,“罢了,罢了,都是做了古的人了,那女孩儿活着,不知是什么模样,也该儿女绕膝了,唉,什么都抵不过世事无常。”

331 祭拜

话说香兰无心看戏,在抄手游廊上同林东绣说了一回话,忽见林东绣脸上神色变了变,抿嘴笑道:“哎哟,瞧谁来了。”

香兰扭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迈大步走过来,一身风尘仆仆。香兰记得他今日在外有公干,一早就出门了,这厢回来,显见衣裳都没换便赶了过来。

林锦楼走到近前,拧着眉对着香兰左看右看,香兰不禁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衣裳也不换一换?”

林锦楼道:“听说姜家的人又来了?老太爷、老太太为难你了?”也不等香兰答话,便去拉她的手道:“走了,回去。”

香兰忙道:“筵席还没散怎么就走。”

林锦楼也不理睬,扯着香兰便大步前行。一径儿到了畅春堂,林锦楼放停下脚步,扭头一看,只见香兰一张脸涨得通红,方知自己走得急了,脸上却不松快,道:“行了,甭去了,省得你在那儿坐不住立不住的,一会儿我跟老太太说,让她把姜家的送走。”

香兰一听就急了,道:“不成,我横竖都已经答应了,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今儿是老太太寿辰,也不能为了我让你们祖孙不痛快。”

林锦楼仍拧着眉道:“这是心疼你呢,傻不愣登的。”

香兰一怔,看着林锦楼不说话了。

林锦楼半晌才道:“你想过么,心那么软,到头来亏欠的是自己,你成全别人委屈自己,有时候被别人当成傻子,良善全都喂了那些没良心的。他们才不领情,反倒变本加厉的欺负你。”见香兰怔怔的,便把她的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口中道:“啧,行了,反正也回来了。过会儿姜家的也该送回去了。到时候再往前头去。”

却听香兰忽然说:“今日天儿好,不如大爷带我出去散散?”

林锦楼有些意外的抬起头,这还是香兰头一遭说要跟他一起。心里不由高兴起来,道:“也好。”

当下小厮们备车,香兰脱下华服,去换了身不起眼的素淡衣裳。并不带丫鬟。林锦楼也不骑马,跟香兰一并上了马车。问道:“想去哪儿?京里面吃喝玩乐的地方多得是。”

香兰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随便看看罢。”

马车遂在京城繁华处转了一圈儿,林锦楼不管什么,见香兰多问一句。或是多往外瞧一眼,便打发双喜和吉祥买回来。特产的如秋梨膏、茯苓夹饼、酥糖、果脯等物,另有旧书、面人、糖画、拨浪鼓、小陶瓮等质朴可人的小物件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香兰拦住道:“买这么多做什么。我就新鲜着看看。”

林锦楼则笑得一脸春风:“你下不得马车,隔这么远看得真切么?买回来让你仔细看。看个够,看腻了回去赏人也好。做小本买卖的也不易,不过多几个铜板让他们赚便是了。”

香兰听了后半句,刚想赞他一赞,又见林锦楼凑过来,懒洋洋笑道:“你看我待你是不是特好?感动不?”指了指自己脸道,“是不是得亲一口?”

香兰半句话哽在喉里,也不理他。以前她觉着林锦楼这般忒烦人,原本她心里头是感动,可非要明明白白说出来,讨着要回报,那个感动便一丝半毫都没了,这家伙一点儿都不懂什么叫含蓄婉约,此处无声胜有声。可她如今却觉得这没脸皮的模样倒也有些可爱。嘴角不由勾了勾,忍着笑扭过头将马车掀开一道缝儿往外看。

时隔十几年,京城在她眼里早已是个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小时候她祖父和爹爹曾带她上街,下人将她架在脖子上,买各色的小玩意儿哄她开心;她再大些,父亲便牵着她的手,带她到街头看耍把式卖艺的,到戏园子里去听戏......此时马车缓缓走到一处名为“荣喜斋”的铺子,这里乃京里卖文房四宝的老字号,香兰记着,原先祖父好容易得了闲儿便会带几个儿孙到这里淘古砚,她每遭都挑一叠染了各色花样的花笺纸回去。她爹笑她小儿女情怀,却常常在寻常信笺上画了花鸟鱼虫给她和妹妹赏玩......

马车驶过去香兰仍往后看,林锦楼不由问道:“想买笔墨纸砚?”顿了顿道,“要不让侍卫把场清了,你进那个店里瞧瞧?”

香兰摇摇头,眼底里似有些水光,忽然道:“十几年前首辅沈家尽没,也不知......也不知有人给收尸么......如今又埋在哪儿呢......”

林锦楼讶异,他心里料着香兰同沈家渊源非常,只是她不说,他也不问,想不到这一遭竟主动说起,他顿了顿道:“你若想去瞧瞧,我带你去。”言罢命小厮们驾马车往城外去。

待出了城门,一路在官道上渐渐人稀,冷冷清清。一口气行了约有八九里,拐了两个弯,只见到一山脚下,一条小路弯弯曲曲。林锦楼扶了香兰下车,两人沿着小路向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便是一道缓坡,只见青砖白石修了坟茔,竟然是沈家的祖坟。林锦楼说:“沈阁老及其子孙皆葬在此大冢墓室中。”

香兰倒吸一口气,浑身轻颤,不禁微微掩口,诧异道:“是谁葬在这儿的?莫非,莫非沈家并未诛尽九族,尚有活下来的?”

林锦楼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当初沈家落难,男丁尽数推午门斩首,是我祖父带人趁夜间买通差役悄悄去收敛的。起初不敢葬在这儿,只好找个地方草草掩了,过了五六年,风波渐悄,才择了个黄道吉日,悄悄迁到沈家祖坟里来。”

香兰眼眶早已红了,眼里含着两汪泪滚了下来。当日情势凶恶,风雨如晦,王爷夺嫡,沈家率先被诛。不单家亲眷属、亲朋好友,就连她祖父的门生也接二连三受了株连。当日朝堂上曾有三位御史大夫曾为沈家直言,也皆遭申饬贬官。世态炎凉,人情似纱,无人来帮衬一把,皆是能避就避。原本林昭祥与沈文翰因政见生了嫌隙,渐行渐远。却万万料想不到。在沈家已是覆巢之时,竟是林家收敛了沈氏全家遗骸,这当中冒了多少凶险自然不言而喻。她微侧过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问道:“不知有香没有?”声色哽咽,又忍不住低头拭泪道,“我同沈家有些渊源。今日想祭拜一番。”

林锦楼道:“方才市集上买了包芸香。”遂命吉祥去取。

片刻,吉祥气喘吁吁跑来。不光是芸香,另拿了小陶瓮做香炉,几色素果点心,还抱了车上的垫子来。做拜垫之用。双喜在不远处站着,不禁咂嘴搓手,心想怪道他们家大爷对他哥哥抬爱多些。若是命他去,只怕他只把芸香取来。香炉垫子之类一概想不到。

当下各色齐备,香兰亲自焚香,对着大冢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行了大礼,将一盏淡茶倒在地上,暗道:“沈氏列祖列宗,今日以茶敬之,望你们死后超脱,不受幽冥之苦。只是当日来势危急,竟连一句告别的话儿都不曾说,想起当日音容笑貌,犹如刀绞,好生伤感。”拜后跪在地上仍垂泪。

林锦楼在旁看了纳罕,暗道:“香兰曾说她是沈家大小姐托生的,天下哪有这等怪诞之事?可她那老实性子,却从不曾撒谎......听说她师父原也是大家出身,莫非沈家同她师父有甚因缘?”正想着,只见香兰已起身,林锦楼上前燃了香,行了晚辈礼,见香兰红着眼睛瞅着他,便道:“小时候也见过沈公,虽记不大真切了。祖父曾说,他与沈公虽见地不同,争持不下,却也敬他为人。当日他落难,家中幕僚门客有人嘲笑其傻气,不懂审时度势,祖父曾怒斥说,即便做不到同沈公一般刚直不屈,因忠赴难,至少也应敬重忠良,心存惋惜。”

香兰听了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暗道:“且不论收尸之恩,单这一番话便不枉祖父与林公相交一场了。”抬头一看,却见半山坡上离祖坟不远处,孤零零一个墓碑立在那里,香兰心中生奇,撩裙摆走上前一看,却瞧见墓碑上写的竟是“萧门沈氏”四个字,不由怔住了。

林锦楼跟在她身后,瞧见这个碑,便道:“听说这是原先沈家大小姐的丫鬟给她立的衣冠冢,她是已婚妇人,入不得祖坟。祖父闲谈时叹过此事好几回,那丫鬟叫什么来着......什么冬?”

“忍冬。”香兰在心里默默念这个名字,伸出手去摸墓碑上的字。想起当年自己恼恨此人行为刁钻,处处离谱,时时生事,也动过将其逐出的念头,可终究不忍心,再看到她背着旁人偷偷哭泣,想到倘若将她卖了,她身子柔弱,只怕命也不长了,便心软将她留下来。之后忍冬仍脾性难改,她也曾头疼不已,可看在其对她有情义上,便也容让了,想不到,想不到,她二人的缘法竟落在了这里。

她抬头去看林锦楼,只见他正漫不经心的打量墓碑,带着两分富家公子的慵懒样儿。林锦楼见香兰瞧他,不由双眼看过来,只见香兰对他嫣然一笑,说:“方才在林家,大爷说成全别人委屈自己,良心喂了狗该如何。我当时不知该怎么说,如今我却知道了......我良善是因这样做对,并不为了日后自己能得什么好处,即便对方辜负了自己,难道当初那件对的事便不去做了么?老天爷总是公平,几番加减乘除算下来,我受过辜负,可也得了许多厚报,这世间总是好人多些的。”

香兰鲜少这样对他这样笑,林锦楼一下有点懵,半晌才明白香兰说得是什么,不禁去拉香兰的手,问道:“哦?那你都得了什么好报了,说给我听听。”香兰刚要开口,便听林锦楼又道:“你瞧我对你这样好,许就是你行善积德得的好果报,可见你素日里真是积了大德了。”

332 值得

香兰听了这话便撑不住笑了。

林锦楼见她莞尔一笑,好一似雨润芍药,红蕖映颊,心里也不禁欢喜起来,低下头轻声问道:“你笑什么?”

香兰抬头看他,只见林锦楼正含着笑瞧着她。她仍想笑,可看看林锦楼的脸又笑不出,两人久久对视,她忽想问林锦楼为何当初送走太子,这样彻查出便抄家掉脑袋的大罪,于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仕途正盛、家族繁茂,为此冒奇险可否值得。

可她终究没问出口。

人心里总有样东西比旁的都重,或是道义,或是情义,或是良心,或是名利地位,终其一生为之挣扎彷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也许旁人觉得不值得,可没有它,别的就不值得。

她懂得他。

林锦楼见香兰瞧着他不说话,不禁摸了摸下巴,又坏笑着问:“你看什么?觉着瞧不够我是不是?”

香兰笑了笑,说:“没什么,我是在想,大爷如今跟我说话,不再称‘爷’了,而是说‘我’。”说完拽起裙摆转身往下走。

林锦楼有些不自在,跟在后面问道:“唔,那又如何了?”

香兰摇摇头说:“不如何,我是心里感慨,如今大爷开始敬我了......”林锦楼一怔,慢慢停下脚步。

香兰只管往前走,没有回头,道:“两个人总是先要有尊敬,往后才能提到别的。”她走几步,见林锦楼没跟上来,便回头去看,只见林锦楼仍站在那儿发愣。片刻他走过来,脸上喜怒难辨,却忽然伸出指头在香兰额上弹了一记,说了声:“傻妞儿。”

当下祭拜已毕,众人收拾一番便回到城中。林锦楼道:“你若还想在外头散散,待会儿找个有名的酒楼吃些茶饭。”

香兰道:“已出来躲了半日,也该回去了。”两人一面说着散话。便已到了林府。下车进了二门,忙忙来到畅春堂换了衣裳,往花厅上来。只见戏已散了,有个说书的女先生站在那里说书。林昭祥自回有实堂歇息,屋中只有纨、绮、绣,并七八位亲戚女眷。林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秦氏在一旁亲自奉瓜果服侍。

林锦楼见屋中还有旁的女眷。不耐烦应对,便先去有实堂给林昭祥问安,香兰刚要进花厅,正逢林东绮从席间出来。二人在廊下遇见,林东绮便道:“方才你去哪儿了?老太太还遣人找你呢。”也不等香兰答话,又说。“方才姜家的已告辞去了,老太太说人口少不热闹。又请了几位常走动的亲眷来,一会儿还有耍百戏的。”

香兰道:“你这上哪儿去?”

林东绮道:“二婶这不是病了,妙丫头去伺候了,我娘让我替她过去瞧瞧。”

香兰想到方才路上她同林锦楼说王氏病了的事,林锦楼说让她拿柜里两锭宫里赏的药材给王氏送过去,便道:“我同你一起去罢。”遂命小鹃将药取来,跟林东绮一并瞧王氏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王氏回自己院儿里,躺在床上,只觉胸口堵着一团气,想吐又吐不出,胸口疼得厉害,攥拳头“咚咚”捶几下,泪又滚下来,辗转反侧不安宁。大夫来诊病,只说气淤,思虑不畅,开了剂方子便走了。

李妙之送走了大夫便去盯着煎药,又服侍王氏把药吃了,当下雪盏来请,说来了几个常走动的亲戚,请李妙之去厮认,略陪一陪再回来,李妙之只得去了。

王氏便独个儿躺在那儿,只见门帘一动,有个道姑模样的女子走进来,轻纱蒙着面,见屋中没人,方把纱取下来,凑到床前赶着王氏叫娘,正是林东绫。原来王氏将林东绫悄悄从金陵带出来,先是藏在马车里,到了京城,便将她安置在林家建的一处庙里,扮成个姑子模样,令其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待王氏择好了人家,便让其改头换面重新嫁人。

今日林家大排筵宴,林东绫隐隐听到丝竹之声,心底里羡慕,想到自己原也该如此风光在前头坐席,她自视甚高,料想不到竟落魄至此,生一回气,借酒浇愁吃了一壶,免不了又悲泣一场。恰王氏的丫鬟琥珀来给她送饭,见林东绫趴在床上嚎啕,便过去劝道:“太太如今撑一口气,全仗着你和三爷了,姐儿就算不为自己保重,也该为了太太保重。太太若知道你如此哭,又要添一桩病儿了。”

林东绫听这话里有话,连忙追问,琥珀起先不说,待林东绫追问急了,方才将厢房里的事原本说了一遭。

林东绫立时咬牙道:“这淫妇,平日里耀武扬威,早就瞧她不痛快,如今竟敢如此欺负我娘,可别让我瞧见她!”遂悄悄溜出来探望王氏。

如今一见,王氏面如金箔,神色萎靡,两腮挂泪,憔悴了五六岁,呜咽一声便哭出来,抚着林东绫的面颊道:“我的儿,要不是为着你们,我也就闭上眼撒手去了。”

林东绫听了这话立刻瞪眼,说:“母亲说什么昏话!要死也是那淫妇死!”

王氏连忙去捂她的嘴,她知林东绫素自小娇宠惯了,乃是火爆脾气,做事不想先后,不分轻重,怕惹出祸端,忙道:“怪我,怪我,原不该跟你说这一句。如今苏姨娘可怀着的身孕,万一有个不是怪在咱们身上可坏了。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便安安生生在庙里待着。”又缓了缓道,“我已跟你大伯娘一并相中几个人家,待看好了,便嫁你过去,为娘这颗心也能放下来了,你万万不能生事。”

林东绫拨开王氏的手,冷笑道:“都让人欺负到头顶上,难道还不让人哼一声?她怀着身孕又如何,大不了一脚踹上去,孩子掉了,看她还得意不得意!”

正说着。有个小丫头子进来道:“二姑奶奶和香兰姑娘来了,要瞧瞧太太的病。”

王氏连忙打发林东绫躲到屏风后头,方才请二人进来。兰、绮二人问过寒温,又问了症候,说了几句宽心的话儿,将送来的点心、粥和药留下,便要告辞。此时丫鬟又进来。报说苏姨娘前来请罪。王氏因屋中有人。不好拒绝,纵百般不愿,也只好请苏媚如进来。

香兰与林东绮互使了个眼色。便将告辞的话咽回肚里,复又坐下来。

只见苏媚如脸儿黄黄的,今日她哭一回闹一回,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索性清水洗了也不再着,进来见了王氏便落下泪来。哭道:“是我的错,累得太太病一场,还请太太责罚。”说着就要跪。

王氏道:“罢了,你有身孕。不必跪了。”

苏媚如道:“还是太太宽仁。日后我的孩子也是太太的孩子,有个老道相看过,说我肚里怀了什么文曲星。老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赏了厚厚一封红包。唉,我哪有这个命,往后这孩子有三爷一半出息我便知足了;倘若生个姐儿......原听说太太也有个姐儿,年纪轻轻就没了,老爷也不让提,只怕是提起来腌心。我要有个姐儿,正好给老爷、太太填空,也能解解心头的疼。”

香兰心里一跳,暗道:“这苏媚如当真是个说话软刀子杀人的高手,句句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话奔着人的心口扎,还让人有苦难言,莫非她这是要生生将王氏气死,再让林长敏将她扶正?”

果见王氏憋红了脸,猛烈咳嗽起来,一面咳,眼泪一面落下。

屏风后林东绫听了,气得浑身乱战,一脑门子怒意伴着酒力登时涌上来,素日里受的委屈,今日落魄的难堪,仿佛皆有发泄之处。再拿眼一看,林东绮已上前替王氏揉胸,苏媚如一副大惊失色模样,正要起身上前,香兰却拦住她,正是这个当儿,林东绫不容分说,直是冲了出来,照着苏媚如肚子上便是一踢,口中喝道:“死淫妇!今日便让你尝尝厉害!”

苏媚如猝不及防,“哎呦”一声便往后退,林东绫上前抓住苏媚如的头发,又朝肚子猛踢两脚,口中骂道:“眼里没有主子的贱人,忘八东西!今日姑奶奶好好教一教你!”

香兰先是看傻了,明白过来连忙去拉林东绫,道:“快停手罢,先顾太太要紧!”林东绫不肯干休,钱妈妈、琥珀、璎珞听见争持连忙进来劝解。

正此时,只听门“咣”一声踹开,林长敏进来,一见屋中情形,眼都红了,一把揪住林东绫便打,骂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娼妇一样货色,你也敢打人!”

林东绫一见林长敏,早已气怯,不由住了手,哭道:“爹爹好偏的心,不问淫妇怎么气着我娘,倒先打我呢!”

苏媚如“哎哟”一声倒地,捂着肚子,不住呻吟,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滚滚低落,香兰低头一看,只见苏媚如身下竟已遗了一滩血,不由大惊,连忙命人抬苏媚如到床上,再赶紧请大夫来。

林长敏一见益发怒了,伸手从靴中掏出匕首,说道:“好好好,今日残害庶母,赶明儿个就能杀父弑母,今日捅死你倒也干净!”上来便捅。慌得王氏连忙起身,一个不稳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爬到林长敏跟前,一把抱住胳膊,哭道:“老爷!老爷你睁眼看看,她好歹也是你的亲骨肉!你不能光疼肚子里那个看不见的,倒要来杀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林长敏一挥手,喝道:“滚一边儿去!”将王氏搡到墙边,钱妈妈等又哭天抢地的过去扶。屋里登时乱成一团。

林东绫一见不好,连忙趁乱跑了出去,林长敏跟在后面便追。

林东绫正是慌不择路,一路跑到甬道上,只见通街的角门开着,连忙奔了出去。林长敏跟出来,只见林东绫跌跌撞撞跑到胡同中,拐了弯不见人了,方才口中骂骂咧咧的回转过来。

333 失踪 含容与8163和氏璧

林长敏一转身,只见后面几个丫鬟婆子跟着追来,不由大怒,手里举着匕首比划,口中骂道:“我看谁还来追那孽障!今儿个爷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众人吓坏了,也不敢再追,连忙往回跑,皆化作鸟兽散了。

此时屋中早已大乱,王氏见林长敏拿着匕首追出去,急忙喊一声:“快,快拦着,快......”后半句未吐出口,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晕过去,慌得众人忙把她搭到床上,揉胸抹背掐人中,又有拿薄荷油的,又有请大夫的。

这厢苏媚如倒在屋中榻上,下身血涌,疼得额上青筋绷起,口中又骂又恨,俄而呻吟不住,脸上涕泪横流。

香兰见不好,忙扯了林东绮到一旁道:“苏姨娘只怕凶险了,不能在二太太屋里,不如找人搭到厢房去。如今京城里亲眷都来了,不能惊动老太太,赶紧把这事同大太太说了,讨她拿个主意。”

林东绮连连点头,又忧心道:“倘若待会儿二叔又回来,再闹开......”

香兰道:“赶紧把大爷和三爷请回来,爷们的事得让他们自己料理。”

两人在一处说了几句,遂拿定主意,林东绮命几个粗手大脚的媳妇儿,将苏媚如抬回她自己住的厢房里,香兰打发小丫头子禀报秦氏,又一行打发人去请林锦楼。

不多时,林长敏便回来了。今日老太太做寿,前来祝寿的亲戚并几个外男便由他和林锦亭在外招待,一时吃过酒席便要开局赌两把。林长敏自得了苏媚如,手里便充裕起来。如今更要故意显弄自己今非昔比,纵肉疼也要摆几分阔气出来,便回来取银子,孰料竟瞧见屋里闹这一出。他本就吃多了酒,风一拍,酒意益发涌上来,方才便逞起威风。此时酒意未歇。回来仍要拿王氏算账,将卧房的门拍得山响,又踢又踹。口中骂道:“如今你倒躲着装忘八!瞧你生养的女儿,早知她如此,当初不如趁早勒死,以绝今日之患!给我开门!”

钱妈妈含着泪跪在门口。道:“老奴知道老爷心里头恼怒,可太太本就身上不好。方才昏了,这会子还没醒。老爷硬要寻太太,我也不敢拦着,只是老爷还要看在三爷份上。给太太好歹留两分颜面......”说毕不由用袖子遮脸大哭起来。

香兰在廊下看得真切,不由叹气又摇头,叹的是钱妈妈对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情势,唯有她敢出来说话。摇头的是林长敏这一遭回来,先不去瞧苏姨娘,反在门口又踢又骂出气,倒真让人心凉了。

林长敏听钱妈妈这般说,心里又恼上来,一脚将她踢倒在地,指着骂道:“好个老奴才,这里岂有你说话的地方!”说着便要踹门而入。

此时林锦亭提着衣摆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进屋便跪下,一把抱住林长敏的腿,道:“父亲保重!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母亲身上本就不好,真闹出三长两短,老太太知道岂不是不自在。”

林长敏扬手一巴掌扇过去,冷笑道:“罢,罢,当儿子的也敢管起老子了?莫非你也要学那不忠不孝的东西?怪道是一个娘的肠子里爬出来的!”

林锦亭直挺挺跪着,脸上登时印了巴掌印子,听了林长敏的话,眼泪便在眼眶里转着,垂头不说话。

林长敏益发恣情纵性,扬手仍要打,却不想手腕让人攥住,如同铁钳,勒得生疼,不禁回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站在他身后,脸上笑笑的,说:“二叔累了,赶紧坐下歇歇。”

林长敏尚要挣扎,口中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却觉双臂猛往后剪,疼得脸上登时变了颜色,不禁大声“哎哟”起来。林锦楼笑得和煦,两手攥着林长敏的双臂,口中道:“二叔真的累了,侄儿带你歇一歇去。”言毕携着林长敏大步走了出去,林长敏左右挣扎不得,趔趄着脚儿只得随林锦楼去,口中仍骂个不住。

林锦亭忙爬起来进屋去看,只见王氏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悄无声息,林锦亭凑上前,叫了一声:“娘......”王氏微微睁开眼,瞧见林锦亭,不由去拉他的手,“嘤”一声哭了出来。

这里林锦楼拽了林长敏出去,将他带到西厢房里,松开手,反身将门关上。林长敏险些栽倒,站直了身子,一行理着衣裳一行冷笑道:“行啊,大侄子,如今是长大成人,翅膀硬了,连二叔也不放眼里,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

林锦楼往前欺了一步,冷笑道:“我就动手了你敢怎么着?”

林长敏大怒,伸手指道:“你!”

林锦楼又往前欺一步:“我如何?”说着伸指轻轻拨开林长敏的手,脸色阴寒下来,“方才在外头是给二叔留颜面,我不在金陵这些日子,你在江上做了什么勾当自己心里清楚。”

林长敏脸上登时就变了颜色,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扑腾腾乱蹦起来,一腔酒意也化作冷汗出了,脑子里清明了几分。当日他与江匪串通,打着林锦楼的幌子,纵犯贩卖私盐、杀人越货,做了不少勾当,也积了大笔银子,如今林锦楼一问,自然心知肚明。他素知自己这大侄子手段狠戾,两腿不由软了,脸上仍强撑着道:“我做什么勾当?你说话可得放尊重些,忤逆长辈已是该死了,再含血喷人,可别怪我这当二叔的翻脸无情!”

林锦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走到林长敏跟前,举目看着屋里的摆设,道:“二叔,这屋里就你我二人,不妨说几句亮堂话儿。”低头盯着林长敏的双目:“你以为你犯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这世上都没不透风的墙,更勿论你是在我地盘上作妖,起先京里杂乱,又赶上多事之秋,我又伤了一场。想着二叔明白见好就收就未曾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未用军法处治,已是看在一家人的颜面上。”

林长敏不禁心里一哆嗦,林锦楼最后半句已是咬着牙说的,神色阴狠狰狞,林长敏脖颈子上汗毛都倒竖起来,只见林锦楼忽又笑起来,轻声道:“侄儿如此仁至义尽。二叔也该善解人意不是?关起门来耍狠就算了罢。二婶和小三儿他们身上倘若见了伤,侄儿也该合计合计,是不是该瞧着一家人的颜面上给二叔法外施恩了。”

林长敏额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恼得胸口不住起伏,脸上涨得黑紫。这些日子林长敏在金陵捞足了银子,又人前人后的风光,举手投足皆受人恭敬着。脚下发飘,对林锦楼虽有敬畏。可心气儿到底不同了。今日一遭,他方才想起来,林锦楼什么人?八九岁上就敢跟父亲抡刀叫板的主儿,难道还能怕他一个二叔?此人原不过是一头嗷嗷叫的幼虎。如今早已成了气候,一亮獠牙便令人惊碎胆魄。

林锦楼见林长敏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便知林长敏算安稳了。不会再打妻骂儿的大闹。他这二叔旁的本事没有,素是个能窝里反的。也有一肚子能算计的心眼子,正因如此才不招祖父待见。林锦楼摇摇头,反身开门迈步走了出去。只见有个丫鬟慌慌张张从东厢房里奔出来,瞧见林长敏刚站在西厢里门口,连忙奔上前,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老爷,苏姨娘小月了!”林长敏一听这话,撩起衣摆匆匆忙忙跑进厢房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锦楼走了,香兰同林东绮又去看了一遭王氏方才回去。二房这里鸡飞狗跳,花厅那头却一概不知,仍歌舞升平。林长政傍晚赶回来给林老太太祝寿,并献了一套十二件眉寿万年宝石梅花盆景,林老太太心里欢喜,直至用过晚饭方才命寿筵散了,林家三个姊妹皆告辞,亲朋好友也走了,偶有几个在府里住下的。林老太太兴致不减,让秦氏、香兰并一两个亲戚等人留下,陪她抹牌。刚将铺着铺茜红毡条的方桌搭来,取了沉香雕漆匣,内盛象牙牌三十二扇,还没等掷骰子,就见小鹃进来,满面挂着笑说:“扰老太太雅兴,大爷说有事,请香兰姑娘回去。”

林老太太点指着香兰笑道:“瞧瞧,这是嗔着我不放人了。”

秦氏赔笑道:“老太太说哪儿的话,他哪敢。”

香兰忙对小鹃道:“跟大爷说,我跟老太太玩牌呢。”其实她也不爱玩,不过应景儿而已。

林老太太摆摆手:“罢了罢了,楼哥儿不容易,在外头挣命,累累巴巴的,拢共就得了这么一个可心的。”拉着香兰的手又仔细看了看,说:“你这孩子,生得也单柔,腰跟蚂蚁似的,赶明儿个寻个好大夫来,多吃几幅补药,调养身子好生养。”

香兰脸上“噌”就红了。

林老太太又扭头对琉杯道:“这事你多精心。我正配一丸药,挺温良的,回头问问大夫,年轻小女孩子吃什么药,跟着给香兰配一副。”

琉杯笑道:“我省得。”

秦氏忙笑道:“老太太就是会疼人。”

香兰口中称谢,跟着行礼。

林老太太也不再留,命香兰去了。待出了门,只见灵清抱着衣裳提着灯笼在外等着,小鹃忙把衣裳接过来给香兰披上,三人方才回了畅春堂。

进屋瞧见林锦楼仍穿着外出的衣裳,正坐在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方才把眼睁开。香兰将大氅脱了,问林锦楼道:“大爷怎么不换衣裳?”

林锦楼叹口气,把小鹃等人打发出去,方才道:“今儿晚上怕是睡不了,等信儿呢。”

香兰坐在榻上问:“什么信儿?”

林锦楼低声说:“三妹妹给丢了。”

香兰吃了一惊,睁圆双眼。

林锦楼道:“二婶做事颠三倒四,不分轻重,竟把绫姐儿那个闯祸精带京城来,偷偷放在家里北边建的小庙里养着,今儿二婶受了苏姨娘一场气,那丫头听说了便来出头,踢了苏姨娘的肚子。让二叔拿着刀追,从角门跑出去便没了影儿。我打发亲兵出去找了好几遭,九城兵马司那里也通了气,这事还不能张扬,只能悄悄的,可至今杳无音讯。”

香兰道:“老太爷、老太太知道么?”

林锦楼道:“哪敢让他们知道,回头再添了什么病。我爹正在料理这一桩事。”紧接着眉头深锁。又叹一口气:“这样也罢。省得我瞧他不顺眼,真忍不住军法伺候。先前绫姐儿淫奔不才闯下大祸,祖父一怒之下停了二叔在家里的月钱。每个月只给十两银子,暗地里嘱咐我给二房些甜头,好平一平我当时痛打绫姐儿的事。我走动关系,将他安到江淮巡漕去。是个肥差,油水厚也能填填他的嘴。孰料我真小瞧了他,竟跟水匪勾结在一处。如今还得想着怎么给他收拾那个烂摊子。”

香兰忍不住道:“二老爷真是同老太爷差了许多。”

林锦楼忍不住乐了,两只手伸过去,抱着香兰的脸便“吧唧”亲了一口。道:“不光跟祖父,就跟你家爷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呢。”也不管香兰挣扎,强把她搂在怀里。道:“听说二叔小时候体弱多病,祖母又因生他坐下病。日后不能产育了,不免对二叔格外溺爱,事事百依百顺。我爹自三岁起每日里天不亮就得去书房,有四位先生教习,皆是翰林院的翰林,国子监的大儒,还有一位陪读是祖父的学生,后来中了状元;我爹六岁上就跟着祖父出入议事厅听来往官员议事谈政了。二叔资质平平,也不喜用功,文不成武不就,每日到念书时候便装病,祖母心疼,也不让去了,让他去族里的学堂,二叔去了旁的没学会,反倒跟族里不成器的子弟和豪门纨绔学了一堆烂毛病,只是祖父拘得紧,没敢大闹。唉,我原以为二叔没什么胆,想不到他这是厚积薄发,全都给我憋着呢,今儿个我差点想抽他。”

香兰听他后半句牢骚不禁勾了勾嘴角,林锦楼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香兰的背,摇晃她几下道:“你想什么呢?跟我说说。”

香兰其实早已累坏了,眼皮子打架,奈何林锦楼谈兴正浓,只好没话找话说:“我在想大老爷有四个教书先生和一个陪读,不知道大爷当年有几个先生。”

一提这个,林锦楼立刻得意洋洋道:“唔,四个先生教书,另有四个六扇门里的武艺高手教授功夫。当年吃了多少苦,硬忍着没叫一声累,没喊一声疼。人人都瞧我光鲜,谁知道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顿了顿又道,“我这是文武双全,那些寻常只知道吟风弄月耍笔杆子的小白脸根本不行,知道么?根本不行!”

这话显见是冲着宋柯去的,香兰本已半梦半醒,听了这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林锦楼有些羞恼,道:“你笑什么?”

这还是林锦楼么,跟个显摆自己能耐的傻小子似的。香兰垂着头只是笑。

林锦楼益发羞恼了,道:“好哇,你敢笑我!”伸手去香兰腋下呵她痒。香兰不禁呵痒,咯咯笑着倒在榻上,说:“大爷,别闹了!”

林锦楼道:“我瞧你还敢不敢笑话我了,胆儿大了是罢?”

他欺在香兰身上,只见她在烛光底下笑靥如花,双颊米分融,不禁心里一颤,忍不住俯下身亲在香兰嘴上,又分开,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香兰不禁去看林锦楼的脸,却听林锦楼又说一句:“你这些年淌得泪儿太多了,如今即便是笑我,我心里也欢喜的。”

这一句把香兰心里刺得又酸又软,她垂下眼帘,觉着眼眶又要热了。林锦楼仍俯下身去细细吻她的嘴,却听门口传来一声咳嗽,画扇道:“大爷、奶奶,老太太命琉杯姐姐来送东西了。”

香兰忙去推林锦楼,林锦楼老大不乐意低声道:“老太太真会挑时候,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么。”

香兰装听不见,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出去了。琉杯手里捧着一只戗金描彩镶螺钿的八宝盒,见香兰极亲热道:“老太太说见过了姑娘,还没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方才特特找了,精挑细选,命我送过来的。”

香兰道:“老太太爱惜,这怎么当得起。”

琉杯笑道:“是姑娘福气厚。”

正说着,林锦楼走出来,把八宝盒拿在手里,打开一瞧,只见当中盛放八样赤金镶各色宝石的首饰,镯子、金钗、耳环、簪子、挑心、梳篦、花钿、华胜,皆是各色兰花样式,宝石色浓鲜丽,花样精巧非常。林锦楼看了一眼,笑道:“这是单给香兰的,还是旁人也有?”

琉杯道:“单是给香兰姑娘一个人的。”

林锦楼笑道:“劳烦你跑一趟。”命人厚厚赏了。

琉杯攥了赏钱出门,回头看了看畅春堂大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不住啧啧摇头。跟着同去的婆子不禁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琉杯感慨道:“也就两三年前,香兰刚进府的时候,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丫鬟,受曹丽环欺凌责骂的事还在我眼前呢,啧啧啧,想不到想不到,她竟有这个造化。”

婆子忍不住笑道:“你瞧她生得那模样儿,水葱似的,甭说是男人,老身我瞧着都心动,如今飞黄腾达也不奇怪,爹妈给了个好皮囊。”

琉杯仍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哟。”便再不肯说了。今天晚上是林昭祥巴巴打发人来让林老太太找一副好首饰给香兰送去。林老太太仔细挑了半晌,方才选了两套,送与林昭祥过目,才择定这一套送来,这里头有多大的文章在,岂是一副好皮囊便能说得通的。

334 思量

却说琉杯走了,林锦楼自顾自从八宝盒里拿出个累丝如意兰花簪儿,镶着玳瑁、白玉、珊瑚,别致可爱。林锦楼拿在手里眯着眼瞧,心思早已游到天外去了。祖父祖母这一手他有些吃不准,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莫非是答应了?可为何大半夜打发人送来,却不在白天大张旗鼓送来呢,里头暗含着的意思就是不答应?他琢磨不透,不由暗自发恼。耳边有动静方才回过神,原来香兰已换过家常衣服,叫丫鬟端铜盆等进来梳洗了。

他怔怔的瞧着香兰背影,自他上回受伤后,香兰对他便用心多了,也有了笑模样,二人在一处不像原来那样拔剑弩张的,甚至有些心有灵犀的默契,可他还觉着他二人之间隔着些许难堪。前一阵子他胸口愈合,奇痒难忍,夜半常抓心挠肝的睡不着,便爬起来,借着微光瞧香兰的脸,有时一瞧能瞧很久,心里一直反复揣摩,香兰是个软心肠,如今待他和善了,是因为容让他,还是对他有了点情意?是不是心里还惦着宋柯那小子呢。可他竟怯懦,居然问不出口。

“大爷,想什么呢?”

“啊?没,没想什么。”

香兰狐疑的瞧了林锦楼一眼,方才他俩眼直勾勾瞧了她半晌,脸上神色又悲又喜,跟中邪似的。她上前把手巾递与林锦楼,又将他手里的簪子拿过来,放到八宝盒里,一行收拾一行道:“大爷盥洗了早点歇罢,太太说家里明儿个一早得来人,老爷当年的同窗,要来做客。本来今日就要登门的。也好给老太太祝寿,只是有公干耽误,派人送了寿礼来。方才老爷打发人来,说请大爷明儿个也过去。”

林锦楼听她絮絮叨叨,声音又柔又轻,瞧着她双颊如玉,心里又软下来。仿佛荡着一波一波的暖浪。

一夜无话。

第二日。林锦楼天未亮便起来练拳,在小花园里练了两套,此时书染送来两封急件。林锦楼拿起手巾擦汗,一手将信接了。林锦亭影影绰绰站在花树后头探头,见林锦楼乜着眼看他,便立刻赔笑起来。林锦楼瞧了他一眼。只将信展开来看,口中道:“这么早起来找我什么事?”

林锦亭磨蹭着走上前。嘴里发苦,他哪儿是早起,分明一夜都没睡,口中道:“没。没什么,就想问问......”两眼四下瞧了瞧,低声道:“想问问三妹妹有信儿么?”

“没有。这几条巷子几乎挨家挨户瞧了。都没瞧见人。”林锦楼心里其实有数,他那三妹妹若非让已遭不测。便是早让人拐出了城,人海茫茫,寻起来只怕艰难,如今尽人事知天命了。他看了林锦亭一眼,见其形容萎顿,不由叹口气,拍拍他肩膀道:“我一早就发了令,已让人城里城外一并找了,再回去等半日,眼下现将二婶的身子顾好了。”言罢又去看信。

林锦亭点点头,呆了半晌,对林锦楼道:“听说大伯父要给你说亲了?”

林锦楼头都不曾抬,仍看着信道:“我爹?给我说亲?你是迷症了罢。”

“啧,今儿个大伯父同窗韦大人带着三女儿来家里。韦大人好几个闺女,怎就单带这一个?嫡出的女儿,听说长得如花似玉的,素有闺阁名声。咱家如今只有你和二哥,韦大人也算得上是个人物,总不能把女儿嫁给个病秧子罢?”

林锦楼手里一紧,信将要揉成团儿,面无表情道:“那倒是不巧了,今儿个老袁让我跟他练兵去。”说完便走。

正逢林长政早起来,揉着文玩核桃到园里散,瞧见林锦楼一阵风似的往回去,不由喝道:“给我站住!待会儿你韦世叔来,换了衣裳见客。”

林锦楼停下脚步道:“父亲大人待客,跟我有什么干系?我一听你们在一块儿之乎者也假模假式的就脑仁疼。不成您让小二小三出来招呼招呼,我忙,这就得出门了。”

林锦楼一行说,林长政便一行吹胡子瞪眼,声如壮雷,恨恨道:“你个不肖子!竟敢这样说话!我打你个混球!”抬手便打。

林锦楼脚底抹油就跑了,林长政哪里追得上,恼得把手里的核桃全都丢出去,却也没打着林锦楼,又把鞋脱下来扔,气得浑身乱颤,口中只不住道:“这个混球,这个混账!”

林锦亭忍着笑,口中大呼小叫,赶着来扶林长政,道:“哎哟!大伯快坐!快坐,快坐,甭跟他一般见识。我哥就这样儿,不会说个话儿。来来,瞧我了,瞧我了。”对一旁的小丫头子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老爷把鞋找来!”说着将林长政扶到石凳上坐好,小丫鬟把鞋捡来,林长政穿了鞋对林锦亭沉着脸道:“我瞧你?瞧什么?你大哥再不济也比你强。回去好生念书,老太爷说了,你明年再不能中举,便让我亲自看着你。”

此言一出,林锦亭脸上立时变成苦瓜色。

却说林锦楼快步回到畅春堂,只见香兰正跟小鹃、画扇、雪凝等人晒书晒画,林锦楼上去就两手抓了香兰的肩,将她提到卧室里,没头没脑的一通亲。香兰满面通红,挣扎道:“你撒癔症呢!”

林锦楼嘿嘿笑道:“没有,要上战场了,壮壮胆。”

香兰一听这话又拧起眉头:“上战场?什么战场?”

林锦楼点点她鼻子,又在她唇上狠狠咗一口,也不换衣裳,便又出去了。进了有实堂的院子,只见林昭祥正坐了摇椅,托着鸟笼子,在院里看鸟。林锦楼进来,先行礼道:“请老太爷金安,昨儿晚上歇得好?”

林昭祥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仍鼓着嘴“咕咕”着逗鸟叫。

林锦楼屏声静气,顺着墙根溜过去,见小几子上的茗碗空了,便提了壶斟满,一行瞧着林昭祥,见他眼睛看过来,连忙赔笑,一不留神,茶倒满了溢出来,烫得他一激灵。

335 思量(二)

林昭祥咳嗽一声,把鸟笼子交由瑞珠,口中道:“这么沉不住气,越大越回去了!”

“不是,我爹不知想了什么,竟然也操心起妇人的事,惦着给我说亲......”见林昭祥看过来,立时道,“孙儿早已想清楚了,就想要香兰。日后娶进谁来,都保不齐让她受委屈。再让她委屈一回,还不如要我命算了。”说完跪下来,道,“人您也瞧了,东西也赏了,行不行的就等您老人家一句话了。”

林昭祥微眯着眼瞧着院儿里的树,半晌道:“你大了,我管不住,你父亲,我更不愿管。横竖这一行,我是不插手,有本事和你爹折腾去。”言罢端起茗碗,显见是送客之意。

林锦楼还欲再求,林昭祥已站起身,不理林锦楼呼唤,拄着拐杖进去了。

林锦楼有些傻眼,他自幼跟林长政不对盘,老头儿瞧他浑身上下没个顺眼的地方,又极重门第,还巴巴把同窗之女领家来,这一遭能答应才算见了鬼了,偏老太爷还是个甩手的架势。林锦楼长叹一口气——只要老太爷不反对训斥便是好的,可想起他爹,又不由头痛。

却说林锦亭回到自己院子,进了卧房便倒在床上。片刻,李妙之走进来,见林锦亭躺在那里东倒西歪,便在床沿坐下,问道:“三妹妹有信儿了?”

林锦亭抹了一把脸道:“没,瞧着悬。”

李妙之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这一宿她在王氏那里,屋里虽有琥珀、璎珞等人照顾,她睡在碧纱橱里。可仍免不了夜里起来两趟探问,也未睡好。

林锦亭问:“母亲怎样了?”

李妙之道:“听说三妹妹丢了,又哭一大场,病得愈发昏沉了,方才吃了药,吐了一半,勉强吃了两勺粥。烫了黄酒。吃了养荣丸,这会子刚合眼。”

林锦亭坐起来,捶床恨恨道:“都是那贱人闹的。真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李妙之忙道:“你小声些,留神再让人听见。”又道:“大伯父让把苏姨娘挪到北边小庙里养着,公爹也没说什么,咱们眼不见心为净罢。她肚子里的种都掉了。还能扑腾出什么风浪。”

林锦亭冷笑道:“那别小瞧了她,保不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这样的人,小爷我见得多了。只是父亲抬举她,否则早就将她收拾了。”

虽新婚不久,李妙之却知自己这个夫君是个嘴上能耐手里空的。她本就是个极要强的人,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这几日连番几件糟心事赶一处。本就让人心头不快,加之二房上上下下无一能担当者。皆是林长政、林锦楼过来料理,李妙之也赌了一口气,道:“不必说‘早收拾’‘晚收拾’的,如今三爷当家立事,合该自己腰杆子硬起来,倘若有大哥哥一半,这事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了。别的且不说,我乃是阖府上下都要尊称一声的三奶奶,可在香兰跟前都矮三分,反倒要瞧她的脸色,这是什么道理。”

林锦亭四仰八叉的躺下了,道:“什么道理?这就是咱们家的理,甭说是你矮三分,就连英明倜傥的小爷我,在她跟前都得矮三分,说半句不好听的,大哥都跟我瞪眼珠子。我都装孙子了,何况你乎?”

李妙之听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不由气得狠狠戳了他一记。

林锦亭“嗷”地弹起来,揉着胸口道:“你戳我作甚!”

李妙之又用帕子在他脸上乎一记,咬牙道:“不作甚,你呀,好生给我读书争气罢!”言罢站起身,一甩袖子出去了。

林锦亭气咻咻地躺下来,抱着头翻个身,口中喃喃道:“烦死了,这哪是媳妇儿,分明是个妈。”

闲言少叙。

林锦楼出去躲了半日,打发吉祥回来打听,回来报说韦家的人走了,方才回来。回房里公务也不瞧,信笺也不看,属下和门客也一概不见,直歪在大炕上,眉头微皱,若有所思。香兰将递进来的信笺、文书等分门别类摆放于大条案上,又提笔帮他写了几封书帖。丫鬟们瞧林锦楼脸色不善,不由个个屏息静气,走路都轻手轻脚。灵素进来给林锦楼换了一盏茶,脚下小碎步一溜烟儿便出去了,片刻不敢多呆。

香兰不由放下笔,瞅瞅林锦楼,把方才写好的吹干墨迹,拿过去道:“写好了,大爷看看。”见林锦楼心不在焉的,不由问道:“有心事?”

林锦楼“嗯”一声,把香兰的手捏住了,纸放到一旁,也不看,含笑道:“这是关心我呢?”

香兰一怔,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林锦楼上下把她打量一遭,说:“天儿暖和了,你也该做衣裳了。今儿把裁缝找来,两三天不知道做得出来一套不。”

香兰道:“好好的做衣裳干什么?穿都穿不完。”香兰的春衫多在金陵,来京城时也带了一些,又新做了两套,另有秦氏赏的,林林总总也有一箱了。

“那些不行,你不知道,老头儿就见不得鲜亮美人,恨不得十八九岁大姑娘个个穿得跟乌鸦似的,套个麻袋样的袍子,觉着这样打扮才素淡庄重,啧,真不知道是什么怪癖。”

香兰不禁问道:“老头儿?”

林锦楼道:“唔,就是我爹。”

香兰抿嘴笑笑,许多文人世家都以穿素淡为荣,小姐们做多少绫罗绸缎衣裳也不穿,全压箱底,平日示人的皆是靛蓝衣裙,以表家风拙朴,沿袭孔孟之教。林锦楼却素喜女子穿得娇美,胭脂杏黄,葱绿桃红,窄裉袄,细纱裙儿,满目都是缤纷娇媚。

林锦楼拉着香兰坐到他身边,双眼看着她的脸,似笑非笑道:“不过你生得俊,穿什么都俏。头一回见你,你在湖边唱小曲儿来着,穿个旧衣裳,一团小脸儿也衬得米分扑扑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妞儿。我就琢磨,这是哪房的丫头,怎么原来没瞧见过呢?”说着低下头在香兰脸上亲一口,“当时我就想好了,不管是哪儿的,我都得弄身边儿来。”

香兰抬起头,林锦楼胳膊圈住她,他满头乌发以金镶翠青云簪束起,原本锐利如电的眼却极柔和,脸上笑得慵懒,正是英姿勃发又翩翩放旷的公子哥儿模样。香兰有些恍惚,她根本未曾想到这些年起起伏伏,竟走到这一步,也从未想过,她竟然和林锦楼在一处,让他搂在怀里,亲亲闲话:“其实,我头一天进林府的时候就见过大爷,当时大爷给所有的丫头都改了名儿,到我这里便有事走了。”她却不知当时因林锦楼这一走,随手在她名上画了个圈儿,却引得赵月婵生妒,将她置于恶境。

“咦?还有这种事?造化弄人了罢,要是那天早瞧见你,早就把你弄身边儿了,还用七扭八拐的添了这些糟心事儿。”他微微笑着看着香兰,她一双眼好似青玉,又好像两汪深潭,他望进去便再出不来,好像要溺死其间,他便笑不出来了,只低下头轻轻在香兰唇上亲一下,片刻又亲一下,喃喃道:“咱们俩以后就长长久久在一起,一定长长久久的。”他说话极小声,语气里却含着哀求和讨好。他真的有些怕,香兰虽柔弱,内心却极坚韧,如同一根柳条,不断被压弯压弯,却始终不折。不似旁的女人全然要依附他才能过活,即便在最不堪的处境,这女人也宁肯挺直了腰自己受着,不求他一句,他怕她有一日真要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他从小到大皆是发号施令,颐指气使,呼风唤雨,见惯各色胭脂,多是逢场作戏的怜香惜玉,挖心掏肺说的甜言蜜语都是对怀里这女人讲的,却不知道她到底信不信,是不是珍重?

香兰先是怔住,心又一下变得又软又酸,还有些说不明的滋味和情愫,她不愿也不敢让自己深想,可心却好像在大海里沉沉浮浮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林锦楼,他把额头抵在她的头上,蹙着眉头,仿佛万般伤心却又极满足的模样,她眼里便好像要有水光涌上来。香兰动了动,一声不吭的静静伏在林锦楼胸膛上,迟疑了半晌,胳膊抬起又放下,又过了半晌,方又抬起来,将他的腰环住了。

林锦楼浑身一颤,然后就软了,好久好久,才亲着香兰的头发说:“这两日跟我去见见我爹,他还没瞧过你......你这样的,他一定瞧着欢喜。”

却说香兰并未让林锦楼叫裁缝来,只说两三天做不出一套好衣裳。林锦楼便命丫鬟开箱,将香兰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亲自挑了一件秋香色的褂子,另一条黛色的裙儿。下午便出去,往林老太太那里坐了一回,又往秦氏那里坐了半日,方才回来。晚上辗转反侧的没睡踏实,第二日一早,便赶着让香兰梳洗换衣裳。

小鹃给香兰梳了头,要从仆妇送来一盘子新剪的鲜花里挑一朵木兰给香兰簪发上,林锦楼也不让戴,只说:“别,就得捯饬成老封君的模样,我爹就好这口儿,太娇丽的瞧不惯。”只让挑了两件素净的钗环戴了,旁的一概首饰脂米分全无,带着她去见林长政。

336 父子(一)

一时进了林长政住的院子,只见红笺、绿阑、翠墨、宝砚、玉笔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见他二人来了,便笑道:“刚才太太还念叨,这就来了。”红笺悄悄道:“老爷和太太在房中商议事呢。”说着眨眨眼,亲手打起帘子。林锦楼会意,微微颔首。绿阑在一旁抿嘴笑道:“这是打什么哑谜呢?”红笺笑道:“没甚,记着待会子进去端茶。”

林锦楼和香兰挨门进去,林长政和秦氏都在次间,包姨娘打起帘子,林锦楼引着香兰进去,香兰展眼一看,只见屋中陈设已换过,凡是床褥、椅搭、锦褥、靠背,皆是上好的弹墨青缎,却半新不旧。炕上设彩漆螺钿小几,放着米分白的官窑汤碗、青釉羊首提梁壶,黑漆寿春委角束腰盘里盛了几样细点,皆是祛火生津之物。罗汉床两侧摆漆花方几,上有一对儿宋朝的白釉瓶,插着新折的兰花和金莲花。墙上悬“中和位育”四字,瘦硬方正,恢弘傲放,极有笔力,下有一海棠式桌子,上头零散放着几部书。屋内并无熏香,反在墙根放了几只小陶瓮,当中盛了时鲜的果子,既可吃又把屋子熏出一股子新鲜果香来。这屋子显见是依着林长政的喜好重新收拾过的,瞧不出华丽雍容,不识货的只以为寻常,可懂行的便能瞧出陈设玩器的金贵来。

这厢林长政和秦氏正对面坐在炕上,并无旁人。秦氏头上绾着八宝髻,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金缕丝钗,温润润一对儿白玉耳坠子。上穿蜜合色缂丝褂子,下着葱黄绫棉裙,手里捧着一只茶盅,身子微倾,正同林长政说话儿。林长政则是一袭灰色缎袍,腰间并无腰带,神色沉吟。见他二人便瞧过来。香兰见其生得长方脸。面色青白,长眉细眼,狮鼻阔口。眸光锐利,然儒雅温文,从容平淡,似是嘴角含笑。可令人无端胆寒。他看了林锦楼一眼,便盯在香兰身上。

香兰心里略有些慌。不由微微低了头,定了定心神。只听林长政开口道:“你到这里干什么?”

林锦楼笑道:“儿子给爹娘请安来了。”

林长政冷笑道:“家中来客我都支使不动你,你还认我这个爹?”

秦氏见不对,连忙道:“楼儿这几日忙呢。一时皇上差使,一时兵部差使的,非留在家里待客。耽误了正事该如何?如今他也是站出去说嘴的人了,怎能像小孩子似的拘在家里。让见谁就见谁?”说着岔开话头,对香兰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待香兰到身边,拉着对林长政道:“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香兰。”

林长政上下看了香兰一遭,脸上微微笑了笑,说:“听说你救楼儿的事了,你有这份忠心,实属不易。”

林锦楼听这话别扭,未等话音落地便蹙着眉道:“这怎么能是忠心呢?这是情分。”

林长政仿佛没听见,仍看着香兰,笑道:“听说你是全家原都是府上的奴才?你是奴婢家生子出身的?”

林锦楼听了愈发不像,眉头将要竖起来,秦氏一颗心登时提溜起来,连忙给他打眼色。香兰脸色一白,指甲深深扣在手心里,再看林长政,只见其仍容色和蔼,然一双眼却神色莫辩。她平静下来,淡淡笑道:“不错,我一家原都是林家的奴才。”

秦氏轻咳了一声,笑道:“这也是老黄历了,早都脱籍出去了不是?”对香兰笑着,欲把话头岔开,“听说前几日老太太特地赏了你一套首饰,金贵着呢,可不是谁都能得这个脸......”

林长政端起茗碗吃了一口茶,忽开口截了秦氏的话,看着林锦楼意有所指道:“难怪,虽不是个轻狂的,可到底不足,比不得正经官宦人家小姐娴雅高贵也是情理之中。”

林锦楼顿时恼了,强忍道:“您这是什么眼神儿,她怎么比不得别人了?模样品格,为人处世,肚子里的学问,从头到脚都好得很,无论哪家的小姐,尽管提溜出来比......”

林长政听了这话,登时脸色“咯噔”就沉下来,秦氏一见不好,连忙要打圆场,却听香兰道:“老爷说得不错。”三人一怔,纷纷看向她。香兰大方的笑了笑,说:“低人一等是很难娴雅高贵的,老爷。”

林长政放下茗碗,仔细瞧了香兰一眼,见她形容恬淡,不卑不亢,却难掩面色发白,添了两分纤弱,可腰却挺得笔直。她显见是个聪明人,已明白这话里的机锋。头一遭见面便当下给她没脸,林长政有丝不忍,可想到她一个卑贱之人竟怀抱狼子野心,心又硬起来,开口道:“是个知分寸的,极好。你是有功的,日后妥帖伺候,恭敬正房奶奶,林家也必不亏待你,有什么难处也只管开口说。可若动心生事......”说到此处看了香兰一眼,意味深长道:“结果如何,也不需我来敲打罢?”

香兰只觉喘不过气,勉强答道:“是......”林锦楼面无表情,一把抓了香兰的胳膊,将她往外推,口中道:“你出去。”

香兰一愣,微微挣扎。林锦楼仍沉着脸道:“让你出去就出去。”说着两手抓着香兰将她带出屋,见一众丫鬟正在廊檐下低声说笑,指着红笺和绿阑道:“你们俩,妥妥帖帖送她回去,快着点。”

红、绿吃了一吓,见林锦楼脸上这番形容不比往常,连忙团团围上来。香兰不禁拽了林锦楼的衣袖道:“大爷......”想说勿要同林长政争持,可丫鬟们在一旁,这话又难说出口,只道:“今日这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我早就知道的。”

林锦楼却不耐烦,勉强挤一丝笑,拍拍她的手道:“这儿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又对红笺、绿阑道:“麻利儿送她回去,不准让她回来,在那里陪着,我回去了你们才准回。”

这二人机灵,晓得当中有事,口中连连应着。林锦楼转回身便进了屋,撩开帘子,只见秦氏正跟林长政小声说着什么,见林锦楼进来不由住了嘴,装作无事,笑道:“你爹还特特说要赏香兰东西呢。”说着取出一个木漆鹤鹿方盒。

林锦楼心里火急火燎,看都没看,接过来便扔一旁。秦氏提着心,不由连连打眼色。林长政容色平静,自顾自添了茶,喝一口,再喝一口,方才抬眼皮对林锦楼道:“你到底想如何?”

林锦楼心里窝一口气,淡淡道:“我想如何爹心里应是明白,又何必明知故问。”

林长政点了点头:“让你母亲跟我透了意思,今儿个又巴巴把人领来,这一步步,棋下得不错呀。”

林锦楼心里仿佛装了个秤砣,把心头火一压再压,香兰的事祖父不肯从上做主,他只有耐下心过他父亲这关,否则香兰往后没个好日子,家里生出事也要引人侧目,不禁放软声音道:“爹,我年纪已不小了,身边早就缺个妥帖的人,我想好了,就是香兰......”

“她不早就是你身边的人么,谁又曾拦着你了?你看得起她,摆酒也罢,风光操办也罢,都随你的意,风风光光小轿抬进来,即便她未曾生养,也抬举做个姨娘,谁能说半个‘不’字?”

“爹,不是姨娘......”

“不是姨娘是什么?你还想做甚?!”

“......”

“说话!你还想做甚?!”啪一拍桌子,“孽障,你把整个林家都翻过来不成!”

“哎哟,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儿不能好好说,老爷喝口茶,天干物燥可得保重身子,别嚷坏了嗓子。”秦氏站起身,亲手给林长政添茶,又到林锦楼身边,心里着实焦虑,一行使眼色一行去拉大儿子的胳膊,低声道:“跟你爹好好说,可不能急。”

林锦楼心跳如雷,一腔血皆顶在头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复又攥紧,青筋直暴:“我就想要她生时跟我一起,死了埋一个穴里,给她妻子名分,她配得上,也当得起。”

林长政气极,反而冷笑起来:“当得起?你居然这样说!你竟敢这样说!林!锦!楼!我都替你羞臊,林家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你,你竟敢娶个卑贱的奴才!且不论传扬出去,让林家上下如何自处,你便摸着良心自问,你可对得起倾全家之力对你的苦心养育栽培!”他越说越怒,一抬手,“咣啷”一声,将彩漆螺钿小几掀于地上,碗碎汤溅一片狼藉,他指着林锦楼,手微微颤抖,喝道:“你个让女色冲昏了头的不肖子!不肖子!”

林锦楼只觉兜头一个炸雷,这辈子第一遭手脚冰凉,咬牙道:“她早就不是奴才,她就从未像过奴才,她......”

林长政气得口歪眼斜,狠狠瞪着林锦楼:“即便她是个天仙,她也是个奴才种子!甭以为我不知道,林姜两姓交好,就是因为她才闹到今日这个境地。有她在,你后院何尝安宁,哪个体面的小姐愿嫁进来?她不光是个奴才种子,还是个祸头!不过仗着两分姿色,又会画几幅破画,就让你五迷三道,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皆置于脑后,你真是越活越能耐了,啊!我瞧在她确对咱们家有恩上,便睁一眼闭一眼,孰料居然得寸进尺!今日这番话放在这儿,你想娶她,除非我死了!”

337 父子(二)

秦氏早已惊呆了,含着泪上前抱住林长政的胳膊,道:“老爷,请老爷保重,都是一家子没个外人,有话好说,别气坏了身子。”林长政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素来敬重秦氏,甚至有两分惧内,可如今已顾不得了,一把推到旁边,道:“莫非你也疯了,竟也纵着他?”

林锦楼双目赤红,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这一番话句句皆锤在他心上,让他怒发冲冠,心如油煎,可那是他的爹,偏偏无可奈何,犹如在战场上即将败仗,面对千军万马却指挥不住,往前走到林长政跟前,咬牙切齿道:“她没死乞白赖非要在咱们家,是我死乞白赖的非留下她!”

林长政“啪”一张扇在林锦楼脸上,气得浑身乱颤:“反了!反了!你给我跪下!”踉跄着后退坐在炕上,秦氏连忙过去给他顺气,林锦楼无奈,硬着头皮跪下。

林长政颤着手指道:“你是痰迷了心窍,要六亲不认了?罢,罢,那丫鬟还不清不楚在扬州丢过一回,甭说她不是奴才,即便她是正经人家出身,这样不清白也不配!”

林锦楼贴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他将要喘不过气,一颗心犹如被千根针在刺,他闭了闭眼,只觉额上青筋绷得他头疼,喉咙又干又涩,说:“她哪里不配?她为何丢在扬州,还不是为着救母亲和妹妹,后来她又救了你儿子,单凭这个,她就没什么不配的!”

林长政气咻咻道:“有恩说报恩,怎能混为一谈,让林家列祖列宗蒙羞。听闻她曾到过宋家。跟宋家小子有些旧闻,窝三调四,一门心思攀高枝儿,真是好深的城府和手段!一介卑贱之人,竟也痴心妄想!”

林锦楼再按捺不住心头火,喘着气,咬牙道:“原来林家的列祖列宗竟不懂知恩图报。还不如一个女流。我再说一回。她不卑贱,即便她真是个奴才,她也不卑贱!”

林长政气得登时蹦了起来。上前两手揪住林锦楼的衣襟,厉声道:“混账东西!不知悔改!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你再一意孤行,莫怪我不留情面,以绝将来之患!”

林锦楼猛一惊。两眼盯着林长政的双目,眼光渐厉。轻声道:“爹要如何?”

林长政冷笑道:“我养了你这不孝的孽障,不顾及林家颜面前程,我却不能纵着你胡闹!那姑娘对林家有恩,本是保她一生荣华富贵的报恩佳话。倘若不知分寸,可莫要逼着我把佳话变了颜色。”

林锦楼直直盯着林长政,脸上笼着一层寒霜。微微点头道:“好,好。好,倘若要动她一根手指头......”

林长政冷冷道:“我动了又如何?你要杀父弑母?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秦氏上前抓住两人的胳膊,流泪道:“好端端的父子,怎就闹到这个地步,一家子有什么事不能好生商量,你们二人闹绝了情,岂不是要我的命么。”说毕,忍不住哭了起来。

林锦楼白着一张脸,盯着林长政,缓缓道:“儿子不敢。可今日有一句话放在这儿,不娶她除非我死了!即便她死了化成灰,我也娶她牌位过日子。”

秦氏大惊,失声道:“楼哥儿!你这是说什么话!”

林长政气得浑身直抖,连连点头道:“好,好,我记着你这番话,倒要看你如何。不孝的畜生,敢跟我叫板,你敢做,我便逐你出门!给我滚!滚!”

林锦楼站起身往后退几步,踉踉跄跄,面色青白,满头是汗,仿佛吃醉了酒,一行恍惚,一行往外出去。秦氏带着哭腔低低唤了他几声,他也全然听不见,耳边只是轰鸣。

屋中林长政直直坐下,旋又歪在炕头,浑身仿佛散了架。林锦楼自幼便是个霸王性子,他这当爹的管压不服,还偏爱与他作对为乐,然到底知晓分寸,也知道上进,与他多顶嘴几句,仍是嬉皮笑脸的。他头一遭见着大儿子这幅模样,站在他跟前,比他还要高壮,面笼寒光,自具威严,他恍然间才发觉此子真真儿已是杀伐决断的将军,敢与他叫板较量,他真是再管不住了。

林锦楼回到畅春堂,小鹃、画扇、灵清、灵素几人在院里踢毽,瞧见林锦楼进院,再一瞧他衣襟凌乱,形容狼狈,不由面面相觑,咬指啖舌,忙不迭静悄悄都溜了。林锦楼置若罔闻,直着眼回了房。红笺、绿阑还未走,听着林锦楼的吩咐,正在香兰身边守着跟她说话,雪凝在一旁添茶摆果的张罗。林锦楼进来,四人站起,见他脸上肿起的巴掌红印,皆吃了一惊,也不敢再多说,纷纷告辞去了,雪凝若有所思,看看林锦楼,又看看香兰,闭了门去了。

林锦楼在屋中来回踱步,如同困兽,心中烦躁不堪,将练拳的皮沙袋拎来一拳接一拳拼命捶打,直捣得双手通红,指节皆肿起,汗珠子滚滚掉下,吸一口气肺都辛辣干疼,打得浑身将要虚脱,再无一丝气力,晃了两晃,躺倒在地。半晌,又爬起来,靠着墙坐在地上,眼睛盯着窗外的蓝天,怔怔的痴了过去,如同一尊石头雕的像。

香兰一直默默的瞧着他,她从未见过林锦楼这个模样,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禁起身,走了两步又犹豫,却见林锦楼忽扭过头,整个人逆着光,瞧不清脸上的神情,低声说:“我还以为你得过来瞧瞧我。”看了香兰半晌,又把头扭过去。

香兰哽住,心里沉甸甸的,轻轻走过来,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林锦楼的脸,小声说:“抽屉里有药膏子,我给你涂些罢。”直到摸上林锦楼的脸,她才惊醒,刚想收回,林锦楼却一把抓了她的手,两只眼沉沉的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香兰直看到林锦楼的眼睛里,她忽有些慌乱,低下头,却看见林锦楼的手,又红又肿,指节已青了。香兰声音忽变得极小:“你这是何必,你......我去给你拿药膏子。”言罢将手抽回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多时,香兰拿了药膏回来,先轻轻涂在林锦楼脸上,又涂他的手。林锦楼任凭香兰摆弄,也不说话,眼睛发直,只往窗外看。香兰又端来一碗茶,递过去道:“喝一口罢。”

林锦楼忽然抓住香兰的手腕往怀里拉,香兰一声惊呼,整碗茶都掉在地上,林锦楼却把她拉到怀里用力抱住,鼻子蹭着她的脖颈,深深闻了一口,香兰抬起胳膊将林锦楼环住,他一颤,浑身的僵硬方才慢慢松懈下来。

香兰轻轻问:“你这是怎么了?”

林锦楼也不说话,半晌,他低声问道:“香兰,你恨我么?”

香兰怔住,她恨么?林锦楼原在她眼里就是个霸王,是个魔头,强悍霸道,精明洞悉,一身英气傲气,总是迫她,一只手一次次将她按在泥里,另一只手却一次次救她。只是她竟已记不清了,她还未老,可前尘旧事却都已成云烟模样。她恐怕就是个活该吃亏没心肝的人,原他对自己那些坏,渐渐已模糊成灰,可他对自己的好,她却记在心里头,尤其那个风雪夜,他身受重伤拼着最后一口气,托付袁绍仁日后关照她。

还未等回答,便听林锦楼鼻子里嗤笑一声道:“你是恨我厌我的罢,是罢?”香兰用力挣起来,两手扳住林锦楼的脸,看着他的双眼,极认真的摇头,说:“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是啊,你是个软心肠,就没恨过谁。”

“......”

“那......那你爱我么?”

“......”香兰一双深潭一样的眼看着林锦楼,一颗心噗通乱跳,她忽然喉头发涩,轻声道,“大爷为何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我,我......算了。”他两眼不去看香兰,仍把她搂得很紧,良久咕哝一声,“没事......我爱你便是了。”

香兰心里一紧,瞬间百感交集,将要把她心撑裂,浑身轻颤,眼睛里一片水光。她把脸放在林锦楼肩上,不让他瞧见自己泪流满面。

过了一会儿,林锦楼轻声道:“今儿我爹让你受委屈了罢?甭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你敬着他便是了,他说什么你都当是唱小曲儿......他这回进京只怕要留下,二皇子叛变,朝堂之上受牵连的朝臣不少,元气大伤,老头儿政绩佳,只怕要入阁了,他留京里才是好事......我一直想送个大礼给你,日后不再委屈你,只是迟迟办不妥罢了,等妥了,咱们便回金陵过自己逍遥日子去,谁的脸色也不用瞧。”

香兰悄悄用帕子抹了脸,看着他问道:“什么大礼?”

林锦楼拍了拍她肩膀,半晌才道:“等妥了再说,也不知你是不是稀罕......不说这个,回金陵之后,我跟你回你家里看看,你也有日子没瞧见你爹娘了,心里想得慌罢?”

香兰没有说话,听着林锦楼絮絮叨叨,心思仍在那“大礼”上。她是个聪明人,这些时日林锦楼忙忙碌碌,先是让人整了一出《兰香居士传》,又让她给林昭祥画画,领着她去见父母,回来又是这副模样,究竟为着什么,她心里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忽然抱住林锦楼的脸,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记。林锦楼只觉天崩地裂,满目眩晕,哑着嗓子唤了一句:“香兰......”便吻在她唇上。

338 谋划

林锦楼下午从畅春堂往前面书房去,书染跟在后头,只见她主子穿着簇新的松绿蟒缎直身,腰间系着织金青云带,衬得身姿益发挺拔,已是往日里从容自若的模样,不似上午回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由暗松一口气,心里也隐有几分佩服。她们家大爷跟林大老爷上午起争持,有头脸的下人们都暗暗传遍了,只知大老爷动了雷霆之怒,究竟为着什么,说得各色各样。书染不敢妄自揣测,唯有小心谨慎而已。

进了书房,吉祥早沏了茶,林锦楼问道:“康先生呢?”康仕源正是他手下幕僚,乃为左膀右臂。

吉祥忙道:“双喜去请了,只怕这就到了。”

林锦楼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方才他和香兰在一处,虽然香兰未说什么,可又柔又顺的在他怀里,从她看自己的眼神,林锦楼心里好似已经明白,但又怕猜错了,他觉着自己就是个又蠢又笨,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传扬出去还不得让他那帮兄弟们笑掉大牙,可他又满足,抖擞起精神继续跟他老子斗法。他早就知道,他爹满脑子礼教尊卑,原指望他能看在香兰救过他家两回的恩情上网开一面,母亲再吹吹枕边风,老太太周旋着说几句好话,让他看看香兰如何行事,如何为人,一回两回耗软了他,熟料今日闹得没个开交,老头儿铁齿一咬,竟如此绝情,把日后的路也断绝了。他坐在书案后连连冷笑,亏得他早留了后手,既然这事在家里不能善了,他就少不得捅到天上去。这些年他久在官场浸淫。什么样阴狠龌龊魍魉精魅没瞧过,大风大浪经过不止凡几,他老子以为这厢就能降住他,却忘了他是什么脾性,想把他揉圆搓扁,门儿都没有!

吉祥杵在一旁,看着林锦楼先是温情脉脉。眉目含春。后来陡然满目狰狞阴寒,老谋深算,不由心里发憷。给书染递眼色,意为:“大爷这是怎么了?”书染抱着手站在另一侧,亦使眼色给他:“老实呆着,别多嘴多话。没瞧见脸上天儿都变了么。”

两人正眉来眼去,只听双喜在门口道:“大爷。康先生到了。”

林锦楼道:“请进来。”

康仕源推门而入,施礼问安。林锦楼摆了摆手,口中让座,吉祥献茶。林锦楼道:“今儿请您来,是想让先生代表我的脸面出去办个事。”说着从书案上拿了一摞《兰香居士传》推到康仕源跟前道:“今儿下午先生带着重礼和这摞戏本子去一趟城北,原家里教四姑娘的夏姑姑住在那儿。如今她进宫服侍贵人,每个月回家住些时日。今天就是她回家的日子。先生拿着我的帖子去,请她把这个把戏本子带进宫给太后瞧瞧,最好想办法再请戏班子按着本子给太后唱一出,事成了有厚礼谢她。”

康仕源先登时明白过来,足底生凉,险些捻断了胡须,失声道:“爷,您这是要......林老大人和林大人都......都答应了?”

林锦楼鼻子里哼一声:“答应了爷还费这个事。”两指在桌上敲了敲,意味深长道,“请夏姑姑带话给太后,就说如今我们二人情深,奈何香兰出身卑微,难免招人闲话,还请太后金口玉言,成全一桩美事。”

康仕源抬起袖子拭拭额上冒了冷汗,这位爷,还真敢想敢做。又见林锦楼去看书染说:“夏姑姑住家里时,你与她交情甚好,你同康先生一并去,妇人间说话方便些,如何说如何做,你听康先生的便是了。”

书染早已目瞪口呆,口中连声应下,心中掀起大浪,暗道:“我的个亲娘,阿弥陀佛!香兰这奴婢出身的种子,这厢真是要飞黄腾达了!”细细将往事思虑一遍,不由庆幸自己言语行事无半分与香兰交恶之处,反攒下不少人情。

林锦楼又同康仕源细细商量一回,嘱咐了书染,方才命他们去了,又命备马,带了一摞《兰香居士传》,去亲自求见太子。暂且不表。

却说林家的香火小庙里,苏媚如披头散发躺在床上,门帘子掀开,走进来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生得矮胖,是在苏媚如身边伺候的,唤作孟婆子,手里端了个托盘,道:“姨奶奶,饭菜送来了。”把托盘放在床头几子上,上前将她扶起,先喂她喝了两口温茶。

苏媚如斜眼一看,只见四样菜,虽鸡鸭鱼肉俱全,可都是剩的,不由怒从心头起,恨道:“这岂是给人吃的!姑奶奶活一辈子,便没有吃过剩菜!”说着泪在眼眶里打转,便掉了下来。

孟婆子连忙安慰道:“姨奶奶莫哭,仔细头疼......不如添些银子让厨房另做?”

苏媚如哭道:“我的衣裳钱银全在厢房里,一样都没带出来,还有些梯己在金陵,如今身边哪还有使唤的。”

孟婆子却笑道:“姨奶奶,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倒真有一位姨奶奶的挚交好友来给姨奶奶送吃食来了。”言罢起身,将门帘子掀开,只见进来个穿着披风的女子,将头上的兜帽一除,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微微笑着:“我的好姐姐,可想死个人。”这人竟是画眉!

原来当日事情败露,画眉带着生母远遁,坐船沿江而下,却不料遇到水匪,慌乱中,画眉之母失足落江,溺水而亡。画眉因长得美,被水匪头子武彪收用。画眉何等心计,正愁无路可投,顺势做了压寨夫人,她有一番见识,又极会说话哄人,甚得武彪欢心。然林锦楼治军严明,沿江平息匪患,手段雷霆万钧,武彪渐觉穷途末路,正逢林锦楼进京,画眉便出谋划策道:“武爷不必燥恼,如今那霸王已经走了,巡漕的是他二叔林长敏,此人是个痞子习性,贪财吝啬,不如牵了他的线,真金白银一送,包管高枕无忧。”当下打听出林长敏养了个外室,便将重礼送到苏媚如处,有道是“开门不打送礼的”,苏媚如亦不是省油的灯,一来二去便熟识了。林长敏起先不敢,苏媚如便冷笑道:“老爷好生糊涂,当清官哪来的银子,自古富贵险中求,手中有钞腰板才挺得直,何况你侄儿又不在,谁能知道呢?不如捞它一大笔,待你侄儿回来再收手,神不知鬼不觉的,银子落在兜里才是实惠。”三说五说,林长敏心动了,先收了一笔,提心吊胆几日发觉无事,接二连三又收几笔,便再停不住了,大肆敛财,放任武彪在江面上走私贩运,杀人越货。

这苏媚如同画眉亦是极熟识,皆以姐妹相称,却不知画眉原是林锦楼的小妾。苏媚如见画眉来了,如同遇见亲人,不由涕泪涟涟,挣起来哽咽道:“眉姐......”

画眉连忙上前,扶住苏媚如道:“别起来,我听孟婆子使送信说你病了,实是放心不下,幸亏这是个庙,我使了银子,悄悄进来见你。”说着将手上提盒打开,道,“先用些点心罢。”

苏媚如一瞧,只见那提盒三层,皆是细致饭菜,热粥鲜汤,热气腾腾,不由滴下泪来,拉着画眉的手哽咽道:“如今这个时候,方才知道谁是好人......”

画眉软语安慰道:“莫要再哭了,先吃些饭菜,身子好了再生养一个也不迟。”

苏媚如哭道:“生养?没瞧见林家把我丢在这庙里不闻不问么,这是要吹灯拔蜡了!”

画眉冷笑道:“说句多嘴的话,林家上下都不是东西,二老爷能有今日,全仗着姐姐扶持,如今用不上了便把你丢一旁,姐姐到这儿,万般的委屈,他竟吃喝都不问一声。要是我,拼了命也得把你接出去,这哪是养身子的地方!”

苏媚如只觉句句说到她心坎里,益发哽咽难言。画眉劝慰几句,命孟婆子打了一盆水,亲自绞了热毛巾给苏媚如擦脸擦手,叹了一声道:“可惜这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瞧瞧成了什么样,让我们也揪心了。”递了一面靶镜,苏媚如对镜一看,只见两腮病黄,瘦成一条,眼眶发青,虽还貌美,可远远不及往昔,不由呜咽一声再落下泪来,忽然止了啼,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恨恨道:“都是林家害我如此!”

画眉一行极轻柔的给苏媚如梳头,一行道:“可不是,林家辜负了你,姐姐早就该讨债了!你金玉一样的人,迟早得显贵腾达......我一片痴心,倘若姐姐听我一番话,便可一辈子风风光光,荣华富贵了。”

苏媚如不禁问道:“什么?”

画眉将她头发绾成家常的髻儿,坐到苏媚如跟前,见四下无人,方低声道:“眼瞧着林锦楼便要回金陵了,只怕他回去,咱们日子都不好过,迟早事发,林长敏是他亲二叔他不能如何,可你我就保不齐了。倒不如趁他未回去之前把他......”说着用手比划成刀切的模样。

苏媚如大吃一惊,瞠大双目道:“这,这怎么行?”

339 谋划(二)悦悦加更

画眉冷笑道:“又如何不行?你如今落魄,一半便是林锦楼害的,难道不恨?他镇日里娇妾美婢左拥右抱,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可念旧情瞧过你一次半次?”又唉声叹气道:“唉,要说咱们女人,真跟戏文里唱的似的,就是那水里的飘萍,迎风聚又散,半点都不由人,姐姐当初一片痴心,一心一意的想要跟他一处,终身有靠,到头来又如何呢?倘若不是他,凭姐姐的才貌,又何至于落到这样境地了?听说他只看重陈香兰,捧在手心里跟什么似的,倘若他当日待你有这个一半......”说着察言观色,只见苏媚如慢慢将被子攥紧了,指节发白,脸色愈发灰败,眼中逐渐涌起怨毒之意。

画眉微微翘起唇角,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家军可都是私军,他一死,膝下没个子嗣,兄弟都不中用,他爹是个文官,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二老爷身上?倘若这事成了,妹妹我助你把他那婆娘结果了,你便当了正头夫人,一辈子金奴银婢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媚如浑身一震,看了过来。画眉伸出手,慢慢将苏媚如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脸上温柔款款,轻声细语:“我的傻姐姐,这事你好好想想,嗯?”

苏媚如只觉满口发干,舔了舔唇,问道:“你,你想如何做?”

画眉微微一笑,端起一碗热汤,喂了苏媚如一口:“你只管说服了二老爷,旁的事便不必操心,自有能料理的。”

画眉走后,苏媚如便靠在床上直瞪瞪着发呆。她原以为自己自己早就忘了。是了,当初她一心爱着林锦楼,千里迢迢从扬州赶过来投奔,只跟着林锦楼便知足了,谁料他居然如此绝情,当真绝迹不来了。她擦干了泪,想着哭有什么用。到底要活下去。这才另择了路,可对林锦楼仍恨之入骨,只是自己人微言轻无有报仇之法。只得抛到一旁罢了,可今日画眉一番话又将她心里痛处挑起来。

她又将那面靶镜举起来,看看镜中憔悴的脸,滴下一滴泪。咬牙道:“孟妈妈,去把二老爷请来。”

片刻。林长敏便到了,推门一瞧,只见苏媚如正坐在床头,脸上用了脂米分。衬得气色好些,只是眼睛肿着,仍是病恹恹的。病西施模样,比往日里惹人怜。林长敏心里也正爱她。一见愈发了不得了,坐到床前捏着苏媚如的手便叫“亲亲”。

苏媚如便抖着嘴唇道:“好狠心的老爷,竟不过来瞧我一瞧,是不是当我死了?还是落了胎便当我不值钱?”

林长敏连忙揽在怀内,道:“我怎没来瞧你?只不过来两回你都睡着,莫非孟婆子没同你说?回头我去打她。”

苏媚如抹了一把泪儿道:“和孟婆子有什么相干,若不是她,我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连饭菜都是剩下的,连口热汤都喝不到嘴,我纵千日不好,也有一日的好,怎就熬到这个地步了?我日后还有什么脸过日子?”说着又哭起来。

林长敏赶忙给她抹眼泪,道:“他娘的,天打雷劈的兔崽子!回头我就让厨子到你面前跪着!”又放软音调:“说这话不是要摘我的心肝么?你便没有不好的地方,我说了千遍万遍,卿比我床头坐的那婆娘强一万倍。”林长敏说这话可是真心实意。林昭祥管教极严,虽说林长敏也是豪族富贵出身,无奈没甚本事,兜中无钞,不能外出花天酒地,加之又是个极悭吝的,怎舍得豪掷千金在女人身上花钱,故身边的小妾也是府里的丫鬟,没几年便死了。这厢遇着苏媚如,生得绝色,又极懂哄人,百般伶俐,闺房中还有万般说不出的好处,兼之替他出谋划策,大笔捞银,林长敏便一时半刻离不开,直愿举到头上去。

苏媚如淌泪儿道:“那老爷便眼看着我在这儿受苦?”

林长敏咂嘴道:“这不是没法子么,我哥盯着这事,他一开口,我也不好辩。你且忍耐忍耐,待身子养好了,我接你金陵去便是了。”

苏媚如啐了一口道:“呸!就知道遇着事缩头,生死由我!你就心甘情愿这么着过!”

林长敏脸上黑沉,忍着气道:“为着你,我连亲生的姐儿都逐出去了,你还不足?这会子叨叨这个,难不成还让我给你跪下?家里什么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也憋屈,不然又如何?”

苏媚如冷笑道:“眼下有条不憋屈的路,不知你有没有胆了。”

林长敏不禁问道:“什么?”

苏媚如附耳同他说了两句,林长敏大惊,失声道:“乱弹琴!”

苏媚如冷冷道:“我乱弹琴?只怕他回去就该跟你算总账。”

林长敏皱眉道:“不会,他虽狠,可也是个护短的人,同我说过这一桩事,似是不会深究。”

苏媚如道:“不深究你就欢喜了?你就甘愿回去过原先让人低瞧一眼的穷日子?”

林长敏又不吭声了,眉头深锁,一张脸沉如锅底。苏媚如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林长敏有些动心,小声道:“啧,我哥确让我帮他办一桩事,可这......不成,啧,不成......”说着便要站起来。

苏媚如怒其不争,又将他拉下,小声再说几句。林长敏只一径儿皱着眉,心里又痒又怕,脸上阴晴不定。暂且不表。

却说过了两日,畅春堂这里,林锦楼在院里打了两套拳,拿着手巾擦汗进屋,只见香兰正坐在那里发呆,便坐过去问:“想什么呢?”

香兰道:“没想什么。”

林锦楼看了她一眼,说:“你心里有事儿就是这个模样,挺小的人儿,心思能占了身上斤两的一半儿,多思多虑,改天就愁成小老太太了......这两天你都心神不宁的,是不是还想着我爹说那话呢?”

“没有。”香兰看了看林锦楼,忍不住仍说出来,“我就是觉着不妥,你们两父子因为这事生嫌隙,我实在不能安稳,其实老爷心里为何这样想,我是明白的......”

林锦楼捏捏香兰的手,不让她再说,心里想着方才打拳的时候,林锦园贼眉鼠眼的跑过来,跟他说:“哥,别怪我之前没跟你通气儿,爹不知怎的,已经相定了韦家的姑娘,要报说给老太爷,我在书房听了一耳朵才冒死来给你报信儿,你可得记着弟弟我的仗义啊!”

林锦楼早就料得他爹必要出手,未曾料到这样快,如此强按着牛头喝水,被人步步紧逼的滋味儿让他心里直拱火,可如今情势犹如两军对阵,即便火烧眉毛都不能乱了方寸,反要冷静从容。他看看香兰,这妞儿还傻不愣登的还操心他跟他爹生嫌隙,她怎么就这么蠢呢,被人欺负了气愤难过一回,扭头就忘了,自己觉着亏欠别人,睡觉都不安稳。他暗自腹诽,可脸上却不自觉柔和下来,握着香兰的手道:“你只管放下心,不是告诉你别瞎想,一切有我呢。”

香兰勉强笑笑,此时听门口有人报说林长政让林锦楼到前面去。林锦楼冷笑道:“爷忙着呢,没工夫。”

片刻,只听袁绍仁在院中笑道:“林大爷架子大,非要人过来请。”

林锦楼听了连忙出来,笑说:“你怎么来了?”

袁绍仁笑道:“岳丈大人入阁已成定局,今儿请三五好友摆个家宴,让我也过来,你不知道?”

林锦楼挠挠头道:“甭提了,这两天跟老头儿闹崩了。”

“啊?”

“啧,没事。”

“快去罢,前头几位大人都要见你来着,待客之道,不去也不合礼数,去那里应个景儿。”

林锦楼只得回来,换了一身华服,临行前对香兰道:“你什么都别操心,等待会子我回来,跟你好生说说。”

香兰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低声说了一句:“好。”

香兰见林锦楼已去,便坐下来看书,却魂不守舍,一时来了个二房的丫鬟,说:“我们三奶奶请姑娘去一趟,今儿个家宴是三奶奶主持中馈,头一遭总有欠缺,想请姑娘过去帮着拿个主意。”

香兰听说便放下书,跟着那丫鬟去了。刚走到僻静处,便有个人蹿出猛地捂住她的嘴,香兰大惊,连忙挣扎,有人抓住她双臂用力往后拧,登时疼痛难忍,刚欲张口呼救,便有团布堵住了口,又有人将她上下捆了结实,套上布袋子扛了去。她又惊又怕,不断蠕动挣扎,忽听耳边有桂圆的声音穿来道:“兴哥,做什么去?”不由大喜,奋力动作,却被抛起,身上一痛,便被重重抛在马车上,只听有人道:“没甚,有个不省事的丫鬟,主子命绑起来拉出去卖了。”桂圆笑说:“原来如此,可是原先苏姨娘身边的?”那叫兴哥的应得含含糊糊,只说:“我走了,迟了耽误了事,太太该骂我了。”又高声道:“报儿,干什么去了?还不赶紧过来驾车!”

340 冲突(一)

那报儿口中应着,故意将马鞭掉在桂圆身边,磨磨蹭蹭,对桂圆低声说道:“二老爷绑了香兰姑娘在车上。”言罢拎着马鞭去了。

桂圆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将信将疑。却见报儿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胜焦虑之色,不由信了几分,焦急起来,刚欲发声,看到兴哥凶神恶煞,兼之旁边站了三两护卫、长随等,又吞咽下去,暗道:“倘若说的是实情可不妙了,这里是二房通街的角门,周遭守着的都是二老爷的人,我呼救无用,只怕反要坏了事。”想到此处,先走回门内,随后撒开脚丫子便跑,一溜烟儿跑到前头,只见厅中正开宴,林锦楼却不在。提溜个小幺儿问,只说大爷在老爷书房里。

桂圆忙到书房,顺着门缝一瞧,果见林锦楼在屋中,另有一位大人坐在一旁,三人似在交谈,桂圆再顾不得旁的,推门便进去,跪在地上道:“大爷不好,香兰奶奶被人绑了,如今就在西边角门的马车里。”

林锦楼听了这话,脸色登时大变,失声道:“什么?”等不得回话,霍然而起,转身便往外走。

林长政沉了脸道:“站住,你往哪里去?”

林锦楼理都不理,林长政大怒,厉声道:“孽畜,给我站住!”又高喊左右亲随护卫道:“来人,给我拦下他!”

门外果然涌出七八个护卫上前拦截,林锦楼伸手便打,只是这护卫也皆是好手,一时竟摆脱不开。林锦楼急红了眼,直要往外冲。口中咬牙喝道:“兔崽子,统统给爷让开了!”双喜守在外头见不好,暗说:“了不得喽,竟动起手了!”急急忙忙觅人进去送信。

恰袁绍仁从前厅寻进来,不由大吃一惊,不知生出何事,只想到如今宾客在前。倘若闹出麻烦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息事宁人要紧,趁林锦楼不备,上前偷袭。使一个擒拿手,林锦楼冷不防回手要挡,一旁另有护卫涌上扯住他四肢,用膝顶住他的腿。另一手扭住他胳膊,袁绍仁手按在他腰上。脚下一绊,便将林锦楼压在地上,令他再也动弹不得,口中只管道:“鹰扬。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一旁在坐的正是韦大人,见这情形已呆了。只觉尴尬,站起身连连拱手道:“先告辞。先告辞。”忙不迭甩袖走了。

林长政已然气得浑身筛糠,连“家门不幸”“仁兄见笑”之类的客套话都忘记同韦大人说,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沉着脸指着门对护卫道:“退下,关上!”

林锦楼倒在地上不断挣扎,双目将要瞪出血,直着脖子道:“放开!香兰让人给绑了!”

林长政暴怒道:“不错!是我让你二叔绑的!”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敢质问我!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没出息的,数数在女人身上载了多少回跟头,还不长记性!如今益发使性弄气,我是你老子,养不教,父之过,决计不能纵着你干出滑天下之大稽的蠢事!”

林锦楼咬牙切齿道:“到底要如何?你要把香兰送到哪儿?”

“简单,只要你将韦家这门亲认下,待成了亲,我自然送她回来,这段日子好吃好喝的供着她,自然委屈不了她,这番话放在这儿一言九鼎。”

“放屁!”

“你,你,你说什么?!”“啪”一声,一只笔筒掷在林锦楼脸上,登时额角上鲜血直流。

袁绍仁大惊,连忙道:“岳丈大人息怒!”

林锦楼额上的青筋皆绷起来:“我说放屁!天塌下来都不可能!”

林长政暴跳如雷:“她一个下贱人,啊,她哪里好,让你五迷三道,家族事业前程脸面都弃之不顾,倘若不是念她对林家有恩,她都该死!”

林锦楼脸上带血,怒目而视,几乎咬牙切齿道:“爹,你可甭真把我逼急了。”侧着脖子对袁绍仁道:“老袁,你但凡真把我当兄弟,你就放手。”

林长政将要气炸,喝道:“不准放!”

袁绍仁不由迟疑。

林锦楼对袁绍仁恨恨道:“莫非你想让香兰成莲娘那样?”

袁绍仁登时便怔住了,手上一松,林锦楼一个鲤鱼打挺便一跃而起,又要往门外去,正此时,秦氏扶着林老太太正急急忙忙推门进来,与林锦楼堵个正着,二人一见他血顺着额角淌下来,登时大骇,心疼得脸上肉哆嗦,“肉一声”“儿一声”大呼小叫,继而泪如雨下,双双抱住林锦楼哭上了。

纵林锦楼心急如焚,心里却极清明,暗想道:“香兰是老头儿命二叔绑的,所谓擒贼先擒王,先将我爹降服,香兰自然回来了,否则只怕这会子追出去,马车也早就没影儿了。”想到这里,他又换了一副形容,反身走回屋,双目含泪,跪在地上道:“爹,香兰要有三长两短,别怪孩儿不孝,当真剃了头当和尚去。”

林老太太听了这话,只觉心肝都被摘去了,呜咽一声,弯下身子抱住林锦楼的头,哭道:“楼哥儿,这样说是要我的命么。”颤着手去擦他头上的血迹。秦氏站在一旁拭眼泪,也嘤嘤哭上了。

林锦楼红着眼眶道:“祖母,我爹把香兰绑了,不知送到什么地方......”

林老太太低头看着林锦楼,满脸的心疼:“乖孩子,先起来,地上凉,头上这伤疼么?”横眉立目,指着林长政厉声道:“可恨我一把年纪竟没生养个好儿子,这头上的血是你打出的不是?竟要逼得我孙子当和尚,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说着掩面哭个不住。

林长政急得直欲揪头发,跺脚道:“娘,您,您什么都不知情,不知这混账都做出什么羞臊事!我教训他,是为了祖宗脸面!”

“他做什么羞臊事我没瞧见,我就瞧见你把他打得满头流血!这就有脸了?”又低头看林锦楼,慈爱道:“快敷上药膏子,可怜见的......”泪又滚下来。

林锦楼看着林长政说:“爹,我方才说得句句肺腑,我这条命是香兰救的,连林家百十条人命都是她救的,倘若她有差池,我就去当和尚给她念经赎罪!”

林长政勃然大怒:“疯了,疯了,百十条人命,你说什么疯话?”

“我没疯!”林锦楼咬着牙道:“前年我寻到了建章太子。”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登时满屋人都懵了,林长政往后退了几步,失声道:“什么?什么什么?”

“当日太子藏在寺院里,已了却凡尘,我见过一回,遣了心腹送他出关去西域。不料这事竟让赵晋察觉,查个清楚,记了下来,后来那要命的玩意儿落在赵月婵手里。”

林长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面色灰败,往后“噌噌”退了几步,瘫坐在椅上。

林锦楼道:“倘若不是香兰,叛军作乱那天夜里不计前嫌几次救她,她受了感化,临终时把那信交予香兰,只怕旁人搜检她尸首时早就搜出那信,这会子林家上下满门抄斩,凭什么还在这里呼风唤雨,风光无二?只是香兰得了信看过了竟偷偷撕了,绝口不提。倘若不是我当时恰好醒着偷看见,这事便无人知晓。林家上下都不知竟已领了她这样重的一份恩情!爹,你说怎么还?怎么还?!”

林长政站起身,只觉得头晕眼花,眼前直冒金星。

林锦楼抬起头,看着林老太太,哑着嗓子道:“祖母,爹这样做,当儿子的不敢埋怨,倘若日后不能膝下尽孝,还要祖母多保重自己。”说着两行泪滚下来。

林锦楼自然不想当和尚,如今这是反将他老子一军,只是林老太太受不了了,她一手疼爱养大的长子孙,多少年没瞧见他这样形容了?不由想起林锦楼小时候淘气闯祸让他老子追打,躲在她怀里求庇护的情形,便抱着林锦楼的头按在怀内,仿佛他还是个六七岁的稚儿,颤着手指着林长政道:“你要还认我这个娘,快把那个香兰送回来!”

林长政道:“娘,这混账要娶那个贱婢出身的......”

“他要娶谁另算,如今你先把香兰囫囵着送回来。”

林长政咬牙道:“不成,有胆他就去出家!”

林锦楼听了这话,从靴中取出匕首便要往头上发髻削去,袁绍仁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林锦楼的手腕,惊得林老太太一颗心险些从喉咙眼蹦出来,凄厉哭号道:“楼哥儿!我的大孙子哎!你这是作甚!你不想让我活了是不是哇......”

秦氏上前拽住林长政的衣袖,狠命摇动,双眼含着泪道:“老爷!快把香兰送回来罢!咱们做人不能不记恩,她素来是个好孩子......”

林长政浑身乱颤,不由心灰意懒,长叹一声,又坐下来,仿佛瞬间老了几岁,半晌,方才哑着声道:“我让二弟把她送到镇国公在京郊的庄子上。”

林锦楼一听这话,登时起身就走,林老太太拦着死活不让,一行哭一行道:“人既已知道在哪儿,打发人去接回来便是了,你头上这伤,倘若酿成大病该如何,不准走,不许去,你哪儿都不许去。”秦氏已亲自出去拿药。

袁绍仁对林锦楼低声道:“你只管放心,我带人亲自去接。”言罢转身出去。

341 冲突(二)

林长政枯坐半晌,直至前头小厮过来请,方才怔怔往前头去了。一时秦氏取药回来,满腔的委屈心疼,也不敢十分使出来,亲手拿了手巾给林锦楼擦拭伤口,又给他敷药,林老太太站在一旁,握着林锦楼的手不住摩挲,又抚他脑袋顺毛,两眼含着泪道:“你这孩子,怎就这样的倔脾气,就不能顺着你爹说两句软话,权当演个戏呢?凡事有我们了,祖母一心是向着你的,难道会委屈了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说割就割的。你闹这一场,祖母得折多少年寿哟。”

林锦楼沙哑着嗓子道:“我爹怎么能这样,香兰对咱家多大的恩呐,她要真出事,我也再没脸活着了。”

秦氏忙道:“这不是去接了么。”

林锦楼道:“娘,香兰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了,不过就出身低些,古话都说不以出身论英雄么,我爹真是......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日子不是自己过得舒坦么,难道是过给别人看的?”说着说着急了,又要站起来,“不成,我得亲自瞧瞧去。”

林老太太连忙哄道:“是是,你甭着急,乖,听话,先擦药啊,你不就想娶她么,有祖母呢,有祖母呢。”林老太太听了林昭祥的嘱咐,本是撒手不管的,只是今日这一场却惊得够呛,这父子俩闹到这般田地,今日见了血,又要削头发闹出家,还扯出一桩将要把人吓破胆的秘闻来,她素是知道自己这大孙子既够胆也狠得下心,闹不好真把头发剃了去,故而心里一行埋怨林长政。一行安抚林锦楼,心里默默拿主意。

上完了药,林锦楼哪里在屋中坐得住,立刻要亲自出去找,林老太太和秦氏死活拉着不准,林锦楼便命人前去一站一站等信儿。一时进来小幺儿报说:“回禀大爷,四姑爷说了。未曾寻着香兰姑娘下落。人没送到庄子上,这一路都打发人查问,都未查着......”

“你。你说什么?没找着?”

“是,没找着......”那小幺儿跪在地上悄悄往上瞥,一动也不敢动,“四姑爷已派了人守在庄子上。又沿途去找了......”

林锦楼一掌便拍在几子上,震得茗碗掉落。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竟还在这儿呆坐,顾头上那点小伤,香兰竟又寻不见了!难不成老头儿骗他?林锦楼怒发冲冠,再不理祖母和母亲呼唤。迈步便往前面去,冲到花厅内,众中在坐的长辈大人们皆目瞪口呆的瞧着他。林锦楼一眼瞧见林长敏坐在席间,上前抓住他二叔的衣襟便往外拎。

林长敏吓坏了。手里的筷子滑落在地,拼命挣扎,却不敌林锦楼气力,不由气急败坏道:“反了你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我是你长辈!是你二叔!”

林锦楼已将他拎出去,抬手便给了一拳,恨恨道:“给我老实些!”

林长敏闷哼一声,疼得说不出话,林锦楼又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咬牙切齿道:“香兰呢?你把香兰送哪儿去了?”

林长敏一怔,脸就白了。

林锦楼暴喝道:“说话!你把香兰弄哪儿去了!”

林长敏头一遭见林锦楼如此凶神恶煞,腿一软,险些就招了,只磕磕巴巴道:“我,我能弄上哪儿,是你爹让我送......”

“庄子上没有!你到底送哪儿了?”

“我,我,我哪知道,我......我遣人送的......”

林长政已赶过来,揪住林锦楼的手,气得浑身乱颤:“你个逆子,可要生生丢尽家里的脸才罢,还不放手!”

林锦楼哑着嗓子道:“爹,香兰到底让你们弄哪儿去了?”

林长政瞪眼道:“岂有此理,难不成你疑我骗你?不像话!”

林锦楼听了这话甩开林长敏便往外跑,冲到马厩,管马的小厮正在槽子里添料,忽见林锦楼来了,尚来不及施礼问好,便见他已进去一跃而上,喝了一声:“驾!”便冲出去。

二门外当值的门子见林锦楼骑马出来,连忙开门放行,守在那里的一队护卫连忙拿起兵刃,纷纷上马跟在后头。自上回林锦楼受伤,林家军上下亦加强护卫,逢林锦楼出门,身后必有十二骑紧随其后。只见街上尘烟四起,林锦楼骑着马“嗖”一下过了,后头滚滚跟着一纵人马,惊起摊贩行人无数。有读书人小声议论道:“不知这是哪家纨绔,如此飞扬跋扈。”“嘘,没瞧见后头的穿着官衣么,许是哪位军爷办差呢。”

林锦楼直奔京郊镇国公的庄子去了,心急如焚。好端端的人,怎能找不到呢?香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城更是头一遭来,就上回自己带她上过一回街,出了城往沈家祖坟去了一趟,她还坐着马车,外头哪条街哪条巷都两眼一抹黑,万一丢了,连回来的路都摸不着。她被绑走时身上定没带着银两,她又是个素淡人,每日身上戴的首饰都没两件,出了事身边连能打点的盘缠都没有。且又生得娇弱,万一碰上歹人正正是遭了秧,林锦楼简直不敢往下想,一个劲儿催马往镇国公庄子上去。

他骑马飞快,耳边唯有嗖嗖风声,只是上下一颠,头上刚砸出的伤愈发疼痛,疼得太阳穴都蹦蹦跳起来,后又觉眼角湿热,用手一抹,却是伤口又开,血流了下来。林锦楼也顾不得,只用手擦了擦,随手抹在簇新的华服上。

待到了庄子,只见陶鸿勋并几个族里的子弟正在树下搭了张桌子吃喝。陶鸿勋远远就瞧见这位爷来了,连忙放下筷子迎上来,拱手笑说:“方才便听马蹄隆隆,原来是大舅哥来了。”定睛瞧见林锦楼头上的血,又大吃一惊道:“哎哟,舅哥,您这是,您这是怎么啦?”

林锦楼摆摆手,喘了一口气问道:“今儿有没有人送到庄子上来?老袁呢?”

陶鸿勋道:“四妹夫来了,刚刚又走了,也问有没有人送来,还留了人在这儿等着,今儿庄子上确实没送来人,不如我把庄头叫来问问?或是上下把这庄子搜一遭,当真是没藏着什么人。”

林锦楼颓然晃了一晃,这里陶鸿勋还命人取药过来,却见林锦楼已翻身上了马,驳转马头去了。

林府这里,林锦楼这一走,林长政和林长敏正相顾无言,却听小厮报说老太爷请林长政过去,林长政赶忙跟着去了。进了有实堂,只见林昭祥和林老太太正坐在树下阴凉处的嵌螺钿竹藤凉床上,上头铺着细绿的龙须席,林老太太正跟林昭祥抹眼泪儿,见林长政进来,不由“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林长政过来,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父亲大人。”

林昭祥把水烟放到一旁,道:“来了?方才书房里那档子事儿我听你娘说了。”

林长政赶忙道:“是儿子不孝,惹母亲生气,只是那逆子,不教训不足以成器。”

林昭祥道:“莫非你打他他就能成器了?从小到大,你哪回打他管用了,让他听你的了?”

“......”

“不说这个。”林昭祥摆摆手,“香兰那个事究竟要如何?”

林长政有些迟疑,先前他竭力反对,可如今长子宁死不屈,又说出建章太子之事,如今他尚有两分余悸眩晕,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心里仍存芥蒂,如今林家正是春秋盛年,被人说长子孙娶个丫鬟进门,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林昭祥见他不说话,用拐杖敲了敲地,道:“你还不知道罢?楼哥儿为了跟你斗法,都将这事捅到宫里贵人那儿去了,听说这几日太后常看的戏就是《兰香居士传》。”

林长政大惊,咬牙道:“这个不孝子!做事竟这样没分寸!”

“他不往上捅还能如何?压是压不服,他胆子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为着看看这小子究竟为了这事有几分决心和能耐,倒真是折腾开了。”

“爹,他这是纵着性子犯糊涂事,他......”

“好了,单就说这事他已经做了,那姑娘明摆了对林家有大恩,你想要如何?”

“......”

“长政,林家一步步走到今日,你说靠的什么?”

林长政回过神恭敬道:“靠祖宗教诲,勤忠厚诚立身,方有今日兴盛。”

林昭祥站起身意味深长道:“不错,勤忠厚诚,说到底是一个‘德’字。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有道是娶妻娶贤,否则即便是攀亲家,娶个贵女回来,德不配位,镇日里争来斗去,一肚子精明算计,家族又岂是中兴之相?况,林家时至今日,也不必再攀着谁了。”

林长政一惊,猛抬起头看着林昭祥,“爹,您这是......”

“楼哥儿想娶就让他娶罢,也是个佳话。那姑娘我亲自看过,是个极难得的,等闲女子比不过她。一代妻,十代子,目光别拘在这里,往长远看才是。”

342 败露(一)

这里林长敏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万万没料到林锦楼竟如此快的知晓,想打发人出去问问,又想找苏媚如商议拿个主意,可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走漏风声,可什么都不做,更心头发慌。好容易等到林长政回来,他赶忙迎上去,提着心问道:“爹都说什么了?”

林长政只是有些怔,良久摇摇头,吐出一口气道:“没甚。”又对林长敏道,“那香兰呢?从庄子上接回来罢,老太爷吐口了。”

林长敏大骇:“什什什么?什么吐口了?”

林长政道:“还能是什么?也罢,到底是林家欠了她的......把人送回来罢。”说着摇着头,长吁短叹,往前厅去了。

林长敏脸色发青,手脚冰凉,五脏六腑都揪成一团,站在那里团团转,思来想去,将心腹长随来安唤到跟前道:“去到问问消息,人送到了么。”那来安去了。

林长敏无心赴宴,只在后头院里的凉床上枯坐,林长政还道他因被林锦楼揪出去,颜面上不好看,故隐而不见,也便由他。直到前头筵席散了,重又摆了果品热茶,林长敏仍未得信儿,正焦急时,却见来安风尘仆仆的回来,连忙迎上去,只见来安神色惶急道:“老爷不好了,小的过去问了,说人未送到,连影儿都没瞧见。”

林长敏大吃一惊,道:“怎么会!”东张西望唯恐让人瞧见,将来安拽到墙角,低声道,“怎么没送到?来兴和报儿呢?”

来安道:“说是连这俩人的影儿都没瞧见。”

林长敏一听这话,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手足冰凉,面色发乌,浑身瘫软道:“完了,完了,我说今儿个怎么右眼皮直跳,原是有这一桩事等着呢......”

来安连忙上去搀,道:“老爷莫急。待会儿小的再出去探问。”

林长敏恼道:“怎能不急!出去这么久。就算送两趟也该回来了!啧......怕就怕真个儿出了什么差子......”

来安道:“这......不能罢?来兴对老爷忠心耿耿,报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要说......”

正说这里,只见林锦楼从外走过来。脸上带血,神色憔悴,连衣裳都皱巴巴的,全然不复往昔神采奕奕模样。旁边跟着吉祥,手里捧着马鞭子。林长敏正是做贼心虚。连连扯来安衣裳,不让他再说,对林锦楼不自在假笑道:“贤侄回来了。”

林锦楼面无表情,冷冰冰看了林长敏一眼便往里头去。林长敏心里发虚,又跟上前赶着问一句道:“人找着了?啊?”

林锦楼停下脚步,看着林长敏。林长敏舔了舔唇,道:“你看我作甚。问你话呢,人找着了?”

林锦楼扯着嘴唇道:“哟,二叔,怎么这事你倒上赶着关心上了?”

林长敏心里一跳,却冷笑道:“你为了这事急赤白脸的忤逆犯上,我自然要多问两句,省得你凭空赖在无身上,又翻脸不认人。”

林锦楼冷笑一声,道:“人我是没找着,只是这事儿没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要让我知道是谁当中捣鬼把个活生生的人弄没了,爷把他狗胆抻出来捏碎。”言罢转身便走了。

林长敏赶紧招手把来安唤来,道:“去,找武彪问问,人丢了日后该如何。”来安应声去了。

却不知林锦楼进了穿堂,拐个弯,低声对吉祥道:“去,派人盯着二叔,还有他惯用的心腹,瞧瞧都去什么地方。”吉祥点个头退下。

林锦楼回到畅春堂,在床上重重躺下来。他爹虽有些势利,可到底还明白事理,他二叔可说不准了,今日反常即妖,林长敏什么货色?无甚真本事却也妄想登高台盘的小痞子,贪吝无度。人是他送走弄没的,如今他又上赶着问找着没有,眼神闪烁,必有隐情。林锦楼心里再急,如今也要按捺下来,定能生慧,万不能自乱阵脚,打草惊蛇。他正运气,秦氏已走进来,原来她不放心,一直在畅春堂里等着,见林锦楼这模样便知人没找着,再瞧儿子躺床上,用手臂遮着眼的丧气样儿,眼眶便红了,走上前,坐在床边轻声道:“再打发人去找,香兰那孩子厚诚,吉人天相。”

林锦楼闷声道:“我爹不能让人把她半路杀了罢?我就怕到时候寻个尸首回来......”

秦氏惊喘道:“你浑说什么!打嘴!你爹怎会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林锦楼冷笑一声道:“我也琢磨着他老人家不至于如此心黑手辣。”

秦氏软下声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找着,甭和你爹怄气了,他......他也是一心为了你......”

林锦楼扯过一条锦被蒙住头,一声不吭。

秦氏晓得这是不爱听了,遂叹了一口气,哽咽道:“你们这爷俩......都是我的业障!”想到香兰如今踪迹全无,眼泪更滚滚掉下来,怕哭出声让林锦楼听了更糟心,忙用帕子捂住嘴,呜咽着去了。

林锦楼扯开被,长长出了口气,那被子里满是香兰身上的那股子幽香的味儿,他往日是最爱嗅的,如今却像火上浇油一样,剜得他心一抽一抽的疼,他发狠坐起来,随手抓了个东西狠狠扔出去泄愤,那东西却轻飘飘落在地上。他定睛望去,那是香兰做了一半的青底满地金男袜,那尺寸显见是做给他的,林锦楼呆呆的看着良久,慢慢站起身走过去,缓缓弯下腰把那袜子捡起来,拿在眼前端详了好久,攥在手心里握紧了。

却说这厢林长敏,打发来安出去,更是坐立难安,往苏媚如那里去了一趟,苏媚如却一派淡定从容,宽慰道:“老爷真该有点大将风范,事到眼前怎能自己慌起来?横竖咬死了就是听大老爷的意思把人送到庄子上,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赶紧把心给我放肚子里头,慌慌张张的,岂不是让旁人看出来了么。如今着紧的是人丢了如何把这事了了。”压低声音道,“林锦楼一死,谁还查香兰去哪儿?”又宽慰一番,林长敏心中初定,和苏媚如又商量一回,坐了一个时辰,方才让苏媚如哄出来。

他一走,苏媚如立刻命孟婆子将她细软悄悄从厢房拿过来,又命开箱子拿了几件衣裳,暗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有什么不好,可不能呆在这儿受死。”一行打点,一行又命孟婆子去听消息。

闲言少叙。话说林长敏从小庙里绕出来,没走多远,便觉肩上一沉,猛回头看,只见林锦楼吉祥、双喜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吉祥笑道:“二老爷,我们爷请您去,跟咱们走一趟罢。”林长政大惊,刚欲呼喊却让双喜塞住了口,两臂向后剪去,绳子系上,五花大绑带着去了。直将人带到夹道中的一处房子里,林长敏入内一看只见屋中幽暗,有一人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正是来安。

林长敏登时魂魄轰去一半。林锦楼坐在一旁,手里拎着马鞭,见林长敏,微微笑了笑,目光阴森,犹如阎王,鞭子一挥“啪”一声抽在来安身上,道:“二叔来了,快,把你方才的话再跟我那好二叔说一回。”

来安惨呼一声,哆嗦道:“二老爷和武彪做局,将计就计把香兰姑娘绑到别处引大爷去,不料大爷神机妙算提早知情,香兰姑娘又真个儿丢了,武彪说夜长梦多,带了一封信来,让二老爷就说送香兰姑娘去庄子的路上,遇着了绑票的,今儿晚上让大爷独个儿去京郊药王庙里赎人。”

林长敏听了,魂不附体,吉祥将他口中的巾布取下,林长敏立刻道:“好侄儿,这不关我的事,是这奴才满口胡说,你莫听他一派胡言!你是我亲侄子,一家子没有二话,我怎会对你不利?”

林锦楼站起身,冷笑道:“我的好二叔,我自然不会信那奴才。”说着上前一把拎起林长敏的衣襟,切齿道:“可我更信不着你。走罢,跟我一道去见祖父。”说着便要往外走。

林长敏大骇,两膝一软竟跪在地上,道:“好侄儿,我,这里真没我的事情!我本就冤枉,老太爷这两日本就身上不好,知道这事,倘若闹出事,岂不是你我的罪过!”

林锦楼顿住脚,扭头问道:“那二叔说说,怎么证明自己冤枉?”

林长敏嗫嚅着说不出话。

林锦楼微微冷笑,走到林长敏跟前,俯下身道:“这事要我说也容易,这独个儿让去赎人的事便由二叔替我去,二叔将那几个贼擒了,那便正正是光明磊落之人了。”

林长敏大骇道:“这,这怎么行!我不去!”

林锦楼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死死盯着林长敏,仿佛正竭力按捺火气,一张脸渐渐发红,双目中尽是狠戾,林长敏心惊肉跳,林锦楼伸手拎住他的衣襟道:“你他娘的弄明白,这里没你说话的余地,爷真想就在这里弄死你!”

林长敏惊慌失措,正欲大叫,林锦楼伸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搡倒在地,对左右道:“带他走。”

343 败露(二)qian20051978和氏璧

却说药王庙附近的一处民居里,武彪心中犯嘀咕,口中道:“林长敏酒囊饭袋,这事放他身上......啧......”

画眉坐在烛光下,手里正拿面靶镜自照,闻言放下镜子,走到武彪身后,一行给他捏肩,一行道:“也别小瞧了他,林长敏也阴着呢,这事成了,他后半辈扬眉吐气,怎能不上心?林锦楼又着紧陈香兰,一旦听说有信儿,还不巴巴赶过来。况如今箭在弦上,多想也无济于事......安排妥了么?”

画眉自问是个一流的人物,奈何美玉陷淖泥,几个姊妹里,她生得最美貌最灵巧,可生母为妾,为人怯懦,她也任人宰割,被她爹当成礼物去换了前途,她万万不能认命,在人人长着富贵眼的林家,左右讨好,步步算计,方才挣下个金光前程来,可既生瑜,何生亮,偏又来个陈香兰,将她挤得无立锥之地,林锦楼早将她抛之脑后,当了秋后的扇子,她恨他有眼无珠,更妒恨陈香兰抢她风光。如今正正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便是她吐出胸前一口闷气的日子!她想着,只觉有种解气的痛快,死死咬着银牙,眼睛睁大,竟有泪从中滚下来。

武彪道:“早就妥了,等林锦楼走过来,四个弓箭手立时齐发,把他穿成个刺猬,大罗金仙也救不回命,到时候便高枕无忧了,咱们便在这里等消息。”

画眉沉默半晌,方才道:“也得以防万一,倘若一个不成,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一语未了,便听墙外传来一声闷哼。二人吃了一惊,对望一眼,画眉立刻吹熄屋中灯,快步走到屋角。

武彪提着刀走到门前尚未站定,大门忽被撞开,从外涌进五六人,挥兵刃便砍。武彪大惊道:“夫人。中了计了!”却听不见画眉的声音,又高呼:“来人啊!”也听不见属下回应,而此时他已自顾不暇。连忙挥刀应战。

林锦楼手下精锐皆为高手,几个照面下来,武彪便不敌,被人逼出屋子。林锦楼坐于马上。手握缰绳,面无表情。冷冷瞧着,只见林家军几人同时发力,噗噗几声,一柄刀没入武彪身内。武彪吃痛,大叫道:“夫人,你出此计。误了我了!”言罢手握大刀,扑身倒地。

林锦楼吩咐手下人道:“进去搜。”说着策马上前。命人将林长敏带来,将其搡到武彪前头,冷笑道:“二叔好生瞧瞧,这人你认识得罢?这一遭擒贼,还全仗二叔的功劳,方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长敏面无人色,这一路他不知吃了林锦楼多少闷拳,实是挨不住了,方才招认了,结巴道:“是,是贤侄英明......”一语未了,武彪忽然睁开眼,扬手便将手中大刀向林长敏掷来,口中道:“原是你吃里扒外,泄密害我!”

林长敏大惊,怎奈躲闪不及,头一歪,那刀正“啪”一声砍在脖上,喉咙里“嗷嗷”一声,便摔倒在地。

林锦楼一怔,此时温如实拎着个女子出来道:“大爷,屋中藏了个女人。”林锦楼借着火光一瞧,只见那女子一张瓜子脸,涂脂抹米分,两道细细蛾眉,大红的唇儿,生得妖娇,如今鬓发凌乱,形容惊慌。

二人四目相对,皆寂静无声。林锦楼记得武彪刚才高呼“夫人”,想来便是画眉了。

原来她要害他。

画眉仰起脸,只见林锦楼居高临下,如若天神,威风凛凛。到底是曾与她欢爱一场的人,她心里忽又软又痛又恨又恼,继而又惊又怕又冷又硬,动了动嘴尚未开口,却听林锦楼问道:“香兰呢?可在你们手里?把她交出来,换你一命,爷立刻放了你。”

画眉颤着嘴唇,她恶毒的想,不如就告诉林锦楼香兰已被她弄死,或说自己知道香兰的下落,就不告诉他,然后立刻咬舌自尽。画眉目光闪烁,半晌,又出一口气,她终究是个舍不得死的人,能贪生一时半刻也是好的。神色不由萎靡下来,道:“香兰真个儿不在这里,不曾送来,我们皆不知情,真是半路丢了。”

林锦楼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睁开双目,把头一昂,再不瞧画眉一眼,仿佛从不曾认识她,只淡淡吩咐手下人道:“押她送官去罢。”

画眉浑身瘫软,心乱如麻,两腿几欲不能行走,被人拖着走几步,又回过头,只瞧见林锦楼半个侧脸。她走一回,不知为何又回头看,却只看见林锦楼的背影,一轮弯月凄凄冷冷的照着。

林锦楼自去官府,命手下亲兵将林长敏抬回林家。人一抬进二房住的恩佑斋,院里立刻鸡飞狗跳,林锦亭披了衣裳急急忙忙出来,只见亲兵将林长敏抬入屋内,只说了句:“林参领同我们将军一并捉拿匪徒,不料脖上中了匪头一刀。”言罢放在外头碧纱橱的炕上便走了。

林锦亭奓着胆子一瞧,只见林长敏脖子歪到一旁,脖上的伤已包扎上了,半面身子皆是鲜血,面如金箔,似已是死了过去。伸手一探鼻息,气若游丝,竟还有一口气在。林锦亭大惊,一叠声命人去找大夫。

里面王氏听着动静,打发琥珀出来问,林锦亭知王氏身上不好,不敢惊动,只口中敷衍说:“爹跟大哥出去公干,受了伤,有我在这里,母亲歇着罢。”

王氏那里便无声息了。片刻,李妙之方才草草绾了头发,穿了家常衣裳从外面走进来,见林长敏惨状不由惊叫一声,捂着嘴,心惊肉跳道:“这......这怎么回事,今天早晨还好好的,怎么成了血人了。”

林锦亭心乱如麻,不耐烦道:“我哪儿知道,这里没你什么,去看看母亲。将下人管束好了。”说着出去迎大夫。

等大夫到了,看了一回,摇摇头,出来道:“如今尽人事听天命,用些补药,若醒了只可喝粥汤之类,徐徐喂下。熬过了这几日再看罢。”

林锦亭忙问道:“有劳先生。还要请教直言,这伤与性命有无妨碍?”

那大夫道:“伤得不深,可也正中要害。只怕已是伤了骨头了,已到这个地步,绝非一朝一夕的调养,还是先养着罢。老夫下午再过来瞧。”

林锦亭听了这话。暗道:“听这话,似是极凶险了。说得这样明白。也不必再追问了。”当下那大夫拟了方子,林锦亭亲自取诊金送了出去。回来展开方子一看,只见皆是滋补之物,便打发人去抓药。又到里面回王氏的话。入内一瞧,只见王氏醒着,倚坐在床头。林锦亭将前因后果说了。又将大夫说的话回了。

王氏听完竟掀开被,披了衣裳出来。林锦亭连忙伸手去搀,口中说:“母亲怎么下床了,快歇着罢,仔细待会儿头疼。”

王氏双眼明亮异常,快步走到碧纱橱前,命林锦亭举起蜡烛仔细去瞧林长敏,见他当真昏迷不醒,忽咯咯笑了起来。

林锦亭懵了,以为王氏急出了病,一行扶着一行道:“娘,您怎么了?您怎么了?”

王氏却拨开林锦亭的手,指着林长敏,神色畅快,咬牙道:“你也有今天!虎毒不食子呀,你把绫姐儿撵出去那天,可知有这样的报应!真是老天开眼!哈哈哈,老天开眼!”笑着笑着想到自己受气多年,不知多少凌辱,又想起林东绫,不由落泪,呜呜哭了起来,可哭着又看到林长敏这般模样,复又笑起来。一悲一喜之下,眼一翻又晕过去。慌得林锦亭赶紧抱住,高声喊丫鬟仆妇,闹得没个开交。

二房院子里灯火通明整整一夜,苏媚如却是当晚便觉出不对,屋外竟来了两个护卫守着,她只觉不好,可心里犹存两分侥幸。

枯坐到傍晚,方有人报道:“二太太来了。”说着门帘挑起,李妙之扶着王氏走了进来。穿着蟹壳青的褙子,面容清瘦,却不似往日里唯唯诺诺,眼里多了两分神采。

王氏走到屋内,在凳上坐了下来,展眼一瞧,虽是小庙里一处小房,却也是一色簇新锦缎被褥,彩釉山水茶具,茗碗里是上好的龙井,床边的几子上还遗了个玉戒指,是林长敏的东西——啧,到底是林长敏心上的人,想来也是总偷偷过来,怎舍得让小娇娘吃半分苦,自然得从宅子里拿上等用度来疼着。

王氏不由想到林长敏往日是如何待自己的,又如何待林东绫。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心死了,可今日瞧见,又一股恶气堵在喉咙口,泪涌上来,咬牙切齿,喉头发涩,说不出话。

李妙之眉眼通挑,见王氏这模样,知是不能言了,遂开口道:“苏姨娘,昨晚上老爷同大爷一并剿匪,受了重伤,让人抬回来。”

苏媚如犹如兜头一个炸雷,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失声道:“什么!怎么会?”

屋中幽暗,几缕夕阳透过镂雕的窗射进屋来,正照在苏媚如惊慌失措的脸上,王氏头一遭见她如此神色,只觉痛快非常,轻咳两声道:“这一遭老爷伤得凶险,大夫下午过来说,即便好了,或也落下病症,终是好不了的了。”

苏媚如失魂落魄,口中只会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李妙之道:“太太是个慈心人,想着如今你青春年少,日后好歹再走一步,不如打发你去......”

苏媚如浑身一激灵,猛地朝王氏看过来,王氏恨不得啖其血肉,只是微微冷笑,接口道:“可你到底是老爷爱重的人,你们情深似海的,如今他躺床上,我又怎能摘他的心头肉呢。”顿了顿,看着苏媚如道:“也不好总让你住在这儿,我已回禀了老太太,赶明儿个单独立个院儿,让你日日同老爷一处,有老爷的一日,自然有你的一日。”言罢站起身就要走。

“不!”苏媚如尖叫一声,掀开被子,从床上连滚带爬下来,扯住王氏的衣袖:“不,求太太发慈悲,打发去出去,我名下有处庄子,正好孝敬太太......”

王氏只冷冷的看着她,咬牙道:“想不到你也竟有求我的一天。”说罢一个耳刮子扇过去,扇得她手掌发酸,浑身乱颤,指着骂道:“你这个......你这个贱人!你害我女儿生死不知,你竟还要我发慈悲!”

李妙之连忙上前搀住王氏,低声道:“太太保重,如今是来解恨的,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对苏媚如道:“苏姨娘,如今已是林家上下开恩,你可要知足。”

苏媚如不语,迷迷怔怔,瘫坐在地上。

苏媚如原以为林锦楼必要找她算账,未曾料自己竟连林锦楼一面都未见过。王氏当真收拾出一个跨院与她和林长敏住,派人严加看守,不让出去半步,仿佛坐了监牢。林长敏命大,当真又活过来,能坐能立,只是头偏着长着,好像歪着看什么东西,说话含混不清,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屎尿全然不由自主。可脾气只增不减,见天打骂,身边只留苏媚如并两个婆子伺候。苏媚如逃也逃不出,躲也躲不过,伺候稍有差池便遭林长敏和婆子们喝骂,正正苦不堪言。然她本是好风月一般女子,哪里受过这等磨折暗气,兼之小月子未坐好,不由大病一场,一年功夫便已形销骨立,跪在院口磕头求王氏准她出去。王氏恨之入骨,岂能放过她。苏媚如熬完第二年,终受不住,一日林长敏又打骂她,苏媚如夜里躺在床上想:“王氏恨绝我了,一日林东绫不寻回便要折磨我一日,即便熬死了林长敏,也无有我解脱的时候。况,我如今无依无靠,又能指望谁来?”想着自己往日里争先拔尖,位居人上那日子,仿佛一场锦绣富贵梦,她如此眷恋沉溺,却抓握不住,不由落下泪来,暗道:“只怕这一生困在这里再不得翻身,何必再赖活着受这份气。”想毕起来,悄悄把药耗子的砒霜下到林长敏茗碗里,捧着与林长敏喝了。自己描红打鬓穿戴整齐,将剩下砒霜放到碗里喝了,上炕躺下,当下无人知晓。第二日,婆子送餐饭来,方才瞧见林长敏死在床上,不由大吃一惊,再往另间看,苏媚如竟也死在炕上,吓得魂不附体,赶紧禀报。最终林家薄棺一口,将苏媚如草草葬了了事。

344 请辞

却说林锦楼第二日清晨才归家,这里秦氏放心不下,申时便起来礼佛诵经,这厢听丫鬟来报说林锦楼回来了,赶忙到畅春堂来看,也不让通报,偷偷躲在屏风后头往里看,只见林锦楼也不换衣裳,满面风尘,下巴起了一层青茬,正坐在床上直眉瞪眼的发呆,整个人似是痴了过去,手里捏着块布料,秦氏仔细瞧,似是双男袜。

秦氏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林锦楼也一动不动,眼皮都不曾眨几下,秦氏暗道:“坏了,这是魔怔了。”连忙进屋,小心翼翼站到林锦楼身侧,轻轻推了推道:“楼哥儿,楼哥儿?”

林锦楼似是吓了一跳,对秦氏茫然道:“娘,你怎么来了?”

秦氏道:“我来瞧瞧你。”说着去摸林锦楼的脸,心疼道,“昨晚上你去哪儿了?还有你二叔......”她看看林锦楼的脸色没敢深问,更不敢提香兰的事,只道,“让丫鬟们打水洗洗脸,躺着睡一觉罢。”见林锦楼不吭声,便自顾自吩咐盥洗。

不多时,丫鬟们端了银盆进来,秦氏亲自绞了手巾给林锦楼擦脸,林锦楼不言不语,随她摆弄。秦氏给他擦过脸便要擦手,就瞧见林锦楼手里那双袜子,因问道:“怎么攥这个在手里?......哟,这袜子还未做完呢,你拿着它作甚。”

林锦楼倒是回了神,说:“这是香兰给我做的。”又笑起来,“娘,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让她给我做件东西有多难,这得拉下脸皮又吓唬又求的。她还唧唧歪歪,爱答不理,好容易给做个荷包,还是敷衍了事,气得我要死。后来慢慢倒好些了,我说什么她便给做什么,如今你瞧着袜子。我还没说呢。她看换了季就自己给我做上了,是不是特知道疼人呀?”

秦氏目瞪口呆,张着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啊。那......是,是挺知道疼人的......”心想她大儿子不是贱骨头么,多少女人上赶着给做衣裳鞋袜,原都不往眼皮里夹。偏就得厚脸皮求这一个,不过就是双袜子还屁颠屁颠的。

“可不是么。她心眼实,不是那种花言巧语、殷勤讨好蒙骗人的。她要疼人,是真从心里头疼。”林锦楼低头看着那袜子,用手慢慢抚平上头的褶皱。低声道:“也不知道那傻妞儿去哪儿了,怎么就找不见了呢,这袜子还等她回来做呢......”

秦氏听了这话鼻根也酸了。不敢在林锦楼跟前掉泪儿,怕勾他心事。连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吸口气道:“饿了罢?厨房里还小火煨了你喜欢的菜,先吃些?”

一语未了,书染在外报道:“老太爷和老爷请大爷往书房去一趟。”

林锦楼听了便起身要走。

秦氏拦住道:“都忙一宿了,你先吃些垫垫肚子睡一觉,去书房的事待会儿再说。”

林锦楼摇摇头道:“二叔昨晚上去了半条命,抬着回来,总该跟祖父、父亲有交代。”言罢仍旧去了。

进了有实堂,林昭祥和林长政具在,林锦楼行礼已毕,方才将昨晚林长敏受伤一事说了,未言林长敏勾结水匪欲取他性命,只轻描淡写道他二叔昨晚同他剿匪,方才伤了脖子。林昭祥不免烦恼难过,忧愁一回。从有实堂出来,林锦楼方才将实情同林长政说了。林长政惊得目瞪口歪,继而勃然大怒:“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他竟敢......”忙打量林锦楼道:“你没伤着罢?”

林锦楼满面疲惫,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爹,我还得出去找人,先去了。”说着便往外走。

林长政见他这副冷冰冰的形容,便知儿子心里还跟他系着扣儿,脸色不免沉沉的,欲开口喊他,可看着儿子容色憔悴,动动嘴唇,终什么都没说。

林锦楼到前头书房里,调兵遣将,将手下能动的人全派出去寻人,又命人把消息撒到市井里,悬了重金,三教九流全都警醒着四下寻找。一时书染进来,端了一盏浓茶,林锦楼用力搓搓脸,将马鞭从桌上拎起来又要出去,吉祥急匆匆奔来道:“大爷,报儿回来了!”

林锦楼浑身一震,问道:“人呢?”也不待回答,推开吉祥往门外去,只见报儿正垂手站在书房门口,见林锦楼出来,连忙跪在地上。林锦楼向左右瞧,问道:“香兰呢?”

报儿吞吞吐吐道:“香兰奶奶,她......她......没来。”

“她在哪儿?”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什么?”

报儿偷瞧了林锦楼一眼,又赶紧垂下头。

原来这报儿正是鹦哥的弟弟,原叫昭儿,名字犯了林昭祥的忌讳,方才改了,因性子机灵,随机应变,得了林长敏的青眼,平日里命其牵马驾车。

当日林长敏命来兴和来安把香兰绑了,来兴心里打鼓,看谁都不顺眼,命报儿备马车,喝骂道:“囚囊样儿,紧着叫还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今儿老爷要办大事可了不得,要拿府里头那位的心尖,出了岔子,全吃不了兜着走。”来安一听他说这话,立刻扯了他走了。报儿却听得分明,暗道:“‘府里那位的心尖’,莫非说的是香兰?”故借口搬花盆,远远跟着他二人,隐在房后,果见他二人将香兰绑了,登时大惊失色,慌忙转身出来想通风报信,奈何已来不及了,情急下,正看见桂圆,知晓他是香兰身边得用的,便假意捡马鞭,递了话过去。

待将人绑上车,马车出了城,报儿故意驶慢些,遭来兴喝骂,报儿故意口中骂骂咧咧与其争持不休,来兴大怒,从马车里爬出来坐到车辕上与报儿口舌,报儿瞅准时机,拐弯处忽然伸手猛一推,来兴猝不及防,“啊”一声被推下去,一径儿滚到路旁,头撞在石头上,生死不知。报儿口中呼喝,马车飞也似的跑了,一径儿跑了不知多远,方才停下来,到马车中,将香兰救了下来。

报儿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又道:“奶奶受惊不浅,当时不远处有个观音庵,小的便同奶奶进去讨水喝,奶奶说她身上不好,小的赶紧出去找大夫,回来时奶奶已经不在了,只,只留这封信......小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在那里找了一天一宿,实是寻不见了,方才回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上。

林锦楼连忙把信拿过来,掏出信瓤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林君阁下惠览:

岁月推迁,三阅蟾圆。忆当初入贵府,君不嫌鄙陋,妾侍奉左右,世事无常,几经跌宕,蒙君错爱,清宵自抚,愧歉何堪。然妾身或残缺,日后不可负子嗣绵延之责,且深宅为牢,人是我非,自撄世网,尘俗纷争,妾居于此未曾开颜,静夜常思,富贵如梦,唯愿清净平淡,隐没烟海之间。几度斟酌,与君相别,望君常加餐饭,保重、珍重也。唯余珍摄,

敬祈

时安。

妾陈氏香兰敬启”

一笔漂亮的簪花楷,不容错认,正是香兰的笔迹。

林锦楼拿着信沉默不语,吉祥大气儿都不敢出,半晌,只见他主子拿着信的手发颤,脸色灰白,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不可置信,一把抓起报儿的衣襟,容色却极平静道:“胡说八道,香兰呢?人在哪儿?在哪儿?”

报儿吓坏了,摆着手道:“小人真,真是不知,真是不知......”

林锦楼怔怔松开手,报儿立时瘫软在地上。林锦楼脸色青紫,是了,香兰原就是他逼入府的,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这地方让她吃足苦头,她巴不得要走。可他呢?她不是说已不恨他了么,这样朝夕相对,难道她对他就没两分真感情?真就这样狠绝,说走就走了?

他煞费苦心,调兵遣将布局,直达天听,又想方设法讨好祖父,央求老太太和母亲,跟他爹直起脖子干架,这都为了什么,啊?为了什么?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门框绊倒,退到屋内,茫然环顾四周,唯见得几子上摆着得那套《兰香居士传》,那戏本子此刻看来如此扎心刺目,陈香兰压根便没想与他长长久久一处,原他心里隐隐明白,却仍佯装不见,以为她到底对自己还是有情的,原来原来,从头到尾皆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只觉心里刀剜一样痛,原本胸前早已好了的伤口仿佛又重新溃烂,太阳穴一蹦一蹦的疼,脑里一片空白,竟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想不出,溃不成军,仿佛一碰便要碎了。他做梦似的走到几子跟前,手一挥,“哗啦”一声,几子上头的戏本子连同茗碗茶具皆摔在地上,背对着大门,颓着双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永永远远别回来!”

他仿佛一抹幽魂,怔怔的往后头走。

书染不禁红了眼眶,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大爷......”

林锦楼喃喃道:“爷这是在做梦呢,谁都甭叫,让我睡会儿。”

外头一片寂静,众人呆愣了许久,吉祥上前把报儿扶起来,勉强笑道:“你留这儿罢,先去罩房歇歇。”

书染则记挂林锦楼,又过了好半晌,方才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里间,探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背对着躺在炕上,身上轻颤,竟好像在哭。

345 思念(一)

林锦楼一觉睡得稀里糊涂,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坐起来好一阵,仍觉自己在做个怪诞荒谬的梦。外头已是掌灯时分,屋中幽暗,林锦楼转了转脖子,一眼瞥见自己扔在炕上那封香兰的信,脸色立时阴沉,下了炕去倒茶,才发觉茶壶空空,一滴水也没了,益发烦躁。“呯”一声把壶摔在地上,双喜正在外头守着,听见动静赶紧探头,就听林锦楼骂道:“人呢?啊?一个个你不见他不见,都他娘死哪儿去了?穷养着有什么用?”

双喜心里叫苦,赶紧出来道:“大爷,您醒了......”一语未了,又一只茗碗掷来,林锦楼吼道:“滚滚滚,给我滚!”双喜赶紧夹着尾巴屁滚尿流的退下。

林锦楼呼哧呼哧喘着气坐下来,只觉从头一直疼到心口,万刃钻心,却听见门口屏风传来敲击声,他满心不耐烦刚欲宣泄,却见袁绍仁绕了出来,见他微微笑了笑,手里竟拎着一只壶,一行给他倒茶,一行道:“这么大火气?嗯?你这个脾气,吓死个人,谁能见着不跑?”

这一句又戳在林锦楼痛处上,整个人灰败下来,脸色狰狞道:“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在这儿堵着,今儿个不想见人。”

袁绍仁浑不介意,他与林锦楼过命的交情,相交甚久,知之甚深,上前拍了他肩膀一记道:“怎么?人找不着拿我撒气?跟疯狗似的乱咬人。”说着看见床上有张信笺,伸手拿起来,林锦楼上前抢道:“快放下!”袁绍仁却一目十行看完了,任林锦楼抢了去,忍不住“扑哧”一笑:“原来如此,原是遭了报应了,怪道变了脸。瞧瞧那信上写的,‘未曾开颜’,啧啧,怎么?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对人家好点?”

“滚滚滚,谁让你来我家的,快滚!”

“成,说一句话就滚。如今外头这么多人撒着找人,药王庙方圆几十里,连根草棍儿都要翻过来,什么都没摸着,如今该怎样都等着你一句话了。”

林锦楼沉着脸不说话,端起碗,把茶一饮而尽,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真能不找了?”

林锦楼一声不吭,只觉血气又翻涌上来,心口疼得发麻,他做事向来胳膊折了都存在袖里,牙掉和血吞,从不诉苦,可这股子难受竟如何都压不住,竟忍不住说道:“她也太狠心了......”又哽住,再说不下去。

袁绍仁脸色也有些黯然,拍拍林锦楼肩膀道:“她许是心里头怕了。她不是脑子一热就有情饮水饱的小姑娘,心里太明白了。”

林锦楼瞥了袁绍仁一眼:“你懂?合着情圣在这儿呢。”

“多少血泪攒出来的。”袁绍仁低着头不知在想谁,半晌怅然道:“鹰扬,幸而是她,换个旁人经历这些,不知要成什么面目了。”言罢深吸口气,又吐出来,道:“自家弟兄,甭耍虚的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派人出去找。”说完便走了。

林锦楼仍派手下出去找人,可人海茫茫,竟真个儿寻不见踪影,他以为香兰怎样也要回家探望爹娘,遂派人悄悄查探,可香兰并未归家,陈万全提起香兰一双眼都眯缝起来,乐得脸上褶子全挤在一处:“我女儿如今跟着林大将军在京城呢,有个《兰香居士传》知道罢?那戏文里唱的就是我女儿的事......哎哟,什么飞黄腾达了,呵呵,我女儿那是忠肝义胆,不是老哥我夸口,古往今来烈女贤媛比得上还真没几个......”

人寻不到,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过。林锦楼只觉日子空落落的,回了房冷冷清清的,起先一个月,他看见香兰遗下来的帕子、衣裳、扇子、香囊、看过的书、画的画儿,心里就难受起火,不知砸了多少东西,吓得书染几个悄悄把香兰用过的东西全收了,被褥窗帘子都换了新的。林锦楼回来,进了屋怔了良久,小鹃提心吊胆进去奉茶,临走时却听见林锦楼道:“东西摆回来罢,还有点人气儿。”小鹃愣了,胡乱答应一声赶紧退出来。

谁都不敢提“香兰”,连秦氏都赔小心,瞅着她长子脸色,偶尔跟王氏诉苦:“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作孽,楼哥儿成天半死不活拉着脸,怎么就让人不省心。”

林长敏重伤在床,王氏却比往日精神两分,头上戴着新打的赤金头面,对秦氏道:“这是牵肠挂肚呢,哪儿有个笑模样,我想我们家绫姐儿,夜深人静时也要哭一场,楼哥儿男人家,自然不似咱们,可心里也哭罢?”

林锦楼心里苦么?他知道自个儿合该顶天立地,活到这把年纪不该让旁人牵肠挂肚,何况林家军上上下下多少张嘴还指望他,他勉力振作,又是生龙活虎模样,只是他觉着整个人好似已经木了,人情往来皆是做戏,只有回到房里头,四下无人时才知自己多累,百般煎熬,将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可午夜梦回,满眼还是陈香兰的影子。他早就该回金陵了,可仍耗在京里,就为了找这么个人,他甚至觉着自己将要黔驴技穷了,不管撒出多少人手,悬赏多少重金仍音讯全无,他时不时后怕的想,那女人莫非已经不在人世了?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又怎么死心。

楚大鹏中了两榜进士,将要外放江浙做官,特特设宴相邀。席面上,楚大鹏亲自给林锦楼倒了杯酒,笑道:“日后就要去哥哥的地盘了,还求哥哥多赏脸关照。”

林锦楼微微一笑,举了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么生分。”

一杯酒下肚,刘小川嘿嘿笑着凑上前道:“楼哥,今儿个来陪宴的可都是京里最红的姑娘,您来掌掌眼?”

林锦楼撩眼皮一瞧,环肥燕瘦四个美人,皆是杏脸桃腮,形容甚美,他坐在那儿定定想,何必呢,那女人绝情走了,他管她死活,不如风流开心一日是一日,原先不也这样过?何况眼前佳人个个又娇又媚,光艳生辉,又知情知趣,他何必委屈自己。

正想着,这边谢域眉眼通挑,已经上前将个弹琴的女子拉来,按到林锦楼身边,笑说:“哥哥,这眉妩姑娘可是新来的,从小请了好几个先生教,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没个不通的,让她陪你,哥哥可得怜香惜玉,别吓着人家。”又虚点几下眉妩道:“好生伺候着。”

林锦楼半眯了眼打量,只见生得柳眉如烟,肌肤如玉,穿着白银条纱衫儿,红销纱挑线缕金拖泥裙子,端得是个绝色。眉妩满面春风,玉手举起一杯酒,微微笑道:“林大爷,眉妩先敬您一杯。”

林锦楼盯着她看了半晌,方才把手里的酒喝了。席间觥筹交错,不断劝酒,林锦楼来者不拒,喝到半醉,众人便使眼色让眉妩扶林锦楼到后头歇着。林锦楼直走到门外,夜风一吹,酒意去了一半。眉妩一手扶着,笑道:“大爷,厢房在这边......”

不等她说完林锦楼便推开她,摇摇晃晃走到外面,唤人牵马,径自去了。他只是突然之间厌了,原本寻乐子的开心地,如今却令人难以忍受。不过迎来送往逢场作戏,女子娇艳如花,一笑一颦都揣摩着人心,跟他诉柔情密爱,或撒娇撒痴,或温柔解语的求怜,捧着一张假脸,佯装着欢喜。香兰从不曾如此,那个傻妞儿什么时候都捧着颗诚心,处处吃亏让人占便宜,却不介意,她笑笑,就能让他心里暖和起来。想起这些让他心里塞了秤砣那么难受,又如同片片刀往心上割,他恨上来觉着是钝刀子割肉,让他难受到绝望,可从自怜自哀里爬起来,又忍不住想她,心底有个声音一直让她回来,只要她能回,他就什么都不问,人在身边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过。林锦楼站在屋里往窗外望,只见树头红叶翩翻,院内黄花满地,这些日子他忙得晕头转向,竟不知夏天已过,转眼已是深秋。几个小丫头子拖着扫把在院内扫地,不知林锦楼在看,遂有说有笑的,有嘴里哼着曲儿,细听竟是《兰香居士传》里的一出戏。这戏自太后听了眼泪沾襟,夏姑姑又竭力夸赞香兰仁义,又透出林锦楼愿娶香兰为妻之意。太后命陈香兰入宫觐见,林家却说香兰已去向不知,想来知自己身份低微,不配林家门第,遂不辞而别。宫中贵人听了皆唏嘘不已,纷纷点名要唱听这出戏,并非曲调如何优美,盖因此事出自本朝,且离奇曲折。

书染轻手轻脚进来添茶,临走时眼睛瞥见林锦楼腰间的羊皮荷包,她记着那是香兰给他做的第一个荷包,如今穗子都秃了,仍然不换。书染想起画扇悄悄说,林锦楼把香兰未做完的袜子放在床头,压低声音道:“大爷这是等奶奶回来做完呢罢?”书染嘴里呵斥:“主子的事别多话。”可心里到底感慨,这段日子他们家大爷看似已经平静了,她却未曾料到原本风流不羁的人竟也有会相思的时候。

346 思念(二)

与此同时,香兰握着扫帚在院内扫落叶,举目遥望,和林锦楼看同一片天,只见碧空浮云,秋高气爽。

当日报儿扶她到观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时,喝口茶压压惊,待会儿小的就送您回去。”

香兰却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愿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帮,便放我去罢。”

报儿唬了一跳,惊奇道:“为何?”

香兰望着眼前的温茶道:“我在林家过得不曾快活,我想过几天清清静静,自己欢喜的日子。”

“啊?天天吃香喝辣,绫罗绸缎,金奴银婢的还不快活啊......”报儿搔搔头,“是听说奶奶受过委屈,可如今府里上下没个不敬你的,主子们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爷也爱重,奶奶怎么......”

香兰道:“原我刚到林家当小丫头备受欺凌的时候,只怕无人敢信今日我会走到这个地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可日后又谁能说我会到什么境地?”

“奶奶这是杞人忧天了......”

“我只怕日后是不能生养了。”

“啊?......那传言是真的?是姓姜的姐妹......”

“大爷是长子孙,岂能无嗣?即便他排除万难抬举了我,日后也免不得纳妾绵延后代,我出身卑微,无丝毫倚仗,日后更如飘萍,更何况此事闹得大爷父子失和,长辈不喜,日后也更艰难了。我信大爷如今待我真心,只是人心易变,我从不敢奢望,闹不好日后落得表面风光,实则辛酸的结果,真如此,豪门深院不过是个冰冰冷冷的金玉笼子......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报儿目瞪口呆,久久无言,道:“奶奶文绉绉的念诗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当初我姐姐当了大爷通房,家里人也都以为她出头了,谁知后来落得那个境地,有些厉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头,还不济当初就当个丫鬟,兴许还能保住条性命,死得那样惨,若不是奶奶,我们一家都散了......”说着眼眶泛红,用袖子擦眼睛,顿了顿道,“可大爷是爱重奶奶的,下人们都说大爷还想娶奶奶呢......”偷瞄香兰一眼,“奶奶狠得下心?”

香兰想到林锦楼亦神色黯然,却想到自己妹妹嘉莲。当日袁绍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恶飞扬里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两情相悦,最终抵不过世间无常一棒。摇了摇头道:“我活到今日,多是为人着想,只这一件,我想为自己想一回。我这辈子无甚争荣夸耀的野心,无非过几天清净日子......”香兰说完对报儿微微一笑,那一笑里几多沧桑和酸楚,双目却晶亮如星,“大爷......大爷总会再有可心的人......”

报儿看得心里拧起来,想到香兰对自家恩情,尤其鹦哥死后,又命桂圆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愿意,我也没有二话。”

二人遂商议一番,报儿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妇人,又聋又哑,也没个儿女,为人老实,后来年岁大了,林家便让她在府外后街的小院里看东西,平素就她一个人住着,常言道‘灯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儿,每月给些银钱,旁人决计料想不到。”

香兰也觉着好,便提笔写了封信,报儿佯装找人,后二人在山腰见面,报儿将她悄悄送回京城。香兰摘下个金戒指让报儿去当铺押了二十两银子,拿了十两给报儿,报儿推脱不受,香兰道:“日后还有指望你的地方,权且留着罢。”

香兰到后街一见,乃是个独门小院,一明两暗的屋,满满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妇睡在西间,香兰先与了一两银子,那老妇乐颠颠的,急忙忙将东间收拾了个可勉强睡人的地方,香兰遂安顿下来。

自此半年深居简出,只做些针线,报儿偶尔来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针线与他拿出去换钱。香兰心知这便是自己想要过的日子,清晨起来在院中散散,浇花修草,午间小睡,晚上关门夜读书,自得其乐,余下时光或做针线,或写字,或画画儿,不必瞧人脸色,也不再受零气暗气,更无纠葛纷争,不必大富大贵,不用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就好,只要日日清净自在。香兰觉着该知足了,她把手里的绣屏做完,便可卖出个好价钱,再押根簪子,换了银子,动身南下悄悄将父母接了,寻一处好山水的地方过日子,可只要她这样想,心便散乱起来,总是落空。

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拥被在床,便愈发思绪纷飞,早已模糊的过往却异常清晰起来。她初入林府时在溪边瞧见他,在险被侮辱时他来救她,后来自己不得不当他小妾,他曾经的侮辱和拳脚,扬州时的相处,在旁人面前对自己种种维护,后来风雪夜里生死与共,以及不足对外道也的爱宠,林林总总,细微末节,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纷至沓来,那不愿忆及的往事在她心里翻搅,仿佛一壶沸水,即将烧开,灼得她心疼,却让她强行压下,反倒愈发空落落的。

她睡不着索性起来,将灯挑亮,铺上纸,写几个字散心,却运笔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出林锦楼的模样,乜斜着眼,似笑非笑着瞧着她。香兰怔住,笔尖一大团墨“啪”滴在纸上。她忽发觉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双目,恼人霸道的言行,顺毛就好的坏脾气,还有他那天抱着她说“我爱你”那又虔诚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一点一点潜移默化缠在她骨血里,她双手掩住脸。她心里何尝好过,曾好几度将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碍重重,人怎能单靠情过日子,阻碍重重,最终不过情散爱逝罢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里林锦楼对着落叶飘花难得感慨,却听灵素报说:“刘家和谢家两位爷来了,正在书房那里等着。”

林锦楼心里正惆怅,听是他们几个便懒得搭理,慢腾腾的踱到前面,待出了二门,方才挂上满面春风的笑,信步闲庭——他林锦楼是何等人物,跟娘们似的悲秋伤春,传扬出去岂不毁了一世英名。

林锦楼走入书房,只见刘小川正翘着二郎腿歪在椅上,见他便虚点几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们请你吃酒,没吃一半就走了,还冷落美人,惹得眉妩姑娘还哭了一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也会流泪哇。”

林锦楼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闲着没事儿就为了来我这儿磨牙打屁呢?要没正经事赶紧滚,爷忙着了,没工夫听你扯闲篇儿。”

刘小川哼一声,瞥了谢域一眼道:“行了,我说兄弟,咱俩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给人送信儿呢,瞧见没,还没几句就赶人了。”

谢域手里盘着块福寿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对咱哥俩说这话,就活该让他干着急。”

林锦楼只当二人来这里给他胡说八道添乱,便笑道:“两位到底有何贵干?撒欢别在我这儿,挑理来的,赶明儿个哥哥做东请你们一回。都家去罢。”

刘小川慢悠悠站起来道:“行,瞧不惯兄弟,咱走!真真儿是活该让他找不着香兰,半夜钻冷被窝自个儿哭去。”

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啪”一声,刘小川一缩脖子,回头望去,只见林锦楼脸上一丝笑意全无,手重重拍在书案上。

谢域一见不好,赶紧站起来往怀里掏,口中道:“哥哥别动怒,我们哥俩是给哥哥送好消息来的。”一行说一行掏出个戒指,递上前道:“就是它。”见林锦楼紧紧抿着嘴,脸上已阴云密布,又连忙道:“这是我家当铺里收的,掌柜献上来半年里收的好货,我头一眼便瞧见它。哥哥记着么,这是当初在扬州时,当弟弟孝敬给小嫂子的见面礼,镶珍珠和祖母绿,是海上货,这里找不出第二件。掌柜说来送戒指的是个小厮,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样,下巴上长颗红痣,赶着辆车......”

林锦楼面色发青,两手攥成拳,又“咚”一声狠在桌上捶一记,咬牙道:“把报儿带过来!”

不多时报儿便到了,林锦楼不等他跪下行礼,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报儿滚倒在地,忍不住“哎哟”一声,还未回魂,又让林锦楼踩住胸口,报儿忍不住呻吟,眼里的泪便滚下来。

谢域瞧着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锦楼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气,还不见得就是他,有话好问,何必呢。”

林锦楼沉着脸道:“没你的事。”又看着报儿,手一甩,戒指“叮叮当当”落在报儿身边,冷笑道:“认识这东西么?说!”

报儿原就吓得腿软了,见了这戒指更是魂魄飞了一半,见林锦楼凶神恶煞,目光发狠,真好似森罗殿里阎王爷,那张英挺的脸此刻已由青转红,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报儿简直不敢看,林锦楼又将他提起来,咬牙切齿道:“爷问你,你怎会有这东西?香兰在哪儿?在哪儿呢?!”

报儿吓得浑身乱颤,两腿仿佛面条一般,再也瞒不住,结结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说在林家不快活,日后恐不能生养,大爷纳妾生子,总有新欢,老爷又不喜她,只怕日后无立锥之地......”林锦楼只觉耳边轰鸣,手一松,报儿也扔在地上,晃了两晃坐了下来。报儿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遭。

林锦楼浑身血都凉下来,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铁鞋无觅处的人其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愿受苦也不乐意回来,他只觉一团气哽在胸口,起身便要冲出去找那女人,又听报儿带着哭腔道:“奶奶,奶奶说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锦楼一顿,慢慢收住腿,定在那里。

347 倾诉 含颇佳和氏璧

第二日,香兰将落叶扫到一处,埋在泥里沤肥,墙角种着一溜儿菊花,金黄的,水红的,银白的,绛紫的,并非名品,或团团开得跟绣球一样,或已枯败,迎风摇曳。香兰将枯枝烂叶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浇水,见屋角里扔着个开裂的瓷盆,便用布条把盆子绑紧了,移了棵菊花摆在窗台上,正是樱桃色,叶稠油翠,喷吐丹霞,那院子里原本瞧着杂乱荒凉,这一棵菊倒衬着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转眼过了一个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饭,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红,忽听见击门声,出来从门缝往外一看,正是报儿,便开了门,让到屋内。报儿怀里抱了一床被,对香兰道:“天渐渐凉了,晚上露水重,我寻了床厚铺盖。”

香兰笑道:“总劳烦你惦记我。”说着亲手给报儿倒了一盅茶。

报儿只是干笑,偷偷看了香兰几眼,见香兰正看他,又搓着手呵呵干笑。

香兰一见便知有缘故,不禁道:“有事?”

报儿支支吾吾:“那个......啧......那个......”吞吐了半晌,终小声道,“大爷,大爷知晓香兰姐如今藏在这里了......”

香兰大吃一惊,站了起来:“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张望,又仔细看着报儿,“他没将你如何罢?”说着拉起报儿上下打量。

报儿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大爷查着抵押的戒指,这才牵连出来,我同大爷说了香兰姐为何要走,大爷就傻了过去,跟木头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过来。就,就变了个人,跟谁都没一句好话,脾气吓人得要命,还把刘爷和谢爷给揍了,太太和三爷过去劝,大爷竟冷嘲热讽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场。大爷又开始喝酒。从晚上醉到今儿早晨,一起来闹头疼,可手里的酒还是没放下。谁也不敢劝一句......”

香兰惊得发怔,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这哪里是林锦楼,那厮总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劲头。即便天塌下来也万不会自我颓唐。

“真的。都惊动老太爷了,可大爷竟好像连老太爷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里烦,竟骑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这个时候才回来。因喝得太多,从马背上跌下来......听说,听说是跌断腿了......”

香兰瞠大双眼。连声问道:“跌断腿?大夫来了么?还伤着哪儿了?腿跌得重么?”

报儿苦笑道:“我不过个看马厩的,哪里知道这样清楚了......听说大爷躺床上还叫着要酒。太太在大爷跟前哭,说这个家让他折腾得快四分五裂了......”说着偷眼看香兰,清清喉咙道,“香兰姐,我没旁的意思,大爷眼瞅着也不会再来找您了,可他拼命折腾自个儿也不是个事,对罢?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呸,不是这句,那个,那个......好歹相识一场,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说一回?让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让他别再糟蹋自个儿了。”

香兰呆坐了良久,终将满心的惊涛骇浪压下,勉强开了口,干干道:“他不愿再见我的,相见争如不见。”

报儿过了片刻,也低声道:“是了,香兰姐这样的人,合该配温文知礼的白面小书生,不该是大爷这样的,可大爷这模样也委实太可怜了些......他还不让提你的名字,太太说了句‘香兰’,大爷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书房里,连内宅都不回了......”

香兰眼眶泛红,垂泪不语。

报儿叹着气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纵大爷这几日用不上马了,可这个时候也该回去刷马喂马。”

香兰起身送他,报儿走到门口,忍不住转身问道:“香兰姐......您要看大爷去么?”

香兰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报儿走后,香兰仿佛丢了魂儿,心不在焉,晚饭也不曾吃,只一味发愣,枯坐到掌灯时分,靠在床头,恍恍惚惚,一合眼就能看见最后一天和林锦楼在一处,他低着头,嘴角含着笑道:“你什么都别操心,等待会子我回来,跟你好生说说。”她抽出手去理他的衣襟,低声说了一句:“好。”自她离开林家开始,便总想起他当日的眉眼,她不愿深想,直至今日才赫然明白,原来她心底里竟隐着极深的遗憾,倘若知道这是自己与他最后一面,自己便要同他多说几句,可想到说什么,却让她语塞,不知不觉泪雨如倾。

她觉着自己是病了,如今日子安稳她便不该自寻烦恼。他和她之间隔着天堑鸿沟,与其在往后艰涩的日子里磨成怨偶,倒不如就此留下一尺余地的相思。她心里明白,可情执难放,依旧时时袭来,痛彻我心。想到报儿说林锦楼跌伤了腿,心里更上下翻腾,他前胸和胳膊上的伤才好,腿上再添了病儿便麻烦了,浑身上下哪还有一处好地方?也不知伤得重不重?莫非真的跌断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屋里踱步转圈,心里仔仔细细反复思量了几回,忽然仿佛下定了决心。她一旦捏定主意,反平静下来,把帕子洇湿擦了一把脸,从床上拿起衣裳披了,推开门走了出去。径自走到畅春堂向外一侧的大门处叩门,她扣着门环敲了许久,只觉心中攒的勇气将要用尽时,院传来门子极不耐烦的声音道:“来了,谁呀?”门“吱”一声开了一道缝,香兰强作镇定道:“是我,我是陈香兰,劳烦跟大爷通禀一声。”

“陈香兰”这三个字在林府里可谓如雷贯耳,只是二门外当差的鲜少能见。那门子一听,立刻瞪圆了一双眼,死死盯着香兰,嘴巴大张,满面不可置信。

香兰又说一回:“劳烦通禀。”

那门子如梦方醒,“哎”一声,连滚带爬的往里头去。

香兰站在门口。神色从容。可裙里双膝却在打颤,短短不到一刻钟,她心里便想了百千种情形。想到林锦楼恐怕连见她一面也不愿了,心里百味杂陈。她正胡思乱想,只见门已开了,双喜站在门口。显是跑来的,呼哧呼哧喘气。见着香兰满面惊喜,连声道:“奶奶,真是你,快进来。”一行说一行往里让。带到书房门口,书染赶紧迎了过来,紧紧握着香兰的手。说了句:“这些天,您去哪儿了?”便有些哽咽。

香兰却顾不得。问道:“大爷呢?”

书染看看书房里,为难道:“方才通传了,大爷说不见,说奶奶走了就走了,他就当......”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香兰明白只怕是当她死了云云。看着香兰脸色,书染连忙道,“大爷喝醉了,说得是酒话呢!”

香兰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迈步往书房里去,双喜一惊,刚想唤住,吉祥却在一旁扯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香兰推开书房的门,一室冷清,黑漆漆的,只见里间隐有烛光。香兰站在帘子外,浑身乱颤,想到要再见林锦楼,一颗心将要从喉咙里蹦出。她深吸一口气将帘子掀开,只见屋中茜纱瑶窗,褥设芙蓉,炕边设禔红小几,几上香霭沉檀,云母插屏,仍是豪奢之相,却阴森浓重,进屋便闻到扑鼻酒气。林锦楼正靠在镂雕朱窗下的鸳鸯榻上,背后倚一对儿鲛绡锦枕,身披着件松垮的绸缎衣衫,裸着胸膛,手里仍然拎着一壶酒。听见响动,不耐烦的回头,张口骂道:“谁他娘的准你进......”看清来人,不由浑身僵住,立刻别开目光,宽肩阔背瞬间隆起,深深喘息几口,方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走了么?”

“我是走了。”香兰只觉声音干涩,半垂着头轻声道,“我,我有话跟你说,你听完倘若赶我,我一定走。”

林锦楼回过头,死死盯着香兰,拎起酒壶喝了一口,容色平静,可眼神犀利,神色冷漠:“什么话?”

香兰沉默半晌,仿佛字斟句酌,又仿佛鼓足勇气,开口道:“有些话是我积在心里,许久都不曾说的......我自最初进林家当丫鬟那日便不快活,过去那几年,哭的日子比笑的日子多得多,个中多少委屈辛酸,心里明知要看开,可事到临头,哪有不动心动气的道理。有段日子,我心灰意懒,一句话都不愿说,只觉活着无望,不知该往何处去,可经历是非又清醒过来,在心里跟自个儿说,每一天都好好过罢,纵一切好不起来,可光阴也不该虚度。或许明儿个比今天更难熬,可再难的日子也得做个好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头看这几年又好像脱胎换骨,跟往昔已大不相同了......”

林锦楼闭了闭眼,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得飞快,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心里过得这样难......所以你还恨我呢罢?”说着不由自嘲一笑,痛饮一口,仿佛恨香兰,更像恨自己,喝了一声道:“难怪......”酒壶狠狠掷出,“啪”一声摔在墙上碰个米分碎。

香兰吓了一跳,可又往前迈了一步:“请听我说完。”顿了顿道:“知道头一次我离开林家去宋家那时候么?我只觉天青水碧,无忧无虑,每天都能哼出歌儿来,可是这一遭,我出去心里全然没有这样解脱,只是行将就木,平静度日......”

香兰眼眶已经红了,这是她头一遭向林锦楼极艰难的袒露心声:“我也不知为何这样,你原本不是个良人,总是逼我迫我,颐指气使,霸道无理,风流好色,总是欺负我......我只想出去过平静的日子,可那样的日子我也觉不出欢喜了,我变成另外的模样,都是因为你。”

她说到后来已语不成声,林锦楼面无表情,只是拎起另只酒坛一口接一口。香兰用袖子拭泪。吸一口气道:“这几年我总是在坎坷,总是日子刚刚有些起色便转瞬跌入深渊,许是失望久了,便渐渐学着不奢望,心里也隐隐盼着日后能越来越好,可又总觉着好事不会降在我身上,所以干脆从开始便不期待。日后也便不失望。就好像......就好像你说爱我一样。”

她抖着嘴唇,两眼蓄满泪,林锦楼在她眼里已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竭力想看清,却不能:“我出身卑微,日后只怕也不能生养,时日一久。皆是错。我只怕这刚刚好些的日子,往后又被无常倾覆。我真怕了,不想漫长几十年再难受下去。我......我也爱你,可是我不敢也不能说,好像说了便要万劫不复了。”

她说着说着。哽咽难禁,泪滚瓜似的掉下来,“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我听说你腿跌伤了,心就像让油煎了。恨不得赶紧过来瞧你,我就知道我到底还得回来......”

屋中寂静。

香兰死死垂着头,她一口气说出压在心底的话,只觉轻快敞亮了些,继而又满心疼痛苦涩,林锦楼再无声响。“时隔半年的光景,只怕他也厌了。”香兰钝钝想着,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只觉难堪,强忍着不哽咽出声,只低头木然道:“既然大爷没事,我,我......”后面“我就走了”几个字哽在喉咙里。

前头的光忽被高大幽暗的身形遮住,一双靴子进入眼帘,香兰吓了一跳,忙忙抬头,眼泪滑了一脸。泪眼婆娑中,瞧不清林锦楼脸上的神色,只是他步履踉跄,一把抓住她,却仿佛站不稳,头扎在她怀里,竟滑跪在地上,仿佛刚刚那几步已穿越千山万水,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再难支撑。

香兰已说不出话,只任脸上的泪往下滚,伸手去抚他的脖颈和肩膀,林锦楼浑身一激灵,猛站了起来,伸手捧住香兰的脸,烛光下,他的神情仿佛刚同千军万马殊死作战,痛楚激越,又满含深情,好像再难承载至近乎狰狞:“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么?”他咬牙切齿,手上却很轻,去抹她脸上的泪珠儿,“我都觉着自己不像人了,真他娘的想掐死你!”

香兰尚来不及开口,便被林锦楼拉扯一头撞进他怀内,铜胸铁臂,她不过是团儿脆弱的丝绸,他力量惊人,胡乱摩挲她,仿佛她是只小猫儿:“之前那样待你,我早就后悔了,可你这女人什么心肠,都说了要好好爱你对你好了,你怎么还跑了呢?就算不能生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林家又不止我一个传宗接代,我委屈自个儿也不愿委屈你,这条命都是你的,我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香兰趴在林锦楼怀里,听了这话既伤感又如释重负,啜泣得愈发厉害了:“你方才还赶我......”

“我都快气死了,真以为再见不着你,谁知道说了什么鬼话......真赶你还能满处找你?当时你敢走一个试试。”

香兰饮泣道:“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行,行,都怨我,你别哭了,以后指定待你好,真的。”他说着已经低下头去亲香兰的嘴,喃喃道,“咱俩赶紧成亲,麻利儿的,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香兰只觉上不来气,林锦楼亲得又狠又疼,她推了推他,刚想说话,林锦楼已毫不费力将她横抱起来,一行亲着一行走到炕前压在她身上。

香兰脸早就红了,挣着说:“等等......”

林锦楼两手已扯开香兰的衣襟,依稀瞧见白纱衫儿里胭脂色肚兜,衬着一痕雪肤和一股子幽香,林锦楼两眼赤红,探手抚进去揉搓,细细亲着她娇嫩的脸蛋儿和米分颈,喘着粗气道:“等不了,想你半年了,再等该死了。”他一行亲着,一行问:“你想不想我,嗯?快说,想不想我?”说着已入进去,浑身轻颤,咬紧牙关,再说不出话。香兰眉头蹙起,呻吟着,将脸埋在大条褥里,双手无力攀着林锦楼的后背。林锦楼肌肉贲起,越来越猛,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香兰昏昏沉沉,浑身一颤,眼前皆是金星,林锦楼一头栽到她颈窝里,不住喘气。

香兰清醒过来方觉出不对,连忙挣扎道:“你的腿呢?不是跌伤了?”

林锦楼像只吃饱的大猫,笑得春风得意,拧了香兰鼻头一记:“傻妞儿,那是蒙你呢,不这么说你能回来么?你能说爱我么?”又嘿嘿笑道:“你爱我呢,我都听见了,赶明儿个我就给外头挂上金匾,还得写首诗挂在这屋,后半辈子都得记着今天的事。”

香兰目瞪口呆,羞愤难平,脸涨得通红,眼泪又掉下来,对林锦楼又掐又咬,哭道:“你怎么这样!怎么还欺负人......”

林锦楼笑着制住她双手,又倾身亲她:“在意你才欺负你,旁人想让爷欺负,爷都不给她那脸。我这是爱你呢,真的。”撑起身子,细碎的亲着香兰的脸,堵住她的嘴。

348 相处

夜了,林锦楼命人送宵夜到书房来。灵素、灵清两个抬了炕桌进来,只见香兰仍在被里睡着,依稀露出半个香肩,林锦楼命把炕桌放在罗汉床上,二人不敢四处看,低头便出去了。炕桌上摆八碟精致细菜,两碗饭,一盘子面点,一砂锅粥、一砂锅汤,另有时鲜水果切成丁。林锦楼将香兰摇醒,一时给她夹菜,一时给她盛汤,竟喂到嘴边,问道:“爱吃么?还想点什么,让厨子做。”

香兰揉眼坐起来,却早已饿了,稀里糊涂喝了两口汤,林锦楼见她睡意惺忪,脸蛋红扑扑的,真个儿海棠春睡,又跟只爱困的猫儿似的可人,忍不住又伸手揉搓,抱过来亲。香兰左躲右躲,到底让他得逞,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起来穿了衣裳提起筷子吃菜。

林锦楼哼哼小曲儿,吃着饭,一会儿摸香兰一下,一会儿又摸一下,一副开心模样,饭也多吃了一碗。香兰瞅瞅他:“明儿个一早我要回原先住处一趟。”

林锦楼皱起眉,停下筷子问道:“干什么去?”

“有些东西还在那儿......”

“那里东西能值几个钱,不要了。”

“那里有我做的针线,亲手一针一针绣的。”

“甭回去了,差人去拿便是了,你就在这儿陪我。”

“不成,院里的老妇人平日对我多照拂,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账上支银子,让报儿那小子去谢。”

香兰涨红了脸:“方才你还说要待我好,怎又霸道上来了?”

林锦楼不说话了,悻悻的扒拉两口饭,人他才刚找着。还没黏糊够呢,恨不得一时一刻揣身边,自然不乐意她往外头去。

第二日,香兰虽起迟了,仍往原先住的小院儿去,林锦楼也扔了公事一并跟着,进了院子就皱眉。待进了香兰住的东间。眉头将要拧成疙瘩:“这破地方能住人么?又阴又潮的,没病也住出病了。”

香兰装没听见,把这几日做的针线一样一样收拾出来。又将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林锦楼在院里东瞧西看,见窗台上摆着个破盆,里头种着朵菊花,他虽瞧不上眼。可想来是香兰亲手栽的,便指着那盆对双喜道:“这个带走。回头移个好盆,摆屋里头。”双喜连忙答应一声,抱着花盆去了。

林锦楼又进了屋,见炕下粗木炕桌上散着几页纸。风一吹,上头几页飘下来,露出底下的画儿。有一张人像,好像画了个男人。林锦楼立刻把那画儿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只觉画儿上那人面熟,是......他?

香兰恰回过头,只见林锦楼正盯着张画儿看,正是她那天晚上给他画的像,脸“噌”就红了,上前把那纸抢过来捏在手里,眼睛看向别处说:“总是画花鸟,人都画不好了......不过随便画画的,不是特意画的!”

林锦楼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和发红的耳根,只觉心里痒,瞧这小模样儿多可爱,多招人,水灵灵跟鲜花一样,都能发光。他嘴角含着笑:“哦,随便画画就画我了?是夜里画的罢?还说不想我,嗯?”

香兰脸更红了:“什么呀......什么呀,你说什么呢,什么夜里画的......”转身佯装收拾东西,把那画儿塞到一块绣片底下。

“好罢,那就白天画的。”林锦楼忽然从后头抱住香兰,在她嘴上狠狠亲了一口,又狠狠亲一口,再狠狠亲一口,香兰大惊,挣扎着低声道:“白天呢,抽什么风,外头还有人!”

林锦楼伸手把那画儿从衣裳底下抽出来,香兰上去抢,急得跺脚道:“快还我!”林锦楼举高道:“不行,你撕了可怎么办,我太喜欢这画儿了。”

待收拾已毕,临走时,香兰亲自去给老妇道谢,又与了银子、礼品等物,林锦楼则招手把吉祥叫来,把画儿从胸口掏出,递与道:“去找最好的师傅把这幅画裱了,用老紫檀轴杆,镶上玳瑁玛瑙,回头裱好了挂书房里,回金陵别忘了收走。”

吉祥连忙双手接了,他以为香兰画了甚传世名作,到无人之处展开一看,只见画上画得是大爷,虽极传神,却也只寥寥几笔,纸上一角上还有一大滴墨。

香兰既已回来,林锦楼自然心满意足,一面带香兰重新拜见长辈,一面择日子张罗婚事。林老太太见长孙这半年脸上头一遭见了笑,不由欢喜起来,还重重赏了香兰一回。

林锦楼特特请夏姑姑来主婚事。夏姑姑心里雪亮,她捧过龙庭,抱过玉柱,侍奉过太后、公主,林锦楼请她,并非为了劳动她操持,乃是为了给香兰争份光辉。她心里确也爱惜香兰,拉着手仔细打量一遭,不由叹道:“当日就觉着你跟她们寻常的不一样,有这个造化亦是情理之中,依我说,得了你还是林将军的福气,揣个宝贝回去。”不几日,宫内又要太监传旨,太后命香兰觐见,林家上下轰然大动。香兰进宫奉上自己画的四幅画,太后不免欢喜,详问她《兰香居士传》之事,见她说话温柔,谈吐高雅,不由又赏了许多东西。

林锦楼却欢喜不起来,原来香兰出宫后,夏姑姑径自将人接到自己府上,派人回禀道:“太后有命,因是娶亲,不好自家抬进抬出,让夏姑姑那里当个娘家,接香兰姑娘过去。”因是太后下令,林锦楼不好反驳,只得催家里素将喜事筹备妥了。

秦氏对这亲事却极精心,一一过问,亲自操持,跟林长政夫妻夜话道:“这半年把我闹腾得够呛,活到这个年岁,便只看儿女了,一则图他们有出息,二则盼着他们活个舒坦。楼哥儿拢共得了个可心的人儿,也就随他罢,香兰也是个好的。老爷也是,别总拉着脸,如今太后都亲自召香兰入宫,又赏赐这么些东西回来,听说太后还让香兰时不常的进些画上去。皇庭里都有一号了。老爷可不能再别扭,见着那孩子给个笑脸,日后她是你儿媳妇。你儿子冷暖寒温,都要依仗她操持了。”

林长政道:“谁别扭了?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呢,我先前也是气楼哥儿多些。”

秦氏知他爱面子,不由“扑哧”一笑。

林长政有些挂不住道:“行了。夜了,快睡了。哪有这么多话。”

陈万全和薛氏也早被接来,暂住在夏姑姑家。自接着信儿那日,夫妻俩都觉如坠梦中,继而大喜过望。走路都发飘。薛氏喜气洋洋道:“她爹,记着我当初生香兰时做得胎梦么?千朵万朵兰花都开了,马半仙都说我要生个贵女。你偏不信,你瞅瞅。应验了不是?”

陈万全美得跟什么似的,乐得胡子都翘起来,可高兴一回又唉声叹气道:“林家上下都长着一双势利眼,就怕闺女这个出身,日后吃亏呢。”想到日后要做林锦楼的岳丈,不由激动得浑身乱颤,心花怒放,整张脸都不知该如何笑;转念想到林锦楼威风权势,自己素来奉若神明,又不由双膝发软,话都要说不出,反而怕起来,不愿与之打交道,就如此一时欢喜一时忧愁,自己烦恼一回,开心一回,坐卧不宁,一喜一忧,心火太旺,竟还病了一场。反倒薛氏,真真儿欢喜,只盼着女儿出嫁,日后荣耀显达,一心一意为女儿置办。

成亲当日,林锦楼派麾下甲士一百人,暗夜手执绛红色纱灯开路,照黑夜如同白昼,上门迎娶。如此做派真个儿京城轰动,更有好事者将其编入《兰香居士传》内,街头巷尾热议不休。洞房夜里,香兰亦心怀不安,悄声问林锦楼道:“迎亲这么大阵仗,不妥罢?”

林锦楼笑得得意:“放心罢,早跟圣上禀明了,我这不是怕委屈你么?如今人情薄似纱,个个眼盯着富贵,尤其家里的奴才,还有那些官眷,脸上不说,背地里也刻薄人,我这是给你壮声势呢,让他们都见识见识,日后不敢欺负委屈你。”

香兰听了眼眶便红了。

“哟,怎么又掉金豆子了,这是感动啦?”林锦楼笑着把她揽在怀里。

香兰一行拭眼角,一行道:“才没有!”

林锦楼指着脸颊:“还说没有?没良心的东西,看我对你多好,赶紧亲一下。”

香兰擦了擦眼,瞅瞅林锦楼,慢慢伸出胳膊,搂住她夫君的脖子,神色矜持的“吧唧”亲了一口。

过完了年,热闹渐消。林锦楼便打点行装回金陵。因天寒地冻,林昭祥和林老太太便留在京城过冬,林长政入阁,大房自然留京,二房里林锦亭又要读书应试,林昭祥亲自查问,故也不走。林锦亭不去,王氏也便留下。

临行前,香兰特特去瞧德哥儿,见他长高了些,仍旧虎头虎脑的,心里添了许多安慰,又在林东绣跟前赞德哥儿,意让后母多些疼爱,日后善待他。

林东绣已有了身孕,镇日里坐床上养胎,脸色蜡黄,精神却好,酸溜溜道:“他可是侯爷的眼珠子,读书识字都亲自教的,谁敢薄待他呢。”说着去摸自己肚子,“也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侯爷待我的孩儿能有德哥儿一半,也是造化。”香兰不语,林东绣并不讨袁绍仁喜欢,夫妻间不过以礼相待,并无多少恩情,如今林东绣又将要有自己的孩儿,日后袁绍仁若疼德哥儿多些,难保她不含怨生恨,这孩子处境便要艰难了,打起精神帮林东绣挑给孩子做衣裳的料子,林东绣口中道:“唉,还没生下来,我便替着操心上了,吃穿用度恨不得一日都备好,只愿都用最好的。”

这一句却让香兰茅塞顿开,暗道:“是了,做父母长辈的,总盼着孩子少劳苦,有个好前程,安逸平顺过完这一生。可自己的路自己走,命中善缘恶缘总会遇上,坎坷难免,旁人跟着担惊受怕也无济于事,只要教他好好做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最终都有自己的造化。”想到这里,心里又豁亮了些,悄悄把德哥儿叫到身边送了许多东西,又嘱咐一回,说:“听你爹爹的话,宽处待人行事,不计较,放得下,日子就顺了。”德哥儿肉嘟嘟的手拉住香兰的小声道:“我晓得,舅母跟我说过的话,我全记着呢。”香兰见他一副懂事模样,心里忍不住发酸又有些欣慰,道:“缺什么不好跟家里说的,只管写信告诉我,心里有什么话,想找人说一回的,也只管告诉我。”说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把他搂在怀里,捧着小胖脸儿爱怜的亲了亲。

再回金陵,林锦楼忙碌脚不沾地,他在京城呆了一年多,金陵的公事早已堆积如山。香兰反清闲些,家中人口少了,是非杂事也少了一多半,她每日有条不紊,将内宅的事理一理。原她在林家也住了三年光景,又曾协理过府内事物,以为早已轻车熟路,可没几日便发觉,当丫鬟奴才,或当半个主子与如今做正房奶奶大不相同。府内上下仆妇差役原因林锦楼宠爱方才对她恭敬,如今她当了正房奶奶,更添了敬畏,尤以在她做丫鬟小妾时曾经故意欺侮过的,免不得战战兢兢。先前她施令发话,有些体面奴才不过脸上客气,如今却真心真意上赶着说好话赔笑。她环顾四周,那一遭被人轻贱碾压的恶意,如今全然换做热络奉迎说的笑脸,心里忍不住唏嘘,本该一颗平等清净心,却因地位权势各起分别,世态炎凉不过如此了。

林锦楼自回来镇日都在外头,每天回来都顾不得换衣裳,一头扎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跟小孩子一样磨人,只让香兰给他擦脸擦手,脱靴子换衣裳,剥好栗子喂到嘴里,要这要那,让香兰把帖子书信念与他听,替他执笔。香兰见他满身风尘,累的添两分憔悴,也悉心照顾,体贴寒温,还寻了几味温补的药膳给他补身子,却决计不承认自己心疼他,否则那厮得寸进尺,得意了更没个餍足。

349 相处(二)

香兰这一遭以林大奶奶名分回金陵,林锦楼为香兰摆酒,在府里连开几天宴席,一是请与林家交好,有权势有头脸的人家来,二是将族里几户常来往有头脸的亲戚请到府上,唯有族里一支“昭”字辈的夫人,唤做丁氏,人称林五太太,却不曾到。

这丁氏原也是累世簪缨官宦之后,唯到她父亲那一辈家中落败,她容貌平平,却极擅针指女红,为人要强能干,做姑娘时便有名声,遂嫁入林家一支,不料丈夫英年早逝,家中渐渐艰难,这丁氏竟坚心不改嫁,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有族人欺侮她寡妇失业的,丁氏手执两把菜刀上门去理论,惊动族长,方才讨了公道,自此名声鹊起,因她有才干,族里妯娌姊妹姻亲之间大事小情也由她张罗,连秦氏也敬她三分。后她娘家复有振兴之象,儿子又中举做官,给母亲讨了诰命,丁氏便愈发有威严了。

吴妈妈这厢跟着香兰等人回来,她是老人儿,府里府外消息活络,又是绝顶精明,耳聪目明之辈,悄悄对香兰说:“五太太跟显国公夫人好着呢,当日显国公闺女郑静娴跟宋家少爷小两口夫妻不和,显国公夫人便说是......说是奶奶勾引爷们,后来又攀高枝儿跟大爷,狐媚魇道的性子到哪儿都改不了。闹得丁氏也觉着奶奶是狐狸精,提起来满口没一句好话,当初大爷整了《兰香居士传》出来,五太太瞧出大爷要娶奶奶的意思,便说那戏本子上多是编造,奶奶决计嫁不进林家,说甚一个丫头奴才贱出身的。癞蛤蟆吃天鹅肉,没得败坏门风,还特地给咱们老太太去信,老太太知道大爷的性子,一见这信,生怕大爷知道恼起来,再闹僵这门子亲戚。赶紧把信给烧了。大爷这回请亲戚们来。多少人劳动去请丁氏,丁氏也不肯来......这一桩事告诉奶奶,便是让奶奶心里有数。”又安慰香兰道。“奶奶放宽心,日后也碰不上面,总脸上维持个体面也便罢了。”

香兰怔住,吴妈妈再想说几句宽心的话儿。只见香兰笑了笑道:“我省得,她都给老太太去信。私底下更不知说了我多少是非,说心里一丁点不舒坦都没有,那是瞎话,可妈妈知道。我到底是经了多少事才到今日,活在这世上,总有人将你说得一文不值。千夫所指,却也百口莫辩。可自己到底是怎样。岂是他们说几句酸损诛心的话便能改的。”

吴妈妈没料到香兰想得洒脱,不由叹道:“不错,本该如此的。人言可畏,不知逼死多少英雄汉,更别说小女子了。想想何必呢,为着几句话搭上好日子。”

香兰道:“我那时候不谙世事,旁人酸自己一句,损自己一句,或是冤枉委屈了自己,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恨着,更不用说逮着还嘴,总要言辞比他更厉害才觉出气,后来渐渐觉着何必,不辩不争,眼界有高低,知事有深浅,不过但凭着一颗好心做事罢了。听人说了甚,再难听的也笑笑而已,几句话都放不下,将来遇着大事还能怎么着呢?”

吴妈妈笑道:“我的乖乖,不瞒奶奶说,底下多少痴心妄想的丫鬟们羡慕嫉妒,酸溜溜说奶奶不过有张爹妈生的好脸,她们哪知大爷见的美人多了,最终在这里痴情,还不是因为奶奶心里有这样的丘壑。”

香兰忍不住笑道:“我多少斤两,旁人不知,莫非妈妈也不知?都是寻常人,我其实懦弱狭隘得紧,当初刚来府里,一心一意觉着自己比旁人高出一头,自己处处都是不甘愿,可是美玉蒙了尘,落在这样是非泥淖里。吃了多少亏才知谁都不得小看,为人终究要谦卑平和些。”

吴妈妈抬起头,只见香兰肤光胜雪,如明珠生晕,不由暗叹谁能想到这鲜花嫩柳一样的姑娘短短几年历经多少坎坷,如今稳重知事,心胸只怕也是让委屈撑大的。

这事便从此揭过,无人再提。

却说白驹过隙,日月如梭,一晃便过了一年。林锦楼成亲以来再无别项贪求之心,千辛万苦想得到的人,终于跟他互诉钟情,每日回来都围着他团团转,他便心满意足。他每日推脱应酬,早早回家,跟香兰一处说话取乐,或他去批阅公函,香兰便捧着书蜷在贵妃榻上看,时不时过来给他添茶,两人默默无言,却静谧恬淡。香兰偶教他画画儿,写累了他便提了灯,拉香兰到院子里散散,夜色里偷香她几口,将她揽在怀里,闻着她发香,便觉着一切很圆满,仿佛活了将要三十年,才刚刚吃了颗定心丸,快活得让他有些恍惚。

香兰心里也暗暗惊奇,林锦楼原是个应酬极多,积年里风月中行走之人,自成亲后,外头的应酬竟一概免了,推脱不过也早早回来,极乐意在家似的,得了闲儿常带她出去转转,到戏园子里听戏、上酒楼里吃席、到好景致地方看景儿,时不时还去庄子上住几日。可仍是个颐指气使的坏脾气,说一不二,可气头过去,瞧她真委屈不搭理自己了,便又厚着脸皮回来猴在她身上,装傻充愣,仿佛刚才没那回事似的,让人哭笑不得。香兰心里明白,这霸王一辈子也当不成温柔小意、谦和体贴的小郎君,还时不常的欺负她,硬要她依着自己的意思来,可她瞧见那混蛋却心里头欢喜,说不出的踏实。

这一日,林锦楼同香兰往世交家中做客,途经泰裕楼时,林锦楼记着这家做得六样素点,味道独特,便遣人去买,香兰坐在轿上等,掀开一道缝向外看,有个高瘦男子迎面走来,瞧着面熟,走进了才发觉竟是夏芸。只见他一身青色袍子,穿得朴素寡淡,两颊凹下去,虽不落魄,却满身憔悴,神色茫然,绝非舒心之相。

待他走过去,香兰还在愣神,桂圆看在眼里,凑上前道:“奶奶认识这人?”香兰道:“他是小夏相公,我同他有旧,也不知他过得如何了。”

桂圆记在心上,问了夏芸住处,真个儿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对香兰道:“这位夏相公剥了功名,后来更名换姓在外省考试,不过只中了秀才,不曾再中举了,因名声不好备受挤兑,只靠教几个小孩子开蒙,替人抄书赚几个钱。前年他在外省考试,老娘家中重病,银子使得跟流水似的,却总不能好。他二嫂受不得,撺掇她爷们,两人竟在夜里偷偷把老娘单独关个屋锁起来,起先听邻居说,老娘还在屋中骂,后来渐渐没了声儿。夏芸回来开门看,只见骨瘦如柴,不成人形,屎尿遗了一地,竟是活活饿死的。县令大人把他二兄弟一家拉去判了个斩立决,旁的兄弟姊妹都挨了板子,唉,可怜,可怜,听说他也寒了心,这几日打点行装,要撇开家里人往北上谋个出路。”

香兰听了默默无言,画扇抓了把钱给桂圆,亲自送出门,低声道:“外头柜子里有包点心,拿去吃。”桂圆就着拿钱去捏画扇的手,笑道:“还是画扇妹子心疼咱。”画扇瞪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一甩辫子进了屋。

晚上,夫妻二人都肩并肩躺在床上,锦楼一下一下抚着香兰的头发,懒洋洋的,和香兰有一句每一句的说话。他自己的事原不爱跟妇人们多讲,觉着女流之辈素是头发长见识短,又爱沉溺于情,口舌乱嚼挑弄是非,一句话都能计较半晌,针鼻儿大小的事都能哭天抢地,他实在懒得搭理。香兰却不同,她说话软软的,声音柔柔的,聪慧明理,从不说人是非,宽和处想事,和她说话好似吃了一剂清凉药,心里头敞亮,将他白日里公务里的忧恼烦躁渐渐平消下去。床笫之欢固然说不尽浓情蜜意,可这夜半私语,温馨安稳,更让他觉着心里熨帖。

香兰同林锦楼说起夏芸之事,林锦楼玩着香兰的手指头道:“听说你当日还给他磕头来着,他如今这样也是因果报应,你怨气消了罢?”

香兰唏嘘道:“他虽有些自命清高,却不是坏人,只是没托生好,可见家不怕贫,但怕门风不正了。当初因他,我爹险些丢了性命,我是极恨他的,后来什么恨啊仇啊早就都淡了,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你不晓得,他原还是个挺整齐的小后生,如今满面风霜,老了十岁不止,看模样便知历经坎坷了。大爷,这举人的功名还了他罢。”

林锦楼微微皱起眉:“功名还他?”

“嗯,寒窗苦读才搏这么个功名,总是有真才实学。”香兰枕在林锦楼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他那名声,即便得了公明日后也难做官,总比如今这样强些。你恨我,我恨你的,害来害去,把仇怨往深处结,实在没什么趣儿。再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当初的事也不全然怪他。”

350 口舌

林锦楼握住香兰的手,在掌心亲了一记:“你就是软心肠,说好听些是心胸宽,难听些是太容易吃亏了,得多少人惦着占你便宜。”

香兰低声笑了笑道:“凡事总先算算自己是不是吃亏了,那个计较的心多少烦恼呢,老天爷算的加减乘除比咱们都清楚,算计太精福气就少了,自在些好。”她说着打个哈欠,眼睛渐渐要合上,忽听林锦楼道:“夏芸那小子跟你结仇,还真是他运气。”

香兰忍不住笑出来:“这是什么话?结仇还结出运气了?”

林锦楼道:“放下了,心宽了,便知天地之宽无有穷尽,大凡人都是知道理儿,但能做得洒脱的委实不多,夏芸那小子命好,找了个心胸宽的人家结仇。”

香兰坐起来,诧异的瞠大眼看着林锦楼,又做出向窗外张望的形容,道:“我明儿个得仔细瞧瞧,是不是太阳要从西边升起来了?”

林锦楼笑道:“好哇,你敢笑我。”说着伸手将香兰压在身下咯吱她。

香兰左躲右闪,最不耐痒,咯咯笑了几声,觉着不像,怕丫鬟们听见,贝齿咬唇,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由告饶道:“饶命,饶命,投降了。”

林锦楼这才住了手,居高临下看着香兰:“还敢不敢了?”

香兰笑得脸红红的,将脸上散着的青丝拨开:“我这不是稀罕么,大爷从来都是相中的东西一早儿就得捏在手里,什么时候竟也知道放下舍得了?”

林锦楼哼道:“你家爷自然明白取舍。”却俯下身子,额头抵着香兰的额头,热气呼在她脸上。半晌说:“就对你不行。”

香兰本还想取笑,可听了这话眼眶一下便热了,她悄悄伸出胳膊环住林锦楼的脖子,林锦楼嘴唇早已贴上她的。

孰料夜半八百里加急传来机密消息,林锦楼立刻动身去了兵马司,差人送信这几日不回家。香兰白天起来只觉身上发沉发懒,浑身酸疼。像是要染风寒似的。没精打采,看了一回书,胡乱和小鹃等人说笑一回便早早熄灯歇了。转天上午。香兰只觉病又重了,正逢林府一门走动极近的姻亲,长子孙有了弄璋之喜,林锦楼便派人捎了口信。让香兰代他登门瞧瞧,香兰强打着精神便换了衣裳。命人备了礼,前去探望。

因在国丧里,并不大肆宴请宾客,上门来道喜的皆是亲朋好友。香兰坐了一回欲走。主家太太却不让,竭力留客,香兰少不得再坐一时。吴妈妈和小鹃知她身上不舒坦,特特进来服侍。只听人报说林五太太来了。香兰心一提,只见有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姑娘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缓缓走进来。

香兰还是头一遭见着丁氏,只见她个头不高,身量圆润,细眼长鼻,却极有气势。因她是长辈,香兰起身行礼,丁氏佯装看不见,只同几位年长女眷问好,眼风都未扫香兰一眼,一众女眷争相让座。香兰再去瞧那姑娘,只见中高身量,窈窕身段,生得杏眼桃腮,姿形秀丽,容光照人。香兰对其点头微笑,欲打招呼,却见那姑娘也不瞧自己,径自扶丁氏坐下了。

香兰不由同吴妈妈对了个眼色,吴妈妈都觉尴尬没脸,轻轻拍拍香兰的胳膊,低声道:“咱们便走罢。”

香兰低声道:“别,再等一时罢。”

丁氏虽不正眼瞧她,可眼风已扫了几遭,她端足架子本就是等着香兰上前同自己说话的,再拿捏几分,有人再递话打圆场,也便跟香兰熟识了,却能压香兰一头。孰料香兰本性散淡,加之身上不爽利,更不爱言语,且心里明知丁氏不喜欢自己,何苦热脸贴冷屁股,只低首敛眉在一旁坐着。丁氏更添不悦,只同几个老姊妹说话。跟着丁氏来的,乃是她侄孙女,闺名素烟,仔细打量香兰几遭,撇了嘴不做声。

原来这里也有缘故,丁素烟也是大家闺秀一样教养,中馈女红样样出类拔萃,琴棋书画,能写擅弹,为人干练,甚得林老太太欢心,提起来总没口子夸。当日林锦楼同赵月婵和离,林老太太本意相中了丁素烟做长孙媳妇儿,还特特叫到自己身边同她提起来,丁氏听了欢喜,奈何丁素烟不愿意。林锦楼长她十余岁,且风流好色,内宅里多少姬妾不提,外头青楼里仍有不少相好。她自觉美貌,闺阁中贤名远播,父亲又起复做官,上门求娶之人不断,当中不乏青年才俊、大家公子,何愁寻不到如意郎君,遂择了个同林家相当的世家公子。可定亲不久却听说那公子虽有些才华,却唯他母亲马首是瞻,家底殷实,可每个月到手的银子不过五两,多花一文都要向他母亲交代。丁素烟便后悔了,几次三番哭闹要退亲,做瞧右看,竟无一及得上林锦楼的,想他生得英挺,军功显赫,大笔银子进项,家中长辈事少,因救太子升了高官,称得上一方诸侯了,纵然风流些,可哪个有权势男人不朝三暮四的。不由后悔错过金山,想要回来。可林府上上下下皆去了京城,见不着面,林锦楼又有意娶香兰,丁素烟不由悔上加悔,缠着她姑祖母还欲同林家结亲。

恼得丁氏骂道:“当初人家上赶着求你,你不应,如今倒要厚着脸皮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丁素烟哭道:“当初谁长着前后眼呢,姑奶奶还得帮我。”

丁素烟父母自然也极钟意林锦楼,知丁氏在林氏一族里素有威望,同林老太太交好,不由给丁氏送了许多贵重之物。丁氏便给林老太太和林长政都去了信,将香兰恶形恶状描述一遭,又婉转赞丁素烟好处,见林长政回信措辞似是对香兰极恼怒,便以为这事成了,未曾料林锦楼到底把香兰娶了。丁氏恼起来,不敢再给林长政去信,知林老太太性子软,便写了一信言“卑下女,下作人也,贱性入骨,终其一生亦难改性也”云云,以泄愤恨,那信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了。

丁素烟心里结了疙瘩,今日见了香兰,见其颜若朝华,双目犹如两泓清水,满身尽是秀雅,左右婢女环绕,另有一众人围着巴结逢迎,而自己退了亲,如今年岁渐大,高不成低不就,再难寻林锦楼那样的男子了,便愈发不舒坦,心里一股子气激起来,暗道:“以色事人,不过是捡了我原不愿要的,我自幼八个老嬷嬷教出来的,家里多大的席面都操持过,持家也好,女红也好,那一个都拔头筹。林家是不怕笑话,她何德何能坐在这样位子上,除了那张脸,会画几张画,还哪一点出挑?听说许还是个生不出来的......”

正想到这里,主家把孩子抱出来看。一众人围上前啧啧赞叹,丁氏逗弄着孩子,对主家老太太说道:“还是你那孙媳妇儿有福,这才成亲多久,便一举得男了”

丁素烟鬼使神差说了句:“可不是,添丁进口才是家业兴旺根本,就怕那等延不了香火的,岂不是白白坑骗人家无后么。”丁素烟也知自己不该这般戳人痛处,可她瞧见香兰一身气派心里就不舒坦,就忍不住酸上两句,说完这话,心里有些惭愧和不自在,可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抬起头,有意无意看了香兰一眼。

香兰哪有不懂的,脸上一白。子嗣是她心底隐隐一块病,纵林锦楼不介意,她仍盼着有个孩子能绕膝下,她心里也明白,倘若明后年她仍无产育,只怕林家长辈便强要林锦楼纳妾,即便林锦楼为着她不答应,她在林家的日子也未必好过了,况,林锦楼哪里真不想要孩子,瞧他当初疼爱德哥儿和园哥儿的模样便知道了。

丁氏自然也听得明白,觉着侄孙女的话欠妥,可她正恼香兰,成见甚深,佯装听不见,口中只管笑道:“今儿到这里不免多说几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生不出是犯了‘七出’之过,小夫妻家家的,蜜里调油,无子倒不是什么罪过,怕就怕时日长了,啧啧,真为这个生怨呢。依我的意,自己肚皮两三年没动静就该亲自张罗纳妾,或是压根儿就生不出的,否则便是不贤良。可摸摸良心,能忍着的大老婆也不多,听说城郊住着的林四郎家里的老幺,原夫妻俩也好得跟什么似的,后来因无子,丈夫纳了妾回来,自然有新欢忘旧爱,便镇日不得安宁了,最后好好的夫妻反目,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家老幺竟休了妻把生了儿子的小妾扶了正呢。”

这二人说的每句话都好似往香兰心上捅一刀,尤以她今日身上难过,便益发难捱,偏这话含沙射影,自己心里的委屈还是说不得的,香兰怕压不住火气同丁氏当面争持,但坐在这里已再受不住,便“噌”一下站起来,往外面去。

351 留脸

香兰走到院里,风一吹,心里的烦闷散了些,小鹃跟出来,脸上气得通红:“气死我也,那老太婆满嘴里嚼蛆,当旁人是傻子听不出来呢,待会儿非把这口恶气出了不行!”

吴妈妈走到香兰身边,从荷包里拿出个铜胎掐丝的小瓶儿,拧开盖道:“奶奶要是头沉,沾点薄荷膏子在太阳穴上,再闻一闻,肯定醒脑了。”又叹道:“以大爷的体面,一个五太太压根算不得什么,可她在族里女眷里头还有些分量,且又是长辈,真当面起争执,只对奶奶名声不好。如今奶奶就吃亏在刚进门太生嫩,她才欺上一头,等再过两年,奶奶真真儿立稳了,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了。”

香兰心里明白,不单是她刚进门,更因她出身太低,吴妈妈话里话外劝她忍了。她两道长长的眉微微蹙起:“妈妈的意思我明白,其实几句话我也不当什么,原先吞的委屈还少了。可如今不同以往,我出来便是林家的脸,是大爷的脸,今儿五太太那几句话投石问路,在问我脾气呢,如今族里体面人家全在厢房里坐着,甭看一个个都跟听不见看不见似的,其实耳朵支得比谁都高,今儿一遭软了,只怕立时便能传出去,我自己没脸不怕,怕就怕我日后在家里掌事,便能冒出来欺主的奴,更有甚,赶明儿个就有人能把妾送家去。”

吴妈妈想了想,叹一口气说:“是这个理儿,可如今也没办法......只是为着那老货,让奶奶赔了名声不值当的,更何况有人还在外头传奶奶闲话。”

小鹃两眼冒光道:“奶奶甭怕。待会儿就让我出头替奶奶骂她几句,把该说的话说了,回头再让奶奶做好人,当众骂我一通就是了。横竖我是个丫头,她能如何?只要我张嘴,她们就该明白奶奶是不好欺负的了,用我的脸换个太太的脸。倒也划算。”

香兰听这话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年不管她起落,身边这几人始终是真心实意为了她好,这也让她尤其感恩知足。她伸出手握了握小鹃的,笑道:“就算在家里我都舍不得骂你一句,更勿论在外头呢,你这法子虽好。可当众给五太太没脸,只怕她记恨。仇就结深了。”

小鹃道:“这事起争持,横竖都得闹没脸呢。”

香兰道:“心里再恼,也要当众给人留脸,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嘴上软,哪怕做了硬事,日后也有回转余地。怕就怕自己把话说绝了,落了把柄就难回头了。”想了想对吴妈妈道:“这事还得劳动您这老将出马了。”对吴妈妈小声交代一番。吴妈妈听了心里在叹,脸上却有些为难道:“我虽同五太太有旧交情,可这一遭事也保不齐办不妥......”

香兰笑道:“我晓得,这一遭成与不成我都记着你的情呢。”

得了这句话,吴妈妈方才放心去了。

这厢在屋里,主人家已把孩子抱了去,屋中任谁都知方才香兰出去是恼了丁氏的话,几位太太、奶奶们心领神会,互相使眼色,又好似没方才这档子事,只是三三两两吃茶说笑,一时香兰进屋,自顾自坐下来,小鹃寻了壶给香兰添茶,香兰便捧着茗碗,神色淡淡的。

丁素烟给丁氏使眼色,朝香兰那里努嘴,小声道:“姑奶奶,她到底是林家长孙媳妇儿......”。

丁氏气定神闲,拍拍丁素烟的手,让她附耳过来,低声道:“她就是个奴才出身的,无甚靠山撑腰,为着这事跟楼哥儿诉苦,更显她多事了,况咱们方才也没说一句落人把柄的话呢。你瞧她小门小户,缩手缩脚,说她几句,就算她眼泪汪汪忍着气也得白受着,否则生出事,跟咱们闹了别扭,让旁人怎么想她呢?只怕要处处说她不是了。瞧瞧,方才这不让咱俩给撵跑了。”

丁素烟听了这话心里便笃定了,小声说:“可不是,姑奶奶方才进屋,屋里人哪个不上赶着来说话儿,偏她摆谱,也该给她个下马威知道厉害,要不日后翅膀再硬了,更不把长辈放眼里了。”

丁氏点了点丁素烟的鼻尖道:“你个机灵鬼儿,就是这个理。”

两人刚说完,只见吴妈妈进来,往丁氏那里去说话。吴妈妈是个颇有体面的老人儿,不单是林锦楼奶娘,更在秦氏跟前得用,林老太太也高看一眼,原丁氏为娘家奔走,还曾去林府曾塞好处给吴妈妈请她往里带话儿,两人有旧交,见面亦有两分亲热,互问寒温,说了几句闲散话。吴妈妈一扯丁氏衣袖道:“五太太,老奴同你有几句梯己话儿说,可否借一步?”言罢往门外丢个眼色。

五太太口中应着,起身和吴妈妈走出去,二人至廊下,吴妈妈笑道:“五太太,今儿老奴多嘴说几句,到与不到,五太太还多包涵我这张嘴。”

丁氏是个精明人,已隐隐猜出来些,脸上笑着:“你说。”

吴妈妈道:“自打我们奶奶当初进府做丫头时,我便一路看着她过来的,不知五太太瞧没瞧过《兰香居士传》那出戏,咱今儿个不打妄语,那戏文里的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否则她这样出身的,岂能当上林家长孙媳妇儿,不单府上长辈全答应了,还蒙太后召见,成亲那天,大爷派了一百甲士接她进门。这等风光,除了皇帝女儿出嫁,还有哪个及得上了?甭说别的,自打她来,我们家爷一双眼睛就黏在她身上,腿都拔不动。”

丁氏挑起眉,微微冷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这些都与我有什么相干?”

吴妈妈意味深长道:“老奴不敢,也没旁的意思,五太太,甭管她什么出身,之前有什么说不得的事。如今她到底是林家大奶奶了,她心里不舒坦,回去要是跟大爷告状......您也知道,我们大爷最是个护短的,这日后还走动么?我们奶奶好性儿,多半不会吹枕边风,可日后她真个儿跟你互相不搭理。搁谁心里都不好受罢?”

丁氏听说要给林锦楼告状。心里已有两分怯了,脸上却不带出来,反又添了两分气。冷笑说:“她要告我什么?我方才说什么了?不过说说见闻,这就能治我的罪?我可指名道姓说了她了?真是冤枉天冤枉地,没得栽赃治罪。啊,我晓得了。这是借题发挥,恼我当日不去林家呢!你也不必说了。她恼我,只管拿出去让她老太太和婆婆评理。她一个晚辈,竟要将长辈不放眼里了!”说着转身便要走。

吴妈妈上前伸手拦住,脸上笑意淡了些。却仍笑笑着:“五太太,屋里都是明眼人,咱们也不说气话。说到长辈晚辈。五太太,真论起来。我们大奶奶是从一品的诰命,按着礼法,合该您先给我们奶奶行礼,都是先国法再家法不是?可这么说不就生分了么。方才您在屋里说的那话,就算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可到底伤人了不是?”顿了顿道,“当初我们奶奶当丫鬟时不知受多少挤兑欺负,只有几个人跟在身边知疼着热,如今奶奶一朝风光,这些人全都扬眉吐气沾了光。原那些看着奶奶当日生嫩好欺的,如今都不知上哪儿悔去呢!外头如今是有些风言风语,可谁说日后大奶奶生不出来呢?有句老话用在这里不妥当,可也是这个意思——‘莫欺少年穷’呀。

丁氏眼皮子一跳,道:“我当日没沾她的光,日后也没处求她。”

吴妈妈道:“人和人在一处无非你给我脸,我给你脸,您素来是个老奴敬仰的聪明人,能转得开这个心思,我既然来,便是搭梯子递台阶,下与不下,五太太自然有个英明决断。”言罢福了一福,道:“老奴先告退了。”

香兰见吴妈妈进来便以眼色询问,吴妈妈过来低声说:“先前转着弯儿说,她嘴硬不肯回转,后来只好挑明了,她是个脸儿小的人,身段端得高,方才并没说软和的话。”

香兰点点头。

片刻,只见丁氏进来,仍坐下来吃茶,同左右说话。香兰也不急,慢慢将这茶品完一杯,抬起头,目光正与丁氏相撞,二人对视,香兰先微微一笑,颔首致敬,却见丁氏脸上柔软,竟也与她笑起来。又过片刻,二人便坐在一处说话,几句过后,竟然极亲热,丁氏拉着香兰的手道:“你这鲜花儿一样的人,怎就嫁给那霸王了呢?日后他要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们这些人可都不饶他。”香兰抿嘴笑:“成,我可记住了,回去就告诉他,我可给自己寻了个好靠山,以后他胆敢对我不好,我便找您哭去。”屋里人不由都笑起来,口中打趣,却彼此使着眼色,暗暗纳罕,方才一个说话指桑骂槐,一个含怒负气出门,怎转眼间就好得跟什么似的了?

唯有丁素烟不高兴,脸上带了出来,丁氏瞧在眼里,暗中踢了她一下,丁素烟方才好了些。

香兰心里明白,方才她让吴妈妈去当说客,就是从中斡旋,有些话是她教吴妈妈说的,既表达她心里不满,让对方警醒,又不把话说绝,归根结底便要二人把这件事揭过去,到底是多个朋友比多树敌要强,可到底如何翻篇,却要看丁氏表现。方才丁氏说这话就是服软,给自己刺儿她赔不是了,可见此人精明、识时务,在下人跟前端着不掉价,可转回头又能屈能伸,明明厌恶自己,却能装得百般慈爱亲切,怪道一介寡妇却能在族里有立足之地。

丁氏脸上虽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她知道香兰如今做得正房奶奶绝非单凭一张脸,可如今一遭,却觉出她软中带硬不好相与,寻常人要么忍了,要么闹僵起来,香兰在旁人面前给她留脸,私下底却让老奴出面敲打,摆明利害,有些话显见不是吴妈妈之辈能说得出的,必然是她在背后指点,过后主动示好,当做无事一般笑谈。难怪陈香兰左右逢源,捞上宋家小子,转头又攀上林锦楼这根高枝儿,自她进府,林锦楼那些美貌姬妾一个两个全都没了,如今独宠她一个,当真是好忍耐好手段!

劳心半日,香兰早已神思倦怠,小鹃见香兰脸色苍白,不由蹙起眉,担忧道:“咱们要不家去罢?找个大夫瞧瞧,何苦在这里听那老娘们吃甜咬脆,说什么咸的淡的。”

香兰点点头,起来却觉头晕,小鹃忙搀住她,早有机灵的小丫头报与主人家,家里太太立刻过来,亲自让出女儿卧房,张罗扶香兰过去歇,又道:“正巧大夫来给媳妇儿诊脉,要他过来瞧瞧,总好放心不是?”说着便出去请大夫。

片刻大夫到了,皱眉捻胡子诊了一回,复又将眉头舒展开,起身拱手笑道:“恭喜贺喜,这是有了喜了!”

香兰在帐里听了,不禁坐起来,失声道:“什么?”

吴妈妈上前问:“真的?真的?真是喜脉?”

大夫笑道:“按之流利,圆滚如珠,正是错不了,是喜脉,只怕已有将近两个月了。”

香兰怔住,旋又大喜,却要几乎哽咽,只强忍道:“快赏!”

吴妈妈早已掏出一份极厚的红封递过去,那大夫一捏,登时眉开眼笑,拜年话说了许多,又道:“待会儿开一剂安胎的方子,回头煎了吃。”

大夫一走,吴妈妈打起帘子,见香兰正坐在床上抹泪儿,吴妈妈又是快慰又是心酸,忍不住也落泪,只听香兰道:“回去再请大夫诊一诊,倘若是真的,先别告诉大爷,我,我亲口与他说......”

小鹃进屋正巧听见这句,不由也红了眼眶,咬牙道:“如今看那些长舌妇们还胡吣什么!我这就出去用这事打她们脸!”

香兰有孕这消息一经传出,立刻便有人进来道喜,香兰却是一刻都不愿多呆了,立刻动身回家。临行前与众人告辞,丁氏脸上虽笑,却神情复杂,倘若不是她方才同香兰打了圆场,只怕这会子就真真儿的闹出大没脸了,可心里却禁不住又惊又恼又妒又恨自己侄孙女不争气,这荣华富贵本是他们攥在手心的呀!她瞧了瞧目瞪口呆的侄孙女,摇了摇头,颓然瘫在椅上。

352 有孕

却说香兰回府又请来一直给府里请平安脉的罗神医诊脉,这一遭正是坐实了有孕,府里上下不由喜气洋洋。桂圆赶着给陈万全夫妇送信,不多时他夫妇二人便到了。

原来陈万全欲把原先那处宅子卖了,再到林府边上再置一处,离闺女近些,林锦楼听说便道:“费这个劲作甚?家里房子多得是,白闲空着,昨儿太太来信,他们要在京里久居,让咱们搬他们住的那宅子里,小三儿不是读书的料,家里给在京里捐了个官儿,虚衔挂着,留家里料理外务,前儿个还派人来,将他一应用具都让带到京城去,说把梦芳院打扫出来住。他在这里的卧云院空着,虽不大,可前厅后舍俱全,还有通街角门,独门独院了,不如让你爹娘搬来住。”

香兰听林锦楼这样说不由欢喜,又担忧道:“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应是我时时跟着尽孝的,怕只怕搬进来,还住三爷的院子......”

林锦楼揽住香兰的肩道:“哎哟,爷的小香兰,你能停上一盏茶的功夫不担心什么事儿么?二叔如今这个模样,他们也回不来,我送了小三儿个铺子,京里那处宅子又把梦芳院打扫出来与他们夫妇住,一瞧就知道不打算回来了,三弟妹的娘家还在京城呢。你便放心罢,一切有我了。”遂打发人将陈万全夫妇接来,又命常随、小厮等过去搬家。

陈万全听说要搬入林府自然是一百个乐意,想到那等风光显赫令他走路都发飘,等东西收拾妥了,又开始患得患失,一时担忧镇日跟原先的主子们一处过日子。从头到脚别扭;一时又怕自己言行失当给女儿添麻烦;一时又担心住进林府一切嚼用打赏花费甚巨,反不如外头节省,不由长吁短叹一夜不曾好睡。第二日到林府,瞧见林锦楼,陈万全话也不敢说,只一味傻笑,幸而薛氏口齿伶俐。是个场面人。口中称谢不住,又把林锦楼从头到脚一顿猛夸。夸得林锦楼都有些不自在,斜眼瞥见香兰站在一旁抿着嘴乐。他瞪了香兰一眼,可心里又美滋滋的,背过身也忍不住笑了。

香兰恐父母不自在,私下言:“都在一个府里。往来就便利了,要不我回娘家一趟。又是车又是人又是侍卫,劳师动众的,也不好总去探望你们。在这里爹娘一切开销有我,方是长久之计。少与府里人说是非,独门独院,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说。屋里三爷的东西都收走了,摆放的都是从库里拿出来的。爹娘只管放心用。”

陈万全皱着脸道:“我跟你娘还是搬出去罢......”

薛氏瞪了陈万全一眼道:“浑说什么呢?费了多少功夫搬进来,别糟蹋了孩子心,再让姑爷嫌你事多!”

一提到威风八面的姑爷,陈万全“嘎登”闭嘴了。

待香兰走了,薛氏忍不住摸这瞧那,看那床上簇新的米分红色如意云纹缎褥,官绿色大条被,银钩挂着的藕纱幔帐,海棠几子,米分彩龙胆瓶,黄铜狮子炉,黑檀镶螺钿的大屏风。薛氏坐在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地方原做奴婢时也常见,可不曾想自己竟能当主子住进来。”

陈万全把多宝阁上的玩器一样一样拿下来看,闻言扭头斥道:“瞧你这点出息,可不兴再说什么做奴婢,没得让人听见再笑话闺女!”

薛氏翻翻眼道:“奴婢怎么了?奴婢不也正正经经、风风光光的当了林家的大奶奶?当初我就说咱们香兰不凡,你说什么来着?如今真个儿当了官老爷太太,出门大马大车,吃香喝辣,八个丫鬟伺候,还让你这老东西住进林家,你就做好梦罢!”

陈万全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自此陈氏夫妇便搬进林府,将原先那处房子赁了。陈万全每日仍去古玩铺子,早出早归,得了闲或在茶馆吃茶消遣,或与人街头下棋,或回府里养鸟取乐,薛氏每日在家针黹,或去香兰那里说话儿,或上庙里念佛,倒也十分乐业。这卧云院同府里隔了房舍,又有通街的门,每日把通着林府的门关上,便真像是个单独门户似的。夫妻二人便安顿下来。

这厢两人听说香兰有孕,喜得跟什么似的,赶忙去探望,又忙忙的备了吃食、药材等物,薛氏双手合十,喜气洋洋道:“阿弥陀佛,可算有动静了,不枉费我这一年半载的到送子观音那里求,明日我就跟你爹便去庙里给你还愿,再捐笔香油钱。”

陈万全一听薛氏要捐钱,不由肉疼,刚要皱眉反驳,想到如今这是女儿头一遭有孕,也保不齐真是什么菩萨保佑了,当时那算卦的仙姑不还算准了自己女儿飞黄腾达么?可见这事有几分可信,方才忍住不说,只对香兰嘘寒问暖。

等父母走了,香兰躺在床上抱着被想:“大爷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香兰又等了几日,林锦楼仍未归家,这一天她同薛氏到静月庵进香还愿,回来时报儿来送信道:“大爷说明儿就回来了。”如今林锦楼已放了报儿的奴籍文书,赏了一大笔银子,提携他当了个亲兵,如此前程便大不同了。报儿感恩戴德,十分尽心尽意。

香兰听了不由欢喜,赏了报儿一把钱,又将从庙里求来的各色护身符等分发众人,命雪凝和莲心将衣柜打开,把不穿的衣裳或赏人或拿出来晒,又将这些时日画的画儿整集了,自己喜欢的便留下,折好了放进匣子或画筒,另有些不留的便放在一旁。

小鹃、画扇、灵素等人见香兰收拾画儿,赶忙围上去指着那叠另放的画儿道:“赏了我们罢。”

香兰笑道:“喜欢便拿去。”

小鹃忙张罗灵清、莲心、雪凝等人过来挑,展开画儿看了看,又笑道:“奶奶,这画儿没有印,你可别哄我,我可知道,这画儿要不盖印不题字便不值钱了。”撺掇画扇跟她一道甜言蜜语,把印泥朱砂捧出来让香兰盖印。

香兰捏了小鹃一把,忍不住笑道:“你个机灵鬼儿,成天吃的点心合着都长心眼子了。”

小鹃小心把香兰盖了印的画儿收好,笑嘻嘻道:“如今奶奶的画儿外头见得少了,这一幅两幅的可值钱了。”

如今香兰已不靠着“兰香居士”的名声卖画了,可世人或懂风雅门道,爱她画技高超,配色雅致,愿得一幅欣赏;或因《兰香居士传》香兰名声鹊起,画作又曾进贡太后,有人便觉奇货可居,求一幅彰显身价;亦有人为奉承巴结林锦楼,重金求画,实则行贿。香兰怕给林锦楼招惹麻烦,索性不再出售,唯亲朋好友间走动,方才赠幅小画儿聊表心意。

香兰忙了一回便倦了,中午吃了饭,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熟了。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林锦楼说话声,香兰睡眼惺忪,刚睁开眼,却见林锦楼正坐在床边,一身戎装,头发以赤金蝙蝠吐珍珠簪束起,双目熠熠生辉,显见是刚回来,看见香兰醒了不由笑起来,伸手来拉她。

香兰不禁微笑,伸了手过去,林锦楼将她拉起来,搂在怀里便亲了一口。香兰还未全然清醒,趴在林锦楼怀里,懒洋洋道:“什么时辰了,不是明儿才回来么?”却觉得身上一轻,林锦楼竟将横饱起来,大步走出去,口中道:“走,到园子里散散。”

香兰脸色通红,想挣扎又怕伤了肚子,低声道:“这成什么体统,快放我下来。”

林锦楼低头瞧见她羞涩的小模样,不由心情大好,低头在她脸上亲一记,笑道:“这里没别人,你臊什么。”口中又絮絮问:“中午吃了么?这会儿饿不饿?”

香兰道:“出来时喝了一口汤,夹了点小菜吃。”

林锦楼皱眉道:“怎么吃这么少?剪秋榭里让人备了酒菜,咱们过去吃。”抱着香兰大步往前,香兰偷眼瞄,只见周遭果然没旁人,只有几个丫鬟提了东西在后头远远跟着。不多时到了水榭,林锦楼将她放在贵妃榻上,笑道:“多吃些,别饿着我儿子和儿子他娘。”

香兰一惊:“你知道了?”

林锦楼笑得春风得意,伸手在香兰鼻尖上拧一记:“道喜的都跑营里去了,我这才知道怎么回事,打发人问了才知道你故意想瞒着呢,可你什么事儿能瞒得住爷?我听了这事,赶紧把事赶着应对了家来,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

香兰本想亲口告诉他,见他如此不禁有些赌气道:“不知道。”

“又惊又喜,又喜又惊,简直美得快发疯了。欢喜得不知该怎么着,给侍卫和府里的下人们全赏了银子。”林锦楼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又大笑起来。他知道这事整个人都懵了,站定了半晌没缓过劲儿来,过一时,满腔的欢喜将要冲出肺管子,让他心都要炸裂开,他哈哈大笑,真想原地蹦上一圈儿。温如实那几个小子们还以为他魔怔了,目瞪口呆的瞧着,大眼瞪小眼,他合都合不笼嘴,一行往外走,一行道:“就算天上下刀子爷也得家去了,如今事也差不多妥了,剩下的你们操持着办罢。”

353 袒露

香兰鼓起腮帮子:“我特特忍了好几天都没写信与你说,就想亲口告诉你呢,这事大爷该佯装不知情,等我告诉你,你再好好欢喜才对!”

“傻妞儿,这事怎么假装得起来......”

香兰用力绞着手,脸涨得通红:“大爷你总这样,焚琴煮鹤煞风景,连哄我一回,顺我一回意都不行。”

“你这不冤枉人么,我怎么没哄你了。”

“哄我也是让我遂你的意。”

林锦楼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谁说的?啊?再说咱们俩还分什么彼此,遂谁的意不都一样么。再说,这事知道了就知道了,又不是坏事,藏着掖着作甚?”

本来这事也没什么,只是林锦楼这态度没得让人生气,香兰不由气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扭过脸不理他。林锦楼赶紧把她揽在怀里,道:“我是欢喜懵了,旁的就没顾上。我这三十上头才得个孩子,心里头能不欢喜么,本来我都不想这一茬了,真就跟老天爷掉个大馅饼‘吧唧’砸头上似的。”

香兰听他这样说,心软下来。仍背对着他,眼睛却向后溜去,正跟他眼神对上,林锦楼对她挤挤眼,香兰哼一声又把脸扭过去。林锦楼嘿嘿笑道:“别怄气了,今儿这样好的日子,来,先吃些菜,别饿着我儿子和儿子他娘。”一行说,一行拿起筷子,殷勤的夹了香兰惯爱吃的菜放进小碟儿里,端着喂过来。

香兰睁着清亮的眼睛瞪着他,见他美滋滋的模样有点憨憨的,哪有一点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威严,她有些想笑。心里又有些发酸,不禁张开嘴,将那一筷子菜吃了。

林锦楼又给她夹别的菜,香兰本来想说我自己来,可又不愿动,这样静静看着他,吃他喂给自己的各色菜肴。听他口里面嘘寒问暖。看他笑得像个傻小子似的,心里一下宁静平和下来,这样知足宽慰。仿佛过去也曾有过,仔细回忆,原她前世和萧杭在一处,今生和宋柯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心情。那又短暂又美好的片刻。曾是她在困顿中拼命抓牢的稻草,她万万不曾想过。这样的幸福滋味竟然在林锦楼身上,绝非像原来那般战战兢兢,浅尝辄止,而是静好安然。全数倾注。

这是个初秋的下午,香兰向窗外望去,只见云如枯骨。细细白白,苍穹寂寥。清风徐来,吹得她松散的鬓发拂动。剪秋榭周遭池水碧绿清澈,半池荷叶掩映,遍插芙蓉,岸边怪石嶙峋,尽植名花异卉,正是开放之时,烂如锦屏,一花未谢,一花又开,浓艳缤纷。又是一年,物是人非,多少更迭,当初她命运在林府里第一遭转折便是在这水榭里的一场宴,曹丽环偷下桃汁,她向秦氏的心腹告发。世事无常,当初她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这样锦衣华服的坐在这里,万万想不到。

林锦楼喂香兰吃了一回,直到香兰摇头不吃了,又半哄半命令的让她吃了碗粥,方才拿起筷子自己狼吞虎咽吃了一气。当下小鹃、画扇撤下残席,又摆了新果子糕饼上来,沏好热茶,又给香兰披一件玉色双喜临门暗地织金袄。

他二人便在水榭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不像样的话,断断续续说这几日家中情形,给人道贺之事,又说林东绣来信了。林东绣怀胎十月生了个女儿,虽心里失望却也极爱宠孩子,将日常琐碎写与香兰看,又在信的末尾提到姜曦云。

那姜曦云确有几步好运,当了填房嫁入望族,只是家里人口纷繁,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相与的,夫君还有姬妾,前房留了儿女,婆婆听过风闻,对她并不欢喜,奈何儿子愿意,也只好答应了。然,仍瞧她不爽利,新婚里就给儿子房里塞了两个娇媚姬妾。姜曦云嘴里甜,行事硬,上下周旋,左右逢源,拉拢装傻,打压排挤,手段高明,事事算计,皆在掌控,嘴上手上从不吃亏,又得了夫君宠爱,跟婆婆、小姑、妯娌勾心斗角,事事稳压一头,在府内站稳脚。只是这样焉有不树敌的,前两个月她坐马车回娘家,不知谁悄悄使人在马耳里放了麦粒儿,马瘙痒难忍,奔腾狂躁,把她甩下马车,当场滑了胎,大夫说这一遭见红凶险,保住性命实属不易,只怕日后有子嗣便难了。

香兰顿了顿,喟然长叹道:“绣姐儿最后写说‘由此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这也便是我想说的话了。”

林锦楼摸了摸香兰的脸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说:“脚下路皆是自己走的,她为人处世太着紧自己,也难怪如此。”

两人久久无言,只听红泥小火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作响。

林锦楼把玩着香兰腕上的镯子道:“年底二弟便要再娶了,别忘了备份礼到时候打发人送去。”

香兰一怔:“轩二爷再娶?娶谁?”

林锦楼道:“刚订下来的,是个旧交的女儿,后来爹死娘嫁人,家里落败,折腾精穷了,投靠了亲戚,听说是吃过不少苦,长得整齐白净,性子和顺,寡言少语,她兄长有志气,中了举人,做了老头儿的门生,品行忠厚。老太爷亲自瞧过那姑娘便定下了,啧,二弟是个喜好谭氏那样风流卖俏的,这个老实巴交的也不知他可心不。”

自那回变故后,林锦轩大病一场,身子时好时坏,好容易好些,整个人却颓唐下去,别人尚可,林老太太不免日夜长吁短叹的惦心,林锦楼却笑说:“二弟这病,我晓得怎么治,纳个美貌的妾一准儿好了。”香兰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林锦楼却冲她挤眼。林老太太当了正经,满府里看丫鬟堆里没得可心的,便化银子从外头买回来个绝色摆在林锦轩房里。没过几日,林锦轩就精神了,饭多用一碗。再过几日,香兰听丫鬟们说,林锦轩已温柔体贴握着笔管教她写字了。卧房里原挂着一幅香兰给谭露华画的一幅肖像,林锦轩每日必要相对,垂泪怀念,如今也悄悄撤下,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香兰只是唏嘘。想来寻常男女情分到底也便如此。痴情不渝、天荒地老乃是人间罕有,故一经出现便是千古佳话。情浓也好,痴心也罢。大多到底不堪时间岁月消磨,新人笑靥如花,旧人便只渐渐淡成了影子,最后只剩一点涟漪。渐渐荡漾不见,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香兰微微叹气。道:“谭露华还在庙里关着,再过个一两年,她要愿意,也放她找个寻常人家嫁了罢。”

林锦楼夹了块芙蓉糕放在小碟儿里推到香兰面前。道:“你还为她担心?人家比你有心眼子,庵里的老尼渐渐管不甚严,她早就收拾妥了涂脂抹米分。跟在庵里借宿的书生眉来眼去,只是如今还不敢罢了。老太爷的意思,再过个三五载的自会放她去,如今还不行。”抬头瞧着香兰目瞪口呆的模样,像个瓷娃娃那么呆,那么可人儿,又忍不住想笑,在她鼻尖上拧一记,“普天之下也就你最傻了。”

香兰把林锦楼的手拍开,乜了他一眼:“这是大智若愚,化繁为简。”

林锦楼嗤儿一声笑,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一口,香兰见他笑得又可恨又得意,见四下无人,也不禁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林锦楼登时愣住,又笑道:“啊呀呀,了不得,你这小酸儒竟在卧房之外的地方亲了爷一下,今儿莫不是在做梦罢?”

香兰红了脸,松了手,佯装听不见。林锦楼见她羞答答模样又想打趣她,可转念想真把香兰惹恼了可不妙,万一以后再外头死活也不肯亲自己了呢,遂忍住,只笑嘻嘻的又给她夹菜,道:“儿子都要给我生了,脸儿还那么小,我这回走之前,晚上跟你说了什么话儿还记着么?”

香兰脸上更红,瞪了他一眼,又不禁问:“要是生女儿呢?”

林锦楼喜滋滋道:“女儿也好,你生的我都爱,生儿子好跟长辈们有交代罢了,省得回头念三音。”

香兰脸上也笑起来,方才放了心,吃了半块糕,想起什么道:“爷前两天来信,说中元节各庙做水陆法会,让府上支银子去给先人亡者做功德,已在账上支了银子去了,可我看超荐单子上还有三姑娘的名字......莫非她真的死了?前些天我出门,我还在街上看见个穿着杏黄衫儿,赭色裙儿的妇人走过去,背影跟三姑娘一样的形容,只可惜不是她。”

林东绫音信渺茫,有人说在青县见过她农妇打扮坐在赶集的大车上,或有说在扬州青楼巷陌里瞧见过她浓妆艳抹坐在栏杆前头招手,或有说她在保定做了个员外的干女儿,或有说她在京郊一处人家里当了媳妇,种种不一而足,林家一一派人去瞧,却总也不是。林东绫自私任性,手里还捏着人命,终是被王氏宠溺坏了,香兰对其并无好感,可如今又不禁怜悯她一些。

林锦楼仰面望天,面露沉思之色。自林东绫跑丢,林家明里暗里没少遣人去找,丢的第十日,九城兵马司打发人来报,说从北护城河的草荡里勾出个年轻女尸,仵作验尸说此女乃先奸后杀。林锦楼亲自前去辨认,只见已烂得不成样,瞧不清面目,因半身浸在水里泡起来,已辨不出身量,衣裳早已碎裂,可看着颜色与林东绫丢时穿的有几分相似。林锦楼不敢断定,依旧将尸首领走,点了一处穴埋了,回家却也不说,恐王氏知道有个好歹,遂埋在心里。

354 天灯(结局)含四月微雨和氏璧

他开口道:“无论是生是死,三妹妹这样一个女孩儿流落在外,既无头脑又无一技傍身,只怕得不了好儿。我如今只当她死了,做功德也好,超荐也罢,都是尽尽心意罢了。这话不要同二婶说,只怕她受不住。”

香兰点点头,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一时二人说话闲谈。林锦楼将外面的见闻捡有趣的讲给香兰听,又道:“我有东西给你看。”说着吩咐下去,命人捧了一只匣子来,打开一瞧,只见当中一摞纸,或是往来书信,或是折起未曾装裱过的小幅字画,不一而足,香兰展开看,赫然发觉那些书信、字画竟都是她前世祖父和父亲留下的。香兰一惊,猛抬头看林锦楼。

林锦楼道:“沈公字好,当日留他几封书信是为了当字帖儿的,后来沈家出了事,家中与其往来的书信等大多付之一炬,长辈独独忘了我那里还有些,时日久了,我也扔脑后去,这些便放匣子里落灰。前几日收拾书房才得见天日了。”

只见香兰翻看书信,忽泪盈于睫,垂下眼帘,捏着那信道:“都给我罢,这也是唯一一点念想了......”

林锦楼看着她不做声,香兰抬头道:“想听我和沈家的渊源?”

林锦楼一怔,点了点头。

“我前世就是沈家的嫡长孙女,叫嘉兰的。当日我与你说过,并非只是荒诞不经取笑而已。”

“当真?”

“当真。当日祖父获罪,抄家落难,家族倾覆不过一夜之间,第二日我得信儿时,婆家也已被官兵重重围满了。后被押到大牢。我母亲、妹妹她们已在另一间牢房里了,我不敢说话呼喊,后头狱卒呼和甚厉,只好眼巴巴的回头张望,可怜我当日尚存天真,还以为总能再见亲人一面,熟料那一眼便是永别了。”

“听说沈氏母女是在教坊司自尽......你没去教坊司?”

“没有。我跟婆家一道充军发配。还记得启程那日便听说祖父他们已午门抄斩了。那一天正是愁云惨淡。我脸上的泪便没有干过,后来半途在个破败了的观音小庙里休息,我跪在观音菩萨跟前。一心一意说,谁能替我沈氏一门收尸,让先人魂归幽冥,有处可居。我来世为奴为婢,结草衔环来报。”说着看了看林锦楼。喟然长叹,“原我也不懂为何这辈子在你家当了丫鬟,后来瞧见家里的祖坟,方才恍然了。”

“后来呢?”

“后来我那一世的丈夫在途中病死了。不久我也贫病交加死在路上了。”香兰犹豫片刻,终未说宋柯便是萧杭,“我似醒非醒再睁眼的时。就成了陈家的丫鬟了。有时想起前生,也觉着是不是自己长长做了场梦。只是梦里头太入戏,便认作是真的。”

“原来如此。”

“你信我?”

“信,怎么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林锦楼看着香兰,满面坚定神色。心道,难怪香兰特意祭拜沈家祖坟,沈家的旧事都如数家珍,且字体画风与沈阁老当年是一个稿子,若非蒙祖父亲自开蒙,谁能得这样真传。原他还奇怪,为何陈万全那样的夫妇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吃穿举止,气度做派,为人处世都不同,原来根儿在这里。有些小官吏后来发迹家里有女儿,或有些宅门里丫头楞充小姐,只不过学了个拿腔作势、吃穿用度,大世家上百年的积蕴,骨风教养皆在血肉里,哪是表皮儿学像了就是了。

香兰听了林锦楼的话,勉强笑笑,一双小手塞到他的手里,仿佛便有力量倾注在身上似的:“最初还想着祖父他们若像我一样此生再来,兴许今生还能相见,后来才知有隔世之迷,况人海茫茫,人生究竟是无常,前生一起的人,今生纵遇应不识,即便相识,也不知是福是祸了。我只是抱憾罢了,终究连至亲之人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林锦楼见香兰惆怅向窗外望,眉笼清愁,如芙蓉含露,他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香兰同他将最隐秘的事倾诉出来,便是全心全意的信他,他既心疼,却又有几分释怀,展臂将她揽在怀内,半晌才道:“你是丫鬟出身的也好,是沈家小姐也好,于我来说,你就是你,是我媳妇儿,无甚分别,可你吃了这么多苦,倒让人心里难受。沈家如何没的,如今尚是个忌讳,东宫曾私下叹过,当日对沈家未免杀伐过厉。日后新君登基,必会给沈家正一正名声。”

他说完,香兰却久久没有动静,半晌他低下头看,只见她安安静静窝在他怀内,早已泪流满面。

林锦楼拿了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擦了,抱着她轻轻摇了一回,从窗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暗,竟已是掌灯时分了,他开口道:“今儿盂兰盆节,不出去散散?外头有庙会,热闹得紧。”

香兰哑着嗓子道:“可外面人多,再挤着......”

“怎能带你去人多的地方?走罢,带你去个妙处。”

他说完命人准备应用之物,香兰正心里郁结,也实在想出去散一散心,二人皆换了外出的衣裳。香兰乘了轿子从府里角门出去,一路经过市集街道,正是热闹非凡,两行贩卖声不绝于耳,轿子一径儿抬到不远处一个小山丘上,林锦楼早已命兵将侍卫等净山开路。

香兰下了轿,林锦楼牵着她的手,二人一并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没多久山腰处便有一座凉亭。灵清、灵素、雪凝早已在那里,烛台燃着数根红烛,另有纤巧宫灯悬在头顶,石凳上铺了闪缎大厚坐褥,石桌上银鎏金兽耳炉里燃着熏香驱蚊的香饼儿,青烟袅袅,另摆放时令水果,并用米分白的官窑小碟儿摆了各色蜜饯糕点。杏仁、半夏、砌香、橄榄、薄荷、肉桂、山药糕、菱米分糕、蛤蟆酥、羊乳酪、玫瑰蜜饯等不一而足。灵素见他二人来了,忙沏好热茶,茶香四溢,热气氤氲。见林锦楼挥手,三人都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如何,这里不错罢?原我就盘算着中元节带你过来赏月来着。”

“确实是个好去处。”香兰点头。

他二人只是并肩站在那里,耳边唯有秋蛩鸣叫。只见山丘下正是喧嚣集市。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而天幕低垂,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但见繁星稀疏闪烁,一轮冰魄挂在天际。宛如玉盘,人间天上两相辉映。竟有出世之感。这里分明在凡尘,而又遗世独立,恰一方小小的所在,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

林锦楼伸手揽住香兰。香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人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皆沉溺于如此默契温情的亲密中。

不多时。耳边若隐若现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林锦楼皱皱眉道:“绕过这凉亭往上有个玩月楼。有旁的达官贵人在那里赏月取乐,定是他们叫戏子过来唱的。”

香兰笑道:“唱得挺美,还是《留梦》一折呢。”

林锦楼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端端的,非要唱这一出。”原来《兰香居士传》在民间传唱后,有人将原先十二折戏扩写到十八折,故事添了几处,竟有香兰先前同一个小书生两情相悦,林锦楼棒打鸳鸯救了香兰的父亲,以此要挟她入府等回目,又重新谱了曲儿,改叫《兰香缘》,因唱词清丽典雅,曲子动人,竟极快传唱开来。惹得林锦楼知道后脸黑了好几天,可如今那戏已家喻户晓,竟比先前的《鸳鸯梦》还要出名。香兰忍着笑道:“改之后的也并非不是实情,大爷何必烦恼。”林锦楼只恨恨道:“让爷知道是谁胡编乱造,非得灭了他!”见香兰抿嘴忍着笑的模样,又不由悻悻的。如今这一出《留梦》便是林锦楼强命香兰入府当妾那一折。

那唱腔千回百转,仿佛诉尽她当日进府心底的不平之意,如今再入耳,往事便如潮水蜂拥而至,时光倒流她当丫鬟进入林家那一天,遭遇恶主,频受刁难,后诀别前情,救父为妾,又遭陷害,处处违心,每每到绝境,以为要过不下去,流了许多眼泪,做许多蠢事,却又能坚强起来,步步血泪,却也愈发步步坚稳,每跨一道坎儿便能成熟知事一些,最终蜕掉满身的臃肿和棱角,将粗陋骄慢之心慢慢打磨成明珠美玉,退回到最初,以最大善意,谦卑圆融看待世间。

林锦楼忽开口问道:“当初我那样对你,想想也真是混蛋。”

香兰讶异,转过头来看他,烛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香兰道:“之前你待我不好的事我早已慢慢忘了。”她伸出手将林锦楼的大掌拿过来盖在自己腹上,看着他的双目,“日后才是长长远远的,更何况,我们还有他呢。”说着又释然洒脱一笑:“当初种种坎坷,不过因我业障未消。”

这淡淡一笑远比一笑嫣然更动人心魄,林锦楼脸色微变,有些感动,有些伤感,还有些喜悦,他直直看着香兰的双眼,仿佛要看到她魂魄里,把她刻在自己的骨血里。

他握住香兰的手说:“你来。”拉着她到凉亭外,命人呈上个托盘,指着道:“今日按风俗要到河里放莲灯的,只是这里没有河,咱们便放这个替代罢,这是祈天灯,许愿放晦气的。”那天灯以红色纸糊就,足有半人多高,极硕大,他二人双双拽住,林锦楼取出火折子,将天灯里的油纸点燃。

灯内火光闪闪,将香兰白玉一样的脸儿愈发显得星眼流波,桃腮欲晕,林锦楼几要看痴过去,片刻才回神道:“松手。”两人把手一放,那灯便飘飘悠悠飞到天上去了,林锦楼再同她点燃下一只。

他二人一并点了十个天灯,又命侍卫、丫鬟们点了四十余盏。月色如水,洒下一片银光,那天灯飞到天幕里,星星点点,明亮如金,甚为壮观。山丘下不少百姓见了,纷纷驻足伸手点指。

香兰赞叹,仰头看个不住。

林锦楼笑问道:“喜欢?”

香兰点点头。

林锦楼又拿了个白色天灯:“这灯是为亡者放的,你想同前世亲人说什么,都写在上头,人都说故去的亲人地下有灵都会瞧见的。”

香兰便拿起笔,想了一回,刷刷点点,腹内百转柔肠,落笔却也只有寥寥几句:“阴阳两隔,刻骨怀念,眼泪潸然。前世今生恐再不相见,却永不相忘。吾安好,望珍重。”后亲手将这盏灯点了,同林锦楼一并将它推上天。

香兰仰面望着那灯越飘越远,夜风起,吹得她鬓发有些散乱。

林锦楼将大氅脱下披在她肩上,揽着她一并远眺,问道:“你方才都写了甚?”

“没有什么,只说我如今很好,也盼着他们都能好好的。”

“心里舒坦些了?”

“嗯,舒坦多了。”

“那从此以后甭再抱憾了,就把这个当做同前世亲人道别罢,以前的事风也好雨也好凄惨也好,赶紧的都通通翻篇儿......日后你有我了。”林锦楼说着低下头,吻吻她的额角。

香兰只觉有些东西闷在胸口,前情旧事仿佛真的一下子变得极淡,脆得风一吹就要碎。她有满腹的话要对林锦楼倾吐,可是哽在喉头,却一句都说不出,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林锦楼正色肃容,以沉稳声音开口:“我再也别无他求。”

她也别无他求。

她看着他,两人静静相对。

在这一方天地间,喧嚣热烈,满是天灯,满是唱腔,满是天籁,满是山下热闹噪杂的集市人群,红尘万千,皆是烟火之气;可全世界又如此寂照沉默,静若山峦,静若翠微,静若秋风,静若树梢上那一轮如霜的满月,万物涅槃,已入无生之境。

风起吹动香兰的衣袂裙裾,让她一瞬恍惚,全然不知梦里梦外,前世今生,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而四面八方只有这个人在她的眼中,再塞不下旁的,她在全然已物我两忘的境界里,心中不断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正文完)

兰香缘 · 第九十九章 贵客(求粉红!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