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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贵客(求粉红!

禾晏山 · 兰香缘 · 本章第 1 / 2 页

宋柯一上午有些昏沉,只觉大儒所讲字字句句都仿佛风过耳似的,一走神看见香兰做的文具套子,心里便好似有把尖刀刺上一刺,过后又恼怒上来。暗道:“陈香兰,你个小妮子怎就赶在秋闱之前给我出了这样一道难题,让我有一时半刻清净都不成!你不过个丫头出身,又怎的不愿意为妾了,你我情意甚笃,我又有恩于你,你竟忍心离开我不成?我若是偏不放你出去,把你留在身边,你又能如何?”可随后又泄气,暗想道:“是了,她容貌风韵都好,聪慧伶俐不说,还会一手好丹青,这样的才情学问,又怎会甘心情愿给人家作妾……我就算留住她,她不愿意又能怎样,天天仇恨相对,还不若就此不相见了……”

林锦亭坐旁边看着宋柯一时怒目而视,咬牙攥拳,一时又精神萎顿,愁眉苦脸,便踢了宋柯一脚,低声道:“奕飞,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往常你上课欢实着呢,两只眼盯着大儒都能瞪出窟窿来,今天瞧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说着坏笑起来,“莫非是害了相思症?”

宋柯瞪了林锦亭一眼。这时云板声响,他便将书本草草收拾一番,道:“今儿个身子有些不爽利,头有些疼,回去躺躺。”

林锦亭忙道:“那快让罗神医给你去诊脉。”接着又笑嘻嘻道,“若是相思症也好治,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我找个媒婆给你提亲去。”

宋柯没好气道:“我这病,罗神医治不好;这相思病你那媒婆也治不了。”说着便走了。

林锦亭不过随口一说,压根不信宋柯真个儿看上了谁,自顾自嘟囔道:“我看不是有病,他今儿个是吃错了药了。”

宋柯命小厮牵过马来,便骑了马回家。可不知怎的。鬼迷心窍似的骑到宋府后街,来到香兰住的阁楼底下,仰着头往上看。只瞧见阁楼上的小窗用石狮子依着支起来,挂着湘妃竹帘,随着风轻轻摇摆,却不知那窗里的人正在做什么,是画画还是梳妆,或是做什么针线……

小厮侍墨瞧瞧他主子脸色,暗想:“这是香兰姑娘的家,莫非大爷想姑娘了?怪道天天魂不守舍的。”便低声道:“大爷。要不小的去叫门,让香兰姐姐出来?她回家也有几日了,咱们正好接她回去。”

宋柯摇了摇头。他虽想见香兰,可此刻心情正烦乱,若见了香兰又要如何说呢?便叹一口气道:“回去罢。”

却不知香兰正躲在小楼的竹帘子后头,悄悄的看着他。只见宋柯仍是风雅如玉之姿,眼巴巴的盯着这窗户看。香兰心头发酸。却见宋柯又走了,便默默叹息一声,慢慢退了回去。

宋柯拨转马头往回走,见迎面走来个身量高挑的白面书生,也不放心上。待快到宋府后门的时候,便回头看了一眼。竟瞧见那书生去敲陈家的门!

宋柯立刻勒住马。

薛氏出来应门,脸上挂着笑,对那书生极稔熟。两人絮叨说了一番,那书生掏出一包东西递给薛氏,薛氏起先不肯收,一番推脱后终于收了下来,又款款说了两句告别。方才关了门。

那书生却不肯走,揣着手站在楼下往上瞧。出神的盯了好一会儿方才转回身。正撞上宋柯的目光,不由一怔。

这书生自然是夏芸了,这两天得了一罐子好茶叶,便巴巴的给陈万全送来,借机见香兰一面,谁知薛氏连门都没让他进,心中不由沮丧。一回头瞧见个公子骑在马上,生得俊眉朗目,风度翩翩,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身边还跟着个牵马的小厮,显见是富贵人家出身的。

夏芸见那公子一直打量他,脸色阴沉沉的,心中不由疑惑,却见那公子忽然一拨马头便走了。

宋柯转回到府前进了门,翻身下马,心中郁郁,更添了八九分烦躁。那书生的眼神他一看便知在打什么主意,他怒得喘不上气,又想去问香兰那书生是谁,认识多久了,她是否是中意了那人,才要想法子离开他。

正疾步往里走,却瞧见院里停着马车,因问道:“谁来了?”

门子原就想通传,但见宋柯一回来便一脸怒容,便不敢上前,此刻见他问起了,忙道:“是显国公家的内眷来做客,太太说等您回来便往前头给长辈请安。”

宋柯点点头,回到房里换了见客的衣衫,用毛巾擦脸预备见客,暂且不提。

屋中宋姨妈和显国公夫人韦氏正相谈甚欢,宋姨妈笑道:“本该我们先去府上拜访,倒让妹妹先到我这儿来了。”

韦氏笑道:“都是拐弯抹角沾亲带故的,谁先看谁不一样呢?我们这也是回到祖宅来瞧瞧,在金陵也不认得谁,上次在林家咱们一见投缘,尤其这两个女孩儿也玩得相宜,便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宋姨妈笑道:“这自然。”

韦氏又道:“十一二年前,在京城的时候,咱们两家也是常走动的,当时宋老爷是我们老爷的座上客,还带着小公子到家里玩,我们府里几个哥儿、姐儿做寿,都得过宋老爷的墨宝。真个儿是写了一手好字。”

宋姨妈怅然道:“可不是,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孩子们一晃长大了,咱们都老了,我们家老爷……”说着眼里便泛出泪光,又觉着贵客在场不可放肆情绪,便强笑道,“瞧我,净说这些话做什么。”一叠声吩咐丫鬟重新摆瓜果茶点来。

韦氏忙道:“不必那么周到,来这儿就为了说说话,叙叙旧……说到孩子,你们府上的哥儿也十六七了罢?”

宋姨妈提到儿子登时便心花怒放,含笑道:“可不是,过了年就十七了,跟我们家老爷一个稿子里刻出来的,他爹去了之后,可吃了不少苦,带着我们孤儿寡母的出来自立门户,读书却上进,已经是秀才了,今年秋闱便要考举人。不是我夸嘴,我们大哥儿学问好着呢,每回院里头考试都是甲等,若不是前两年为了家事耽误了他,他只怕早跟我们老爷一样考了进士。”

韦氏脸上含笑而应,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道:“不过才十七岁就想考上进士?她当买菜那般简单呢。本朝二十岁之前考中进士的一个手就能算出来,她儿子不过有些才学,哪就如此托大。”口中却道:“还是老姐姐有福,得了这样的儿子,后半生就有靠了。”

这句话正撞宋姨妈心坎里,顿时笑个不住,又见郑静娴坐在右下的椅子上,捏着帕子,虽生得不够柔美,却也是个美人,端得一身大家气派,没口子赞道:“妹妹别说我,你也是有福的,瞧娴姐儿真个儿好相貌,通身的气派我见过的小姐没一个能比上。可有婆家了?”

韦氏叹道:“没有呢,也是愁人。”

正说着,宋柯走了进来,拱手施礼道:“晚辈见过夫人。”

韦氏还是头一遭见到宋柯,见他仪容俊美,如皎皎朝阳,身穿一身桑染色的直缀,系着莲花腰带,愈发风度不凡,惊喜道:“这孩子,这样的品格,我们家那几个哥儿都要比下去了!”左看右看都觉着好,对宋柯立时慈爱起来,殷殷笑道:“不必叫我‘夫人’,怪生分的,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姨妈,我唤你一声外甥,都是合情理的。”

宋柯抱拳应下。宋姨妈又介绍郑静娴,宋柯作揖以“妹”称之,郑静娴起身回礼。

厮认完毕,韦氏又细细问宋柯都读什么书,平日做些什么,去哪个书院,先生是谁。宋柯本想在前头虚应一下便回去再细细琢磨香兰的事,没料到韦氏拉住他问个不住,他也不好驳贵客的面,口中只好客气应对着。

那宋姨妈本就看自己儿子是一朵花,她深居内宅,平日也没个机会夸耀,如今见有人识货,便格外兴奋起来,应和着韦氏的话,将宋柯从里到外夸说一番,夸得连宋柯都坐不住,耳根红了起来,连连给宋檀钗打眼色。

可宋檀钗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反而跟他挤挤眼睛,用帕子捂着嘴偷笑。

韦氏听宋柯小小年纪又管着铺子田庄,看他的眼神便又柔和了两分。

一时话说完了,宋柯方才告辞出来,到院中见院里的桂花开了,想起香兰曾笑着跟他说:“等到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儿开了,就摘些做桂花酿。市面上的桂花酿又甜又闹,我做得清香些,到时候揉着桂花酿做些糕饼,不知多么好吃呢。”他盯着那桂树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重重叹了口气往回走,到垂花门处,忽瞧见一方帕子飞到他脚下,抬头一看,见郑静娴同一个丫鬟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

郑静娴往日里都是英气打扮,不过穿些玉蜀色、千草色的淡色衣裳,发髻也是简简单单梳上一梳,脖子上一个赤金项圈,便不再有旁的首饰。而今日却穿了件桃色的大镶大滚满绣芍药花衣裙,头上细细密密的梳着髻,垂着赤金滴珠小凤钗,脸上用了些脂粉,这一打扮便将她浑身的英气柔和了些许,倒是端端正正的大家闺秀模样了。

宋柯知这等女眷不该私下见外男,一愣神的功夫,郑静娴的丫鬟悦儿已上前拾了帕子,郑静娴反倒落落大方,对宋柯一笑,道:“奕飞兄只怕不记得我了,小时候你往我府上来过呢。”

100 拜访(求粉红!

宋柯自然记得,他爹宋芳是显国公郑百川的座上客,他五六岁的时候便被带着去显国公家行走。郑静娴小他一岁,还是个四岁的奶娃娃,她眉眼像她爹,小时候五官未张开,像个小子似的,却偏偏爱追在他身后头跑,叫他“奕飞哥哥”。女眷之间打趣,说:“娴姐儿这么喜欢柯哥儿,莫非日后想当他新娘子?”郑静娴挑着浓眉瞪着一双大眼道:“当就当,这有什么!”众人便一番大笑。

宋柯觉着无趣,他本就是还魂而来,并非个孩童,对于这种口舌间取乐并不在意,可郑静娴粘他,到底也有些烦恼。后来年纪渐大,男女七岁便不同席,郑静娴便被拘在深闺里不见外男了,偶尔一见也不过惊鸿一瞥。如今相逢,郑静娴已出落成端庄大姑娘模样,眉宇间倒是英气未改。

郑静娴也默默打量宋柯,再见他是在林家的园子里,他带个小童儿站在一丛竹子旁边往拢翠居望,那身靛蓝斗纹的衣裳衬得他像一棵笔直的松,又淡得像天边的云彩。郑静娴一眼便认出这人就是她小时候常去府上做客的“奕飞哥哥”,她的心便“怦怦”乱跳起来,眼睛便再也离不开,直到宋柯走了还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如今她瞧着宋柯,不知怎的,觉着脸有些烫。

宋柯作揖道:“隔了许多年,实是不敢相认了。”

郑静娴侧身福了福,笑道:“我父亲还时时提起宋大人,说他学问好,英年早逝实是可惜,说他的独子幼年就诗书过人,不知如今怎样了。”

宋柯连忙行礼道:“劳显国公惦记,改日必登门拜访。”

这不过是句客气话。郑静娴却立刻道:“我父亲如今就住在祖宅,明儿个就有空,我回去便和他说你要来,让他不要出门。”说完便行礼告辞了。

宋柯一怔,无奈着摇了摇头。这位郑小姐脾气性子仍然未改,小时候便霸道,如今大了犹甚,即便上门拜访,也要正式写了拜帖递上去,择日再上门。郑静娴却一句话给这事做了主。

玥兮和珺兮一直在外书房院门后说话,方才这一番正落到二人眼里,彼此对了个眼神。玥兮低声道:“显国公的千金倒是个胆子大的。在人家里就敢私下见大爷,也不怕名声传出去有碍。”

珺兮撇撇嘴道:“我瞧着她巴不得让自己名声有碍,趁机赖上大爷呢。你瞧她看咱们爷的眼神就知道了。”

玥兮急忙捂了她的嘴道:“可不能浑说。”

珺兮道:“她都敢这样看,还不准我这样说?”想了想道,“这个事儿得跟香兰说一声。她跟大爷彼此有意,郑小姐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今后嫁进来,香兰八成要吃亏,告诉她早有个防备。”

玥兮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琤兮道:“人都上门了,还没一撇?”

玥兮想起方才郑静娴看着宋柯热切的目光。便不再说话,当下把绿豆叫来,道:“去后街找香兰。跟她说显国公的太太和郑姑娘都来了,两人夸了大爷半天,郑姑娘还让大爷明儿个去家里见她爹爹。”说完给绿豆抓了一把钱。

绿豆拿了钱去了,到后街敲开陈家的门,把玥兮的话跟香兰说了一遍。香兰是个聪明人。登时便明白了,给绿豆抓了一把果子。道:“我知道这个事了,替我好好谢谢你玥兮姐姐。”暗想道:“林家的三个姑娘,还有显国公的郑静娴,都看上了宋柯。这也不怪她们多情,深闺里的小姐,这辈子能见到几个外男呢。何况宋柯生得俊美,风度卓然,这等风华世间少有,又有学问才干,即便家里如今落魄,也有无数情窦初开的小姐们倾心了。”慢慢在一张椅上坐下来,想道,“显国府绵延三代,如今虽不如当初显赫,却也是正经的勋爵之家,这一代出了一两个人才,虽不多倒也支撑住了门庭,郑静娴是填房韦氏唯一所出之女,又极受显国公疼爱,若宋柯真娶了她,仕途之上便乘了东风之力了,想来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罢。”

默默长叹一声,将手中正给宋柯做了一半的鞋收进箱笼里,“咔嚓”落了锁。

却说宋柯第二日清晨便拿了拜帖去郑家祖宅。门子将他引了进去,自有婆子带路,将他引到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道:“老爷正在写字,令闲人莫扰,公子请稍等。”

宋柯道:“不妨,不敢叨扰长辈。”提着礼物在院子里站着。心中暗道:“显国公好大的谱,即便是晚辈,如今上门来,若无要事便应召见才是,不过是写几个字消遣,却让人站在院子里等,当年沈首辅权倾朝野都没这样的架子。”

屋中,郑百川站在书案后,手里提着一只毛笔在纸上刷刷点点。他已五十多岁,两鬓生出华发,因袭祖上的爵位,一辈子养尊处优,曾任过御史,后告老不做,镇日里簪花斗草,写诗弄句以消遣时光。

他抬头看了看,只见郑静娴悄悄站在门前从门缝往外偷看,不由咳嗽一声,垂下眼帘道:“看什么看?不过让他等一会儿你就着急了?”

郑静娴撅着嘴走过来,一把抱了郑百川的手臂道:“是我让他来家里拜访爹爹的,如今让他在院子里站着,不是打女儿的嘴嘛。”

“胡闹。”郑百川把笔放下瞪了郑静娴一眼,“哪有上赶着让人到家里来看望的。”昨天他妻女去了宋家,回来便对宋柯赞不绝口,他一问才知道,敢情儿这母女一个相女婿,一个相夫君去了。他倒不是迂腐之辈,这般去瞧瞧倒也没什么,只是宋柯这一房自宋芳一死便江河日下了,勉强还有以前的底子撑着,虽说勉强算个官宦之后,可也上不得台面。他郑百川的女儿比不得金枝玉叶可也是个千金小姐,就相中这么个人家让他心里十分不喜,故而今天便故意怠慢宋柯。

郑静娴不依了,将郑百川手中的毛笔一夺,跺着脚道:“这大字什么时候不能写,偏赶这一时,爹爹快赶紧让他进来,快点快点!”

郑百川唯有对这老来女没辙,只得挥了挥手,叹口气坐了下来。

宋柯正站在院子里神游,脑子里还满是香兰的事,忽见门一开,郑静娴正站在门口,嫣然一笑道:“久等了,快请进罢。”

宋柯一怔,心里明白了几分,一抱拳进了屋,只见郑百川正坐在书案后头,一张略微发福的圆脸绷得略紧。宋柯深深作揖道:“晚辈宋柯拜见郑老公爷。”

自宋柯一进屋,郑百川便觉其风采夺人,脸色便缓了两分,正仔细打量却瞧见郑静娴跟他挤眉弄眼的使眼色,便咳嗽一声道:“快请坐。”

宋柯便在左下手的太师椅上坐了,笑道:“此次匆匆而来,未准备上等的东西,家中有一方古砚,也算名家之作,尚可把玩,请郑老公爷留着鉴赏。”

这一项又投中郑百川好风雅的脾气,脸色又缓了一分,还未说话郑静娴便抢白道:“你这个礼物送得好,我爹就喜欢砚台,家里上上下下加起来得有上百块呢,他一准儿欢喜得紧。”

郑百川暗叹一口气,对宋柯道:“我这小女被娇宠惯了,有些无法无天,还请不要见笑。”扭头又瞪了郑静娴一眼,她一吐舌头退到旁边去了。

宋柯心说:“可不是娇宠惯了,见外客的书房,她一个姑娘家竟不知道避嫌,也不知这显国府是什么规矩家教。”脸上却笑道:“令嫒心直口快,是个爽利性子。”

郑百川便与宋柯一长一短的寒暄了两句,见宋柯对答得体,举止从容,心中默默点头,又感慨道:“原与你父亲甚有交情,在科道时政见相投,他时不时来我府中吃酒论文,不知多么痛快,谁料到竟阴阳两隔,真是不胜唏嘘了。”

宋柯道:“家父生前常赞郑老公爷忠君爱国,又敢直言相谏,骨风是最让人钦佩的,在政见上对他也多有启发。”心中冷笑道:“郑百川是只老狐狸,我爹一死便同我家断了联系,与我爹这些年的交情,末了我们孤儿寡母最难的时候也未出头拉上一把,绝非德厚可交之人,若不是郑静娴非让我来,我才懒得拜访,此番只能虚以委蛇的应付了。”

宋柯这话却说得郑百川心里痛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倒是你后生可畏,听说下个月便要下场科举,准备如何了?”

宋柯刚欲开口,郑静娴便已走过来道:“爹爹,听说今年金陵乡试的主考官是江云江大人,曾是爹爹提拔上来的,不如爹爹去封信,让他压几道乡试的题目罢。”说完看了宋柯一眼,脸有些红,又赶紧别开了目光。

这一遭不光郑百川沉了脸,连宋柯都把眉毛皱了起来,心说:“郑静娴这话说的,好似我这次来便是要找郑百川走后门要科考题目似的。”登时心中不悦。却不知这郑静娴虽是个冷傲清高之人,实则骨子里如同炭火似的热烈,她既看中了宋柯,便不遗余力帮其谋划,只是年纪尚小,又受宠爱惯了,加之关心则乱,未免失了方寸。

101 矛盾(求正版订阅)

郑百川沉着脸道:“科举之事乃是为天子选拔人才,国之重事。尤以本朝,考纪之严前所未有,你休得说这等昏话!”

郑静娴登时便下不来台,宋柯道:“郑老公爷所言极是,晚辈虽不才,却也想凭借真才实学下场一试。令嫒聪慧,怎不知当中厉害,刚才所言只不过说笑两句罢了。”他口角含笑,态度蔼然,两句话便把方才尴尬之气缓了下来。

郑百川微微点头,暗道:“宋芳生前便是个温和君子,如今他儿子倒也有乃父遗风,小小年纪是个会说话观色的。如今他尚无根基,若是个可造之材,我倒不妨提携一把,拢个人脉自是不错的。”态度便殷切了两分,笑道:“秋闱就在眼前,你四书五经应是通读透了罢?”

宋柯笑道:“不敢说通读透了,圣人之言倒也思悟许久。”

郑百川道:“有何心得说来听听。”

宋柯道:“自古读书便不能一味痴读,若不解其中三味便是纸上谈兵,别说寒窗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也无济于事。读书关键在悟,譬如《中庸》,须用整个身心去印证,体会,感悟,方有所得,不可一味寻其逻辑线索。待你悟通,悟透之后,逻辑便自在其中了。原先我年幼无知,读书时有好多不明之处,盖因其时于世事所历不深,于生命所悟不透也。待世事洞明,生命透悉之后,道自明矣。”

这一番侃侃而谈,郑百川捻着胡子,脸上微微带了笑意,又问了宋柯几句,宋柯亦对答如流。郑静娴倒也安静,站在一旁侍茶。郑百川几次使眼色让她退下,她也装作没看见。她瞧着宋柯谈论学问的模样愈发心折,脚仿佛生了根,一动都不能动了。

郑百川心中默默叹气,可也只能随她去,心里却打算同韦氏说一说郑静娴教养之事,等回京便从宫里请一位教养嬷嬷来好生教一教规矩。

宋柯学问好,出口成章,郑百川一试便知,随后转了个话头。道:“我已十几年未回家乡,如今回来倒是动了乡情,可也是‘乡音未改鬓毛衰’了。”

宋柯笑道:“郑老公爷春秋鼎盛。何需言老。江南乃富庶之地,与京城相比又是别样繁华,如若心安,处处是吾乡。小可也是刚刚在江南置了些产业,两三间铺子。有些比在京城赚得还好些。”

郑静娴道:“听檀妹妹说过,你如今辛苦,不但要读书,还要操持家中之事,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便尽管来,都是世交。我们也能帮衬一二。”

这话确实是好话,却又惹得郑百川和宋柯不悦。郑百川暗道:“宋家倒是个大族,可当初也是宋芳依附着显国公府。怎就论上‘世交’了?”宋柯则想:“原先没有显国公,我们宋家也未求着谁,过得也算平静。这郑小姐虽是好意,可总让我‘求’着显国公,倒是没白的落我脸面了。”

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含笑。郑百川端起茶碗送客,宋柯起身告辞。

待宋柯一走。郑静娴立时缠了郑百川道:“爹爹看他如何?”

郑百川瞪了她一眼道:“方才就你话多!”

郑静娴皱着眉:“谁让爹爹待他冷淡来着。”又不停追问爹爹觉着他如何?他有学问才干又和气,我瞧着他是个有担当的云云。

郑百川觉着宋柯虽不错,可宋家家底太薄,便不想理睬郑静娴,奈何女儿聒噪不停,只得搪塞道:“等他考了功名再说罢。”

郑静娴皱了眉。她是个聪明人,瞧出她爹的意思是不满意宋柯的,她也知道宋柯如今待她不过出于礼数,暗想着:“从小到大我说的事,我爹便没有不同意的,慢慢磨他就是了。只是宋柯……我定要让他对我另眼相看,宋家眼下式微,等他考取功名,我定要我爹帮他谋一个好前程,让他知道娶我这样的女子到底有多少好处。哪怕他对我感恩戴德也不能如此不温不火!”

却说宋柯从郑氏祖宅回来,迎着秋风深深吐了一口气。显国公早年凭军功封了勋爵,不过是个末流,后因拥戴八王爷起事有功,颇有圣眷。宋柯并不喜郑百川为人,当初他家与显国公府上交好,倒也颇有几分情义。后来他爹去世,生前好友不少来吊唁相帮,显国公府只应景似的送了些白事之礼了结,下葬那天只派了个庶出的儿子,此后便再无往来了。他要分家出来,族里群狼环饲,争相夺他们这一房家产,他曾投帖子求到显国公帮忙,谁知去等了几回,不过是枯坐,门子一律以“老爷朝中繁忙,未曾归家”为由,将他打发了。

他今日来,虽是因郑静娴一句话不得已而至,却也存着不想让郑百川看轻的心思——当年闭之门外的旧交之子,如今过得体面,往后再不用卑下,求到你跟前了!却不想郑静娴倒三番五次帮了倒忙。

郑静娴小儿女心思他已瞧出来了,若她不是郑百川的女儿,出身贵族,他势必加以权衡考虑……他当初便对林家二姑娘林东绮有意,也曾私下出言点拨过他妹子宋檀钗,奈何秦氏是个精明的,心中另有打算,两人不咸不淡打了个哑谜,便将这一节揭了过去。况且时至今日,他身边忽然有了个陈香兰……

香兰仿佛他前世已故的妻子沈氏,让他从心底生出亲近之情。前一世他与妻子举案齐眉,却因发配流放生死相守,情意虽短,却铭心刻骨,他原也爱慕他表妹,然沈氏偷偷省了自己的口粮喂他,又变卖全身首饰为他寻医求药,照顾他家人,他心中满是感激与说不清的怜爱,过了些时日,他表妹便成了个模糊的影子。如今见了香兰,竟有要将自己亏欠沈氏的情分全补偿她身上的念想。

他觉着自己日后放了香兰的籍,再抬举她做贵妾,两人一处,这一生长长久久的相伴。谁知香兰却不甘愿。这些日子有时候他烦恼上来也想:“不如就丢开手算了。”可一动这个念头心里好似被一把尖刀捅了又捅,难过得要命。有时候又发狠:“我偏把她扣在手心里,她不愿为妾又能如何?”但想到香兰骨子里的烈性便消了这个念头,况且,他真个儿不愿让她伤心。

而今日有了郑静娴这档子事,宋柯却忽然有些豁然开朗——前世他娶沈氏时,曾悄悄在屏风后头见过她,只觉对方端庄清秀有大家之风,方才情愿。婚后,沈氏果然为人和气妥帖,稳重大方,故而他觉着娶了贵女便有莫大的好处。若换成郑静娴呢?宋柯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间,他又骑着马走到宋府后街,停在陈家门前,又抬头往那窗子看去。想到昨日有个书生站在楼下往上偷窥香兰的闺房,宋柯便心头冒火,一夜都不曾好睡,今日他定要好生问一问香兰才是。

他正准备翻身下马,便听门“吱呀”一声开了,薛氏挎了个竹篮走出来,见了宋柯登时愣了,仿佛天上掉下个活龙一般,忙忙的往屋里让道:“宋大爷,快屋里请!屋里请!”一边进屋朝楼上喊了一嗓子:“香兰!宋大爷来了!”满面堆笑着跟宋柯道:“宋大爷快屋里坐,家里杂乱,实在不堪招待贵客。”

宋柯下马,把缰绳交给侍墨,忽想起自己冒冒然往香兰家来竟什么礼物都没拿。侍墨猜出宋柯心思,低声道:“马鞍上的兜子里装了一包点心,原是怕大爷中途饿了带了垫肚子的。”

宋柯低声笑道:“你个猴儿,回去赏你。”便拎着点心进了屋。

这厢薛氏已忙开了,麻利的用抹布将桌椅抹了一遍,张罗着重新摆果品。宋柯笑道:“薛婶子不用忙,我过来办事,顺路瞧瞧香兰。”一边说着,眼睛一边往楼梯上头看。

薛氏赔笑道:“是呢,我方才还说她该回去府里当差了。”又忙跑到后头烧热水沏茶。

此时听见脚步声,香兰款款的走了下来。她头上梳了个倾髻,插着两三支翠玉簪子,身穿苏芳色绣白梅的褙子,配着嫣红色的袄裙和汗巾,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她神色恬淡,对宋柯万福施礼道:“请大爷的金安。”

宋柯只觉两三天未见,香兰仿佛与他疏离了不少,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冲口而出的话是:“今儿个我来接你回去。”旋即心里又懊恼,如今他仍犹豫不决,这般把人领回去又该如何说呢?可他心里忐忑不安,仿佛他再不将人拘在身边,香兰便会离他而去似的。

香兰静静看了宋柯片刻,轻声道:“你可想好了?”

宋柯苦笑,似是不敢看香兰一眼,摇摇头道:“未曾想好。”

香兰道:“那你过来……”

宋柯定定的看着香兰道:“我忍不了了!”

香兰一怔。

宋柯道:“我忍不了了,这两日我看不进书,睡也睡不安稳,总在想你在做什么,心里头可曾念着我。你说的事……我未曾想好,可若不让我见你一见,我便觉着自己将要疯了。”

102 进京(求粉红)

香兰万没想到宋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心里掀起风浪,喉咙如同哽住一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宋柯握了握拳,只觉心跳如同擂鼓,他舔舔干燥的唇,道:“你……能否先随我回家去?等科举之后,我必将给你答复。”说完微微屏住了呼吸。

香兰一双明秀的眼睛瞧着他,仿佛盈满了明澈的秋水,就这样长久的凝视,宋柯忽觉着自己已经懂了她的心,可继而又觉着自己不甚明了。

他有些慌,伸手去拉香兰的小手。此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作响,里间传来茶具碰撞的声音,薛氏端了托盘出来道:“宋大爷,家里简陋,没什么好茶,前儿个有熟人送来一罐子新茶,您先尝尝味道。”

宋柯只得将手收回来,讪讪坐回椅上,香兰亲手将茶奉到他跟前,瞧见他悻悻的脸色,嘴唇忍不住勾了勾,偏宋柯偷瞧见她乍然微笑的脸庞,不由呆了,口中随意应着薛氏的话,眼睛瞧着香兰,一刻都离不开,直到香兰提了裙子上楼,方才将目光收回来。

幸而薛氏一心忙着翻腾家里最好的吃食摆给宋柯,不曾发现他二人异样,口中只絮絮问候宋柯家里情况。

宋柯心不在焉答了,仍暗自琢磨着香兰方才到底是什么意思,捧起茶喝了一口,没留意又烫了嘴。正狼狈着,听见楼梯“吱呀”的声音,香兰已挎了包袱走下来,清清淡淡道:“大爷不是要接我家去么?”

宋柯大喜,忙忙站了起来,道:“正是,正是。”生怕香兰反悔似的,对薛氏道:“家中还有事。我便不多留了,赶明儿个再来探望。薛婶子若是念着香兰,尽管打发人来家里送信,让她回来住几日便是。”

薛氏口中千恩万谢,送二人出门。

待回了宋家,宋柯先到宋姨妈处请安。回来时只见香兰正收拾书房,他在书案边坐了,装模作样的拿了本书,余光却看着香兰在屋里忙碌,他的心这才“咚”一声落了地。觉着又踏实又安稳。

他清了清嗓子道:“茶。”

香兰便到后头茶房里端了一盏温茶来,放在宋柯跟前。宋柯端起来喝一口,微皱了眉道:“怎么是温的?”

香兰一边离去一边道:“方才滚热的茶没烫够。这会子还要再烫一下不成?”

宋柯微窘,却拉住香兰的手,半晌才道:“日后莫要赌气回家去,凡事容我想个清楚明白。”

香兰点了点头,其实她回了家也隐有些后悔。眼见乡试就在眼前,她心头一急偏挑了这个时候挑明,若累得宋柯考不上功名,她也难辞其咎。

宋柯见她垂着头,一副乖乖的模样,心里便喜上来。低声道:“昨儿个庄子里孝敬来四盆菊,一盆胭脂点雪,一盆玉壶春。一盆玄墨,一盆粉旭桃。每朵花都有碗口大,绣球似的好看。你去挑两盆,剩下的让小幺儿给太太那屋端一盆,给我妹妹送一盆。”

香兰道:“呸!有好东西不紧着你母亲妹妹。倒让我先挑,传扬出去别人岂不嚼舌根子。”

宋柯笑道:“屋里就咱们俩。谁能传出去?再说,你不是擅画么,留下两盆喜欢的,画下来也是个消遣。”见香兰不说话,便又咳了咳道:“你瞧我对你多好……天底下你还能再找到我这样的么?”

香兰微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

宋柯道:“我既然对你这般好,你便同我说说,昨儿个往你们家去的那个穷酸书生是谁?”

香兰一怔:“穷酸书生?”

“就是高个儿,有些瘦的那个。给你家送了东西,还同你母亲说了半晌,末了站在你家楼下往上看,不像个好人模样。”宋柯皱着眉头,浑然忘了他自己也曾在陈家楼下往上瞧来着。

香兰想了想,依稀记得薛氏说过夏芸昨天来了,往她家送了一罐子茶叶。她看了宋柯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还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你穿得这般光鲜整齐,倒不像去书院读书的模样,莫不是拜访老丈人去了?”

宋柯听得香兰话中有醋意,便又喜了喜,道:“什么老丈人,头疼得紧。”便将宋家与显国府的过往说了。

香兰想了想道:“你们男人外头经济仕途的事我不大懂,可有一节却是明了的。若人不善必有报应,只是可笑世间人将它当做耳边风放了。既然显国公是个凉薄之人,与他不可深交。”

宋柯点头道:“是,若非郑小姐强人所难,硬要我上门拜访,我对他们家历来敬而远之。”

香兰暗道:“郑百川当年佯装与我祖父交好,私底下暗中勾结八王爷起事造反,乱扣罪名铲除异己,陷害忠良,他对宋家不闻不问倒也在情理之中。郑静娴虽对宋柯有意,也只怕是流水无情,心思白费了。宋柯纵然一心奋发向上,却也不屑与龌龊之辈为伍。”

正神游,只觉宋柯捏了她的手道:“我已告诉你了,同我说说,那个穷酸书生是谁?”

香兰道:“他不过是我家原先的邻居,抄书写字托我爹爹找卖家罢了。”

宋柯皱着眉道:“此人獐头鼠目不像个好的,日后少来往罢!”

香兰故意道:“听说他打小儿便是读书奇才,今年也要乡试,宋大爷还是好好念念书,别回头连那獐头鼠目之辈都考不过,便白白丢脸了。”

宋柯愤愤道:“我怎会连他都考不过?告诉我他名字,等考过放了榜,我倒要瞧瞧他是不是排在我前头!”一边说一边拿了书来看。

香兰微微含笑,扭头去看墙角那四盆菊,心中暗叹道:“也罢,便等他考过之后再说。”

闲言少叙。八月中旬,宋柯考了乡试,回家昏天黑地睡了两天,第三日起床便又拾了书本继续苦读。待九月发了桂榜。宋柯高中解元,宋家上下欢喜,宋姨妈老泪纵横,立即奔到佛堂给佛陀菩萨和宋芳的牌位磕头,免不了又掩面痛哭一场。宋檀钗也喜气盈腮,宋姨妈拉了宋檀钗的手道:“阿弥陀佛,等大哥儿中了状元回来,你便能说一门好亲事了。”宋檀钗红了脸儿,垂了头不说话。

这几日前来宋家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大到林家、显国公之类与宋家原本便有旧的,小到当地的乡绅、员外。更有听闻宋柯未曾娶妻,想嫁女儿或是保媒拉纤的。宋柯倒也不烦,一一出面应对。自然免不了各色应酬。因林府送的道贺表礼太过贵重,还亲自登门谢了一谢。除却郑百川打发管家送来的文房四宝等表礼,郑静娴又偷偷打发小厮送了一把极昂贵的佩剑。宋柯推辞不收,命人直接送到郑百川手里,郑静娴此后便没了声息。

忙完各色俗务。宋柯便收拾行囊,带着侍墨预备上京了。

香兰将吃喝用的各色东西满满的装了一箱子,又细心检查了几遍,坐在榻上发呆。时值十月初,已颇有些凉意。屋中燃着暖香,门口和窗子上也挂起厚厚的毡帘。

宋柯从外头进来。看见香兰发怔的模样,便在她身边坐下来道:“怎么闷闷不乐的?要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便带你去京城可好?宋家在京城还有一处老宅子。虽不大,却有专门的人看着,你还没去过京城,散散心也好。”

香兰皱了皱鼻子道:“京城的冬天不知多冷,我便不去了。再说我要走了。你妹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行呢?”

宋柯道:“林家两个太太都说了。我进京去,她们便接我母亲妹妹到林家住,可别人家怎么及得上自己家自在?若她们俩要去,你便将门户锁好了,把丫头们叫到房里头说笑解闷才好。晚上就别再作画了,当心熬坏眼睛,红木匣子里我又放了一百两银子,若有急事便先支取用着。”

香兰一一应了。又道:“箱子里的大毛衣服,手炉脚炉都包好了,你路上用。还有笔墨纸砚也都是你惯用的那一套,换洗衣裳带了六套,若不够便去京城再添置。另有两盒子糕点,怕路上的吃食不干净,若饿了便取来垫垫肚子。你太要强,可凡事都有定数,尽力了就好,要紧着自己身子,别太惦念家里,我们只管把门关起来过平静日子罢了。”

宋柯道:“是了,若有急事,便去林家找林家三爷,他总能帮衬一二。”说着将香兰一把揽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等我衣锦还乡。”

香兰点点头,眼窝有些发酸。

宋柯一伸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支她常戴的一根老银簪子,道:“这东西给我,先当个心念儿。”

香兰笑道:“就这簪子是我惯用的,你还拿去,你用的荷包、文具套子、腰带、脚上穿的鞋,哪一样不是我的针线,巴巴的要那簪子去。”

宋柯挥了挥簪子笑道:“只有这一样是你身上常戴着的,回头考试的时候,我用它来绾发。”又款款说了些衷肠的话儿,方才去见宋姨妈和宋檀钗。

众人在宋府门前自然又是一番离愁别绪,宋柯嘱咐了好几句,又去嘱咐家中当差的下人仆妇,方才上了马车,掀了帘子摇摇的挥手走了。

香兰不曾凑前,只远远的躲在街角张望,见宋柯的马车越来越远,方才收拾心情转复回来,想起宋柯临行前对她说:“等我回来,便好生办你我之事。”遂关起门一心一意等宋柯归家。

不成想宋柯离家这短短几个月,却狂风骤起,风云变幻。

103 回家(琤兮和氏璧加更)

却说宋柯走了之后,不几日林家便来人,将宋姨妈和宋檀钗接到府里头小住。香兰却松了一口气。宋姨妈沉闷,对她不理不睬,她与之相处也不甚自在,宋檀钗倒是与她有些亲厚,奈何又是个极爱多想的人,香兰同她说话句句都要陪着小心,在一处说笑觉着累得慌。如今这二位一走,香兰便松快下来,只料理家务,在书房看书习字,间或摊开纸笔画上一幅,和玥兮说笑几句打发时光。

陈万全夫妇终将城南的院子买了下来,因余下的银子还要留着过年,便将院子草草修葺收拾了一番,未添新家具,陈家东西少,择了吉日,两辆驴车便将东西都搬了过去。

当日香兰回家看了看,只见四四方方一个小院子,一明两暗,屋子不大,却干净整齐,像个体面的小户人家了。薛氏将东厢设成香兰闺房,当中绣床锦被,撒花软帘,梳妆镜台,窗前的书案笔墨,墙上的山水字画,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姐卧房。

香兰东摸摸、西摸摸,只觉自己见过所有的豪门香闺,都不及这小小的一间温馨可爱。她推开窗子,只见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和长长的葡萄架,薛氏犹自念叨着:“我还说在院里养上几只鸡,你爹爹非说弄脏了地方,不让养呢。”

香兰道:“回头弄只狗儿来,也好看家护院。”

薛氏道:“明儿个就弄一条来。”喜滋滋道:“当时掏银子的时候只觉着肉疼,可真个儿住进来,却觉得这银子花得值了。我头一回住上自己的屋子,你爹昨儿晚上做梦都笑醒了。这些日子喜气洋洋的,又琢磨着再收些古玩回来卖了。”

香兰掏出五两银子私房钱塞给薛氏道:“这五两拿去买些锅碗瓢盆,你和我爹也该做两床新被褥,咱们家喝茶的杯子也掉了瓷儿。用了十几年,也该换换新了。”

薛氏还要推辞道:“快过年了,银子你留着买件新鲜衣裳……”

香兰道:“我还有呢,娘拿去用罢。搬了新家,怎能不置备些东西?再说要过年了,你们也该做身新的,如今你和我爹已脱籍了,不该让人小瞧了去,”

薛氏觉着有理,方才把银子收了。母女两个又一同说些私房话。

不多时。夏芸带了礼物来恭贺陈家乔迁新禧,陈万全满面堆笑,殷勤的往屋里让。

香兰从窗子偷眼望去。只见夏芸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缎直缀,腰间缠了同色腰带,退去粗布衣裳,加之脸上春风得意,登时比平日显得又精神了几分。是个有身份读书人的打扮。

薛氏忙忙道:“小夏相公也中了举,考了一百二十九名,如今可是一位举人老爷!”

香兰一愣,前些日子她镇日围着宋柯打转,变着法儿的做吃做喝,操持家里。夏芸是谁。早让她扔到脖子后头去了,竟然忘了他也要乡试。便道:“一百二十九名,排名却在后头。”

薛氏道:“你道谁都是宋大爷呢。一考就是魁首,小夏相公已是很了不得了,衙门里的典史大人都特特来恭贺,说看中小夏相公才华,要召他去县里头提拔栽培呢。如今夏家可不同。马上就要改换门庭了。”说着又叹口气,“小夏相公也有些志气。典史大人看中他,他都推辞了,要进京赶考。也罢,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谁知道日后能有什么造化呢。”

香兰心道:“如今政治不清明,八王爷是个昏聩的,只知巧技淫乐,朝堂上阉党当政,又有谗臣弄权,若非有大机缘,寒门子弟哪有出头之日。夏芸即便考上进士,若无钱银人脉,也难谋到官职,何况进士岂是容易考的。”轻轻摇了摇头。

一时薛氏去招待客人,香兰便在屋里收拾,将箱笼里的衣裳一件件叠整齐,又拿了油纸去糊墙。

夏芸这一遭来是存了炫耀之心。原先陈万全因夏家贫寒,对夏芸也总是淡淡的,如今夏芸成了举人,陈万全自是热情万分,脸上一直堆着笑。夏芸心中舒坦,心中虽瞧不上陈万全,可脸上却挂着笑意,与陈万全寒暄。他想看看香兰,谁想香兰竟未曾出来,心中不由失望,想问又问不出口,只略坐坐便走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如今出息了,他要有意,倒也配得起香兰。”

陈万全瞪了薛氏一眼道“胡说什么!他再出息能有宋大爷出息?宋大爷是相中咱们家香兰了,你少说些有的没的。”

薛氏又叹一口气道:“宋大爷出息了是不假,可能娶咱们香兰当正头娘子么?倒不如和小夏相公省心。”

陈万全嗤笑道:“小夏相公当了举人又怎样?家里穷得跟什么似的,香兰要嫁过去就是遭罪。宋大爷可是官宦之后,家底子殷实着呢。何况是宋家救了香兰,还放咱们脱籍,如今我还在宋府领着差事,咱们一家子都得感恩戴德!”

薛氏便不再言语了。

一时无事。香兰在家住了两日便回了宋府,又过两个月接到宋柯厚厚一叠书信,说他已到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写了些沿途趣事和风土人情,又嘱咐她保重身体云云,香兰将信看了几遍,小心收好。

已是寒冬腊月,天气寒冷。香兰探头往窗外一望,只见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雪了,冷风便从窗子钻了进来,她连忙“啪”一下将窗子牢牢锁了起来。

林府的朱红的大门“啪”地一声缓缓打开——林锦楼归家了!

林锦楼穿了一袭毛皮大氅从门口走了进来,小厮们早已飞奔去报信,口中大喊着:“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三日前,林家接到圣旨,林锦楼剿匪有功,提正四品指挥佥事,授明威将军,另有御赐白马一匹,黄金百两。这一则消息令林家上下震动,老太爷林昭祥登时命摆香案,请圣旨开祠堂祭祖,远近大小官员闻风而动,纷纷上门道贺,一时林家门庭若市,族中的长辈也纷纷打发人来贺喜。

众人原以为林锦楼要再过一年半载方能归家,万没想到今日忽然回来,不由惊讶,全府都忙碌起来。

林锦楼不慌不忙,将马鞭交给吉祥便往里走。吉祥乖觉,问道:“大爷可要先回知春馆梳洗,换身衣裳再见长辈么?”

林锦楼淡淡道:“不必。”径直去给林老太爷、林老太太磕头问安。林昭祥对长孙向来满意,这孩子虽说桀骜不驯,在外头荒唐了些,可心里头却样样有数,才半年便挣了个四品将军回来,再过几年,林家动用些人脉,便可去兵部任个两三品的高官了。

林老太太脸上一派慈爱,心疼大孙子一身风尘仆仆,暗自琢磨着大孙子爱妾死了,身边儿没个知疼着热的人,自己身边又两个丫头不错,模样俏不说,还知情达意的,回头她做主送到孙子房里头去,倒要看看赵氏敢不敢说个“不”字。拉着林锦楼的手问长问短,说着说着便又抹了一把眼泪儿。

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林长政和秦氏来了。林老太太红着眼眶笑道:“都是爹娘惦记,瞧瞧,等不及儿子登门去请安,自己就到了。”

林锦楼立刻给爹娘磕头。林长政见儿子愈发雄威沉稳。不由欣慰。秦氏却看林锦楼眉宇间的风霜,心里发酸,泪便涌了上来,她一哭,勾得林老太太也流泪一场,众人劝了许久方才好了。

叙旧一回,林昭祥将林长政、林锦楼父子唤到里屋,林锦楼搀着他在摇椅上坐下,又亲手奉上水烟。林昭祥“咕咚咕咚”抽了两口,问道:“仗打完了?这么快就回来,当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林锦楼冷笑道:“有什么隐情?军队废弛,一群酒囊饭袋,到了战场上不尿裤子才算见了鬼了,军中全是老弱病残,几乎没什么可用的人,军饷也都是空的。我只好用自家人马干了几仗。匪徒虽凶猛,却还没成大气候,可倒有那卖国求荣的汉奸勾结倭寇,从水旱两路夹击。我命人当众杀了五十个,剥了皮吊在桅杆和城门上示众,方才算震慑住了。那些魍魉精魅眼见匪患要平息了,纷纷跳了出来,鼓动圣上派自己人过来抢功,又怕我翻脸,这才升官发财堵我的嘴罢了。”

林长政道:“可你这样私自回家也不妥,到底要进京面圣才是。”

林锦楼道:“皇上哪有功夫见我?朝里的人也不乐意让我回去,我往那儿一戳,他们还怎么把功劳往自个儿脸上贴?我已奏报圣上,说战时伤情复发,先回家休养,再进京面见圣上。”

林昭祥手指点了点摇椅扶手道:“楼儿倒是有分寸,眼下京中局势正乱,连阉党之间都萌生不和,不如再观察些时日。”又对林长政道:“你也是,眼见孝期要满了,回头给你谋个外放,先离开京城是非之地,躲两年再说……咳咳……多少大家望族都覆灭了,唯有咱们家沉沉浮浮不倒,靠得便是趋利避害罢了。”

林长政父子点头受教。

林昭祥叹口气对林锦楼道:“你二叔虽也在军里,可自家人清楚得紧,他是个庸庸碌碌之人,偏还有野心,倘若他求到你,你万不可帮他行事。”

林锦楼点头应下。

104 回家(二)

待出了屋,早有个老嬷嬷在外候着,将林锦楼引到拙守园。秦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手炉,幼子林锦园在一旁炕桌上描红。见林锦楼进来,林锦园立刻丢了笔,下榻扑过去喊道:“大哥哥!”

林锦楼把林锦园举了举,放下来摸摸他的头,笑道:“又长高了。”

林锦园咯咯直笑,他方才六岁,生得虎头虎脑,粉嘟嘟的一张脸儿,大眼睛又圆又亮,抱着林锦楼的腿,一叠声问道:“打仗有没有趣儿?母亲说哥哥上战场要用大刀的,我也要一把!还有,还有哥哥带我去骑马罢,我要去骑大马!”

林锦楼点头笑道:“好好好,回头带你去。”在椅上坐下来。林锦园扭着小屁股立刻往他身上爬。

秦氏道:“园哥儿别闹,我有事同你大哥哥说。”

林锦园装听不见,胖胖的小胳膊环着林锦楼的脖子,小脚丫一摇一晃的。秦氏只得命奶娘和丫鬟们抱林锦园走,林锦园死活不依,赖着不肯动,林锦楼拍了拍林锦园,口中道:“不走便不走,让他呆在这儿罢。”点了点林锦园的小鼻尖。

秦氏便挥手让众人退了,看了看林锦楼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去打仗,怕你分心,有些事还不曾告诉你……”

林锦楼一边逗弄着弟弟,一边淡淡道:“我知道,青岚死了,肚里的孩子一尸两命。”

秦氏讶道:“你知晓了?”长吁短叹道,“罢了,也是青岚没福,回头你去给她上炷香,真是可怜见的。”

林锦楼低头“嗯”了一声。

屋里一时静下来。

秦氏轻咳一声道:“我娘家远房亲戚里有个女孩儿,今年十七岁了,生了一副好模样。性子也温柔,等过了年我领来你瞧瞧,若是中意便纳进来,身边也好有个伺候的人。”

林锦楼抬头看了秦氏一眼,捏着林锦园的小脸蛋儿道:“再说罢。”顿了顿道:“我要抬举我房里的画眉。”

“画眉?”秦氏蹙了眉头。画眉家里着了大火,之后便杳无踪迹了,林家未曾找见人,画眉家里也不曾上门来闹,此事便放了下来。

“嗯,画眉。她哥哥把她送到我那儿去了。儿子在外辛劳,全赖她一人照料。”

秦氏眉头拧得更紧:“她私自去找你,也没禀告家里一声。这还得了?”

林锦楼道:“此事我已罚过了,日后她必然不敢了。”拍拍林锦园的小屁股,把他放到地上,林锦园立刻迈着小腿儿跑出去找奶娘了。

秦氏见林锦楼护着便不再说,只问些打仗的事。身上可否受伤等。林锦楼一一答了,又问了家里的情形,秦氏道:“家中一切都安好,没出什么事,就是亭哥儿这次科考没能中举,旁人尚可。你二叔虽不曾说什么,可我瞧着脸色不是太高兴。”

林锦楼道:“举人哪是这么容易的,你也能考上。他也能考上,岂不是不值钱了?老三才多大,日后再考就是了。顶不济考不上了捐个官儿做,家里又不是掏不起银子。”

秦氏道:“你二叔要的是那个脸面,宋家那小子考了个解元。亭哥儿名落孙山,这两相对比有些扎眼了。他一直想在老爷子跟前要个好儿。可老爷子偏生看不上他,如今亭哥儿未考中,你又升了官,二房恐怕心里别扭着,你说话要小心着些。”

林锦楼冷笑道:“但凡二叔少往外头鬼混,少点钻营,多花心思在正经事上,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境地了。”

秦氏叹口气,她与二房太太王氏妯娌间交好,王氏同她哭诉过几回,她也只能从旁劝解一番罢了。母子俩又说了些旁的,林锦楼告辞出来,往知春馆去了。

赵月婵狠狠将一口恶气咽下,脸上不带出一丝不悦出来,垂着眼帘看着喜鹊在地上摆了软垫,画眉低眉顺眼的给她磕头。

画眉头戴明晃晃的金凤含珠钗,穿着滚边猩红缎面云珠袄褂,脖子上带着手指宽的赤金璎珞圈,手上戴着的金镶玉的戒指,比赵月婵手上的那个还好还大,脸上脂光粉艳,衬得整个儿人愈发娇丽,又带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派出来,若是同赵月婵站在一处,一时还真认不出哪个才是林家真正的大奶奶。

赵月婵手里绞紧了帕子。

画眉礼毕,站了起来,对赵月婵道:“奴当日家中失火,正巧大爷打发人来接,便随着去了,蒙大爷垂怜,抬了姨娘,日后还请奶奶多多教我。”措辞谦逊,可话里却无一丝恭敬之意,反带了挑衅之意。

迎霜怒得瞪圆了眼。赵月婵将要把指甲在手心里折断了,脸上仍淡淡道:“那倒是辛苦你了,大爷也是,若是想接个人过去伺候,也不告诉我一声,累得家里找你许久,还只当你死了。”

画眉巧笑道:“托大奶奶的洪福,奴倒是命大得紧。哥哥还立了些军功,又升了一级,也是个好事了。”

赵月婵只装没听见,道:“如今你回来,又受了大爷的抬举,房子我已命人下去收拾,回头再给你添个伶俐些的丫头过去伺候。”

画眉立即道:“不必劳烦大奶奶,大爷回来时已说了,让把东厢让给我住,我也不挑剔,先前伺候岚姨娘的丫头留下来伺候我便是了。”

赵月婵冷笑道:“岚姨娘是有了身子,太太才特特拨了三个丫头过去,寻常姨娘身边儿不过只跟一个伺候的,再给你添个小丫头子已是不合规矩了,若想按岚姨娘的份儿,便肚皮争点气罢。”

画眉眉头一挑,也不争辩,脸上仍挂了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轻狂了,奶奶可别怪我。”

赵月婵将茗碗端起来,阴阳怪气道:“我哪敢怪你,偌大的林家你都不放在眼里呢,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招呼都不打一声,比老爷太太的谱儿还大,我怪了你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画眉只装听不懂,不答腔,脸上还是笑笑的。

赵月婵见她这滚刀肉的模样恨得想去抓花了画眉的脸,可如今林锦楼未归,情势不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此时,林锦楼进了屋,赵月婵和画眉都站了起来,林锦楼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来,问道:“安排妥了?”

这话即是问赵月婵也是问画眉。

赵月婵冷笑道:“自然妥了,画眉说你答应她住东厢呢,还要原先伺候岚姨娘的丫头。大爷要抬举她是她的福气,要住岚姨娘原先那房子也没什么,可丫头我得问问太太才能做主,生的太太回头说我没规矩。”

林锦楼微微挑高了眉头,看了画眉一眼。他是答应抬画眉当姨娘,可从未说过要将东厢给她住,更别提给她原先伺候青岚的丫头了。

画眉仍然装傻,只低着头看裙子上的花纹。

赵月婵又道:“虽说画眉走是大爷接的,可大爷也好歹跟家里通个气儿,否则这个恶例一开,今儿个你走,明儿个他走,整个家里还要不要规矩,我日后想管束谁,别人来一句‘大爷房里的姨娘还这样呢’,叫我怎么办?”

林锦楼又看了画眉一眼。画眉是让她哥哥送到浙江的,可一来一往竟被说成“画眉是让他接走的”。公然在他跟前抖了两回机灵儿,林锦楼心中不悦,但这些时日画眉到底温柔小意,事事伺候妥帖,还有个嘴甜会哄人的长处,林锦楼这才拾了些旧情,如今恩爱还没淡,多少给画眉留脸,便没有吭声。

可林锦楼这一眼却将画眉看得心凉,一动都不敢动了。

屋中一时静谧。

林锦楼终于开口道:“你既想住东厢便住罢,丫头多少就按府里的头例儿。你私自出府,未曾知会家里却该罚。”看了赵月婵一眼道:“你是大奶奶,你做主便是。”

赵月婵一怔,登时心花怒放,画眉万没想到林锦楼会这样说,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全然是惊讶之色。

赵月婵强忍了得意,道:“回去跪祠堂一个时辰,抄《女训》三遍,再革半年的例银罢。”心道:“你再如何得意,我也是林家的正房奶奶,在我跟前作妖,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锦楼却皱了眉道:“大冬天跪祠堂恐是不妥,这一条免了,其余的照办罢。”赵月婵听他怜惜画眉,心里又恼怒。画眉心头委屈,却也有警醒,林锦楼在她添油加醋的挑唆下,曾不止一次说要休赵月婵回家。可如今见面虽摆了张冷脸,可仍尊赵月婵为正房夫人,她不明白林锦楼这样霸王式的人物为何会对赵月婵退让,可她心里多少不拿赵月婵当回事。加之林锦楼对她又逐渐看重,便生了同赵月婵叫板的心。可方才林锦楼敲打下来,她立刻便明了了,恭顺道:“是,是奴错了,领罚。”起身便拜。

此时只听外头有人道:“大爷、大奶奶,老太太赏了两个丫鬟,我把人领来了。”

105 回家(三)求粉红吧

门口守着的丫鬟挑起帘子,林老太太的大丫鬟雪盏走了进来,笑道:“老太太说大爷在外辛劳,书染过了年又该配出去,便让送两个丫头来,都是在老太太屋里调教的。”

林锦楼笑道:“回头我得好生谢谢老太太,这样的小事还替我想着。”

雪盏心道:“大房至今无嗣,这怎么能算小事?”瞥了赵月婵一眼,只见她脸色阴沉,顿了顿道,“人在外头,让她们进来给主子磕头?”

林锦楼点了点头。雪盏便将门帘子掀开,从外走进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生得一般高矮,一个一肌妙肤,弱骨纤形,细眉细眼;一个略丰腴些,明眸皓齿,袅袅婷婷。气质都是极端庄的。进门便跪了下来。

雪盏指着道:“她叫可人,她叫莲心。说起来也巧,可人是书染的堂妹,如今来伺候大爷也是一段缘分了。”

林锦楼的眼风在这二人身上溜了溜。美人他见得多了,这二位虽美,却都是大家侍婢的品格,到不了让他惊艳的程度,只觉着赏心悦目,道:“既是老太太赏的,不可跟旁的一样,都按一等的例儿,回头西厢里头单独安排个屋子出来便是。”

莲心是个眉眼通挑的,连忙磕头道:“给大爷、大奶奶磕头。”她这一拜,可人也只得跟着磕头,脸上却带了不情愿的神色。

林锦楼道:“日后就在知春馆伺候罢。”看了这两个丫鬟忽又想起香兰来,问道,“原先东厢的香兰呢?”

赵月婵心中打鼓,脸上却做了漫不经心的神色道:“那小蹄子偷我房里的钗环首饰,让我卖了。”

林锦楼原本端了茗碗要喝,闻言手上一顿,双目凌厉。朝赵月婵看过来:“卖了?卖哪儿了?”

赵月婵道:“牙婆领走的,我哪知道卖到什么地方。”

林锦楼冷笑一声,手里的盖碗“当啷”一声扣下来,道:“你好得很,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越来越能耐了!”

屋中气氛骤然一变,雪盏立时缩了缩脖子,心说:“大爷看上东厢的香兰,要抬举,府里头谁不知道。大奶奶转手就把人卖了,大爷那脾气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儿来,我还是早些走。免得卷入人家夫妻的家务事里头。”因笑道:“人我领来了,老太太还等着我回去,先告辞了。”忙不迭的走了。

画眉亲热道:“我来送送雪盏姐姐。”跟着追了出去。

可人和莲心跪着一动都不敢动。迎霜心想若是林锦楼当场给赵月婵没脸,让新来的丫鬟瞧见只怕不好,忙上前道:“你们两个随我来罢。”这两个丫鬟怯怯的看了男女主人一眼。爬起来随迎霜去了。

赵月婵心里正发闷,画眉私自跑了,回来还给抬了个姨娘,林老太太又迫不及待塞进两个貌美的俏丫头。若是寻常人敢在下人面前落她连忙,她早就使泼了,可对林锦楼却不敢硬碰硬。只冷笑道:“哟,卖个丫头怎么啦?动了你的心肝肺了?知春馆里是我当家作主,怎么就不能发落个该剁爪子的黄毛丫头?青岚死了怎么也不见你吱一声?回来也不去上炷香。可见她白认你了,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揣了个种……”

话音未落,只听耳边呼呼带风“啪”一声,脸上早已挨了一记,抽得她身子一歪栽在炕桌上。将桌上摆着的茗碗果碟尽数滑到榻上、地上。赵月婵已顾不得,只觉眼前金星直冒。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已是疼得木了。

好一回才缓过来,一手捂着腮,不可置信的瞧着林锦楼,道:“你……你打我?”说着哽咽,泪便滚下来。

林锦楼满脸阴寒,盯着赵月婵不说话。

赵月婵哭喊道:“你威风了,半年不回家,回来头一件事竟然是打老婆!”想与林锦楼厮打又不敢,恨得将桌上余下的碟子碗等尽数摔打在地上。

林锦楼上前拎起赵月婵的衣襟,声音不大不小,透着十足的冷酷之意,恨声道:“贱人!青岚和那孩子怎么没的,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如今看在赵家的面子上给你脸,你别找不自在。”

赵月婵见林锦楼一脸杀气腾腾,双目中煞气毕现,不由怕了,哭声小了些许,抽抽搭搭道:“我心里怎么清楚了?她自己摔跤掉了孩子,跟我有什么干系,我真个儿命苦……”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锦楼冷笑,一松手将她扔在榻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却说画眉借着送雪盏从屋里出来,将人送到院门口便折返回去,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盯着一株老梅出神。喜鹊拿了件绿缎出毛斗篷出来,轻轻覆在她肩上,轻声道:“姨奶奶别在风地里站着,再吹坏了身子。”

姨奶奶?是了,她如今终于从“上峰所赠的丫头”熬成姨奶奶了。画眉扶着喜鹊的手慢慢踱回东厢。屋里早就燃了火盆,有一股子暖意。画眉歪在床上,喜鹊手脚麻利的拿来个铜手炉,里面加了两个荷花饼儿,盖好罩子,塞到画眉手中,道:“府里给咱们定例的炭还没拨下来,这是我找茶水间的婆子要的,姨奶奶先凑合着使罢。”

画眉慢慢转动脖子,左右将这屋子环顾一圈。 青岚死了之后,这房子便空下来,摆设未变,仍是水滴拔步床,挂着绣着花鸟虫草的杏色幔帐,墙角设着檀木梳妆台,床下一张贵妃榻,因入冬铺了胭色绿心闪缎的妆蟒绣堆,多宝阁上摆着三三两两的玩器,就连墙上挂着的《莲塘纳凉图》都不曾变过。

一切都还是岚姨娘在世时的模样,因每日有人打扫,纤尘不染,仿佛日日有人在这里住着。

她原到这屋里来,看这里陈设豪阔精致,曾不止一次的羡慕。当日青岚就是这般歪在床上,手边的海棠小几子上摆着大荷叶水晶盘子,盛放着时令水果和几色小蜜饯。另有两种果子露调的温茶。吴妈妈和春菱围着她团团忙碌,外头还有香兰和银蝶给她做衣裳!青岚满面含笑,一时劝她吃这个,一时让她尝尝这个。

她脸上笑得欢,心里头却发苦!她在西厢住的那一间小房,只不过是东厢里的一个次间大小,屋里不过两三样家具,几件玩器摆设还是赶在林锦楼心情好时讨要来的,虽说吃穿不差,可这上等新鲜的果子糕饼可就轮不上她了。青岚身边又是婆子又是丫头围着转。她身边拢共一个喜鹊。

她当时便想,凭什么王青岚那样又蠢又笨的女人有这样的福气!她比王青岚聪明得多,美貌得多。也善解人意得多。她终有一日会住进东厢来!

自从她家里失火,她便知道即使她回到林家也得不了好,干脆豁出去,带了未烧成灰烬的几页账本,让她哥哥送她到林锦楼那儿去。林锦楼见她自然大吃一惊。她跪下涕泪涟涟的哭诉王青岚如何因为拾到赵月婵的账本便被害死,一尸两命。又哭诉自己为了保全这簿子,家中怎样被大火付之一炬,求林锦楼垂怜。

林锦楼听闻果然大怒,睚眦欲裂,连连骂了好几句“贱人”。将她留下在身边每日伺候。

她窃喜,以为有可乘之机,若由此怀上身子在林家便可扬眉吐气了。谁想没过多久。林锦楼又有了新鲜的,将她抛在脑后了,可到底对她还是较原先亲厚些,下属孝敬的绸缎珠宝赏了她不少。

等回了林家,她以为林锦楼要收拾赵月婵。故而并不客气,谁知他各打五十大板。并未给她留什么脸面。

画眉长长出了一口气。

如今她真个儿住进了东厢,却觉着心里空了一块。

喜鹊见画眉直眉瞪眼的发呆,唯恐她身上不舒坦,轻声唤道:“姨奶奶,姨奶奶?”

连叫了几声,画眉方才回神,喜鹊道:“奶奶身上可是不舒坦?”

画眉摇了摇头,忽问道:“东厢这儿好不好?”

喜鹊点了点头道:“自然好得紧,姨奶奶怎么问这个?”

画眉闭了眼道:“没什么,我也觉着好得紧。”既然已住进来,她便不会同王青岚那蠢妇一样,白白把自己葬送在这儿。她要在林家荣华富贵一辈子!

且说林锦楼从屋里出来,见书染在门口等着,便问道:“找个僻静的地方摆个香案,我想祭一祭岚姨娘。”

书染将他引到后院里一间偏僻的小屋,屋中极冷清,当中供奉着青岚与那孩子的牌位。书染道:“老爷太太说让在家中供奉牌位,因大爷还不曾祭过,便独设了一间。”说着将香火点燃,递到林锦楼手中。

林锦楼拜了三拜,将香插到香炉里,又拿了些纸钱,蹲下来烧。

书染轻轻关上房门,守在门口。

林锦楼看着盆中跳动的火苗,想到青岚和未出世便死了的孩子,心窝发疼。他也算得风流人物,尝遍各色胭脂,比青岚貌美的不知凡几,但青岚是秦氏亲自做主纳进来作妾的,便与旁人不同,青岚老实温柔,百依百顺,他便对她多几分宠爱,若说对那女人多喜欢,倒也谈不上。好歹恩爱一场,如今青岚这么走了,他心里自然难过,可他最心疼的还是那个孩子,竟然这般枉死了。

他早就想把赵月婵那贱人休掉,可是朝堂上风云变化,林家正受排挤,只好隐忍不动,赵家又正是得势的时候,贸然动手反惹来祸事,更何况,他还有大事要图谋,如今只能先强压下满腔暴怒,冷眼瞧着赵月婵再得意一时。

“贱人!”林锦楼口中暗骂。

他抬头看着青岚和那孩子的牌位,火光映红他的脸颊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低声道:“且等上一等,不出今年,我便为你们报仇。”

106 外室(求各种票)

林锦楼从房里出来,天色已是极阴暗了,零零星星的雪花从天上飘了下来。书染走过来低声道:“大爷是留知春馆还是回书房?”

林锦楼眯了眯眼,仰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去哪儿?刚刚拜祭过青岚和那孩子,他实是没有心情在知春馆里呆着,可书房里又太过冷清了些……

他对书染道:“命小厮备马,我出门一趟,太太问起来就说我有事务处理,要先回军营,明儿个再回来。”书染连忙应了一声。林锦楼走到门口,忽想到什么,又回头道:“那个叫香兰的丫头,回头找几个妥帖的人打听打听卖到什么地方了,若是卖进窑子或是什么不堪之地,便拿银子赎了,给她寻个出路,也算是给青岚和那孩子积点阴德。”

林锦楼向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之说,如今莫名其妙说了这番话,倒让书染有些吃惊,却立即将那惊异之色敛了,垂了头道:“是,待会子奴婢就去找几个人牙子去问问。”

林锦楼微微点头,便往外走,口中仍道:“带回来一箱子江浙的特产,你回头给各屋分分,打发人送去罢。”

书染跟在身后一叠声称“是”,心中暗想:“大爷也是个可怜的,这活计本该是大奶奶做,如今他们夫妻不和,事情便摊到我头上,日后我出府嫁人,大爷身边儿倒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了。我堂妹可人倒是让老太太送了大爷,她若是个聪明人,我便让她日后替了我。”原来林锦楼虽有霸道性子,却是个待下宽厚大方的,又颇有两分义气,故而跟随他久了的,都愿意为他卖命。

林锦楼便带了吉祥骑马出门。走了七八条巷子,在一扇小红门前停下来。吉祥自去叫门,不多时,一个老头儿出来,见是他们主仆,慌忙迎了进来。林锦楼只管往屋里走,早有个风情万种的绝色女子迎上前,满面挂着温柔讨好的笑,一叠声道:“大爷怎么刚回府就出来了?不知用过饭没有?”

林锦楼瞧也没瞧她一眼,进屋便扯了个枕头卧在炕上。那女子也不恼,只命人烧水沏茶,重新摆果品。自己则亲手绞了热毛巾给林锦楼擦脸,轻手轻脚的爬到炕上,给林锦楼按摩头和肩膀,扑哧笑了一声道:“爷这是在哪儿不痛快了?进门就绷着个脸,瞧着怪让人害怕的。”见林锦楼不答腔。朝身边伺候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待那丫鬟退下,将袄扣解开,露出里头大红的五色鸳鸯刺绣的肚兜,柔着嗓子道:“哎哟哟,我瞧瞧。脸色阴成这样,是谁给你气受了?跟我说说,回头我扎个小人儿。咒死那个让大爷烦心的,让他不得好死……可我瞧着,大爷倒不是为公事烦恼,倒像是为了什么儿女情长……”

这道小嗓子又浓又腻,话音拖得长长的。极为撩人,林锦楼心里一动。一只柔软无骨的小手已滑到他衣襟里,耳边吐气如兰道:“我的爷,你家里供着金陵第一美人儿呢,怎刚回家了就往我这儿来?到底是你想了我,是不是呀?”贝齿不轻不重的啮他又圆又厚的耳垂。

林锦楼闭着眼捉住那只手,嘴角微微挑起:“别闹,让我安生一会儿。爷心里正不自在呢。”

那女子轻笑道:“我的好人,你在这儿还有什么不自在……”冷不防见林锦楼睁开眼直直看着她,唬了一跳,不敢再勾引调情,慢慢坐直了身子。

林锦楼又闭上眼道:“去让人烧热水,我得沐浴。茶换成龙井。”那女子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的去了。

这女子唤作苏媚如,原是扬州瘦马,人牙子见她貌美伶俐,便悉心调教,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十四岁上高价卖给了浙江盐商吴大鹏做妾。那吴大鹏已五十多岁,痴肥鄙俗,苏媚如无比厌恶,但她心计百出,又肯卧薪尝胆,打起十二分温柔的伺候,于是极得宠爱。苏媚如连哄带骗,连哭带闹,让吴大鹏把她奴籍消了,变成良籍。偏巧这一年,吴大鹏中风卧病在床,眼见着快要不行了,苏媚如衣不解带的日夜伺候,做足了贤妾的功夫,暗地里却偷了不少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背着人卖掉折成银两。等吴老头一蹬腿,吴家族人为争夺家产你死我活的时候,苏媚如一脱孝袍,带着两箱金银古玩,乘着马车一路到军中投奔了林锦楼。

苏媚如亲手泡了一壶龙井,小心翼翼的端到跟前,轻唤了一声道:“爷,茶泡好了。”见林锦楼起来,忙把茶递了上去,在烛光下看着林锦楼英俊的眉眼,有些痴痴的。她头一次遇见林锦楼时是十八岁,吴大鹏在家里设宴款待几位贵客,席间让她出来弹曲儿助兴。她有些不高兴,但也好奇,什么样的人物儿能吴大鹏不惜把藏娇在内宅里的爱妾献出来娱宾?

她抱着琵琶出来,盈盈施礼,抬头一眼便瞧见了林锦楼。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英武儒雅,尊贵威仪,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同他一比,左右那些个公子哥都黯淡无光,成了陪衬。苏媚如胸口怦怦直跳,脸慢慢红了。

后来苏媚如想方设法从吴大鹏口中套话,知道他是江南望族林家的长孙林锦楼,还知他手段高明阴狠,谈笑用兵,手底下养了一支林家军,颇有威名;还知他在风流彩杖里打滚厮混,从来都肆情得意,又娶了金陵第一美人赵月婵为妻。她念念不忘着林锦楼,许是老天怜她,吴老头一死,她便得了解脱,偏巧林锦楼在浙江打仗,她便托了相熟的人求到林锦楼跟前,而后心甘情愿当他的外室。

林锦楼并不拒绝美人恩,初时也柔情蜜意,连从家里追来的美妾也不放在心上了,在外头赁了个宅子,镇日同她一处。出手也阔绰,却同苏媚如说:“正经名分我给不了,你日后什么时候想嫁人只管嫁了,或是想嫁个什么样的,我替你物色,回头再给你添一份嫁妆。”

苏媚如心里发冷,却嗔了林锦楼一眼道:“我苏媚如绮年玉貌,有银子有田地,想娶我的一路能排到城南,还不劳大爷替我费心。再说呀,我这辈子就铁了心跟着你了,你还能不要我,嗯?”

林锦楼闻言只笑了笑,垂下睫毛喝茶,后来却对她慢慢淡了。苏媚如心急如焚,却摸不清也猜不透这男人的脾气想法,悄悄打发小厮送过去一缕头发,谁想此后林锦楼虽还命人照应她,那宅子却绝迹不来了。苏媚如方才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愈发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而后林锦楼回金陵,跟她说浙江这处宅子便送了她,日后两人便无干系。苏媚如寻死觅活,抱着林锦楼的腿哭了一场,硬是从浙江又跟了过来。

如今这刚刚回金陵,林锦楼第一晚便歇在她这儿,苏媚如又惊又喜,使出浑身手段温存体贴。

一时水烧得了,苏媚如伺候林锦楼沐浴,拿了刷子给他刷背,见那精壮结实的上身,心里头一热,偷眼打量,见林锦楼闭着眼趴在浴盆边上,便不敢造次,拿了巾布细细擦拭。

林锦楼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备几个清爽点的菜,我晚上在这儿。”

苏媚如顿时眉开眼笑,喜得站了起来,道:“我这就让张妈做去!再给细细熬一锅粥,我记得爷上次吃了两碗梅香粥,说这个开胃。”

林锦楼道:“不必那么麻烦,明天还有要紧的事,我吃两口就睡了。”

苏媚如立时明白了林锦楼的意思,不由大失所望,脸上的笑便勉强了许多,听林锦楼轻轻咳嗽一声,便凑上前道:“大爷口干了?要不要喝茶?”林锦楼微睁开眼,瞧见苏媚如一脸讨好的笑,丰润的嘴上搽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林锦楼忽想起那个叫香兰的小丫鬟也有这么一张好看的小嘴儿,不搽胭脂也粉艳艳的。他原想这次打仗回来便抬举她,谁知竟让赵月婵给卖了,他见过的女子里,香兰形容气质怎也能排到前三名之内了,真真儿可惜了那么个娇花嫩柳似的女孩儿…

苏媚如见林锦楼一径儿盯着她的嘴看,便有些发虚,丢了个媚眼笑道:“大爷瞧什么?莫不是我沾上脏东西了?”

剿匪时他镇日在刀口上舔血,苏媚如便是他放逸时的乐子。纵然是个死了男人小媳妇儿,可生得美又懂风情,笑纳了也无妨,可谁知那苏媚如愈发生了旁的心思,镇日里同他打听林家都有些什么人,各人都是什么脾气秉性,又问他正房夫人是不是宽厚的。他便皱了眉。外头的乐子终归是乐子,他还从未想过领回家去,也从未想过让苏媚如之流怀上他的子嗣。他已同苏媚如交代明白,她却仍眷恋着不走。也罢,原先他那相好小翠仙也是这般,哭哭啼啼的不肯让恩客赎身,一心一意等着让他赎身纳回家里,熬了几年,眼见青春不见了,方才认了头,让他化了三千两银子赎出来赠了好友。苏媚如这里,他再过一阵子便不再来了,过两三年,她自己知趣,也便找人嫁了。

他却忘了句俗话“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正是这样的,早晚有风流债要还。这苏媚如日后却惹出一段林家的公案来。

此刻,林锦楼闭了眼,静静道:“没什么。”

107 偷欢(晏三生和氏璧加更)

且说赵月婵的父亲赵学德,这几日接了他父亲写的密信,说有谣传称当年失踪的太子秦允昱藏匿在金陵,谣传有模有样,仿佛是真的,命他时刻警醒,若发觉可疑之人速速捉拿。赵学德便领命,暗中派人调访,这一查不要紧,还真查出些蛛丝马迹。此事本该上报,可赵学德正是需政绩的时候,怕惊动太大让别人抢了功劳,他乃一介文官,身边又无可用之人,一时犯了难。

他大儿子赵刚这些时日得了林锦楼不少好处,便道:“爹爹不如去找大妹夫,他手里有兵有权,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自家。他也领咱们家的情。”

赵学德觉着此计甚好。一来女婿是自家人,也不会好意思与自己抢功;二来听闻最近他们夫妻又闹了不和,若是此事成了,让林锦楼感恩戴德,赵月婵也好有舒心日子过。于是便将林锦楼找来相商。林锦楼当下便拍着胸脯答应了,道:“岳父太见外了,若真抓了反贼,功劳自然是岳父的,我不过是借几个人罢了,又有何难?”

赵学德听着心里舒坦,暗赞林锦楼有眼色。二人密谋了一番,暂且不提。

再说赵月婵。林锦楼回家当日便打她一记耳光,兼又提到青岚一尸两命之事。赵月婵听林锦楼之意,便知他八成已猜到实情,心中不由忐忑难安。缩着脖子呆了两日,却发觉林锦楼并未有何动作,甚至日日早出晚归,有时还宿在军营里,连画眉都撒手不理,更勿论林老太太刚赏的两个丫头。

赵月婵胆色又壮了起来,跟迎霜道:“林锦楼就算知道又能把我怎的?青岚是自个儿摔的,又不是我推的。就算我拿林家的银子放印子钱又有何不可?多少家官眷都放呢,也不见抓了哪个!”

迎霜暗道:“奶奶,人家放印子钱,得了利多少还充公几分,您是将捞的银子全装了自己腰包了呀!况且当中又不少贪墨。最要命的是,若是因此让大爷顺藤摸瓜找到表少爷头上,奸情败露,再查出您支使表少爷放火,您可就只有上吊抹脖子的份儿了!”不敢深劝,口中只道:“奶奶还是慎重。忘了前些日子丢了账簿吃不香睡不着的时候了?”

赵月婵冷笑道:“林家不敢动我,没瞧见林锦楼的军功都让人抢了一半,我听说朝廷赏的那点子东西还不够抚恤死伤战士的……也是他林锦楼充能梗。给死伤者和有战功的赏银太多,就算邀买人心也得量力而行不是?就算升了官又怎样,如今谁还指着俸禄过活?”

叙叙说了一回,又命迎霜道:“准备几样贡品,明儿个一早咱们便去甘露寺烧香。”

迎霜应了一声。心中暗自奇怪道:“最近这些时日,奶奶忽地信上佛了,平日里也不见她读经抄经,家里的佛堂也没去过几次,倒是紧着往甘露寺,说是为大爷上战场保平安。老太太和太太也乐意。说是让奶奶信信佛,也敛一下性子。如今大爷回来了,奶奶还是勤着去甘露寺。说是去求子。唉,每次却也不见她在送子观音那儿磕头跪拜了。”一边想着一边备了两大食盒的吃食。

第二日一早便同赵月婵乘马车去甘露寺,暂且不提。

却说香兰。因近年底,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年货,宋姨妈和宋檀钗自然留在林府过年。香兰便同丫头婆子们将宋家上下收拾干净,换了新的门神、对联。灯笼,重新刷了桃符。庄子上和铺子里有来孝敬年例的,香兰将体面的挑拣出来,装了半车送到林府,让宋姨妈等做送人之用,剩下的发了下人仆妇让其回家过年,另将月底的赏银也包了红包发了下去。

她闲暇时掐指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便要春闱,不由对宋柯十分挂念,便想到庙里拜拜,一来求个来年平安;二来也保佑宋柯春闱告捷。她师父定逸师太几个月前便南下出游,至今未归,香兰便不再去静月庵,清晨一早准备了四样糕饼和四样果子,用食盒和篮子装了,命人备马车,带了守门的王老头夫妇,去甘露寺烧香。

这甘露寺建在山上,也是百余年的古刹,香火极盛。香兰到的时候,天色还蒙蒙亮,山门刚刚打开,故没有几个人。王老头在车里等候,王婆子陪着香兰将庙里的每尊佛祖和菩萨都拜了,写了平安牌位,又求了平安符,捐了些香火钱,方才从大殿中出来。

一时香兰口渴了,向寺里的小师父讨水喝,因她捐了不少香油钱,那小师父便极恭敬的请她们二人到后院清净客堂休息,又亲手奉上茗茶。

香兰将斗篷帽儿摘下,捧了热茶喝了一口,笑道:“这寺里的茶都是用山泉泡的,果然味道不一般,喝着暖烘烘的。”

王婆子笑道:“可不是,冻了半天,这会子可暖过来了。”因想着王老头还在外头受冻,便随意扯个由头道:“姑娘慢慢坐,我肚子疼去个茅厕。”便从屋里出来,到外头找僧人又讨了一碗热茶,去捧给王老头喝。

香兰放了茗碗到后院看了一回梅花,只见如霞似锦,分外清雅。又沿途赞叹禅房幽静。仰头看那佛塔高耸,不知不觉便过了拱门到了僧人寮房之处,刚要折回身,只听屋中隐约传来男女呻吟之声。

香兰大吃一惊,悄悄凑过去,将窗纸捅了个洞往里看去,赫然瞧见赵月婵正趴跪在床上,鬓发微乱,头上的金钗将要溜下来,蹙着双眉,秀眸半合,神情如痴似醉,身上赤裸,脖上当啷着水红的五色鸳鸯刺绣肚兜,两团丰圆白腻的奶儿一摇一晃,如同蜜桃儿一般。她身后有一年轻和尚,眉眼英俊,体格俊伟,跪在床上,两手箍着赵月婵的纤腰,奋力往前送着。

赵月婵口中咿呀不住,道:“好人,再入进来些……”

那和尚笑道:“还要再入?你这样的哪里是什么贵妇,分明是个勾栏里的烂婊子了。”说着便愈发大力。

顶得赵月婵连着叫了两声,扭过脸儿,做着媚眼,沙哑着嗓子道:“我是烂婊子,你可别平白为我脏了身子,辱了这佛门清净地。”

这浪态勾得那和尚愈发兴浓,发狂一般道:“你就是我的佛祖,我的奶奶。”说着凑过脸儿,两人亲嘴咂舌,啧啧作响。

原来自那账簿出了事,赵月婵便小心警醒起来,迎霜也劝她:“奶奶何苦再放印子钱,再跟表少爷一处,日后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表少爷哪是什么好人?奶奶还是先避避风头,收手了罢。”赵月婵正是心虚胆战的时候,听了迎霜的话,与钱文泽见面便渐渐少了。

钱文泽却着了慌,赵月婵是他的财神奶奶,这厢不搭理他了,钱文泽的银子又紧起来,他是个撒满使钱的,吃喝嫖赌样样出手豪阔,一来二去身上的银子花完了,便又琢磨着往赵月婵身上弄钱。思来想去,心说这妇人是个风流货色,自然不愿独守空闺,若找了新鲜再勾她出来,事情便成了一半。便找到原先的狐朋狗友郝卿相商。

这郝卿原家里有几个钱,后来他老子一死家产便让他糟蹋了大半,人长了个好相貌,又养了驴大的货,在勾栏里最得姐儿们的欢心。钱文泽便同郝卿反复赞美赵氏如何美貌风情,说得他登时便动心了,连连追问。钱文泽出谋划策,让郝卿将头发剃了扮了个僧人,给了甘露寺一大笔钱,借宿在寮房里,又将赵月婵引来寺里,介绍二人相识。

郝卿是个会勾搭的,赵月婵又是淫坏了的女子,两人眉来眼去有了意,钱文泽借故一走便双双成了事,如胶似漆起来。钱文泽便以此勾住了赵月婵,心里虽可惜这等绝色要用人共享之,可到底是银子要紧,郝卿便说自己家境如何难,被迫做了和尚云云,哄赵月婵拿银子出来放钱。虽不如原先丰盈,也算聊胜于无。三人一处在甘露寺里寻欢作乐,吃酒淫戏,便不可细说了。

孰料今日竟被香兰碰见看了个满眼。

香兰登时便惊呆了,张大嘴巴,脸涨得通红,“蹭蹭”往后退了两步,心道:“坏了!竟碰上赵月婵的丑事,若让她瞧见我,那毒妇岂不是要想方设法的弄死我,要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才是!”忙不迭的往回跑,将帽儿又兜回头上,跑了几步往后看了看,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想道:“俗话说‘要想过得去,头上挂点绿’,林大爷可当了个大大的王八,这也是他花天酒地的报应,若是知道只怕要气疯了罢!”低头捂着小嘴儿咯咯的笑了出来。旋即又想到林锦楼曾救过自己,也不该这般笑话人家,便抿着嘴往回走。

忽听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官差咚咚咚跑了过来,直往前冲,将寮房门口围了起来,后面还跟着一队人马。香兰连忙闪身躲到墙根底下,溜眼一瞧,香兰只觉自己方才见着赵月婵偷欢时吃惊只不过是和风细雨,如今才是晴天霹雳——那后头款款走过来的三个人当中,赫然有一位是林锦楼!

108 撞破(一)

香兰忙背过身站着,将兜帽儿拉得更低,遮住了半张脸,余光瞥见人走过去,便悄悄的往外头挪,心道:“人家夫妻捉奸的戏码便不必看了,如今早点离这尊瘟神远远的才是正理。”谁想在外院门口早已站了几个兵将,挡住香兰去路道:“小娘子请回,大人们正在捉拿反贼,一干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香兰傻了眼,心中虽焦急,却无可奈何,暗道:“林锦楼是冲着赵月婵来的,我便找个地方眯着,等他捉了奸自会回去,我便悄悄溜了便是。”便藏在寮房后头,悄悄探头往外看。

同林锦楼一同来的正是赵学德和赵刚父子。赵刚自幼不好读书,一直是白丁,赵学德买通了院试的考官,给他个秀才身份,后又化银子捐了个从八品的官,不过挂个虚衔,体面好听而已。这赵刚镇日里斗鸡走狗,作些纨绔勾当,脑筋却极快,诡计百出,乃是他爹的智囊。如今见林锦楼将寮房围了,忙凑过去低声道:“不知反贼有几人藏匿此处,妹夫有何高见?”

赵学德是动笔杆子的,从未经过这样的事,也巴巴的瞧着林锦楼。

林锦楼看着他们父子摩拳擦掌,心里微微冷笑,却勾起嘴角,淡淡笑道:“有何高见?从这间起,挨个进去搜他娘的。”话音未落,人却早抢了两步,抬脚便将屋门踹开了,屋里登时传来一声尖叫。香兰立刻捂上眼睛,心道:“哎呀呀,楼大爷这回要亲眼瞧见自己头上挂绿了,可怜可怜。”

赵氏父子万没想到林锦楼突然发难,眼见他已冲了进去,顿时一怔,听见里头有女子尖叫。不由对视一眼,探头探脑的往屋里看。

这赵月婵跟郝卿正到了要紧处,两人皆是如痴似狂扭成一团,哪里听得外头嘈杂,谁想门口一声巨响,门竟然被踹开了,郝卿登时便吓泄了身子,赵月婵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忙不迭向后退去。

只见林锦楼穿着鸦青色出毛披风,裹着半身寒风直冲入内。满脸杀伐之气。赵月婵心里一寒,惊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墙角缩。林锦楼看个一清二楚。眼中将要瞪出血来,喝骂一声:“下作贱人!”一巴掌扇过去,狠狠揪起赵月婵的头发。如今他顺着那账簿查下去,已知赵月婵在外头偷汉子弄鬼,今日之事便是他顺水推舟做了个局儿。趁机摆脱赵家。可方才真亲眼瞧见一顶绿油油的大帽扣在脑袋上,林锦楼只觉窝囊憋闷,怒气将要控制不住,想一刀都捅死了干净。

赵学德父子早已瞧见一对男女正在厮混,没看清长相。赵刚只见得那女子粉臂玉腿,一对奶儿乱蹦。不由口干舌燥,色心大动,暗道:“想来这寺庙也不是什么清净地。和尚竟带个女子来干事……啧啧,这妞儿一身细嫩皮肉,倒是个尤物了,待会儿找个由头,怎么也要尝尝滋味……”

赵学德也没料到竟然撞破这等偷欢之事。若是平常时候,他要揣着手瞧一瞧热闹。酒桌上也当个笑话说个尽兴,可今日正是搜反贼的要命时刻,关系到他一家子锦绣前程,故而十分不耐烦,口中道:“贤婿,这和尚不守清规戒律,交给旁人督办罢,咱们今日是有大事……”

此时林锦楼已抓着那女子的头发转过了身,那女子的脸便赫然现在大家面前,赵学徳看到那张如花似玉满含惊恐的脸,后半句话登时咽在喉咙里,脸涨成青紫色,惊得下巴快掉到地上,紧接着,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赵刚也看个满眼,心道:“坏了!”

此时郝卿已回过神,见有人冲进来拿奸便知不好,再一瞧门口还堵着两个门神,可身量都不及他壮硕,趁着众人分神的功夫,抱了团衣裳赤身裸体的往门口冲去。赵氏父子已然呆了,下意识一闪身,竟让郝卿真个儿冲了出去。

围着寮房的均是林家军中的精兵,眼见从屋中突然冲出来个光溜溜的男人,“苍啷啷”一声,齐刷刷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尖明晃晃的对着郝卿。郝卿顿时傻了眼,万没想到门口竟然守着一大群持刀配剑威风凛凛的官兵,心中连连叫苦——即便是捉奸也没有这样大的阵仗呀!这是摊上了什么事儿!

屋外寒气逼人,郝卿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浑身乱抖乱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大哭道:“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啊!”

外头的人也有些懵,今日将军点兵,让来甘露寺捉人,说是绝密不得泄露,而今破门而入,先是有女人尖叫,后又冲出来个裸男,莫非今日将军让他们来捉奸?可脸上不带出分毫,仍用冷飕飕的大刀指着那人。

香兰躲在屋后看,只见郝卿跳出来,不由羞得捂上了脸,这会子听见哭号,又悄悄把手松开。只听屋中传出林锦楼的爆喝:“一个个杵着都死了不成?还不把人拿下!”

立即有人上前抹肩头拢二背将郝卿五花大绑,那郝卿浑身仿佛筛糠似的,涕泪涟涟呜咽道:“大人饶命,小的罪该万死,小的罪该万死!”

屋中又是雷霆爆喝:“还不堵上那张臭嘴!把人给我带进来!”郝卿被堵上了嘴,让人往屋里一丢,饶是赵刚机灵,这会儿已明白过来,一把扯了赵学徳进屋,将大门“砰”一声关了个严实。

赵月婵在床上抖成一团,林锦楼的暴虐她是知道的,如今被捉了奸只怕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吓得直哭,忽听见门响,只见赵学徳和赵刚走进来,登时一惊,随即喜出望外,哭道:“爹爹哥哥快来救我!”哭完才想起自己裸着身子,把被子往上抱了抱,垂了脸儿,心中又怕又愧又惊又怒。

赵学徳此刻恨不得掐死赵月婵解恨,本是要抓反贼,如今却当着女婿的面抓了女儿的奸,纵然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此时此刻情形也未免太过难堪,把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不由气得头晕脑胀,险些晕过去,不敢看林锦楼脸色,上前狠狠扇了赵月婵一记耳光,咬牙骂道:“孽畜!你怎么不死了干净!”

赵月婵把脸埋进被里嚎啕大哭。

赵刚将赵学徳扯开,看了看林锦楼。暗道:“林锦楼靠军功起家,两手沾血自是满身煞气,不可招惹。”如今又见他脸色铁青阴寒,眼中一派肃然与杀意。心里不禁一哆嗦。对赵学徳低声道:“妹妹是该管教,可眼下是该安抚妹夫……”悄悄使了个眼色。

赵学徳一瞧林锦楼的神情也知不妙,连忙过去一揖到底道:“老夫含愧。没教好女儿。”见林锦楼不说话,接着道:“贤婿受了委屈,此事我必将给你个说法,只是如今还是以大局为重……”

林锦楼反而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的意思是先去捉拿反贼?”

赵学徳点头如捣蒜一般:“正是正是。此事关乎朝廷,关乎社稷安危,也是你我臣子为皇上尽忠效力,若真将反贼缉拿,贤婿之功不啻于平倭寇流匪之乱呐!”

林锦楼微微笑道:“哦,原来如此。”脸色骤然一沉。冷笑道:“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你还叫我‘贤婿’?你是有脸叫,我却没脸应了。”用手点指郝卿道:“你女婿多得很。地上不就趴着一个?”

赵学徳羞得老脸通红,羞中又带了怒,暗恨道:“小子忒不识抬举,若不是我透露消息,你岂能得这样立功的机会?”不上不下站在那里。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林锦楼冷冷道:“天大的功劳也比不得头上一顶绿帽子压人,今日这件事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不算完。”说着走到郝卿跟前。郝卿栽歪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林锦楼里将他口中的破布拿掉,踩了踩他的脸,淡淡道:“说说罢,是怎么跟这贱人认识的,搅在一起多久了?”

不等郝卿说话,赵刚便走上前,陪着笑道:“妹夫别恼,此事只怕有蹊跷,我妹妹只怕是让人拐带强奸的,否则就算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事。”说着扭头向赵月婵挤眉弄眼使眼色,道,“是也不是?”

赵月婵立刻会意,指着那郝卿道:“是他,是他迫我的!”

郝卿登时叫起撞天屈:“冤枉!小人冤枉!是小娘子对小人有意,三番五次来庙里相会,还赠了财帛银两……”

赵刚狠骂道:“呸!无耻小人,青天白日里乱攀咬!奸污良家妇女你该当何罪!”他虽是文官,但腰间也有宝剑权作装饰之用,说着拔出佩剑便刺。

林锦楼眼明手快,一把攥住赵刚的肩膀,森然道:“还没审怎么就动上刑了?莫非想杀人灭口不成?”

赵刚确是想将郝卿杀了,日后此事怎么编排再教赵月婵便是,只是他怎敌林锦楼这等有武艺的,只觉手腕被钢筋铁爪攥着将要被碾碎,嗷嗷叫了出来,求道:“怎敢,怎敢,我只是出于义愤,还求妹夫高抬贵手。”

林锦楼冷哼一声,将赵刚搡到一旁。赵刚疼得冷汗直冒,暗道:“‘林阎王’的诨号不是白来的,若是让他审了那和尚,再扯出什么不堪之事,林家恼上来捅到祖父那里,家里便吃不了兜着走了!”不敢跟林锦楼分辨,只能连连给赵学德使眼色。

却听赵月婵嘤嘤哭道:“夫君息怒,我是真的被冤枉的!”

109 撞破(二)

林锦楼一怔,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直笑得前仰后合。众人惊疑不定,不由面面相觑。郝卿浑身乱抖,身下尿湿了一片。林锦楼笑够了,脸上虽是笑容满面,却透着森然冷意,踢了踢郝卿道:“她说她是冤枉的,这么说你便是罪魁祸首,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了。”

郝卿大哭道:“小的冤枉!赵氏有个表哥叫钱文泽,跟小的吃酒相熟了,说他的表妹赵氏生得天仙一般,成亲之前就和他有了首尾,后来嫁了人天天守空房,日夜想汉子,要给我们牵线搭桥,让小的哄着赵氏拿银子出来放债,得了钱跟钱文泽一九开分了。又说赵氏原先便拿出一万多两银子放债,小的不信,钱文泽便说这银子一多半是林家公中的钱,赵氏原先持家,手里头能捞大把的油水,如今虽碰不着银子了,但三五千两还是拿得出手,放债出去,每月至少也是七八十两……”说到此处看了看林锦楼脸色,其实钱文泽说了这些,他便心动着应了,可此时此刻万不能这样说,便咬着牙编道,“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勾引大人的老婆,死活不肯应。可奈何欠着钱文泽的赌债,只得被迫答应了。”

林锦楼冷笑道:“哄谁呢?你一个出家人,还能出去吃酒耍钱?”

郝卿叫道:“小的不是出家人!小的姓郝名卿,家中有妻有子,是钱文泽让我剃了头,住到这寺来,为着与赵氏方便。”又哭天抢地:“大人要不信,只管拿来钱文泽,一问便知了。”

赵氏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们万没想到赵月婵竟胆子大到这步田地,用夫家的银子出来放债不说。还养了两个男人。

赵月婵却哭道:“钱文泽逼我的,当年我不懂事,婚前铸下大错,他以此拿捏,倘若不从他的意,他便要在外头乱嚷乱闹,我,我也是不得已……”将脸埋在被里哭得死去活来。

赵氏父子脸色阴沉如锅底一般,屋中一时沉寂。

林锦楼看了赵学德一眼,嘲讽道:“事已至此。岳父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岳父”二字咬得极重。

赵学德勉强开口道:“老夫惭愧……”见林锦楼一脸杀气看着自己,生怕他暴怒起来伤人,也知此事已糊弄不过。便道:“你想如何?”

林锦楼道:“此事倒也简单。不过三条路,一是我还她一纸休书,以犯了‘淫’罪一条休妻。”

赵家人齐声道:“万万不可!”若是以此名义休了赵月婵回家,赵家才真个儿算是斯文扫地,日后子孙都难抬头做人。赵学德还有两个待嫁的女儿,日后只怕找不到婆家了。

赵学德劝道:“贤婿何必赶尽杀绝,林赵好歹也是两姓交好的,再说这与你脸面上也不好看……”

林锦楼冷笑,接着道:“二是赵氏暴毙,林家自会操持丧事。可棺材不得进祖坟。”

这便是要赵月婵的命了,她倏然瞪大双眼,尖叫道:“不行!不行!”眼泪滚滚而下。央告她父亲道:“爹爹千万别答应!”

赵学德脸色难看,瞅瞅林锦楼,暗道:“这等逆女若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成全了赵家的名声。也让林锦楼消了气。”可瞧了一眼缩在床上的赵月婵,心里又舍不得。究竟是至亲骨肉,自小疼爱长大的,怎下得了狠心让女儿去送死?

赵刚也从旁劝道:“爹爹,此事万万不妥,妹妹纵然有错,也不该没了性命。”

赵学德仍在踟蹰,便听林锦楼道:“三是我与赵氏和离,只是她贪墨林家公中的银子,所以陪嫁的田产不能带走,其余自便。”

赵学德咂了咂嘴。因为林家乃江南望族,泼天富贵,故而当初嫁女时,赵学德为了讲排场,忍着肉痛置办了大批陪嫁,颇有些农庄田产,心里犹豫,又想有转圜余地,便堆着笑道:“贤婿何必如此着急,眼下擒拿反贼是要紧,待捉到人,给你记第一大功,家务事再议也不迟。”

林锦楼往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冷笑道:“我已是看在两家交好的份上给赵家留脸,此事不给了结,我便立刻搬兵撤退,写了休书送上府去,倒也不怕满城风雨,人人知道我成了王八。我豁出去脸皮不要,也要将此事撕虏干净。”

赵学德急得团团转,赵刚将赵学德扯到寮房另一侧的茶水室,低声道:“不如就依最后一则罢。林锦楼油盐不进,惹恼了他指不定有什么后手。妹妹犯了这等大错,林家是万万不会再要她了,和离还能保全颜面,留下田庄堵林家的嘴,好歹两家还留一线,日后有机会再攀亲。”

见赵学德仍在犹豫,便补上一句道:“爹爹,你外头养那个小妇儿,她生的女儿如今也快十五了……”说着使了个眼色,对林锦楼努了努嘴。

赵学德茅塞顿开,他养了个外室,生了一对儿女,女儿赵月娥倒是美人样貌,如今打扮起来,虽不及赵月婵夭矫,却也极其标致,压了声音道:“她的出身差了些。”

赵刚冷笑道:“爹爹还打算正经结儿女亲家?我的意思是把她给林锦楼做妾,圆圆人家的脸面,好好攀上的高枝儿别回头成了冤家。”

赵学德若有所思。

这厢林锦楼悠然的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转了转脖子。先前揪出奸夫淫妇的恼意已逐渐淡去,要摆脱赵月婵的快意却从心里涌了上来。

赵月婵拥着被,咬着牙哽咽道:“你好狠的心……纵然我犯了错事,你竟要我的命!”

林锦楼双眼如同两道冷电看着赵月婵,恨声道:“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每当想起我娶了你这样的妇人,我便悔得无以复加。自娶了你进门,家中添了多少不幸,早先我打算娶太太远房亲戚的女儿芙蓉作妾,是你悄悄引了人将她奸杀了!”

赵月婵猛地瞪大眼睛,瞬间变了脸色。心“怦怦”直跳,一动都不敢动。

林锦楼笑得有些狰狞:“你以为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把我当傻子耍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芙蓉死得那样惨,我怎能不去探个虚实究竟。自此之后我见着你便觉着恶心,连碰都不想碰一下,看见你,我便想起芙蓉死时的模样。”

赵月婵揪紧了手中的被——原先新婚之后,林锦楼发觉她并非完璧,待她虽然冷淡。可偶尔还有些夫妻亲近,可不知从何时起,林锦楼眼风都不扫她一眼。任凭她如何打扮用手段,林锦楼对她总是满脸厌恶,原来竟然是因为芙蓉那个贱人!

林锦楼讥诮道:“后来哪个丫头我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你都非打即骂。发卖出去,你拿家里的银子放债,逼死了青岚,一尸两命,如今还给我扣了顶绿油油的帽子,一桩桩一件件我是铭记在心。万万不敢忘怀……我说,到底是你心狠还是我心狠?林大奶奶,我与你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赵月婵恨声道:“即便我婚前有过不贞,可之后是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的。是你!新婚便收用了三个丫鬟落我脸面,之后便是冷鼻子冷眼,看我没一处合意的地方,再等你纳了青梅竹马的表妹。府里可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如今林家俨然要休了她,赵月婵干脆豁了出去。披头散发拥着被坐在床上,两眼闪着怨毒,竟有几分可怖的味道:“你碰都不碰我一根指头,却花天酒地左拥右抱,勾栏里的粉头,外头置的小妾,府里的丫头,新娶的姨娘,哪一样停了手了?凭什么我就该在府里头白白受着,我只是悔我自个儿没多给你几顶绿帽戴,我出去偷人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

林锦楼怒得太阳穴都鼓了起来,深深吸一口气,硬将满腔的怒压下来,冷冷道:“过了今日,只怕你再想给我戴都不能了,不如趁现在便演上一场活春宫给爷看看,也解解你的恨!”说着大步上前,一把提溜起郝卿便往床上扔去。

郝卿吓得大叫道:“大人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赵月婵也止不住尖叫起来骂道:“浪驴公,有本事你便杀了我!杀了我!”

赵氏父子急忙从茶水室出来,一叠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见床上乱成一团,又看看林锦楼阴沉的脸色,赵学德还欲再问,赵刚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赵学德便闭了嘴。

赵刚道:“方才提议我们答应了,和离罢。”

赵月婵哭喊道:“我不和离!凭什么对我这般!”赵学德劈头盖脸一记耳光,骂道:“孽障,还不闭嘴!”

赵月婵一头扎到床上哭去了。她好不甘心!当日她嫁到林家,多少姊妹眷属好友羡慕。林家乃有名的望族世家,又有大把银两,至少繁盛五十年不败,更勿论林锦楼少年得志,英武不凡,不是那等靠着祖荫的废物。即便林锦楼不喜欢她,她也已打定主意一辈子赖也要赖在林家,可遭冷遇又生出种种不甘,一步步竟到这般田地,林锦楼可倒好,日后还能再娶个娇妻进门,她已嫁过一次,不知日后要有多少风言风语,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呢?

赵月婵心中千恨万怨,暗道:“林锦楼,你给我记住,我日后必要把这仇报了!”

110 撞破(三)

林锦楼从寮房里找出笔墨纸砚,写了一纸放妻书交由赵学德,赵刚搓着手问道:“虽是和离,可名声到底有碍,你看……”

林锦楼淡淡道:“我们口中不会蹦出赵家一个‘不’字,随你们去说,只有一节,不可辱没林家的名声。”

赵学德松了口气,林锦楼这么说等若瞒下了赵月婵偷情之事,看了郝卿一眼,又问:“这人该如何处置?”

林锦楼笑得一脸讥诮:“由赵家处置罢。”说完头也不会的走了出去。

赵学德被林锦楼脸上的笑刺得心口发疼,狠狠瞪了赵月婵一眼道:“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脸色阴毒,朝郝卿看了过来。郝卿浑身哆嗦,颤声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赵刚上来拿了团衣物把郝卿的嘴堵了个严实,凑到赵学德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拿个口袋把人装了,再捆上石头,往江里一扔,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赵学德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道:“手底下干净利索些。”

赵刚领命,当下便寻了个口袋把郝卿装了,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走了出去,将心腹亲兵胡来招到跟前,低声道:“人到哪儿了?”

胡来压低声音道:“方才传了消息过来,这会儿人已经出了江苏,就要到安徽了。”

林锦楼点了点头,长长出了口气。当日赵学德找林锦楼相商抓捕太子之事,林锦楼只当他是玩笑,可细细查下去却大吃一惊,原来太子确在这金陵城中,落发为僧做了个和尚托着钵云游四方。林锦楼年幼时曾进宫见过太子,记得他右眉之上有一点血红的痣,如今一见正是半分不差。当下便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八王爷已坐稳帝位,羽翼渐丰,太子只怕很难东山再起,押宝在太子身上只怕不妥。可太子曾厚待过林家,做人不可忘恩负义,正所谓“逊王有恩,今上难违”了。

林锦楼到底是杀伐决断之人,见太子在纸上写了“江山依旧,到老皆空”八个字,便知太子已无起事之心。即以金银财帛相赠,命心腹打点行囊送太子一行人出城,至关外安家落户。

转回头他便谋划来开。前些日子他早出晚归,故意不住在家中,派人暗暗盯着,查出赵月婵在外做下多少丑事。他本打算捉奸在床,一刀结果了干净。可这般做了难免不顾大局,伤了林赵两家和气。如今有了这一桩由头,林锦楼便干脆做个局引赵氏父子来,当面撕虏干净,过后让林昭祥再给赵月婵的祖父赵晋去信表白,仅得罪赵学德这一支。日后与赵家其他几房还有旧情可叙。

方才他满心厌恶的狗皮膏药终于甩脱,林锦楼只觉浑身畅快,看什么都顺眼。装模似样的命手下人搜查甘露寺。

香兰在风地里站了多时,只觉手脚都冻木了,见林锦楼忽从屋中出来,开始大肆搜查,心中惊异道:“莫非林锦楼不是来捉奸的。这寺里真有什么反贼?”可遥遥望去,又见林锦楼满脸惬意。不似要抓反贼那等如临大敌之态,心中又狐疑。生怕他瞧见自己,悄悄的隐到一丛梅树后面去了。

当下有个浓眉大眼,穿着体面的兵差走了过来,问道:“你是何人?在此处做什么?”

香兰忙道了个万福,说:“小女子是来庙里烧香的香客,本是在客堂吃茶,见寮房院子里几枝梅花开得好便过来看看,只是忽然官老爷们来了,又守着门不让出,便只得留在此处了。”

问话的正是胡来,他上下一打量,见眼前的女子穿着碧青的缎子出毛斗篷,说话斯文有礼,虽头上戴着兜帽遮着半张脸瞧不见长相,却能见得是富贵人家出身的,说不准是哪个小姐,便挥挥手道:“出去罢,这地方是和尚住的,小娘子家家的日后少来。”

香兰求之不得,又福了一福便要走。只听背后有人道:“留步!”

香兰身上一僵,这正是林锦楼的声音!

香兰哪敢“留步”,反倒加紧了步子,却见眼前一暗,林锦楼已快走两步挡在了她的跟前,因他身形高大,便将香兰遮在阴影里。

香兰骇了一跳,两条腿都软了,身上微微打颤,死死的低着头。只见面前出现一只手,上头拿了条兰花宫绦,上头拴了个五色如意香囊,林锦楼懒洋洋问道:“这可是你的?”

香兰一瞧,这可不就是她在裙上系着的东西,想来方才带子松了,香囊便掉在地上。香兰压低声音含糊道:“多谢官爷。”便要伸手去取。

林锦楼原也想把香囊还她,却见这女孩儿虽戴着兜帽遮着脸儿,抬头却能微微露出精致的下巴和一点嫣红的小嘴儿。这嘴儿他瞧着眼熟,恍惚一瞬,便想起原先叫香兰的丫头便是这样的小嘴儿,粉艳艳的想叫人亲上一口。

林锦楼骤然蹙起眉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伸手便要去除香兰头上的兜帽,正此时,寮房的门忽然开了,赵学德从中走出来道:“林将军,可搜到反贼了?”林锦楼已交了放妻书,赵学德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称“贤婿”,便以“林将军”称之,心里却不是滋味——多好的一门亲事,林锦楼年纪轻轻便封了四品将军,日后前途无量,赵月婵这个孽障,本就是四品命妇了,他便是四品将军的老丈人,可恨竟没这个福!

见林锦楼转眼间便同个女子在说话,手臂高抬,仿佛要摸上去,赵学德愈发不悦,沉了声道:“林将军还请以大事为重。”

香兰心里怦怦直跳,趁机往后退了半步,头垂得愈发低了。

林锦楼颇不耐烦,心道这寺里有个狗屁反贼,不过是引你过来看你闺女如何偷贼养汉。可到底还要给赵学德两分颜面,手便伸了回来,面无表情道:“赵大人只管放心,这里围得跟铁桶似的。反贼插翅难飞。”

赵刚道:“还请林将军主持大局,借一步说话。”上前拉了林锦楼的手臂,说有人搜到一幅字画,恐是反贼所作的,林锦楼临行前看了香兰一眼,口中道:“站在这儿等着!”话音未落便让赵刚称兄道弟的拉走了。

香兰微微松一口气,偷眼瞧林锦楼走远了,提了裙子撒开腿便跑,从寮房的院子跑出来,只见王婆子还在客堂处焦急等着。王婆子一见香兰喜得好似天降凤凰。迎上前道:“我的好姑娘,你上哪儿去了?”

香兰上前一把抓了那王婆子道:“里面有官兵,说是要拿反贼。只怕刀枪无眼,咱们还是快些走罢。”

王婆子早就瞧见有官兵了,如今一听“拿反贼”、“刀枪无言”也着了慌,跟香兰一道急急忙忙的往外奔。出了山门便瞧见王老头揣着手坐在车辕上,香兰和王婆子上了车。便命立即回宋府。

车行了一段,香兰才敢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见四周静悄悄的,方知后头没人追来,不由松了口气,软着身子靠在车壁上。此时才发觉冷汗已将贴身的小衣浸透了,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香兰掏出帕子拭了拭,一低头瞧见裙带子上空空如也。有些心疼自己丢的那宫绦和香囊,可转念一想丢了那身外之物,也总好过被林锦楼抓走,心里又有些安慰。

待进了金陵城,香兰又往后瞧了瞧。见无官兵追来,这才放了心。回到宋家只关门闭户。一心一意忙着过年。

却说林锦楼被赵刚缠了半晌,心中十分不耐,可少不得支起耳朵听着,待他出来时却发觉院子里那梅树下半个人影儿都没有了。林锦楼大怒,将周遭的小兵唤过来道:“人呢?站在树底下的人呢?”

那小兵懵懵懂懂的不知林锦楼说得是什么,胡来听见林锦楼怒喝,连忙过来道:“那姑娘已经走了。”

林锦楼瞬间沉了脸,奈何杂务缠身,便只得将此事暂放到一旁。

甘露寺上下全翻了一遍,自然没找到反贼的踪影,却在一间屋内找到一幅山水图,寥寥几笔,在空白处题了“江山依旧,到老皆空”两句诗,底下盖着皇家大印,似是太子之作。赵学德如获至宝,登时跟打了鸡血一般,将寺里的僧人尽数召集来询问,一问才知,此人是个云游和尚,半个月前住在此处,早已不知去何方了。

赵学德连忙将这信笺八百里加急寄给他祖父,又打算在金陵城里上下搜查。林锦楼心中冷笑——太子早已让他送到外省了,不几日出了安徽便入河南地界,一路向西北便可出关,踪迹杳杳便再难寻觅了。就算赵学德将金陵城翻过来也找寻不见。

忙忙碌碌整整一天,林锦楼回家时已是申时。因赵月婵不在家,鹦哥便瞅准了时机上前伺候,奉上她亲手做的枸杞汤,见林锦楼饿了,便命厨房又重新热了些吃食。林锦楼草草用了些便要换衣裳,打算跟长辈禀明与赵月婵和离之事,鹦哥服侍他穿衣,刚脱下大氅便听“啪”一声,那系着兰花宫绦的香囊从衣袖里滚出掉在了地上。

鹦哥连忙捡起来,林锦楼却一皱眉,一把夺了那香囊,径直出去命廊下当差的小幺儿将双喜和吉祥唤来,厉声道:“去给我查,原先那个叫香兰的丫头让哪个人牙子买了去,如今在什么地方,三天之内必须把人给我查出来!”

111 善后

双喜和吉祥一缩脖子,忙不迭应道:“大爷只管放心,小的们这就去查,这就去查。”林锦楼转身去了。双、吉二人各自去找人牙子查问,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换了身衣裳,径直去了林昭祥房中,又让丫鬟把林长政请来,将今日甘露寺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遭,将自己找到太子和做局之事隐去不提,只说赵学德请他一道缉拿反贼,没料到竟撞见赵月婵同假和尚私通偷情。

饶是林昭祥已见惯风浪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半天方才回神,低头不语,咂着水烟抽了两口。林长政怒道:“这般和离了倒是便宜了那贱人!”

林锦楼冷笑道:“那能如何?谁让她有个好祖父。”

林长政张了张嘴,又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赵月婵的祖父确实任内阁首辅,如今在文渊阁主持编纂书册之事,极有圣眷。如今林家虽有富贵,却原先倾向太子受圣上忌惮,不如赵家这等风头正劲的新贵。

林昭祥咳了两声道:“这等事既然已闹出来,和离是给了赵家脸面,后头该如何办呢?”

林锦楼道:“已同赵学德商量过了,同赵月婵和离之事先隐而不报,过个一年半载再慢慢放出消息出去。这两天赵家就来人,先将赵月婵的陪嫁拉回去。”

林昭祥缓缓点头,又同儿孙说了两句,对林长政道:“你先回去,告诉大儿媳妇,把赵家陪嫁的单子拿出来,一桩桩的核查清点,回头赵家人来了便交割回去,宁愿家里吃点亏,也要干净利索些办了。”林长政应下。

林昭祥挥挥手道:“行了。你去罢,我跟楼儿还有话说。”

林长政退下。林昭祥脸色一沉,厉声道:“还不给我跪下!”

林锦楼一怔,只觉莫名其妙,可仍乖乖跪了下来。

林昭祥冷笑道:“你是长本事了,我同你说过多少回,让你对赵氏再忍耐些时日,至多一年半载,就让她滚蛋。你可倒好,不知怎么使了阴谋诡计哄着赵学德去跟你捉奸。又擅自做主把人给休了,还闹了这样大的阵仗,你蒙得了你爹。可蒙不住我!”

林锦楼陪笑道:“祖父慧眼如炬,孙儿自然瞒不住您老人家。”

林昭祥怒道:“放屁!你觉着你打了几次胜仗就翅膀硬了?弄巧成拙,不堪大用!”

林锦楼见林昭祥气得满面通红,慌忙上前给他揉胸口顺气,口中道:“祖父息怒。别为我这不成器的狗东西气坏身子,若是气狠了就打我几下出气罢。”说着凑过去让林昭祥打。

林昭祥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赵氏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还不清楚?若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别说一个赵家,就算十个赵家咱们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今隐忍了这么长时间,再忍些时日又能如何了?”

林锦楼低了头道:“祖父有所不知。当年是赵月婵指使人将芙蓉奸杀了,我赶到的时候,芙蓉已断气多时。裸着身子躺在雪地里,死得那样惨,连眼都不曾闭上……还有青岚,也让害得一尸两命,更勿论淫奔不才。谋家里的钱财……她就像把刀子日日割着我心肺,我……”

林昭祥瞪了他一眼道:“那又如何?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还没到十年呢,就这般沉不住气!圣上眼见着这些年身子骨虚弱,要立太子。赵晋上下蹦跶支持大皇子,引得二皇子不满,加之他才高直言,说话太过刻薄,自视甚高,已得罪了一批朝臣,到底是根基浅的家族,又树大招风,顶多再风光个一年半载,赵家便不如以往了。到时候家里随便报个赵氏暴毙或是病亡将人处置了,她娘家早已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了她?如今可好,虽把赵氏摆脱了,可到底要弄出些风言风语,我的老脸都快丢尽了!”

林锦楼笑道:“要丢脸也是孙儿丢,我的名声已然如此,再多些风言风语也不怕了。”又低了头道:“祖父教训得是,是我过于心急了。”

林昭祥脸色缓了缓,拍着林锦楼的手臂道:“要学会忍,百忍可成金。我这一辈子便是凭一个‘忍’字谋而后动,林家才保着如今的富贵,当年不能忍的全都衰落了,就像沈文翰,刚烈着一根骨头,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林锦楼跪在地上垂着手听训。

林昭祥又道:“敛一敛你的火爆脾气,多去静心养气,少出去吃酒鬼混。等和离的风声过了,我亲自过问,给你选一房高门淑女为妻,你也不准再去胡闹。”

林锦楼点头称是。

林昭祥看着他宽厚的肩和笔直的背,忽想起林锦楼小时候,那虎头虎脑的小孩子,闯了祸也是这般规规矩矩的跪在他跟前听训,不由心中一软。他对林锦楼寄予厚望,此子从小顽劣,不服管教,却也聪明过人,刚毅果决,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一身的武艺,在军中吃苦受罪更不计其数,又心机深沉,若是肯出仕做文官,也必然有一番作为。

连林昭祥自己都承认,他这些儿孙当中,唯有林锦楼的性子同他最像。大儿子林长政为人端方,欠了些机敏圆融,二儿子林长敏是个扶不上墙的。剩下的孙子中,林锦轩是个药罐子,林锦亭又好吟风弄月,不肯好好读书,林锦园年纪尚幼。族中的子侄当中倒有几个成材的,却也不及林锦楼有勇有谋。

林昭祥忽然问道:“军中的事处理怎么样了?死难的军属安抚如何,可要招募新兵?”

林锦楼一怔,没料到林昭祥问这个,老实答道:“给军属的银子都发下去了,等明年开春再募些新兵来。就是有些混账东西打林家军主意,非要将这一支编成正规军,美其名曰朝廷要拨军饷。放他娘的屁,老子前脚把这些人归了编,后脚就有王八蛋把这军队调走。我才不干这傻事儿,再说我这支队伍暗里吃着军饷呢,谁也甭想截胡了。我心里有数,祖父就甭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是不想操心,指挥司的余大人巴巴的拎了东西上门拜访,喝了几盅茶,说你不服管束,私养着军队,好好的正规军都不入,宁愿让这军队顶着‘巡盐’的名号,说你这罪状可大可小。你今天就给我唱了一出‘捉奸记’,明儿个再给我唱一出‘造反戏’,我这一把岁数还禁得起折腾?”

“嘿嘿嘿,哪儿能呢,您大孙子我多争气,不过就这点子小事儿,回头我去给余大人上上供,一准儿就抹平了。”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老子是管不动你,别以为就任凭你翻了天,我还没咽气呢!少给我惹麻烦作死,听说你在外头又养了个女人,在妓院里逢场作戏有个把相好就算了,置宅子养在外头的不准往家里领,脏的臭的全能进来,家规家风还要不要了?”

“哦……”

“哦什么哦,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林锦楼被林昭祥耳提面命一番,暂且不提。

且说第二日,赵家便派了人来,悄悄将赵月婵的陪嫁拉走了,连同从娘家陪嫁的丫鬟婆子等,尽数带了回去。又过几日,流传出林家大奶奶在甘露寺偷人被丈夫捉奸的风闻,可紧接着又有传闻说,当日在甘露寺,林锦楼是去缉拿朝廷要犯,不经意碰到和尚招妓破戒之事。种种不一而足,过年时赵月婵又病倒,不得出来见客,又引人议论纷纷。

后来又有渔民从江中打捞出来一个口袋,当中有一浑身赤裸的光头男尸,已泡得不成样子,有那心善之人,募了几个钱,用个破席子一卷,将那尸首埋在乱坟岗里了。郝卿的妻子久等他不来,趁着年轻,带着郝家余下的田产又嫁了个布商,儿子亦随娘改嫁,郝卿这一犯淫业,勾引人家老婆,弄了个惨死的下场,原本殷实的家业和老婆儿子也尽数归了他人,也算报应不爽了。

却有条漏网之鱼。当日钱文泽原本也在甘露寺,后出去买酒菜,回来时见有官兵围着甘露寺便知不妙,脚底抹油溜了,回家收拾打点行囊,别了妻儿躲了出去。可赵家却不是吃素的,眼见赵月婵在钱文泽勾搭下丧伦败德,还让林家休掉,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赵学德拿捏了几条罪状将钱文泽定了罪,因找不到本人,便将家产尽数充了公。他媳妇儿带着孩子投奔了娘家,剩下老母无人供养,只靠着邻居接济勉强度日罢了。

闲言少叙。

却说香兰回了宋家,关门躲了几日,见无人上门,暗道:“林锦楼身边美人如云,哪里还会在意我了。”心逐渐放了下来。大年三十早晨,将宋家里外巡查一番,便别了看家的仆妇,雇了一辆车,赶回家同陈氏夫妇吃年夜饭,刚到家门口,便瞧见门外有一匹高头大马。

112 登门(求粉红)

香兰吃了一吓,忙从马车上下来,从荷包里掏出铜板付了车钱,打发车夫去了。那院子的门只是虚掩,香兰推开门,绕过影壁,只见主屋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小厮,是一对双生子,眉眼端正,却透着一股子机灵。香兰登时心里一沉,这二人正是吉祥和双喜。

他二人一见香兰,满面上堆起笑,忙不迭的过来迎道:“姑娘回来得正好,咱们爷刚到呢,正在里头跟姑娘的爹娘说话儿。”

另一个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大爷一打听着姑娘的下落立马就过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吃的喝的穿的戴的,让家里过年的时候用。”

香兰惊骇得睁大眼睛。

双喜笑道:“大爷心里头一直惦念姑娘,家来头一件事就是问姑娘去哪儿了,知道让大奶奶卖了,发了好一通脾气,打发我们四下里找,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着了姑娘的去处。大爷还知道姑娘受了委屈,挨了大奶奶的打,这不亲自过来了……”

双喜犹自喋喋不休,香兰的脸色越来越白,吉祥看个分明,扯了双喜一记,对香兰笑道:“姑娘快进去罢,站在大风地里吹病了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香兰脸上木木的,连假笑都挤不出,心里又怕又惊,喉咙里窜出一股子苦意,却硬生生让她压了下去。林锦楼还是找来了。她已被他正房娘子害得那样惨,打得面目前非,差点进了虎穴狼窝毁了一生,好容易拨云见日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又寻来做什么?

瞧着吉祥和双喜殷勤的模样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早就明白了,心也一路沉了下去。纵然她如今成了宋家的丫鬟。可林锦楼是个土匪性子,宋柯又远在京城,倘若林锦楼真用了手段,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双喜还要再说,吉祥又扯了他一把,暗暗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闭了嘴。香兰仿佛幽魂似的,慢慢挪到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将屋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气。可香兰只觉比刺骨寒风还要割人。

双喜见香兰进了屋,皱着眉揣着手道:“我说哥哥,那妞儿不会高兴糊涂了罢?”

吉祥白了双喜一眼:“什么眼神儿。没瞧见那是吓的,香兰怕咱们家爷。我瞧这个行市,她好似不大乐意大爷登门过来。”

双喜道:“她是怕大奶奶罢?如今大奶奶让大爷收拾了,病得起不来炕,她再回去就没什么可怕了。”

吉祥小声道:“哪有这样简单呢?她是让宋大爷买去的。瞧她身上穿着打扮……啧啧,哪是寻常使唤人的模样,兴许这两人早就……”

双喜一吐舌头:“怪道那天我跟大爷说香兰是让宋家买去的,大爷黑了半日的脸。若是大爷丢开手,或是宋家那小子有眼色还则罢了,要不可有得热闹。”

哥俩儿对看一眼。摇了摇头,都把袖子揣了,站在门口不言语了。

却说香兰推门进屋。只见林锦楼正坐在厅里的上座,仍穿着鸦青色的披风,头上的帽子已经除了,见她进来眯了眯眼,那英俊的脸便挂上了笑。让他的眉眼都生彩起来。

香兰不敢看,连忙垂下了头。

陈万全侧着身子坐在右下的椅上。不敢全坐,屁股只有一小半挨在椅上,挺直了背,身子向前倾着,脸上因不知该怎么讨好,故而笑容都有些扭曲。薛氏小心翼翼的奉上一盘果子糕饼,也是一脸诚惶诚恐。

香兰暗道:“爹娘已是这个模样,我再不强该怎么办?我偏不信他敢强抢民女,若是迫我,我便豁出去拼了。”深吸口气,镇定了几分,盈盈道了个万福道:“请林家大爷的千秋金安。”

林锦楼愈发笑开了:“瞧瞧,这才刚从林家出来便生分了,原先一直说‘请大爷的安’,如今却加上‘林家’,不知如今叫谁大爷呢?”

陈万全点头哈腰的赔笑道:“方才跟大爷说了,香兰是让宋家的爷买了去,如今在跟前当差伺候着。”

林锦楼仿佛头一次听说似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哦,原来是宋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随口问道:“可有茶?”

薛氏连忙道:“有的有的,这会子水烧开了,我这就沏一壶去,就是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大爷凑合着用罢。”手脚麻利的沏了一杯茶来,又悄悄推了香兰一把道:“还不快端过去。”

香兰端了托盘,低着头走过去,将茗碗放在桌上。林锦楼伸手端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指在香兰手背上划过,香兰仿佛被马蜂蛰了一口,忙将手缩了回来。

林锦楼一皱眉,随即眉头又立刻舒展开,随意问道:“老陈,如今你做什么呢?”

陈万全曲着膝盖,屁股已离了椅子,恭敬道:“如今在一家当铺当个坐堂掌柜,养家糊口罢了。今年收了几个值钱的物件,发了笔小财,这才置办了院子。”

林锦楼点了点头,口中一长一短的问陈万全日常之事。偶尔也问一问香兰,月例多少,做些什么活儿云云。陈万全虽是个口没遮拦的,可见着林锦楼吓得要命,哪还敢胡乱吹嘘,倒也答得合情合理。香兰一直揪着心,低头站在陈万全身边。

只听林锦楼道:“爷去打仗剿匪,回来便知道你让大奶奶打了一顿,转手给卖了,派人四处打听也没个消息,后来听说你宋家给买了去。爹娘也脱了籍,还买了产业。爷今儿个办事从这儿路过便进来瞧一眼罢了。”

陈家上下又是一阵诚惶诚恐。

林锦楼站起来道:“成了,年三十爷不多呆,走了。”站起身便往外走。

陈家三人连忙出来送。林锦楼交代了吉祥几句便上了马,双喜连忙去牵缰绳。香兰站在院门口见林锦楼骑着马走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刚要关上门,不想吉祥复又跑回来低声道:“大爷说了,让姑娘随小的来。到屋后去,有话要问你。”

香兰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见吉祥在门口杵着不动,只得出来将门掩上,跟着吉祥往院子后头去。拐了个弯,果见林锦楼靠着墙站着,双喜牵着马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吉祥低声道:“姑娘,大爷就在那儿呢,快去罢。”说完也背过了身。

香兰无法,低着头蹭了过去。走了几步便不肯动了,定定的站在那里。耳边忽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香兰暗暗打了个寒噤。眼前已出现一双皂青朝靴,林锦楼在她头顶上道:“别光低着头,抬起来让爷好生瞧瞧,方才在屋里光顾着说话,竟没仔细看看你的模样儿。”说着伸出了手。掐着香兰的小下巴将脸儿抬了起来。

香兰的睫毛颤了颤,向上一瞧,只见林锦楼似笑非笑的瞧着她,一段日子未见,他倒无甚变化,唯一双眼睛愈发锐利冷静。十足的霸气。香兰忙垂下眼帘,挣了挣,别开脸将林锦楼的手拨到一旁。干着声音道:“林大爷,我还得家去,如此怕是不妥。”

林锦楼松了手,香兰立刻将头又埋了下去,只听他嗤笑道:“不妥?怎么不妥?爷的小香兰。你莫不是忘了,爷临走时候说过。等回来就好好的抬举你。你若真忘了也不打紧,明儿个爷就去宋家要人,难不成宋奕飞那小子还敢不放人?”

香兰小脸儿一白,抬起头道:“我实在不配得大爷青眼,况又已经离开了林家,大爷待我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只是……只是我不愿作妾。”

林锦楼仍是笑模笑样的:“哦?不愿作妾?不愿做爷的妾,愿意做宋家那小子的妾?”

“不,不是。”

林锦楼脸上一沉,冷笑一声道:“行啊你,刚从林家走就长能耐了,宋家那小子给你什么好儿?难不成许诺你当正头娘子?”

香兰赶紧摇头道:“没有,他……”

“没有?”林锦楼嗤笑一声,“你当爷是傻子?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家里置办的房产,哪一样简单了?宋柯那小子待你还真是不错,原先就巴巴的惦着讨了你去。以宋家如今的状况,他这般也算大手笔了,怪道你如此死心塌地的。”

香兰干脆紧紧闭着嘴不说话。

林锦楼却轻佻的掐了掐香兰的脸蛋,道:“别说,这大半年没见,你这小模样又变俏了,难怪把宋柯那小子弄得五迷三道的,爷瞧着你也丢不开手,回头去收拾收拾你在宋家的东西,我自去派人接你回来。”

香兰猛地抬起头,看着林锦楼道:“恕难从命。”

林锦楼不悦,挑高了眉:“怎么,还不同意,莫非跟着宋柯比跟着我更体面?”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说,“你不必怕赵氏,从今往后她就滚蛋了。”

香兰摇了摇头,跪在地上道:“大爷,我求求你,我不过是个草芥一样的人,只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讨生活。大爷身边有得是绝色佳丽,又何必在意我这么个卑贱之人。”

林锦楼弯下腰,看着香兰的脸,冷笑道:“我乐意。”

香兰平静道:“那我也只好一死了之了。”说着猛然间拔下头上的檀钗就往喉间刺去。

113 指甲

林锦楼一惊,他乃习武之人,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擒住香兰的手腕,用力一捏,香兰手上吃痛,不自觉松开手,那根钗便“当”一声掉落在地。林锦楼伸手便知香兰这一刺是用了力气的,白着脸怒吼道:“你疯了你!”

这一吼唬得吉祥和双喜纷纷回过头来看,又怕林锦楼瞧见,连忙扭过脸儿,却竖起耳朵听着。

香兰脸上木木的,面无表情道:“我没疯,只是觉着死了便一了百了。”

林锦楼怒极反笑道:“好,好,好,真有你的,跟爷再这儿玩寻死觅活这一套是罢?”

香兰冷冷道:“我不过只有贱命一条,若是大爷执意让我作妾,便只有抬着我的尸首回去。”

林锦楼阴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忽地蹲下身来,两眼直直瞧着香兰的眼睛,冷笑道:“行,倒是个有种的,竟然能把命豁出来跟爷叫板。”说着把地上的檀钗捡起来,插到香兰的发髻中,手上极温柔的拢了拢她的鬓发,慢条斯理道,“爷有句话劝你,凡事莫要把话说得太满,甭以为跟我玩命就能把这事揭过去,爷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见惯了玩命的人,你这点子还真不够看的,爷是怜香惜玉,才容让着你,你可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惹恼了爷,到时候你是死了,可你总还有老子娘,别连累他们跟你一块儿吃瓜落。也别指望宋柯那小子能救你,他就算个屁,即便他能考上状元,再熬上十年,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你可懂了?”

香兰只抿着嘴,两行清泪“刷”一下从眼中滚了下来。身子在瑟瑟寒风中发着抖,好不可怜的模样。

林锦楼给她抹了抹眼泪儿,香兰也不躲,仿佛泥塑的一般。林锦楼也怕逼急了她再生出旁的事端,暗道:“如今宋柯那小子去京里赶考,倒也不必迫她。”便说:“你自个儿好好想清楚了,可别不识抬举,过几日爷再差人过来。”说完起身唤了一声:“牵马来!”

双喜忙不迭的回转身,将马牵了过来,吉祥也迎上前。见香兰仍在地上跪着,有心扶一把又怕林锦楼不悦,匆匆丢下一句:“姑娘别太死心眼。说两句好听的便是了。”回头又瞧了一眼,见香兰仍是木呆呆的,方才那句话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

林锦楼骑了马行了一段路,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怎么也想不到,原先在林家温顺得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女孩儿。怎的一下子变得如此倔烈。甚至宁愿跟着那个门庭都败落的宋柯,倒把自己看得跟粪土似的,林锦楼心里跟堵了团破布似的不痛快。“不识抬举!”他阴沉着一张脸,紧紧抿着嘴巴,口中低低骂出了声。

双喜瞧瞧林锦楼脸色,心说:“香兰让大爷心里不痛快。不如引他到苏小娘那儿乐呵乐呵。”便从怀里掏出个一团帕子包着的东西举着胳膊递到林锦楼跟前道:“大爷,这是苏娘子让小的转交大爷的。”

林锦楼接过来,将帕子打开一看。只见当中包着个拴着相思扣儿的小荷包,把那荷包扣解开往外一倒,一根寸把长的指甲从荷包里掉到他手心上,葱管一般,染成鲜艳的胭脂色。苏媚如左手养了两根长指甲。这一根正是正是她用剪刀从手上铰下来的。

林锦楼盯着指甲不说话。

双喜堆着笑道:“昨儿个老徐头儿巴巴的求上来,在角门上把这东西给了我。说让我一定要妥妥的交到大爷手上。说苏娘子想大爷想得紧,早也哭,晚也哭,养得这样的好的指甲都肯舍得铰了,让大爷看着能有个心念儿,记着她这份情。还说这几日苏娘子特特练了个新曲儿,等着大爷过去……”

话音未落,林锦楼便将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甩在双喜脸上,喝道:“你出息了,什么时候插手起爷的私事,还学龟奴老鸨子拉起皮条来了!”

双喜立刻缩起脖子,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吉祥狠狠瞪了双喜一眼,他胞弟就是有些拎不清。大爷已有日子没上苏媚如那儿去了,她身边的徐老头儿也曾找过他,还孝敬五两银子让他给大爷吹吹风,递个苏媚如绣的汗巾子什么的,让林锦楼记起来好上外头的宅子去。吉祥没敢接,旁敲侧击的问了林锦楼的意思,林锦楼正拿着布擦拭手中的兵刃,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养在外头的小妇儿,怎还找上门来了?”

只一句吉祥便明了。只是那苏媚如也是个千娇百媚的佳人,且有一番手段,甭瞧着大爷如今不放心上,也保不齐什么时候便又跟在浙江时蜜里调油一般了。故而吉祥也不得罪,徐老头儿再来,便推三阻四的打太极,应付了几次,还特特提点了双喜几句。没想到双喜没听,偏挑今日让林锦楼心烦的时候提这桩事,可是触了霉头。

林锦楼拧着眉道:“吉祥,回头去带个话儿,跟苏娘子说一声,她非要跟着我,便老实在宅子里呆着,甭三天两头摸上林家的门去,再去直接滚蛋,爷还不缺她这样伺候的!”

吉祥一叠声应了。又去啐了双喜一口道:“油蒙了你的心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大爷的事,外头的女人就是个新鲜,你怎还替她们递东西进来?没瞧见宅子里正经的奶奶姨娘们都未曾托人给大爷送东西么?不长进的东西,还不自己掌嘴!”

双喜二话没说,抡起来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一边打一边骂道:“叫你不长眼!叫你没规矩!叫你惹爷生气了!日后再替人递东西便剁了这狗爪子!”

连抽了几下,林锦楼不耐烦摆手道:“行了行了行了,甭打了,听得爷头疼。”

双喜便停了手,脸上已红成一片了。

林锦楼径自催马向前。苏媚如自到了金陵后便愈发的粘人了,恨不得林锦楼像在浙江时一般,与她夜夜相守,仿佛正经夫妻似的。林锦楼先前的新鲜劲儿一过,便厌烦她不识大体,处处纠缠,原还有两分恩爱,如今便彻底淡了心,连见都不爱见了。双喜捧着那指甲来,只觉得满心烦恼。

吉祥悄悄落在后头,一扯双喜的袖子道:“你傻了?我还曾嘱咐过你,如今怎又跟大爷提苏娘子的事?”

双喜哼哼唧唧,心中也暗自后悔自己不该贪那五两银子给林锦楼递那荷包。此时见林锦楼已骑着马走远了,吉祥也不再说,与双喜一道追了过去。

且说香兰,待林锦楼上马渐渐走远了,方才从地上站起来,只觉浑身瘫软,靠在墙上歇了半晌,掏出帕子抹了一把满面的泪水,方才慢慢的走回家。

进院子的时候,薛氏正端了盆面往正屋中去,见了香兰便道:“方才去哪儿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香兰垂了头勉强道:“方才去送了林大爷。”说完转身进了自己住的厢房,把头埋进被子,呜咽着哭了出来。方才她用檀钗刺喉,不过使了七成的力,又故意做得慢些,让林锦楼有时机去抢夺,以为多少能有些震慑,没料到林锦楼毫不为之所动。

往后该怎么办?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爹娘,虽说陈氏夫妇已脱了籍,不必再担心被林家发卖,可林锦楼毕竟有权有势,林家在金陵这块地方又是手眼通天的世家望族,自己家这种小门小户,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一般。况且,她还心心念念的等着宋柯从京城里回来……

香兰抹抹眼睛,坐了起来,暗道:“事情已然如此,哭不过是让心里头痛快痛快,光抹哭天抹泪儿的不顶用,眼下还需从长计议。跟爹娘相商是万万不可的,他二人解决不得只会徒生烦恼忧虑,兴许我爹还觉着能给林锦楼当妾是我天大的福分,巴不得让我赶紧回林家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偷偷去厨房拎了半壶热水,倒进厢房里的铜盆,把钗环除了净面,搽了润泽肌肤的香膏,又怕被人瞧出来刚刚哭过,脸上稍用了些胭脂衬着颜色,将头发重新绾了,强打着精神去同爹娘说笑。

陈万全正盛赞林锦楼仁义,得意洋洋道:“原先赵氏那婆娘打伤了香兰,我还怒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今天大爷竟然亲自登门赔礼,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了。”

薛氏道:“可不是,还送了这么些东西来。”

陈万全道:“光是年货就有一袋子呢,还有两匹上好的尺头和两张狍子皮,回头收好了做衣裳穿。”又招呼香兰,“还有一对儿金镯子,一根金钗,应是给你的。”

香兰心中微微冷笑,也不答话,推门出去果子糕饼摆香案祭拜陈氏历代祖先,心里头则慢慢转着主意。至晚间,香兰帮着薛氏操持了一顿年夜饭。因陈家的日子逐渐殷实,晚上一顿做了鸡鸭鱼肉,陈万全特特开封了一坛好酒,倒也丰丰富富。只是香兰吃得无甚滋味,酒入愁肠听着窗外隆隆的鞭炮声,反倒添了两分怅然。

陈氏夫妇却极有兴致,在门口燃了一挂鞭炮,又重新张罗了面点夜宵。眼见守岁已过,香兰吃了点东西便回了屋,在床上辗转到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了。

一时无事。

114 放籍

第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香兰早早起来,洗了手脸,梳了圆倾髻,插了支小小的金凤步摇并两三支簪子,从柜里翻出一身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的褂子穿了,配上浅红的裙儿,手腕上各戴一只玉镯子,虽喜庆却也不觉奢华。

薛氏推门进来唤她吃早饭,见她打扮便笑道:“哎哟,怎么穿这一身,年下给你置备了好几件呢,有缂丝的,有烧毛的,都比身上这个贵呢。”

香兰笑道:“待会子要去给太太和小姐去磕头拜年,穿成这样好些。”

薛氏忙点头道:“很是,是该去磕头的,待会儿让你爹去雇辆车。”

香兰吃了块糕饼,喝了一碗汤,穿了薛氏的褐色斗篷,方才出了门。

宋姨妈和宋檀钗如今仍住在林家南苑二房太太处,香兰命车停在南苑一处偏僻的角门处,从荷包里掏了一把钱塞给车夫道:“且在这儿稍等片刻,待会子再把我送回去。”说罢前去叩门。

守门的老婆子将门打开一道缝,问道:“何人?”

香兰忙堆笑道:“我是宋府的丫鬟,来瞧太太和姑娘,劳烦妈妈往里头递个话儿。”看那婆子满脸不耐烦的模样,忙塞了一把钱,那婆子见香兰穿着体面,又出手大方,脸色便好看了些,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香兰忙道:“就跟我们家太太姑娘说香兰来给主子们磕头。”

那婆子便将香兰让到门内,自顾自去了。过不久才回来道:“随我来罢。”将香兰引了进去。

香兰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过了垂花门,另换了个丫头带路,将她引到一处名为“浮翠”的院子跟前,道:“宋家太太小姐住在这院子里,这会子刚用过饭”

香兰连声道谢。进了那院子便往主屋去,站在门口垂手唤道:“太太,香兰来给您磕头拜年。”

宋姨妈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穿着孔雀蓝四合如意团绣的长褙子,手里捧着个紫铜八角手炉,卷华立在一侧服侍。

宋姨妈口中犹自说道:“待会儿把大哥儿的信再给我念一遍,唉,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呆在京里,也怪冷清的……”听见香兰的声音便住了嘴。脸上不大自在。

卷华知道宋姨妈的心病,先前总同她念叨香兰不是个好的,生得这样美。跟妖精似的,一来宋家便害死一条人命,日后保不齐要害了大哥儿云云。如今见宋姨妈沉了脸色,连忙劝道:“太太,这大过年的来给主子磕头。总是她一份孝心,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太看在大爷的面上让她进来磕个头罢。”

宋姨妈想到宋柯临走前曾嘱咐她善待香兰,便又将脸色缓了缓,别扭道:“让她进来罢。”

卷华亲自将香兰迎进来,在地上铺了跪垫。香兰拜倒,口中道:“太太金安万福。”

宋姨妈淡淡道:“你有心了。”说着看了卷华一眼,卷华立刻掏出一封红包递了过去。

香兰收下。坐在宋姨妈脚边的小杌子上,满面笑容道:“给太太磕头是应当应份的。”口中嘘寒问暖,又将过年家里大小事务报了一遍,将宋姨妈爱答不理的,略一沉吟。便又笑道:“前几日大爷打发人送来些京城里的特产,又在信里特特嘱咐我。说让把京里出的细布和点心都给太太留着。说太太畏热,这细布软和凉快,夏天做贴身衣裳最好不过了。还说太太嗜吃甜,京里的白皮点心百吃不厌,如今到金陵难免想念,便多买几包托人带回来。我和玥兮都感叹大爷的孝心,这一匹布,一块点心,首先想到的都是太太。”

香兰一边说一遍留意看着,果见宋姨妈脸上逐渐挂了笑。卷华心道:“香兰是个嘴巧的,两三句话就把太太的脸色说开了。”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大爷在京里刻苦攻读,还不是为了太太后半生有靠么。”

宋姨妈缓缓点头道:“不错,不错,大哥儿自小便是个孝顺孩子。”

香兰又凑趣儿的说了许多宋柯如何惦念宋姨妈的话,连带编了许多,她声音本就婉转好听,说话又会挠人痒处,果然哄得宋姨妈欢喜起来,提起兴致又将宋柯从头到尾夸了一通。末了,道:“这从古至今都把孝道放在头一位,大哥儿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自然通通透透,什么都孝敬我呢。那年他爹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整整三个月,大哥儿那会儿才多大,就懂得衣不解带的在病榻前伺候着,整整瘦了两圈儿。都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我们大哥儿是实打实的孝顺,单凭这个阴德,这回春闱也该考个进士回来。”

香兰和卷华连连称是。

香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太太有大爷这样的儿子孝顺是上辈子攒的福气,大爷有这样心疼他的亲娘,也是他的福气了……”说着又跪下来道:“说来惭愧,今日我过来一则为给太太磕头拜年,二则也来求太太一桩事。我爹娘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女儿,眼见他们年纪渐渐都大了,我也实在放心不下,特来向太太讨个恩典,求太太允我给自己赎身。”

宋姨妈和卷华登时一怔,万没想到香兰会这般说。宋柯待香兰情意有目共睹,宋姨妈原以为香兰该死活赖在宋家,等着宋柯抬举,不由狐疑道:“你要赎身?”

香兰磕头道:“还求太太恩典,放奴婢回去多伺候爹娘几年。”

宋姨妈暗喜道:“妙得紧!她赎身出去,日后便不在大哥儿身边,且大哥儿若是高中,必将留在京城或是外放出去做官,怎可能再见她的面,我找人买个有宜男旺家之相的绝色摆在大哥儿房里,再选户高门淑女,大哥儿怎还会惦记这么个出身卑微的小狐媚子。再者说,这赎身是她自己求的,可不是我迫她去的!”脸上也笑开了花,竟亲手将香兰从地上拉了起来,慈爱道:“我的儿,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我怎能不答应呢?你好歹在家里伺候一场,又是个忠心的,宋家历来宽厚,赎身的银子便不必给了。”

香兰见宋姨妈如此开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脸上仍带了笑道:“银子还是要给,当初大爷救了我,又给吃给穿,这大恩大德粉身碎骨也难报了。”从袖中掏出五十两银票并一包二十两的散碎银子,递上前道:“银子不多,却好歹是我一份心。”

卷华悄悄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太太不是说了么,宋家给你恩典,不要你赎身的银子了。”

香兰执意将那银子递上前,一双眼明澈如湛湛秋水。

宋姨妈又是一愣,纵然她不喜欢香兰,却也在心里暗赞她一声有心。伸手将银子推到香兰跟前道:“这银子算我赏你的,日后添嫁妆用罢。”

香兰也不再推辞,又磕了个头,口中称道:“谢太太恩典。”

此时宋姨妈看香兰愈发顺眼,急命人送宋檀钗回家取香兰的卖身契,生怕香兰反悔似的,火急火燎的打发管事的去办放籍之事。一时秦氏打发人来请宋姨妈和宋檀钗去听戏,香兰便独自留在屋子里枯坐。放籍书拿来时已是未时,原来因是过年,衙门里并无人办公,只有值班小吏,少不得托人使了些银子,方才将此事妥妥当当办成了。

香兰将那放籍书牢牢抓在手里看了又看,急急忙忙的往家去。她昨晚盘算到半夜,最终决定来求宋姨妈赎身。一来林锦楼的威胁尤言在耳,若是他找到宋姨妈讨自己过去,宋姨妈一准儿就答应了;二来,宋柯若是春闱高中,届时必有高门第的女孩儿与之攀亲,倘若宋柯变心,自己的卖身契仍被宋家攥着,便不能自主了;三来,她心心念念求的便是这自由,只觉快活非常,忽觉昨日林锦楼的欺凌都算不得什么了。原先她不敢来求,一是怕宋姨妈因有宋柯嘱咐不敢答应,日后此事吹到宋柯耳朵里反而不美;二是因有宋柯一缕柔情牵绊,心底里也想着自己若是宋柯的丫鬟,还能在他身边多陪伴几日罢了。

香兰将斗篷系好出了院子,虽是在二房,也怕遇上熟人,又将兜帽戴上,顺着抄手游廊低头往前走。此时前院里午饭已毕,爷们凑在一处听戏、耍钱、投壶、打马吊热闹非凡,隐隐传来喧嚣之声。香兰暗道:“清晨来请安还好,那些爷们昨晚都要吃酒,断不会这么早起床,可如今已是中午,不知那位楼大爷是否出去拜年了,若碰上便糟糕了,不如拣条僻静的小路走,虽远些,可到底安全些。”便绕到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丫鬟小厮并婆子们,除了留下个把当值的,余者不是凑在一处玩笑就是出去探亲吃年茶,故而愈发幽静。

香兰快步走了一小段,拐过一丛松柏,忽瞧见前头假山旁有人影晃动,似是一男一女搂在一处。

香兰大吃一惊,连忙顿住脚步,一闪身藏到老松后头,偷眼望去,此时那女孩儿忽然扭过头,斗篷帽儿被那男子除下,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儿,然后那男子便亲了上去。

香兰惊得捂住嘴——这女孩儿竟是林东绫!

115 造衅

林东绫只顾和那男子亲昵,并未瞧见香兰,两人身影一闪便往假山后去了。香兰暗道:“这林东绫是个胆子大的,竟敢公然在家里与男子私相授受。林家也算是世家大族,养出的小姐不能说金尊玉贵,总也该有个体统,如今竟做出这等不才之事,可见家风已不如从前。此乃是非之地,还是速速离开好。”遂顿住脚往回走,捡了另一条路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林家此时正热闹非凡。虽还在曾老太太孝里,可林锦楼升了四品将军反而比往常还要喧嚣些,登门拜年之人络绎不绝,跟走马灯似的。林锦楼上午一早出去拜年,至午时才回,引了几个往日常走动的朋友在家用饭,因守孝不好请戏班子搭台唱戏,便化银子从怡红院和丽春阁分别用小轿抬了头牌红姑来,又唤了家里养的几个会弹唱的女孩子,抱了丝竹管弦在屏风后吹奏。一时也春意盈盈。

林锦楼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半眯着眼,看酒桌上几人猜拳行令,百般作乐。丽春阁的名妓鞮红挨在他身边坐着,将手里的桔子剥开,一瓣一瓣的喂到他口中。酒桌上尽是些官宦子弟,其中有一人唤作乌亮,乃是江浙巡按乌有为的独子,今年十七岁,被家中长辈溺爱,惯是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子,倒有一肚子心眼子,竭力与林锦楼结交。见林锦楼对他爱答不理,便巴巴的挨着林锦亭套亲热。

林锦亭没酒量,被灌了几盅便头脑发懵,说话也语无伦次,林锦楼便道:“小三儿别再喝了,让小厮扶你到后头躺躺。”话音未落,便有两个清俊小厮上前扶着,乌亮连忙架起林锦亭道:“是我该打。灌了林兄弟喝这么些酒,还是让我扶着去罢。”

林锦楼不置可否,只就着鞮红端过来的碗喝了一口参茶。乌亮便颠颠儿的扶着林锦亭往后去,到了抄手游廊上,林锦亭被冷风一吹,顿觉头上一疼,肚里翻涌,扶着柱子“哇”一声吐了出来。乌亮吓了一跳,忙忙的唤道:“快来人,你家三爷吐酒了!”

喊了几声却没瞧见有小厮出来。原来仆役知道这饭局一开,没两个时辰是散不了筵席的,仅有几个伶俐的在前头伺候局儿。剩下的偷空去赌博嫖娼,或是偷偷溜出去饮酒作乐,还有家去的,故而一时间竟无人过来。

乌亮抬眼一瞧,只见月亮门处依稀闪过几个丫头。 便忙不迭架着林锦亭过去,站在花园子门口往里张望。见那院中景致萦回曲径,窈窕绮窗,暗笼绣箔,不远山坡上栽着一片梅树,有个穿着大红猩猩晕斗篷的美人儿立在梅树下。手里拿着剪子剪梅,另有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个素白的玉胆瓶。当中插着一支已经剪好的梅枝,俏丽得仿佛画中之人。

乌亮看呆了,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只见那美人儿约莫十四五岁,凝脂雪肤。柳眉檀口,真个儿秀丽无双。端得一派娴雅。乌亮只觉自己魂儿都飞了,不由捅了捅林锦亭喃喃道:“这……这是你们林家的女孩儿?”

林锦亭醉醺醺睁开眼,看了看道:“这……这是我表妹,宋家的……”说完没忍住又吐出来。

乌亮慌忙让林锦亭靠在一块太湖石上,自己去屋中唤人,却暗暗对宋檀钗上了心,日后百般打听,暂且不表。

林锦楼在屋中吃了一回酒觉着无趣,怡红院的小翠云亲手撕了点子排骨肉盛在小碟儿里端了过去,笑道:“爷别光吃鞮红姐姐喂的,奴亲手剥的好歹也吃两口,就当给奴个颜面罢。”

众人起哄道:“瞧瞧,醋上了不是?最难消受美人恩,你可快吃了罢!”

林锦楼懒洋洋挂着笑,低头便吃了一口,对小翠云笑道:“我的儿,你是越来越精乖了,可见李二包了你,待你着实不错。”

小翠云幽怨的瞥了林锦楼一眼,半真半假道:“还不是爷瞧不上奴,只看上奴的姐姐。”原来这小翠云是小翠仙的妹妹,早先垂青林锦楼,送了诗词和络子等物,见林锦楼收了不由心中暗喜,谁知林锦楼对她并未留意,反倒他军中的一个偏将李毅安瞧上了她,使银子收用。小翠云开始不肯,又上吊又抹脖子,后来鸨母骂道:“翠仙生得比你俏,又会弹唱,林大爷才偶尔来两趟,你颜色比不得你姐姐,趁早收了这个心!”林锦楼又打发人过来说和她和李毅安之事,小翠云便只好答应了。可如今瞧着林锦楼,心里又发痒,忍不住过来讨好奉承。

林锦楼笑道:“这话可不能浑说,如今你姐姐跟了刘公子,跟我再无瓜葛了。”

小翠云赔笑道:“是奴失言了,该罚!”举起酒杯吃了一盅。暗道:“林锦楼是个狠心人,姐姐对他一片痴心,到末了他也没要,只不过出银子赎身,送了他朋友罢了,可知这世上男子负心薄幸得多,真个儿不及银子可亲。”心中那点子多愁善感一消,又堆上笑道:“昨儿个妈妈还说爷总不往我们那儿去了,园子里来了好几个姑娘,都跟水葱似的,小声音也嫩,专门请了师傅教过,我今儿就带来个妹妹,让她来伺候大爷。”

说着起身,从酒席上拉来个女孩儿,约莫十四岁上下,穿着粉红折枝玉兰刺绣缎面褙子,白绸竹叶立领中衣,底下是枣红色的绣梅花裙儿。头上扎着辫儿,仍未梳髻,显见还未让人梳笼过,却插着戴金镶珠宝半翅蝶烧蓝钗,白珠金簪,鬓边簪着金菱花,耳上垂着绿玉耳坠,皓腕上挂着金镶珍珠手钏儿。生得一张瓜子脸,描得细细的一双眉,水汪汪的含情目,粉腮红晕,纤腰柔软,仍带了两分青涩,走到林锦楼跟前,见他生得俊伟,便先红了脸儿,盈盈拜倒,含娇细语道:“奴家翠翘,来伺候大爷。”

小翠云将小翠翘推到林锦楼身边儿,口中笑笑道:“这是奴的新妹妹,带来长见识的,大爷可得怜香惜玉,别吓着了她。”又冲小翠翘使了个眼色:“机灵着点儿,能伺候林大爷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翠翘虽有几分人才,已是个难得美人,可在林锦楼眼里却也算不得什么尖儿,便随口笑道:“你们妈妈倒是手快,刚走了个翠仙,立刻便填补新人了。”

小翠翘倒也乖觉,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只抿了口便放在炕桌上了。

小翠云见林锦楼并未上心,便对小翠翘道:“去抱琵琶来,唱你前些日子新学的曲儿给各位爷听听。”

小翠翘便抱了琵琶坐了,拨弄琴弦,咿咿呀呀唱了首《榴花梦》,倒也清脆悦耳。一时满堂喝彩,众人纷纷道:“这嗓音清嫩,倒是极难得的。”更有积年风月里行走的轻浮子弟已跃跃欲试,这个低声道:“小小年纪倒也别有风情,待会子去换她汗巾子。”那个小声语:“放屁,没瞧见人家有了意属的人么,再说怡红院那老鸨子多黑,这样的俏妞儿,没有八十两银子岂能是梳笼过来的!”还有道:“若八十两未免不划算,外头买个丫头也不过五两银子。”这话一出便引得一阵哄笑挤兑道:“五两银子,你去买个肥敦矮胖的丑丫头回来罢!”

一曲终了,小翠翘又上来服侍,学着鞮红的样儿,将瓜果喂与林锦楼吃。林锦楼扭脸儿一瞧,只见她娇怯怯的神色,心里忽地想起香兰,最初见她时也是这样怯生生的,她在湖边悄悄簪了朵玉兰花在头上,被人撞破了便垂着红扑扑的脸儿,粉黛不施,比这小翠翘要清丽灵秀得多了。

这一想便记起昨天那妮子不识抬举,寻死觅活给自己甩脸子,弄得他到祭祖时还崩丧着脸,心里便恼上来,索性茶也不吃了,穿鞋下榻便走,口中道:“你们只管吃喝,忽想起有桩急事,去去就来。”言罢一阵风似的进了内宅。

这厢秦氏正请人在花厅里听女戏子唱戏,林锦楼见红笺正端了盘子要进屋去,便唤住,小声问了两句。不多时红笺从屋中出来道:“已跟宋家太太说了,在次间里等大爷呢。”

林锦楼连声道谢,掀帘子进了次间,只见宋姨妈已来了,便拱手笑道:“打搅姨妈听戏了。”

宋姨妈笑道:“你这孩子,如此外道作甚,就不知把我请来为了何事?”

林锦楼笑道:“说来冒昧,我这次一来是想向姨妈讨个人。宋家应是有个叫香兰的丫鬟,我瞧着合眼缘,不知姨妈是否肯割爱了,若给了我,我指定送姨妈一份厚礼。”

宋姨妈一怔,紧接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道:“哟,你这提得怪不巧的……这丫头上午刚来,求了恩典,已经放出去了。”

林锦楼愣了,渐渐拧起眉头。

116 归来

宋姨妈口中絮絮道:“唉,真是不巧,早知你中意这丫头,我便早给你送来了,或是你早来个一时半刻,也是赶得上的。”顿了顿,奇怪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丫头的?”

林锦楼脸上的不悦之色已隐去,笑道:“实不相瞒,这丫头原是我身边伺候的人,想要抬举她来着。谁想出去打了个仗,回来却发觉人已经卖出去了,查问才知人被奕飞买了去,这不,我就厚着脸皮来求了。”

这一番话将宋姨妈惊了个目瞪口呆,冷汗都滚下来,暗道:“香兰这天杀的小狐媚子,原来竟是林锦楼身边的人。勾引了林家的爷们儿不够,又来勾引我儿,若是我儿收用了她,岂不是跟林锦楼交恶!阿弥陀佛,得亏她已经走了,否则真真儿是家宅不宁!”脸上堆起笑,一叠声道:“我这也是不知情,否则定要柯儿那小混账把人送来给你赔礼。姨妈帮你留意着,若是日后见着好丫头,一准儿买一个送过来。”

林锦楼笑道:“姨妈外道了,家里难不成还缺丫头?”又同宋姨妈随意闲扯了两句,方从屋中退出。

林锦楼只觉心里憋闷,回去脸上连一丝笑模样全无,小翠翘也不敢十分靠前伺候,众人不过说笑一回便散了。接连下来几日林锦楼更是迎来送往,应酬不断,一时顾不得香兰,待过了元宵节,京中又传来圣旨,命林锦楼进京面圣。林锦楼只得草草收拾一番,正月十七便带了亲兵心腹之人北上而去了。

却说香兰在家提心吊胆呆了几日,见林家毫无动静才稍稍放了心。过后听说林锦楼去了京城方才长长的出一口气,又觉着自己虽是赎了身,可守在林锦楼眼皮子底下也非长久之计,谁知那个霸王什么时候又想起自己来折腾一番?便心里计较着搬到外省去住。旁敲侧击的跟她爹娘说此事。陈万全一瞪眼道:“异想天开。搬家哪是这般容易的,到了外头人生地不熟,咱们指望什么吃喝呢?再说在金陵住得好好的,为何要搬家?”

香兰犹豫了一番,道:“林家的大爷说要纳我为妾,我死活不肯答应他,只怕他威势相逼。”

陈氏夫妇一怔,连忙追问,待问明之后,陈万全一脸喜色。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大腿道:“啊呀呀!怪道大爷大年下来咱们家来呢,还捎了这么些东西!我的天。我的天,只怕我们老陈家坟头上真要冒青烟了!起先你在林家的时候,就有传言说大爷瞧上了你,我还不信,谁知竟是真的!我的儿!你要当了林大爷的妾。可比在宋家威风多了!”

香兰“噌”地站了起来,怒道:“爹爹说什么呢?我是死活不能给人作妾的。如今我又脱了籍,嫁人便堂堂正正的当正头娘子去!”

陈万全拧着眉指着香兰跺脚道:“糊涂,糊涂!小孩子家家你懂个屁!你当了林大爷的妾,不比当小门小户的正头娘子风光百倍。虽是小老婆,可意思差远了去了!皇上的小老婆要叫一声‘嫔妃娘娘’。大官的小老婆便要尊称‘姨奶奶’,只有那空有几个钱娶小老婆的才是不值钱的贱妾。亏得你还识几个字,怎么闹不清这个理?”

香兰冷笑道:“爹爹以为林家内宅里是闹着玩的?一年到头死多少人命。你要把我往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送?”

陈万全听了这便沉吟下来,咬了咬牙道:“原先不过是他大老婆厉害,性甚嫉妒,听说她如今害了病,只怕也抖不起威风了罢……”

香兰“咣当”将手里的茗碗放到几子上。冷冷道:“爹爹的眼皮子就这样浅,与你也无甚话可说。只告诉你一句。爹爹倘若敢答应,或是林家要动强要我作妾,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罢了。”言罢转身便走。

陈万全气得浑身乱颤,大喝道:“听听!听听!说得什么混账话,我还能害了你不成?你哪一桩听我的听错了?”

香兰回过身冷冷道:“倘若我听爹爹的,这会子早就嫁给林家家生奴才的那个傻儿子,子子孙孙为奴为婢,爹爹能有今天扬眉吐气的日子?”

陈万全一时语塞。

香兰头也不回便推门走了,身后陈万全犹自骂着“不懂好歹”,“糊涂混账”等语。香兰回到厢房静静坐在床上发怔。

薛氏推门进来,对香兰叹口气道:“你爹也是为着你好,你若不想作妾便不作罢……”

香兰叫了一声“娘”,眼眶便红了,只觉心里灰了一半。

薛氏坐到香兰身边,叹口气道:“我原就是林家出来的,知道宅门里那些腌臜事,尤其林大爷又不是个好性子,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怎舍得让你吃亏?”顿了顿道:“你……是不是还想着宋大爷呢?”

香兰一怔,垂了脸儿,半晌道:“我是想着他,可他要我作妾,我也是不肯的。”

薛氏又叹口气,不知怎的,忽想起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戏文来,看着香兰明眸香腮,仿佛烟霞秋果,摸了摸她乌亮的发,低声道:“我的儿,你色色出挑,又会这一手好丹青,我见过的小姐都没一个比得上的,只可惜你托生错了人家……我怕你心气儿这样高,到头来却落成了空。”

香兰也落下泪来,她何曾不知,有道是“情深不寿,强则极辱”,有时她想着自己干脆认命算了,这一生已经是个丫头,再如何好强又能如何?既然两世情缘都系在宋柯身上,即便做个妾又能怎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日子而已,可心里却有那么一股子傲气和不甘,想着自己若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还不如死了。有时她又想,要不自己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亲,搭伙过日子算了,可时光和岁月这样长,若如此就将自己的心灯熄了,过行将就木的讨生活,又让她心里尤其绝望。如今只能豁出去搏一搏,即便不如意,也是愿赌服输。

想到此,香兰用帕子蘸了蘸眼角,多日的惶恐反倒逝去,镇定下来,道:“娘何必说这个。前头这样多艰辛不也都过来了,日后就算是火焰山也闯得过去。”又将私房银子拿出来,低声道:“我这儿拢共有七十两银子,有卖画儿的钱,宋家的月例,也有当首饰的钱,把这些凑凑,倘若林锦楼回来,仍要迫我,咱们家便住到金陵城外头,找个地方躲几日,再不声不响搬出去罢。”暗道:“如今在这金陵留恋,不过是等着宋柯的信儿,倘若和他真个儿缘分已尽,便合家搬出金陵城去。往扬州或是安徽,总有能容身的地方。”

薛氏并不以为事情严重,却见香兰一脸严肃,也只得应下了。

自此香兰每日愈发精进作画,精心画制一册12幅梅图,卖了不少银子,一心一意攒起来备作不时之需。

闲言少叙。

却说一晃正月过去,二月初九便是春闱,四月殿试,之后传来消息,宋柯点了二甲传胪,赐“进士出身”,入翰林院当了七品的编修。香兰闻说也合掌念佛不止。

这一日傍晚,香兰将庭院收拾了,把买来的几盆花摆在屋檐底下,见那茉莉开得馥郁芬芳,便打算掐下几朵放进香囊里头。

此时听得有人敲门,香兰问了几声都无人应,走上前顺着门缝向外一瞧,只见外头站着那人穿了一身青缎衣裳,腰间系着八宝腰带,头上一根玉簪挽着头发,更衬得一张白玉脸丰神俊朗,不是宋柯又是谁?

香兰大喜,连忙把门打开,还未说话儿,宋柯便挤了进来,将那身后的门一碰,一把抱了香兰,将脸埋在她肩上道:“快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香兰羞得满脸通红,推了推道:“作死呢!让人瞧见怎么好!”

宋柯闷闷笑了两声,道:“你爹这会子在柜上,你娘方才找街坊串门子去了,我瞧得真切,这才来敲门。”

香兰红着脸儿笑道:“你个不害臊的,还有脸说。”将宋柯挣开了。

宋柯知道香兰脸皮薄,又是个守礼之人,便放开手,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二人相看无言,又齐齐微笑起来。

宋柯忍不住,悄悄拉了香兰的手道:“这些日子想我不想?”

香兰抿着嘴笑着不答,只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柯道:“今儿个上午回来的,到家发觉你不在,问了才知我娘放你出去了。因太累在家睡了一觉,一醒便过来找你……我还给你带了好些京城的玩意儿,这次来得急,下回给你捎来。”

香兰笑道:“不必麻烦。”又拜了拜,“我这是见过编修大人了。”

宋柯摆了摆手,眉眼笑得弯弯的:“七品的小官儿,在京里不知什么钱。当初我还以为必然要外放的,已备了银子要谋缺儿,谁想竟留在翰林院了。”

香兰道:“翰林院是个最好的地方,多少内阁大臣都是从那里出来的呢,虽然清苦些,却有‘储相’之称,反倒外放落了下乘了。”

宋柯一怔,惊疑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香兰也一怔,心里犹豫是否该告诉宋柯前世之事,咬了咬唇儿,静了半晌,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我之事,你心里可有决断了么?”

117 小人

宋柯没料到香兰会这样问,一时沉寂下来。香兰等了片刻,见宋柯仍未回答,心慢慢沉下来,将手从宋柯的掌中抽回,强笑道:“你也不该在这儿太久,快回去罢。”

宋柯忙将香兰的手拉住,道:“你我的事……等忙过了这阵子,我就跟我娘慢慢提一提。”

香兰猛抬起头,看见宋柯正含笑的看着她,不由微微红了脸,迟疑道:“你……”

宋柯伸了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道:“上京之前便请媒人来提亲。”

香兰只觉心里有一团暖洋洋的火,想说又说不出口,眼泪将要转出来,心里有一股子辛酸,更有一番喜悦,恍若一只小鸟吱吱喳喳叫着,将要从心口里飞出去。

宋柯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笑道:“傻丫头,怎的哭上了?喜极而泣?”

香兰适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慌忙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扬起脸儿,对宋柯展颜一笑。

这笑容如同朝阳初升,灼灼莲华,晃得宋柯有些痴了。原本他心中极其犹豫,自他点了二甲的传胪,京中达官贵人们得知他还尚未娶妻,争相请人做媒,也颇有些高门贵女。若是原来,他必将好好挑拣个家世人品都般配,且岳丈有倚靠的,为自己仕途上寻一个靠山。可不知怎的,每每想到此事便念起香兰。他总觉着香兰便是他前世的妻,只不过饮了孟婆汤,忘记前尘旧事,却因缘际会,这一世前来寻他。他对沈氏原本就存了感激敬爱,如今更加倍回报在香兰身上,又爱她聪慧可人。便再放不下。

今日香兰问他决断如何,他本想说再容他想几日,可瞧见香兰失望的神色,心里一动,竟不自觉说出这样一番话。冲口而出之后心里隐约后悔,可此刻瞧见香兰这般喜悦,忽又觉着就这般娶了香兰也没什么不好——多少寒门子弟娶了糟糠之妻,也一步步熬了上来,他宋柯又不比旁人矮三分,凭一己之力。也必将能立出一番事业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香兰刚欲向他说出前世之事,却听绿豆隔着大门低声道:“大爷。陈家婶子要从街坊家里出来了。”

宋柯连忙道:“我先走了,过几日再来。”言罢,打开门闪身走了。

香兰嘴角扬起笑,摘了一朵蔷薇花插在发间,哼着歌儿往屋中去了。暂且不表。

却说宋柯骑着马回了宋家,进门便看见卷华请他去宋姨妈房里。宋姨妈一见宋柯便道:“方才跑哪儿去了,快过来,这么长时间你不在家,我有几件事要同你商量呢。”

宋柯坐下道:“何事?”

宋姨妈笑眯眯道:“显国公家的娴姐儿,你是见过的。觉着如何?”

宋柯一怔。

宋姨妈道:“你这一回金榜题名显国公巴巴打发人来送了好些贺礼,他们家太太和姑婆母也来了,把你大大夸奖了一番。姑婆母字里行间透了这么点意思,显国公也中意你呢,若是你有意,直接请媒人上门,包管一说就成了。”郑百川原是极不看好宋柯的。奈何郑静娴日日缠着他撒娇撒痴,说宋柯的好处。如今宋柯又点了进士,郑百川见他小小年纪竟有这样造化,瞧着是个可造之材,日后仕途上提携一把,也是个能封妻荫子的,加之他极溺爱郑静娴,知道她心高气傲,寻常人等绝难入眼,如今好容易看上一个,也并非是没有前途之辈,心里头便也默许了。

宋柯垂了头,半晌抬起脸儿道:“郑家的小姐还是一团孩子气,仍有些任性妄为,我不太中意。”

宋姨妈漫不经心道:“嗐,娇养的女孩儿么,有些小脾气也在情理之中,日后慢慢教就好了。我瞧着她就不错,知书达理的。”

宋柯严肃道:“娘莫非忘了当初咱们孤儿寡母的时候了么?我爹一死便人走茶凉,显国公连正经下葬都没来,我因分家之事求上门,他连见都不见一面。这样的旧怨,我实不能娶他的女儿。”

宋姨妈听宋柯这般一说便泄了气,叹道:“唉,这般一说也有道理,我只是觉着娴姐儿是个好的,门第也好……”

宋柯放柔声音道:“有道是‘娶妻娶低,嫁女嫁高’,娶个这样门第的媳妇儿过来,娘使唤又使唤不动,岂不是要当娘娘供起来。”

宋姨妈笑道:“我使唤人家做什么,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让我当牛做马我也甘愿的。”她见宋柯不应此事,心里隐隐有些失望,料想日后再慢慢劝说,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事。出了正月,有媒人上门来给檀姐儿提亲,是浙江巡按乌有为大人的独子乌亮。我听着是巡按大人家,还是极体面的,可跟林家几个内宅妇人打听,她们都说要好好看看人品。毕竟是咱们家的事儿,人家也不好多嘴,可瞧着她们说话支支吾吾的,我这心里也是悬着……后来那乌亮上门来过一趟,还备了好些东西,我瞧着他个头不算高,人长得却体面精神,一张嘴甜得紧,我便担心是不是个油滑的……听说家里打算给捐个官儿做,他也说自己有田有地,住着三进的宅子,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儿。”

宋柯略一沉吟,道:“浙江巡按,官职不大,却有实权,能直达圣听。门第倒也算体面了,就是这乌亮不知人品如何,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

宋姨妈连连点头。

宋柯第二日便去林家拜访,见过长辈之后便同林锦亭一起吃茶。谈笑间说起乌亮提亲之事,林锦亭笑道:“原来乌亮动了凡心,竟提亲到你们家里去了。这小子一贯游戏花丛,相中了表妹,却是他头一遭有眼光。”

宋柯一听这话,拧起眉头问道:“‘游戏花丛’,这话什么意思?”

林锦亭道:“就是有个风流的名儿,在勾栏里有过几个相好,是个爱吃酒耍钱的。却不是庸庸碌碌之辈。脑子精明得很,甭瞧着他爹有点迂腐,他确是个会敛财的,打着他老子旗号赚了不少银子,上下都吃得开。前些日子抓了个贩私盐的盐商,最低也要判个发配,那盐商不知怎的,搭上乌亮这条线,乌亮也心黑,几乎让他孝敬了一半家产。之后上下那么一走动,你猜怎么着,没两天那盐商就回家了。另找个倒霉蛋顶罪,那倒霉蛋虽也是犯点子小私盐的,可谁料到竟摊上这么一摊子大事,家里为着他倾家荡产,最后屈打成招。发配到漳州,这案子便做了结。”

宋柯沉了脸道:“这事不好,乌亮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人品断乎不能把妹子许配给他!否则非但母亲妹妹要埋怨我一辈子,跟这样的人做亲戚也够羞煞颜面的了。半分本事没有,反倒一肚子阴狠算计。纨绔浪荡子也就罢了,扯着他老子做大旗,贪赃枉法。作奸犯科,迟早有折进去的日子。有道是‘子不教,父之过’,他爹竟然也纵着他。”

林锦亭道:“乌有为中年得子,一家宝贝他跟眼珠子似的。想管也舍不得……且乌有为政务繁忙,乌亮又是个会哄人卖乖的。只怕他爹也不知他在外头犯的好事。奕飞,若回绝他也找个好听些的说辞,此人睚眦必报,别结成了愁。”

宋柯笑道:“我知晓,也多谢你如实相告了。”又说了一回,告辞出来。日后推说宋檀钗年纪尚幼,且宋柯还未议亲,不可越过去,便回绝了乌家。

这事本来已了结。只是当日在书房喝茶时,林锦亭的小厮禄儿在旁侍茶,将这二人的对话听了去。禄儿是个嘴里没捆儿的,后来在外吃醉了酒,添油加醋的将此事跟旁人说了一番,当时不过是一说一乐,谁想此事竟传扬出去,七扭八拐的就吹到乌亮耳中,乌亮登时气得蹦了起来,暗道:“好你个宋柯,不过才是个刚考上进士的小官儿罢了,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敢公然不把你乌大爷放在眼里,四处造谣传我这等不堪之言,看我逮着机会整你一整,也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心中暗暗记恨上来。

闲言少叙。

宋柯归家,先前几日天天忙着应酬,又将产业出售,心里盘算着如何跟宋姨妈开口提香兰之事,忙碌到十分去,忙中有出了一档子事儿。原来宋柯要将金陵一处庄子卖掉,买家唤作李甲,原本已谈好价钱,谁想李甲又反悔,偏要低价买了去,宋家自然不卖,李甲便上门来闹,撒泼打滚,言语间起了争执,宋家管事的失手将李甲打伤。宋柯忙命人备了礼物去探望,李甲得了好处便偃旗息鼓了。

原本是一桩风波揭过去就好,谁想不几日外头便传出谣言,说宋柯“管教不严,性纵豪仆生事”、“仗势凌人,欺压百姓”,宋柯只当是有人无聊生事,因谣言多少有损声誉,便亲自备了礼物登门到李甲家中探望。那李甲却将宋柯拒之门外,对外反复宣称自己如何无辜等等。

更让宋柯没料到的是,此事竟惹得御史言官上书弹劾,点出他“得志猖狂,不堪大用”等言。宋柯在朝中本就无根基,加之少年登科,已引得多少人嫉妒眼红,故而一时间跳出不少魍魉精魅伺机落井下石。朝中自然也有正义之士,为宋柯说话,更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攻击政敌。一时这小小的是非争端竟星火燎原,愈演愈烈起来。

118 愁肠

宋柯只觉烦恼,在家中镇日坐卧不宁。林锦亭悄悄来找他,道:“眼下你的情形不妙,我派人四下打听过,那李甲是让人唆使着闹事的。原本我还想着他是个贪财的,多给些银子让他改口便罢了,谁知他竟油盐不进。”

宋柯皱着眉道:“自然是有人唆使,否则这点子小事怎会闹到让御史弹劾上书?我何等冤枉,却被扣了‘欺压百姓’的罪名。”

林锦亭愁道:“不知你到底得罪了谁,只可恨我人微言轻,不能帮你查访。等明儿个我就去求大伯父,看看他可否有些门路。”

宋柯长叹道:“只盼着这场风波早些过去才好。”与林锦亭商议一番,不在话下。

只是事态却愈发严重,皇上听闻此事心中不悦,责令宋柯闭门思过,悔改前不得入京。消息传来,宋柯只觉晴天一个焦雷,整个儿人都傻了。皇上这般说等若断了他的前途光明,十几年寒窗苦读和雄心壮志尽化成流水,一时怒极攻心,病倒在床上,浑身发热,口中胡话不断。宋姨妈等人等若失了主心骨,日夜痛哭,愁云惨担林长政原也打算上书为宋柯说话,却被林昭祥拦下来道:“圣上刚裁断他在家自省,你如今便上书为他喊冤,岂不是打圣上的脸?楼儿正在京中为你活动,给你谋了个山西总督,升了品级,正是要下任命的时候,你此时求稳为重,不可造次。等过个一年半载,此事淡了,再提出来也不迟,若圣上不喜,你便把宋家小子提溜到山西。重用他也不迟。”

林长政只得应下,命林锦亭往宋家送了好些上等的药材,并将林昭祥的意思递了过去。

香兰也听闻此事,奈何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暗暗焦急。借口去探望宋檀钗,带了些东西去宋家拜访,偷偷见了宋柯一面,见他大病初愈,脸色惨白,一副病恹恹模样。

香兰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滚出来,忙挂上笑,将手里的食盒拎出来。道:“我在家给你做了几个菜,你尝尝罢,听珺兮她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大好,可好歹也要吃些东西。”将饭菜一个个端出来,“原先我在林家做丫头的时候。你让绿豆悄悄往拢翠居送吃的给我,这回可好,反过来让我还你的情儿。”把筷子递到宋柯手里,“尝尝罢。”

宋柯勉强吃了一口,又将筷子放了下来。

香兰叹了口气,慢慢安慰道:“先前我在林家。也总觉着自己一辈子熬不到头了,做丫鬟奴婢的,便是一株草。谁都能踩上几脚,哪能料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就能从林家熬出来呢?你也宽宽心,如今瞧着是没有路了,再等等就柳暗花明了呢?”

宋柯苦笑道:“这个理儿我何曾不懂?只是朝堂之上无人为我说话,即便过个一年半载。林家大老爷为我翻了案,可到底惹了圣上不喜。日后前途便堪忧了。”说完便闭了嘴,自顾自躺倒床上去睡。

香兰盯着宋柯的背影看了半晌,知他心里不痛快,也不便久呆,便默默退了出来。

香兰从宋家径直往去静月庵烧香,为宋柯求一支签,竟是“否极泰来”运势渐旺的好签。香兰不由松一口气,又为自己求了一支,摇了好久,方从签筒里摇掉一支,香兰依稀见着竹签上依稀写着“同林鸟”三个字。待欲捡起来细看,却见那签被一双罗汉鞋踩住,抬头一瞧,只见定逸师太正立在眼前。

香兰连忙双手合十,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定逸师太弯腰将那签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入袖中,问道:“你方才求的是什么?”

香兰红了脸儿,轻声说:“姻缘。”

定逸师太一怔,“哦”了一声,盯着那窗外的翠竹看了半晌,方才道:“你不必问这个。你前世阳寿未尽,福报还未享完,却因祸横死,这一世姻缘皆是前订,不必再问,歇了心罢。”

香兰待师父一向恭敬,虽满心好奇,却也不敢再追问了。只是依旧担心宋柯,三五不时的便往宋家一趟,幸而宋姨妈镇日哭天抢地没功夫理睬她,宋檀钗又愿意让她多安慰宋柯,下人们又同香兰交好,倒也一时相安无事。唯有宋柯始终郁郁不开怀,后来身体渐旺,精神也好了些,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笑模样,可到底不如先前明朗,时常一个人对着桌上的文房四宝发呆。香兰百般想法子引宋柯开心,却也无济于事。

话说宋柯出了事,却急坏了另一个人。郑静娴听闻,登时又急又怒,镇日里缠着郑百川为宋柯喊冤说话。郑百川不胜其烦,道:“宋家那小子明显是得罪了人,这是背后给他捅刀子呢,咱们何必接这烂摊子。天底下好男儿又不只他一个,咱们另择人家罢!”

郑静娴瞪着眼道:“我就瞧上他了!在我心里我就是他媳妇儿,倘若嫁不成宋柯,我绞头发做姑子去!”

郑百川气得浑身乱颤,抖着手指着郑静娴道:“你…你…这样没脸的话你都说得出!”

郑静娴抱着郑百川的胳膊撒娇撒痴道:“爹爹,我拢共就看上这么个人,他又有才学,又有本事,这么年纪轻轻就做了进士,爹爹不也说他前途无量嘛。就当是爹爹起了爱才之心,便为他说几句好话,也当成全女儿一个心愿。”说着把郑百川拽到书案前,把毛笔拿起来蘸好了墨,塞到郑百川手中,催道:“爹爹,快些呀!”

郑百川丢了笔,叹气道:“哪有这样容易的?”

郑静娴插着腰,立起眉毛:“怎么不容易?原先爹爹那个世交的儿子不就抢男霸女么?让御史告了一状,找到爹爹托了人活动,到最后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宋郎指定是被冤枉的,爹爹就给他说两句话罢!”见郑百川仍未答应,郑静娴牛脾气上来,便瞪圆了眼睛道:“爹爹要不管,我就去找大哥二哥!”

郑百川连忙扯住她,无奈道:“好好好,管管管。”遂派人去打听此事底细。果然打听出,原来幕后唆使李甲的人正是乌亮。那李甲原是跟着乌亮吃喝嫖赌的跟班,假意去买宋家的庄子,又无礼大闹,引得宋家管事出手打伤了他。李甲借机大闹,讹了宋家不少银子,乌亮又勾着他爹一个老部下,如今在金陵任御史的,上书告了宋柯一状。

乌亮原本是想惹这么一桩事好生恶心恶心宋柯,却没料到因宋柯是新进登科的二甲头名,身份引人,便引起如此大的风浪。

郑百川知道此事来龙去脉,心中便有了谱,暗道:“乌有为虽是个巡按,在地方上算个人物,可在偌大的朝堂之上,至多算个蚂蝗,不足挂齿。因先前宋芳的事,宋柯便与我生了嫌隙,倘若帮他把这档事抹平,便能让他对我感恩戴德,趁机拉拢过来。何况娴姐儿对他有意,此人八成能做了我女婿。”

口中却对郑静娴道:“宋家那小子倒不是不能帮,他可曾对你有意?倘若他无意于你,我又何必费尽气力去做这个人情儿?”

这一句倒把郑静娴问得目瞪口呆。心里也有些恼宋柯,她娘跟家中女眷不止一次跟宋家暗示过此意,可宋家却装聋作哑不肯吭声。若是她平常的性子,只怕早就恨上来丢开手了,可唯独对宋柯却恨不起来,只一心巴巴的盼着。

如今郑百川说了这话,郑静娴便去了宋家,直接与宋檀钗道:“令兄之事,我们倒是可帮忙一二,只是家父瞻前顾后,迟迟下不了决断。若是…若是两家人成了一家人,那便是,便是分内的事,我爹自然全力相助。”话未说完,脸已红了个通透。

宋檀钗是明白人,言尽于此哪有不明白的,立时告诉了宋姨妈。宋姨妈恍若抓了救命稻草,将宋柯唤到跟前,将此事说了,道:“我的儿,娴姐儿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应等什么?如今家中这个状况,你能娶得勋爵家的女儿,已是天大的缘分了,显国公还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这傻小子还有什么不知足?”

宋柯低着头不吭声。

宋姨妈连问了几声,宋柯仍是闷葫芦模样,不由捶胸顿足哭道:“你这是要生生气死我!苦读了这么些年的功名,如今就要毁了,好容易有个天赐良机,人财两得的大好机缘,你却不放心上。自从你爹死,我便朝思夜盼,指望你有出息,我跟你妹妹也有个依靠,谁想你竟这般不争气…老爷你死得早,将我一同带了去罢!”两眼一翻,竟背过气去。

宋檀钗慌忙去给宋姨妈顺气,流着眼泪道:“哥哥,你,你便应了罢!”

宋柯也红了眼眶,道:“我”

宋檀钗低声道:“虽然显国公不是厚道人,可娴姑娘为人也是极好的”

宋柯死死攥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埋入肉中。

119 抉择

宋姨妈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宋柯忙端了杯茶,喂到宋姨妈嘴边。宋姨妈吃了一口,泪簌簌滑了下来,握着宋柯的手道:“大哥儿,你从小就勤奋懂事,别人家的孩子都去耍乐,只有你,小小的人儿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杆笔,一心一意的读书写字。冬天揣着暖手的炉子,夏天衣衫都让汗湿透了,先生说你学得好,你还不知足,又寻了别的书来看,连你爹爹与同僚议事也在旁边偷偷听着学着,大年三十儿的晚上还在写文章。你爹爹走得早,你一边读书,一边还照看着家里的生意产业,多少回晚上读书时便累得睡过去,手里还握着笔…难道你便忍心这十几年的辛苦就这么”再也说不下去,呜咽着哭了出来。

宋柯含着泪儿,咬着牙道:“眼下也未到最后这一步。”

“怎么没到?哥哥这些天早出去晚回来,求了多少人家,可有谁愿意雪中送炭拉哥哥一把?都是别有用心的多,连疏通的银子都不敢收。哥哥吃了多少闭门羹,就算你不说,我也瞧得出来。”宋檀钗用帕子拭着眼角,哭道,“如今皇上又下了旨意,旁人谁还敢为哥哥出头呢?”

宋柯脸色变了变,这些日子他再尝人情冷暖,先前因他高中而有意结交的官场朋友,如今一个个跑得不见人影儿,他厚颜相求,旁人也不过假意敷衍,口中说不轻不重的话安慰几句,真个儿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了。

宋姨妈见宋柯垂了头不语,便又去摩挲他的手道:“从小到大,你说出的事,我不曾违拗过一件,可这一桩事…大哥儿,你便听母亲的罢。娴姐儿模样性情都好。对你一片痴心,这样的女孩儿万万不可错过。”

一时珺兮拿了一丸药来,让宋姨妈和着水服下,宋檀钗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宋姨妈仍絮絮不止,道:“我原也想着,日后你当了官,家中还有些生计,虽不是顶顶殷实的人家,也好歹是有些存项的,给你说几家小姐。你相中哪个便娶哪个,不拘什么出身,只要模样好。性子好,能一心一意待你,生养儿女,我便知足了,可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儿。大哥儿。我知你不喜欢娴姐儿,可她到底也是个好女孩子,尤其能在此时拉你一把,这样的心性和人品,你往哪里找去呀?”

宋姨妈一番苦口婆心,宋柯眼里已隐有水光。又怕宋姨妈怒极伤身。便安慰道:“娘,咱们今日不说了,你先好生安歇一会儿。我好生去想想罢。”

宋姨妈此时已是力竭,自顾自合上双眼。宋柯又守了片刻,方才从屋中出来。

此时门子来报,林锦亭上面来找他,宋柯便请他到书房中去。林锦亭见他面带愁容。形容憔悴,下巴上已出了一层胡茬。不由吓了一跳,道:“前几日看你已经精神健旺了,今儿是怎么了?”

宋柯摇了摇头道:“方才母亲和妹妹哭了一场,想着一把年纪还让她们寝食难安,倒是真真儿的不孝不悌了。”说着长叹一声,颓然坐在椅上。

林锦亭命小厮拿了个食盒进来,从中取了几个菜,又搬了一小坛子酒,拍了拍小酒瓮道:“我就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特带了酒菜跟你一醉方休,吃上一回便好了,这屋里没有旁人,想哭便哭出来,你这有事总闷在心里,也怕酿出大病。”说着命小厮去筛酒,倒了满满一杯端到宋柯跟前。

宋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心中愈发百转千回。因林锦亭是知心好友,便将郑静娴的事说与他听了。林锦亭登时拍着大腿道:“啊呀,我说兄弟,这天上掉下来的美事,你若不应,你就是孙子!纵然那显国公不是东西,可架不住他有一脉势力,若他肯相帮,你这事便成了一半。那郑家小妞儿又不是什么丑八怪,巴巴的瞧上了你,你还不赶紧麻利儿派人提亲去,还愣着做什么?——就算那郑家小妞儿是丑八怪,我若是你,我也忍了,大不了日后多纳几个美妾,还不是由着你性子来。”

宋柯瞪了林锦亭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锦亭一愣,咂咂嘴,拍了拍自己的脸:“是是,我是狗嘴,你是好嘴,可眼下有什么法儿?如今有人肯相帮,不过让你娶人家姑娘,又有什么不成了?你就当自个儿忍辱负重,当初刘备为了江山不还娶了母夜叉孙尚香么?”

宋柯良久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只是我心中已有心仪的女子,只是她出身不够高,却有个善解人意的性子,又会写,又会读,还做一手好画,我想说什么,她总是能先一步知道似的,是我的知己,同她一处便有说不出的快活”

林锦亭吃吃笑了起来,将手中的杯盏往桌上一放,翘起二郎腿,讥讽道:“我的哥哥,您这是跟我唱张生崔莺莺呢?还知己?我问你,纵然她有千万条好处,如今在这事上能帮你不能?日后你做不得官,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只能回去做个地主,就算守着个佳人,你心里就能快活了?”林锦亭夹了一筷子菜,咽下去方道:“再说,她不是出身不高么,你若实在丢不开手,日后纳妾便是了,这叫人财两得。”

宋柯道:“她是不甘给人作妾的,况且让她作妾,也是辱没了她。”

林锦亭不耐烦的拧起眉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呢?天底下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前程和女人到底哪个重要了,你辛辛苦苦读书这么些年到底为了什么?我大哥曾说过,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易沉溺于情,就好那风花雪月你爱我我想你的调调,整天里便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叽歪念头,不过是个消遣,哪能当得了真。宋俢弘,你是想守个女人,见天儿的谈情说爱,老婆热炕头,还是存着雄心壮志,要立于朝堂之上,干出一番事业,振兴家族,出人头地?!你还曾记得那一日风雪之夜,你我坐在江亭之中,你对我说得话么?你说你今生若再不得志,便死不瞑目,即便不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要奉献所学,尽瘁朝堂!”

宋柯怔住了,不由心潮起伏,颤着手将杯中酒狠狠灌下肚里,眼眶却红了,慢慢转出了泪。

林锦亭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宋柯的肩膀,低声道:“我知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你相中的女子定然不差,只是…唉,只是没想到你少年得意,却前途多舛。你做事素来面面俱到,生怕有一丝不完满,只是,这世间行事,必定有取有舍,端看你如何决断了。只是奉劝你一句,你堂堂一介大丈夫,若只拘于小儿女情怀,日后还能成什么事?”

宋柯接连灌了好几盅酒,只觉林锦亭的话似在耳边,又似乎遥远。他仿佛又回到前世,那时候他与表妹青梅竹马,彼此藏着恋慕,只是他爹娘为了前程让他娶有权势的沈家女为妻,他只得答应了。当时表妹很伤心,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愿意给他作妾,却被她爹劈头盖脸一个巴掌,那委屈的脸儿牢牢刻在他心中,他动了动嘴,想说对不起,却终于没说出口。朦胧间,那张脸变成了沈氏,过后又变成了香兰,最终又仿佛成了桌上金铜狻猊口中冒出的缕缕青烟,袅袅的在他身边打了个圈儿,便随着那清风慢慢飘出了窗。

闲言少叙。

不几日,郑百川便物色了一个新入科道的御史,唤作严立文,将宋柯之事的来龙去脉说了。那严立文是个愣头青,自诩铁骨铮铮,又听闻乌亮平素里诸多作恶,便挽起袖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文章,痛斥其“刁钻恶霸,为害乡里,贪赃枉法颠倒黑白,可比指鹿为马赵高之流”,“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恶当诛”,宋柯“纵有管束不严之罪,却因被奸人陷害,情有可员。又痛斥乌有为放纵部下向皇上“进谗言,蒙蔽圣听”, “若长此以往,必将动害国之根本”云云。

此书呈到内阁之中,郑百川与内阁大臣李庸交好,又在科道为官多年,上下一活动,朝堂之上的风向瞬间变化,陆续开始有人为宋柯喊冤。

皇上虽不喜有人这般快为宋柯平反,却也因真凭实据,只得“恨朕被小人所蒙蔽”,赐了宋柯些御用之物安抚,贬了乌有为的官职,乌亮罚了二十大板,李甲打了二十大板。但皇上到底恼严立文落他颜面,将他从科道上提出来,扔到穷乡僻壤做了个小官儿,可怜严立文正为自己仗义执言挽救他人声誉而自喜,却没料到栽了跟头。郑百川原本便是拿严立文当枪使唤的,也不将此人死活放在心上,这闹哄了多时的事,终于平息下去。

120 叹息

且说香兰,日日担心宋柯之事,又苦于无法相帮,不由十分挂念,也不好时时到宋家去探望。幸而玥兮已出嫁,时不时和她通些消息。香兰得知宋柯事已了,不由连连合掌念佛,心道:“静月庵的签文还是极灵验的,宋柯这不就是否极泰来了么?”又见玥兮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模样,因问道:“怎么了,莫非还有什么事没完结?乌家又闹起来了?”

玥兮强笑道:“乌家哪还敢再闹,乌亮让那二十板子打折了腿,哭都来不及呢。”小心翼翼看着香兰的脸色道:“其实…显国公家的那个小姐也个好相处的,性子直率可爱,也没什么害人的坏心眼子”说到此处又觉着自己失言,连忙站起身道:“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说话。”便起身告辞。

香兰听玥兮没头没脑的赞了郑静娴两句,心里只是奇怪,可转念想到宋柯之事是郑百川上下出力平息的,心里一沉,明白了几分,当下便再坐不住,在房里踱了一圈,立刻从柜里翻出一套衣裳换了,拿了顶锥帽扣在头上,搭了邻居的马车,急匆匆的出了门。

不多时到了宋家,门子正是那王老头儿,料想香兰是来寻宋檀钗的,也不再往里通传,只管开了门放香兰进来,口中道:“今儿个刚来了贵客,姑娘进去先在厢房里等等罢。”

香兰往中庭里一瞧,果见停了两乘轿子,均是青绸布,轿顶上垂着流苏。香兰暗道:“既然内院有客,我便不必先往里头去,直接找宋柯便是。”便绕过影壁直往前头书房来。没走两步,却瞧见一个女子。从二门里出来,快步往书房的院落里去,看背影是个窈窕人,肩膀略宽,穿着掐金的桃红褙子,柔粉的裙儿,头上发髻高梳,珠光宝翠,显见是个体面小姐的打扮。

香兰一怔,不由放慢脚步。那女子进了院落站在书房前头顿了顿,却推门进去了。香兰藏在月亮门后看了个真章,这女子正是郑静娴。她心里又沉了沉。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边儿悄悄听着。

宋柯此时正在屋中对着香兰那支老银簪子发怔,忽听见推门声,抬头一瞧,郑静娴笑着走进来,不由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拧着眉道:“郑小姐怎么来了?”

郑静娴环顾四周,大大方方的在椅上坐了下来,含笑道:“奇怪,我为什么不能来?”

宋柯蹙眉道:“这忒不合礼数!”

郑静娴见着宋柯便脸红心跳,强装无事状。道:“那些什么礼数讨人嫌得很!都是大俗人弄出来的可笑玩意儿,你我将要订亲,何必拘于那些迂腐的条条框框。”

宋柯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口中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究竟传出去于你我名声有碍,郑小姐若不肯走,我便出去避一避。”说着拔腿便走。

郑静娴连忙拦住道:“嗳嗳嗳。别走别走,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呢!”

宋柯停住脚步。沉着脸看着她。郑静娴心中不悦,她乃娇养长大,自小要星星便不给月亮,哪个敢给她脸色看了,偏这宋柯,自己家里帮了他这样大的忙,他本该待自己温柔,谁想她兴冲冲来,反倒是热脸贴冷灶。她刚欲发火,待看见宋柯俊朗的眉眼鼻唇,那火气竟慢慢消了,又软下身段道:“你瞧你,我好容易偷个闲儿见你一见,你连杯茶都没有,可是待客之道么?”

宋柯早已不耐烦,强忍着性子道:“郑小姐找我何事?”

郑静娴道:“我是来告诉你,赶明儿个上我家提亲时,记着找布政司吴大人保媒,他是我爹的好友,一准儿能答应下来,届时我爹脸上有光,也能待你更好些。”

宋柯垂下眼帘道:“我知道了。”

屋中一时静下来。郑静娴正痴痴瞧着宋柯,却听他道:“这等事何需郑小姐亲自跑来跟在下说?告知在下母亲和妹妹即可,如今事情我已知晓,郑小姐请回罢。”

郑静娴没料到宋柯如此不解风情,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这些时日她想念宋柯想念得紧,时而午夜梦回,想到自己竟真能嫁给心上人,便觉着跟做梦一般。今日巴巴的寻个借口溜出来来看他,心中想着,二人相见即便不似那话本子里写的柔情蜜意,但也总该有些羞涩甜腻的情意漾出来,却没料到宋柯待她如此冷淡疏远。

她走到屋门口,忽想起当日就在这书房里,有个叫香兰的丫鬟被林家姊妹欺负,宋柯百般关怀体贴,眼里的情意便如三月里满园的杏花,争相怒放出来,掩都掩不住。郑静娴心里一紧,这一幕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曾悄悄说与她母亲听,韦氏劝道:“不过是个丫鬟,你嫌碍眼,日后打发出去便是了。你模样好,家世好,在仕途上能助他一臂之力,那个丫头不过有些姿色,能讨爷们儿欢心罢了,孰轻孰重,他应当分得清。等你们成亲,再有了孩儿,过个一年半载的,宋柯便把她忘了。”韦氏这样款款劝说,郑静娴也觉着有理,便将此事放到一旁。如今见宋柯待她冷冷淡淡模样,这事便又在心头翻腾起来,猛然间住了脚,转过身道:“那个叫香兰的丫头,日后你不准纳进来作妾!”

宋柯猛抬起头,看了郑静娴一眼便扭转身,提到香兰的名字,他心里便如同被银针刺上一万遍,愧疚、伤痛、无奈便一时全涌上来。纵然他知道此事与郑静娴无干,但她就这般提起香兰,又命令他“不准如何”,他心里的厌恶仍是止不住涌出来,淡淡道:“郑小姐请回罢。”

话一出口郑静娴便后悔了,想说几句打个圆场,却见宋柯背过身,只好咬了咬嘴唇,依依不舍的去了。

香兰见郑静娴出了院子,方从屋后绕出来。她方才只听得郑静娴一句“你我将要订亲”,耳边便如同炸了响雷。险些站都站不稳,伸出手扶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天旋地转。纵然她先前心里已隐约明白,但此刻这话之钻入耳朵,仍让她全身冰冷颤抖。此后屋中二人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没有入耳,只是茫然的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繁盛花木,还有那屋檐下一溜儿的兰花,随着微风左右摇曳。

她好似行尸走肉似的,慢慢走出来。往院子门口走去,面如死灰。身后响起开门声,宋柯从中走出来。见到园子里那一抹幽魂似的身影,不由愣住了,忙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口中唤了一声:“香兰”喉头便哽住。再说不出话。

香兰茫然的扭头看着他,神情好似个迷路的小孩子似的,半分表情全无。宋柯看着她无神的双目和惨白的脸儿,便知她已经知晓了,心中不由大恸,含着眼泪。低声道:“香兰,香兰,你说句话…是我不对。我辜负了你…你打我骂我罢!”

香兰摇了摇头,挣开宋柯的手便往前走,宋柯又拉住她胳膊,他想说他也是没有办法,他想说自己多么煎熬和两难。想说他做决定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林锦亭大哭。一直唤她的名字,纵然他的事已有了了结,可他心里却始终不开心…只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这样的难堪和刺痛,让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或是拿一把刀,让香兰狠狠捅个痛快。

“我明白,我懂的”香兰开口,脸上木木的,声音仿佛一缕淡淡的尘烟,“你的事全赖显国公出力,郑小姐又待你有情,这样得力的岳家,你的仕途日后想必会更好罢”

宋柯红了眼眶,道:“香兰”

“我本就出身奴仆,连全家脱籍都仰仗你一力相帮,与你做正头夫妻本就是痴心妄想和高攀,你的恩情我早就报答不完,所以你不必觉着对不起我。如今你已有了上好的良缘佳妇,我只会…只会为你欢喜。”

宋柯想央求香兰不要再说下去,她越是明理大度,便越让他撕心裂肺,他哀求道:“你我…你我真的不能日后长长久久的在一处么?只是没有妻子名分,我以性命赌咒发誓,一辈子会待你好,你如若不信,我可将宋家一半的田产都给你”

香兰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打断了宋柯的话,她仰起脸儿,看着那天际淡淡的云,声音有些飘忽:“我活到现在,纵然已低微到尘埃里去,头破血流了,殒了性命,也改不了身上一桩不合时宜的毛病——说好听些叫傲骨,说得不好听便是清高。要我作妾,绝无可能!况,你给了我宋家的产业,你母亲妹妹该如何想,你又让郑小姐如何自处呢?”

她忽扭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宋柯:“我且问你,如若我做了妾,不愿给正室立规矩端茶递水如下人一般伺候,该如何?如若我生了孩子,让他们只能叫我‘母亲’,不得认正室为母,该如何?如若将来你的妻子厌恶我,要将我赶出去或是发卖,又该如何?好,倘若你能事事顺着我,依着我,可凭郑家的势力,硬让你把我处置了,你能怎样?就算郑家不发话,将来御史言官弹劾你宠妾灭妻,你又能怎样?”

这一连串的发问让宋柯登时怔在原地。

香兰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宋柯拉着她胳膊的手指,缓缓道:“我这十几年,已当够了奴才,日后再不为妾,过半个奴婢的日子。”她扯开宋柯的手,闪亮的眼眸直直望进宋柯的眼睛:“愿你和郑小姐百年好合。”

宋柯只觉着浑身冰凉,牙齿咯咯打着颤,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香兰的身影已拐了个弯,消失不见。唯有一朵白色的兰,被风吹得在半空打个转儿落在泥土上,如同一声长长的叹息。

121 作客

却说香兰,从宋家出来,跟游魂似的回了家,关上厢房的门,久久枯坐,只盯着腕子上宋柯送她的玉镯子看。直坐到天际暮霭纷纷,方才起身,用力将那镯子拔下,又翻箱倒柜,将宋柯送她的东西尽数敛在匣子里,落上一把大锁塞在床下,跟没事人似的开门出去帮薛氏张罗饭菜。

七八日后,陈万全从店中归家,带来宋柯与郑静娴订亲的消息,陈氏夫妇偷眼去看香兰,却见香兰仍是笑笑着,用筷子给他们二人夹菜,仿佛没听见似的。又过几日,宋柯将手上产业尽数卖出,携了一家老小进京。出行那日,金陵之中有头脸的官员乡绅尽数在十里亭相送,陈万全自然也去送别,回来极尽夸口场面宏大气派,又掏出一信给香兰,说是宋柯的小厮偷塞给他,让他转交的。

香兰回屋将信拆开一看,只见纸上只写了“珍重”二字。她心里赫然痛不可抑,那压了多日的伤悲因着两字再收不住,登时泪如雨倾。宋柯是她前世的羁绊,也是她心里的一束光,每每想到他,香兰便觉着纵然今世诸多坎坷,却能够再遇,老天爷总算待她不薄,只是如今宋柯是真的走了,日后便与旁人结婚生子,从此萧郎是路人,他们便只能在心里互道珍重,相隔天涯了。

香兰在屋中哭得撕心裂肺,陈氏夫妇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往房中听着。陈万全搓了搓手,急道:“闺女本来就生得单弱,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你快进去劝劝。”

薛氏愁眉苦脸道:“兰姐儿曾私下里偷偷跟我说过,说那宋大爷是真心想三媒六聘娶她当正房娘子的,我也将信将疑的,觉着不像,这事果然黄了。前些天我还瞧着没事。今儿个瞧了那信怎么哭得这样惨。”

陈万全瞪着眼骂道:“你懂个屁!她在那儿痴心妄想,你也不说劝着些,反倒跟着做梦!宋大爷是什么人物,两榜的进士,翰林院的官老爷,还能看得上香兰?没瞧见人家跟显国公的小姐订亲了么?闺女哭成这样,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薛氏拧眉道:“你跟我急什么?兰姐儿是个十头牛拉不回的性子,我能劝得住?”

陈万全长叹一口气蹲在地上,旱烟从腰带上抻出来抽了几口。唉声道:“咱们就是个小老百姓,高攀不上大户人家,不如本本分分的过自己日子罢了。”

薛氏道:“这也是我的心思。兰姐儿的年纪也大了,给她说个好人家,这喜事一来,宋大爷这一桩也便揭过去了。”

陈万全道:“先前我觉着给林大爷作妾是极好的,奈何兰姐儿不乐。林家也颇有几个厉害婆娘,兰姐儿进去也怕受气,林大爷在京城里一直没回来,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不如就在街里街坊的嫁了,你我拢共只有一个女儿。日后有个头疼脑热,床前也好有个伺候的人。”说着站起来,将眼袋在脚上磕了磕。道:“我心里倒有个人选…你看小夏相公如何?”

薛氏挑起眉道:“夏芸?”

陈万全道:“正是他。小夏相公如今可是举人老爷,虽说没考上什么进士,可如今得主簿大人青眼,在衙门里当个吏目呢,好歹是个官身。我瞧他才学又高。品貌也好,是个可靠的。这些日子直往咱们家跑呢。显是对兰姐儿有意,还曾打发人来探过我的意思。这样的人若不赶紧订下,万一让人抢了先可就后悔莫及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倒是个好的,只是有一桩不太合意,家里头穷了些,他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三个弟弟,都是无甚钱钞的,他的老子娘还有嫂子们也都不好相与,只怕兰姐儿嫁过去受苦。”

陈万全摆着手道:“无钱钞算甚?他都已经是官老爷了,还怕日后不能吃香喝辣?哪个女孩儿家不是伺候公婆,相处妯娌这么过来的,别人能做得,兰姐儿就做不得?”

薛氏仍担忧道:“这事也不知兰姐儿愿意不愿意…”

陈万全瞪圆了眼扬声道:“你还管她乐意不乐意!她是乐意宋大爷,人家可乐意她!这事不能由着她性子来了,她都十六了,难道还留在家里成仇么!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着好就订下,我还能害了她!”一甩手进了屋。

却说香兰,哭得累了便趴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第二日从房里出来,却是神清气爽的模样,若不是红肿着眼眶,压根儿也瞧不出她昨日哭得那样凄惨。只是成天关在房中作画,再不便侍弄花草,也甚少说笑。薛氏看在眼中不由担心。

这一日,香兰将窗子支起来,把一盆蕙兰放到窗台上,拿着喷壶浇水。薛氏走到窗户前道:“待会儿小夏相公的老娘、嫂子和妹妹往咱们家里来作客,你待会儿也过来,可不能没了礼数。”香兰随口应了。

不多时,夏芸的母亲金氏,并夏二嫂和夏三姐儿便都来了。薛氏亲自开门,迎了进来,拉着金氏的手,口中笑道:“这已经有日子没见了,老姐姐又精神不少,瞧着气色比原先更好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金氏原是河南人,跟家里人逃荒到了金陵,后嫁给夏家,虽年长薛氏八岁,却瞧着比薛氏大二十多岁似的。薛氏曾是大宅门当差的婢女,虽不过是个三等丫头,可也算见过些市面,陈家又比夏家也富有,金氏每每自惭形秽,但如今夏芸中了举人,还当了衙门里的吏目,金氏顿觉扬眉吐气,腰杆子也挺得更直,矜持笑道:“我倒是心里头舒服,尤其我们家小三儿争气,这不,今天一早又上衙门去了,说要点卯”

四下打量,只见是一明两暗的房舍,比寻常人家盖的房子要大处不少,是新粉刷修葺过的模样,显得尤其整齐精致,一色雕镂花样的隔扇,糊着五色窗纱,竟有十足的气派。这院里正中铺着青石板,另有鹅卵石漫成的小径,周遭满是花草,争相吐艳,另有一点山石,种着芭蕉,旁边设着一只大陶缸,游着几尾金鱼,葡萄架底下设着石桌石凳,上挂着红木笼子,吱吱喳喳的蹦着一只黄鹂。

有一只大黄狗龇牙吠叫两声,薛氏呵斥两句便又趴回阴凉地方眯着眼睡了。

夏家的妇人们登时便看得目瞪口呆,金氏后半句话便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夏三姐儿咽了口涎沫,惊道:“我滴个乖乖,竟然这样阔,这简直是住在仙境里了!咱们家就跟猪圈似的。”

金氏听了这话方才回魂,暗自恼怒夏三姐儿说话丢了颜面,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夏二嫂心中虽也惊叹嫉妒,可听夏三姐儿说话也不像,便在她后脑勺上打了一掌,低声骂道:“作死的丫头,这狗嘴再满处胡吣就不带你来了!”

夏三姐儿揉着后脑勺,撅着嘴老大不乐。

薛氏看个满眼却装作没看见,只笑道:“这是我们家的那个姐儿非说种些花木才好,正赶上有大户人家要修园子,剩下点子花草奇石丢着,她爹就找了个车拉回来,也没花几个钱。爷俩儿折腾了半日方才栽种上,如今倒也有模似样的。”其实陈万全也不耐烦这般修整院子,只是香兰说要看花草方能作画,陈万全这才不辞劳苦,将这院子收拾了。

金氏脸上的笑便有些不自在。先前夏芸中举,有那些殷实有头脸的人家也送来银子,另还有体面乡绅赠了一处空屋,虽不敞阔,且有些旧了,却好歹也是个两进两出的宅院,收拾得倒也干净,合家搬过去也只觉着欢喜,自觉已压倒众人,如今到陈家一瞧,这样一个小院子,便已比她家阔气到十倍去。等再进屋一瞧,只见那乌木长案座椅,珐琅彩的花瓶儿,悬着的各色字画和吃茶用的青釉褐绿彩莲盅,竟然是个富家翁的陈设了。

这厢连夏二嫂都惊了,摸着茗碗和几子,一叠声道:“好乖乖,这简直是大户人家的体面…那个什么林家再有钱体面也就不过如此了罢,这一屋子的古董还值多少银子诶…哎哟哟,这点心也长得这样俊,都让人舍不得吃了”

夏三姐儿早往口中塞了两块糕点,大口嚼着,道:“怎么舍不得吃?比咱家过年买的还香呢。”

薛氏得意,笑道:“这是贵酥斋的糕饼,昨儿个她爹上街时买的,尽管敞开吃,还有得是呢。”

金氏心中更酸,清清嗓子道:“我说薛大妹妹,我说两句话只怕你不爱听…院子收拾这般花里胡哨的有有什么用?还不如养些鸡鸭实在,每天有个能打鸣儿的不说,还能捡几个鸡蛋,逢年过节又能宰了吃肉,不比那些花草实在多了?还有这些点心,最不当时候,自己做罢,费油费面,出去买罢,一串钱才两小包儿,你们不比我们家,我们家举人老爷在衙门里当差,见天儿有人来送这些糕饼果子来,就算送来了,我也不爱吃,白扔着罢了。”

薛氏听了这话不由一怔,脸色便微微有些沉了。

122 作客(二)

金氏说完心里舒坦了点,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又看了薛氏一眼,只见她穿着丁香色的软绸对襟衫子,下着白色棉绫裙儿,头戴累丝钗梳和镶宝的翠钿儿,耳上带着明晃晃的金耳环,俨然是地主太太模样。而自己穿着半旧的蓝色缎子袄儿,玉色裙子,头上戴着银簪铜环,手腕上一只银镯子还是当年的陪嫁,其余一概首饰全无,与薛氏相比愈发显得寒酸。

原来夏芸虽中了举,也受了乡绅馈赠,去衙门当了小吏,若是寻常人家也好歹能殷实几分。奈何金氏太能生养,虽两个儿子已成亲,一个女儿已嫁人,家中却还有两个女孩儿待嫁,另有一对儿年方十二岁的双生子,最小的儿子方才七岁,却从胎里带着病,求医问药化了不少银子,至今未曾好转,只悬着一口气在床上躺着。家中只种几亩薄田而已,故而并未有多体面。

金氏暗道原先薛氏也没几样首饰呀,成天穿来穿去不过两三套衣裳,怎的突然就穿金戴银了。心里又不痛快,咳嗽了两声,脸上堆了假笑,道:“薛大妹妹打扮真是体面,啧啧啧,这一头的金子银子要把我的眼给晃花了。”

薛氏将心里的不悦压了,说:“也该她爹时来运转,当了大当铺的坐堂掌柜,日子便好过起来。如今东家去了京城,铺子盘出去,难得新东家也能高看她爹一眼,又将人留下了。闲暇时再收些古玩来卖,日子好歹过得去,今年过年时,她爹就张罗给兰姐儿添几样首饰,我也跟着沾光,打了两三样。”

金氏摆出长者姿态。身子微倾,看着薛氏,语重心长道:“我说薛大妹子,我长你几岁,托个大,可得说两句,如今日子过好了,可不能把钱都买金银首饰糟践了,日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要我说,如今趁着陈大兄弟年轻。赶紧化几两银子买个能生养的丫头回来,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陈家总不能断了香火呀!”

金氏此言一出。薛氏彻底掉了脸子。她自打林家出来,就陪着陈万全吃苦受罪,还要忍着丈夫爱吃酒耍性儿的毛病儿,如今刚过两天好日子,居然有不相干的人跑来让陈万全纳小妾!

薛氏气坏了。刚要开口,又听金氏道:“没个儿子,你让陈大兄弟百年之后怎么见地下祖宗,就算挣了再多家业,没有儿子又能怎么样呢?将来床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原先咱老街坊龚家的二丫头你知道罢?腰粗屁股圆,有个宜男之相。今年十八了,跟他们家一提,准保答应。我明儿个去给你问问?”

薛氏冷笑道:“老姐姐说笑呢是吧,‘床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身边儿还有兰姐儿呢。”

金氏掩口一笑,眼睛四周全是褶子,比不笑时又苍老两分。道:“兰姐儿迟早得嫁人,哪还能留家里一辈子。难不成你们要找个倒插门女婿?哎哟哟,可听老姐姐一句劝,愿意倒插门的能有什么好货?就算不能找个我们家小三儿那样考功名当大官的,至少也得找个家中有产业的罢?”

薛氏气得手脚冰凉,正这个当儿,只听门口有人道:“夏伯娘这话说得正对我心坎儿里去了。”众人扭头一瞧,只见香兰迈步走进来,脸上挂着笑,进来先给屋中人施礼,又对金氏道:“还是有些产业的好,光有虚名儿,实则家里拖家带口穷得叮当响的,纵然我们是小门小户,可也不敢跟这样的人家攀亲。日后穷亲戚一大堆,可怎么过日子呢?”

金氏登时横眉立目,菊花似的脸儿愈发紧绷,冷笑道:“我不过是好心劝一句,就招惹来小辈儿这么多话,甭以为我听不出来,姐儿这是话里话外挤兑我们家呢。我可是一片痴心的劝你娘,纳小也是喜事一桩,你爹娘年纪慢慢大了,你迟早出嫁,身边怎么能没个照应的人…我再可没脸在这儿坐着了。”言罢起身便走。

薛氏心中虽解气,但面上仍出言挽留,对香兰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轻重,长辈说话岂是你能插嘴的,还不赶紧给你夏伯娘赔礼。”却扭过脸儿来跟香兰挤眼睛。

金氏昂着头冷哼一声,对薛氏道:“你可得好好教女儿,嘴这样毒,将来只怕难嫁!”

香兰说话又清又脆,好像连珠炮似的,道:“我年纪轻不懂事,还得让夏伯娘教我。我原先以为纳妾是大户人家才配的。就好比夏伯娘家,出了一位举人老爷,如今夏伯伯出去谁不尊称一句‘老太爷’呢?这样的威风体面,才配纳个小妾。一来夏大伯和夏伯娘的年纪比我娘更大,身边更得有个照应的人;二来,举人老爷的亲爹,纳一房小妾也是喜事,说出去也面上有光不是?”

金氏万没料到陈家女儿是个口舌上不落下风的,居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杀了个回马枪,脸上立时气成猪肝色。夏三姐儿见母亲吃亏,愤愤站起来道:“我娘是为你们家好呢,我娘又不是下不出蛋的鸡,我爹纳哪门子的妾!”

香兰看都不看夏三姐儿一眼,只对金氏道:“夏伯娘今日说的事有几处不妥,一来我娘还年轻,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身子骨也虚弱,如今好生调养身子,再去庙里捐功德求子,也不愁生不出儿子。夏家伯娘若真担心爹娘无子,看在这些年街里街坊的情分,也该劝我娘多调养身子才是。二来我爹从没那个纳小的心思,就连抱养过继个男丁都不乐意,伯娘不信只管问去。三来纳小也好,不纳小也好,都是我们家里事,与你有什么相干,夏伯娘原本成天跟一群市井妇人一处,镇日家长里短不曾知道什么体统,怪不得如今当了举人老娘也不知道规矩。我虽不才,也好歹在宅门里当过两年差,知道些廉耻,今日告诉夏伯娘一句,方才劝人纳小,还跟媒婆似的说要给人拉纤儿的话,日后可别干了。丢了夏伯娘的脸面还是小事,丢了夏相公的脸,别人还以为夏相公也是个嘴碎的呢!”

金氏更没想到香兰竟说出这样一篇话公然落她颜面,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香兰:“你…你”半天说不上话,怒得起身便要走,夏二嫂是个眼皮子活络的,赶紧扶了金氏,对薛氏道:“我娘也是好心,方才是说错了,我替她配个不是。”

薛氏也赶紧来打圆场,呵斥香兰道:“没大没小!”对金氏笑道:“小女孩儿家家不懂事,老姐姐可千万别恼她!”

夏二嫂拉着金氏的胳膊道:“娘赶紧坐下,这就是话赶话说出来罢了,有甚大不了的呢。”连连给金氏使眼色。

金氏知她这个二媳妇儿是最有心计的,虽忍不住想走,可她到底面皮厚,却也坐了下来。

夏二嫂是个会说笑的,先赞房中的摆设好看,又去夸薛氏的衣裳,而后又将话头扯到夏芸身上,夸说夏芸如何才高八斗,一表人才云云。金氏一听这个,腰杆也挺了起来,开始说夏芸如何在衙门里受器重。三言两语之后,便将前番揭过,又说笑起来。

夏二嫂是个自来熟,扭过脸儿又跟香兰说话儿,摸着香兰的鬓发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个遍,香兰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那夏二嫂却又往前一步,拉上香兰的手,笑道:“哎哟哟,真跟天仙似的,上回见她还是几年前,那时候还没进林家呢,这一晃都成了大姑娘,出挑得都让我认不出了,那个爽利的性子也让我喜欢,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能娶了这样的小佳人儿去。”

口中一长一短的问香兰平日都做什么,香兰含笑道:“还能做什么,平日做做针线罢了。”

夏二嫂笑道:“你还做什么针线,光画画儿了罢?现如今一张画儿能卖几两银子了?”

香兰一怔,看那夏二嫂眼中精光四射,身上愈发不舒坦,淡淡道:“夏二嫂子说笑了,我哪会什么画儿,可别听外头人乱嚼舌头根子。”

夏二嫂堆着笑:“骗嫂子不是?你悄悄跟嫂子说,嫂子一准儿不告诉别人”

正说着,夏三姐儿又凑上来,她比香兰小一岁,从小都没穿过几身新衣裳,自打香兰一进门,她便眼馋香兰一身鲜明衣裳和穿戴首饰,羡慕道:“你这头上戴的花儿、朵儿的真好看。”

香兰正愁不知如何应对夏二嫂,听了这话,便从头上拔下一支堆锦的花儿,递到夏三姐儿跟前道:“喜欢这支便送你。”

夏二嫂一叠声道:“哎呀呀,这怎么使得。”暗自后悔方才自己没赞香兰穿戴,否则也该送她一支才是,此时倒不好开口了。

夏三姐儿接了花儿,见那花儿精巧别致,还有铜丝儿弯成的蝴蝶须子,坠着小小的绛纹石,一颤一颤的。夏三姐儿摸了又摸,也不道谢,只管往自己头上插,又眼巴巴看着香兰头上道:“你戴的簪子钗环也怪好看的”

123 作客(三)

香兰一怔,只装听不见,转而扯开话头跟夏二嫂说些旁的,夏三姐儿见香兰不搭理便有些着急,去扯香兰袖子道:“我说了,你那些簪子钗环也好看!”

香兰点了点头道:“谢谢夸赞。”

夏三姐儿道:“那你怎么不给我一支儿?”

夏二嫂伸手拍了夏三姐儿两下,骂道:“死丫头!丢尽脸面了!”

夏三姐儿顿时委屈起来,张嘴作势要哭。

香兰忙劝道:“算了算了,夏二嫂子别骂她。”

夏二嫂又数落夏三姐儿几句,方堆着笑对香兰道:“这死丫头没见过世面,妹妹可别生气…唉,也可怜她小小年纪的,连支铜的簪子都没用过,妹妹是个阔气人,要不就送她一支罢?”

香兰目瞪口呆,只觉自己活了两世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人。还没等她应声,夏二嫂便飞快扯了夏三姐儿一把,道:“人家要送你簪子呢,还不快谢谢你陈家姐姐。”

夏三姐儿也不委屈了,脆生生说:“谢谢陈家姐姐!”说完又眼巴巴盯着香兰头发上看。

香兰不说话,只是微微冷笑。

夏二嫂唯恐香兰不给,忙道:“陈家妹妹,你是个心善又有富裕的,总该可怜你小妹妹没戴过好东西罢?不过根簪子,你还在乎这一星半点儿的?”

香兰冷笑道:“我竟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般找人要东西的,我可不是什么冤大头。”说完再不理睬,径自走到薛氏身边拿起壶添茶。

夏三姐儿瞪着眼道:“她什么意思?我都谢了她了,簪子还给不给了?”作势又要闹。

夏二嫂拧了一把道:“现世报的东西,快给我闭嘴!”

夏三姐儿素怕夏二嫂积威,登时不敢言语了。

这厢金氏已将夏芸从头到脚夸了一通,道:“从小儿就有算命的跟我说。我们家小三儿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后定能当官做宰,还说我是个有大造化的,将来荣华富贵受用不尽。我原先还不信呢,如今才知道条条应验了!”

薛氏只觉心烦,借故让香兰去添茶,打断道:“老姐姐喝口茶再说罢。”

金氏浑然不理,仍旧滔滔不绝道:“县太爷也赏识我们家小三儿,听说他还没娶妻,后悔得要撞墙。说早知道有这样一表人才的举人,自个儿的闺女就不那么早聘人家了。啧啧,可要我说。就算县太爷的闺女没聘人家,我们家小三儿还不一定能看上呢!赶明儿个我们家举人老爷考中了进士,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官儿了,所以娶媳妇这一来要才貌双全,二来要家里头阔绰。等闲的想进我们夏家当儿媳妇,呸!门儿都没有!”

话音未落,夏二嫂便抢白道:“是啊,等闲的自然不成!说句厚脸皮的话,我觉着兰姐儿跟我们家小三儿就般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儿了。是不是呀?”

薛氏忙笑道:“我们兰姐儿可不敢高攀,日后找个殷实厚道的庄稼人便罢了。小夏相公日后定然是要飞黄腾达的,怎么也该百里挑一的找个媳妇儿才是。我看别说是县太爷的闺女,怕是连皇上的女儿都能娶得。”

金氏听了浑身舒坦,捂着嘴咯咯笑了一阵,方道:“薛大妹子说得是,你们家闺女性子太刁。找个厚道些脾气好的才忍得住呢!”

薛氏和香兰对了个眼色,两人都别开脸儿。只作没听见,往窗外看去。

夏二嫂微微皱了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夏家三人在陈家用了午饭方才走了。待出了陈家的门,三人缓缓往回走,夏二嫂道:“娘,今儿个陈家的意思你瞧出来没有?”

金氏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夏二嫂道:“他们家香兰今年快十六了,咱们家小三儿今年十八九,你说能有什么意思?”

金氏登时拧起眉道:“不成!绝对不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活该烂嘴生疮的小蹄子,狂得都有褶儿,简直是多嘴狐狸精变来的,恨得我想抽她几巴掌!”

夏二嫂笑道:“我的娘,你怎的想不开?依我说,陈家要乐意,咱们还巴不得呢!陈家这么阔,连糊窗都用的五色纱,那一匹抵得上一捆细布的价儿了,你看那吃穿住用,哪一项都比咱们高出两三头去。陈万全会相看古玩,谁知道他家藏了多少好东西呢!陈家没儿子,原先那些个亲戚又都不曾来往,谁娶了香兰,这样的家业还不都归了他去?”

金氏想到陈家的房子和陈设,不由怦然心动,可转念又摇头道:“小三儿如今是举人老爷了,什么有钱人家的媳妇儿找不到?前儿个还有媒婆跟我说点心铺子掌柜的闺女呢!”

夏二嫂又道:“娘有所不知,这陈香兰还有一项好处。她会画画儿,如今一张画儿就值几十两银子呢!谁娶了她,就是抱了只会生金蛋的老母鸡,娘可得会算这笔账呀。”

金氏一惊:“几十两银子?真的假的?”

夏二嫂道:“都这样说呢,只是她自个儿说不会画,可我瞧着八成就是她。”

金氏又羡又妒,咋舌道:“哎哟哟,几十两银子,这简直是要发财了,怪道陈家阔成这个样!”

夏二嫂道:“可不是,小三儿在衙门里累死累活的,也不过三四两银子,怎么比?这些日子娘也给小三儿张罗亲事,可那上等人家嫌咱们穷,下等人家咱们又瞧不上,中等的倒有几家,小三儿不是嫌人家闺女胖,就嫌人家闺女丑,没一个合意的。我瞧他总围着陈万全转,悄悄儿问过他意思,他支支吾吾的,像是对人家闺女中意似的。”

金氏皱眉道:“只是这闺女的性子”

夏二嫂哂笑道:“嗐,将来嫁进来,还不由着婆婆揉圆搓疲要是我说,这样的生财奶奶还不如供起来,她画张画儿,就够咱们全家一年的吃喝呢!”心中则暗道:“看陈家闺女是个大方的,这么好的花儿,说给就给,今儿个是三姐儿那死丫头讨要得急了,这才翻了脸,若是日后好生哄哄,还指不定能抠出多少好东西。”

金氏越想越动心,顿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夏二嫂连忙拉住道:“嗳嗳,娘,你往哪儿去?”

金氏道:“我赶紧回去,跟陈万全家的说说这事儿。”

夏二嫂叹口气道:“过两日罢,娘今天说话也得罪了人家,这当口人家能答应才怪呢。”

金氏横眉立目道:“咱们家若是肯答应,那算陈家祖坟上烧了高香,凭什么不答应!”又埋怨夏二嫂道:“陈家这些好处,你怎的早不跟我说?”

夏二嫂翻着白眼,暗想:“我也不知道你这老货一朝得意就抖起来,一上来就开罪人家呀!”脸上还赔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金氏嘴里嘀嘀咕咕道:“回头还得打听打听,要是她画画儿真能赚这么些银子,也就让小三儿委屈委屈,将来看见好的,给他多纳几个小的。”

夏二嫂口中答应着,心里十分不以为然。待走到家门口,金氏先进了屋子,夏二嫂回头一瞧,只见夏三姐儿正站在院子里的水缸前头照影儿,顶着那花儿搔首弄姿。夏二嫂过去劈头盖脸便将那花儿从夏三姐儿头上拔了下来。

夏三姐儿一怔,忙过去抢,口中嚷道:“我的花儿!我的花儿!”

夏二嫂拧眉瞪眼,双手叉腰道:“什么你的花儿?这样的好东西放你哪儿也是糟蹋,我先替你收着!”

夏三姐儿咧嘴就要哭,夏二嫂拧着她脸道:“哭,哭!就知道哭!敢哭出声儿就让你好瞧!”

这夏三姐儿自小是夏二嫂带大的,自幼没少挨打挨骂,这夏二嫂又能说会道,讨了金氏喜欢,有时夏三姐儿去告状,过后夏二嫂便有的是手段整治她。夏三姐儿怕得要命,也不敢再闹,只好忍着委屈回去哭了。

夏二嫂见夏三姐儿乖乖进了屋,方才舒一口气,走到水缸跟前,把那花儿插在自己发髻里头,左照右照,自觉美貌,哼着歌儿回屋了。

却说下午陈万全归家,薛氏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拧着眉道:“这一家乱哄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原先吕二婶子那一家子都比夏家省心,你敢把兰姐儿许配这样的人家,我立刻上吊抹脖子干净!”

这陈万全本就是个势利的人,听说夏家如今还是拮据样儿,夏芸考上举人当官的好处便没了一半,皱眉道:“我看小夏相公是个极好的人,谁知他们一家子是这副德行?罢了,不成便不成,咱们再想看别的人家便是。”

一时无事。

却说这金氏过两日又往陈家来,这回放了身段,脸儿上打起十二万分的笑,没口子的夸香兰好处,薛氏也只点头应着,并不十分搭腔。之后金氏再来,无论在门口如何叫门,陈家都一律不应了。金氏心中暗恨,想丢开手又舍不得,又同夏二嫂商量,打算托个相熟的媒婆去谈谈意思。

此计还未成,却生了一桩事。

124 糊弄

却说这一日,夏芸从衙门归家,进了院子便瞧见夏三姐儿坐在院儿里洗衣裳,便走过去笑道:“今儿个县太爷发了些赏钱,我在街上看见有卖花儿的,便给你和四妹各买了一支,赶紧收起来,便让嫂子们瞧见了。”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朵粉绸做的绢花递了过去。

夏三姐儿嘟嘟囔囔道:“三哥这花儿有什么,陈香兰给我那支儿比这个不知强了多少倍,倒让那个小贱人抢了去!”

夏芸听得“陈香兰”三字便是一怔,连忙追问道:“陈香兰?哪个陈香兰?”

夏三姐儿道:“就是陈万全的闺女。前些日子,我跟娘还有二嫂去了陈家,他家真个儿阔气得很,我瞧着连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的。陈香兰给了我一支花儿,回家就让二嫂给拿了去。二嫂还说陈家让我们去是想把闺女嫁给你,可后来娘又去了两趟,陈家连门都没开,二嫂又说这事怕是不行了。”

夏芸登时急了,金氏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不过,浅陋无知又好占便宜,这般去了陈家还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怪道这两日陈万全瞧见他对他淡淡的,浑不似原先亲热,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夏芸连连跌足道:“你们去陈家的事怎不告诉我一声?”见夏三姐儿颠三倒四说不清楚,立刻去厢房找夏二嫂。

夏二嫂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夏芸直眉瞪眼的闯进来不由吓了一跳,忙把针线放下,堆着笑问:“三兄弟怎么来了?”

夏芸一叠声问道:“嫂子和我娘、三妹什么时候去的陈家?都说了些什么?我方才听三妹说娘又去了陈家两趟,人家没给开门是怎么回事?”

夏二嫂眼珠转了转,脸上堆了笑道:“嗐,原来是这事,我当是什么呢。前些日子陈家是请我们去一趟。他们搬了新家,说要请老邻居过去坐坐。你那几日一直睡在衙门里,不曾归家,便也没和你提。”说着拍了拍炕沿,让夏芸坐下,一手扶着炕桌,身子微微向前倾,用蒲扇掩着嘴低声笑道,“我说三叔叔,跟嫂子撂个实话。你…是不是对陈家那个闺女有意思?”

夏芸登时涨红了脸,垂下头不说话。

夏二嫂咯咯笑了起来,摇了摇蒲扇道:“我看你这般勤快。见天往陈万全当差的当铺里跑,嘴上说是想看看有没有稀罕玩意儿买回来孝敬上峰,其实是惦记人家的人呢!”

夏芸的脸愈发红了,站起身对夏二嫂深深作了个揖,道:“二嫂真乃再世诸葛。这事还要帮我一帮。”

夏二嫂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见外的话”脸上忽然换了一番形容,愁眉紧锁道,“你这事只怕不好办呢。”

夏芸连忙坐了回去,问道:“此话怎讲?”

夏二嫂道:“我早就看出叔叔对陈家闺女有意思了,上次去陈家也存了帮你探探意思的打算。不过实不相瞒。娘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去了便把陈家母女得罪了,我当中十分给说和。人家方才回心转意一点儿。可陈家这般殷实,香兰又长得如此标致,眼光也是极高的,这些日子我也是倒尽了一腔热血帮叔叔谋划罢了。”说着唉声叹气去揉太阳穴,“真是活生生累瘦了一圈儿。”微微挑起眼皮儿去瞧夏芸的脸。

夏芸虽有两分迂腐。可在察言观色这一节上却是极伶俐的,立刻从袖里摸出半串铜钱。递了过去,笑道:“真是劳二嫂费心,这点子铜钱二嫂拿去买些吃食好生补补。若能为我把这事谋划成了,我必有重谢。”

夏二嫂立时笑眯了眼,却不接那钱,看着夏芸把那半串放在炕桌上,方才盘着腿道:“你这事我倒有七八分把握。”见夏芸一脸殷切,心中暗道:“甭管此事如何,我先糊弄你几两银钱花花。”信口开河道:“虽说陈家夫妇眼界高,可我瞧着香兰竟然是个愿意的。陈家夫妇把她当眼珠子似的,她要肯了,你这事不成也成。”

夏芸立时站了起来,惊喜道:“当真?”

夏二嫂呵呵笑道:“这个自然,我这里还有个好消息,倘若告诉了你,你该怎么谢我?”

夏芸喜得抓耳挠腮,只觉有千万只小虫在心里头爬,又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推过去,道:“这点子心意,二嫂拿去给我小侄女扯块布做身新衣裳穿。”

夏二嫂笑道:“算你精乖。那日香兰问了我好些你的事,还夸你一表人才,末了临走的时候,还塞给我一支花儿,悄悄嘱咐我让我带给你呢!这些日子我忙晕了头,竟给忘了。”说着起身,从炕头的箱子里取出一支堆纱的花儿递了过去。

夏芸到底是个聪明的,见了那花儿便道:“方才在院子里,三妹说香兰送她一支花,后来让嫂子拿了去,可是这一朵?”

夏二嫂暗恨夏三姐儿多嘴,眼珠子转了转道:“自然是这一朵,香兰刚给我就让那死丫头抢了去,非说是香兰送她的,我哄了半天才拿回来,你可别让她再瞧见了。”

她这般一说,夏芸倒也信了,只举着那支花儿发怔,暗道:“香兰竟然已经赠我定情信物了,显然…显然对我是极有情意的,我真个儿该死,竟没瞧出她的心!如今定然不能辜负佳人一番情深意重了。”

夏二嫂轻咳几声道:“只是如今你这事人家爹妈不十分乐意,免不了我还得再上门跑上几趟”

夏芸暗道:“我娘是个糊涂的,万分指望不上,唯有二嫂机灵善变,此事若能成便全指望她出谋划策。”咬咬牙,当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递上前道:“二嫂是女中豪杰,这事还要多多仰仗于你,二嫂为我的事跑断腿,这银子便是我给二嫂拿去做鞋子的。”

夏二嫂方才觉着榨够了油水,从善如流的将银子收了,满脸带着笑道:“你这事也不一定能成,终归我替你尽心尽力罢了。”

夏芸再三谢过。自此便觉着香兰对他有意,每每对着那花儿发呆发痴,想着香兰冰肌玉肤,容颜娇俏,又不免心旌摇曳,只恨自己不能同佳人相会。暂且不表。

第二日,夏芸一早又去衙门点卯。刚到衙门后门处,便见有一乘小轿摇摇的从对面抬过来,夏芸忙立住脚往边上闪躲,那轿子径直抬进衙门,忽然轿帘一掀,露出一张妇人的脸儿,瞧着年纪二十多岁,肤色雪白却有点点微麻,眼睛不大,鼻梁高直,并非美人倒也生得干净,有股子韵味。那妇人命轿夫停下,又笑模笑样的对夏芸道:“小夏相公,这样早就来了!”

夏芸垂着头应了一声。

那妇人便放下轿帘,命车夫抬着轿子去了。

待那妇人一走,守门的张衙役便对夏芸笑道:“夏吏目,这人是谁你不认识罢?”

夏芸道:“她不是任税监的妻子曹氏么?”

张衙役大有深意的嘿嘿笑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你刚来竟然也知道她。人人都称她‘曹娘子’,原是跟林氏家族攀着亲戚的,扯着林家的大旗,我们也都高看两眼。这曹娘子也是好生厉害,不知怎的找到门路,搭上了县太爷的线,明明生得不俊,却三勾两勾的勾了县太老爷的魂儿,硬给她那个王八爷们儿塞进来做了个税监,这可是个肥缺儿,真真的好手段!”

夏芸吃了一吓:“这话可不能浑说!”

张衙役啧啧道:“我怎么能是瞎说呢?你道她天天儿来那么早是给自己老公送饭来的?放屁!等点了卯一准儿爬县太爷的被窝儿!衙门里头人人都跟明镜儿似的,他老公也心知肚明,反正一顶绿帽子又压不死人,何况自己这差事还指望老婆呢,闷不吭声愿意当个爬爬儿。听说晚上回家还得给老婆打洗脚水,硬生生把他老娘都气死了。”又拍着夏芸的肩膀笑嘻嘻道:“我瞧这小娘们儿八成又瞧上了你,你可留神,兴许赶着晚上当差值夜,就来敲你房里的门了!”

这话说得夏芸满脸通红,忙不迭的走了。

这妇人正是曹丽环。原来那任羽不是读书的料子,任家便托了相熟的关系寻到衙门给他谋了个牢头的差事,一回曹丽环来给任羽送伞,偏巧碰上了知县韩耀祖,曹丽环是见过世面的,比不那小门户女子缩手缩脚,落落大方的与之行礼,口中有一长一短说着殷勤的话儿,脸上团着甜丝丝的笑儿,令人十分受用。

这韩耀祖已年逾五旬,虽道貌岸然,却是个好色之辈,奈何家有河东狮,不敢十分乱来,纳的一房小妾也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如今见曹丽环生得高挑端正,穿戴不俗,不像寻常人家女眷,虽然并非美人,可却有那么骨子韵味,不由有些动心,便也和颜悦色起来,暗地里悄悄打发个婆子去探问曹丽环的意思。

这曹丽环自从嫁了任羽,虽与婆婆和小姑子不和,倒也是守着老公一心计较日子。只是她在林家已见惯了大世面,如今过起缩手缩脚的日子,老公又是窝囊废,与林家简直差了一天一地,她自然千恨万怨,且又不是肯屈居人下的,见韩耀祖打发个婆子来,不由觉着是个时机,欲拒还迎了几回便与韩耀祖成了好事。

125 金马

曹丽环是个颇有手段心计的,知情趣,晓风情,还有百千种讨人欢喜的伶俐法儿,韩耀祖登时爱得不行,一刻都丢不开,把自家的母老虎早丢在脑后。曹丽环从头面项链镯子,到四季衣裳,另还有鸡鸭鱼肉的吃食,乃至各色补药,没有不张嘴讨要的。韩耀祖一心爱宠她,自然有求必应。曹丽环为了讨好,又将自己的贴身丫头卉儿带给韩耀祖收用,主仆两个团团伺候着,没过多久,任羽便从个牢头提成了九品税监,由一介白丁公然给了个官身。

可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多久有人瞧见曹丽环松散着袄褂子,几乎露着半个胸脯子从韩耀祖的书房里出来,便私底下传遍了。吹到任羽他娘耳中,老太太登时气个倒仰,要任羽休妻。曹丽环冷笑道:“倘若不是我,你儿子岂能平白得个九品的官儿?自己儿子窝囊考不得功名也就罢了,赔个老婆进去,脸上有光怎的?倒直眉瞪眼说起我来了!”任母听了这话,又见任羽一副唯唯诺诺模样,气得吐了两口鲜血,一个月不到就咽了气。自此曹丽环更无人敢管,她在韩耀祖跟前小意温存讨好,回到家中便对丈夫呼来喝去,如同奴才般打骂,又时不时柔情蜜意的哄上几句。任羽对曹丽环又怕又爱,只一味装聋作哑,忍气吞声罢了。

却说曹丽环在门口见了夏芸,暗暗留了意,想到夏芸生得整齐,虽不及任羽英俊,却有十分儒雅清高的气度;虽无韩耀祖的官威,可勃勃朝气又岂是韩耀祖那等糟老头子可以比拟的。咬牙暗恨道:“可恨可恨,偏生我没福,只能嫁个窝囊废。竟不曾遇过如此可意的人儿!夏芸跟旁人可不同,年纪轻轻就考了举子,日后迟早飞黄腾达,韩耀祖年纪大了,这官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做到了头儿,他虽待我不薄,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想方设法跟小夏相公结个缘,日后在衙门里也多个指望…兴许我日后还能靠上他呢!”越琢磨心里越像揣了团火。

自此便寻机同夏芸搭讪闲聊,时不时嘘寒问暖。又给韩耀祖吹了枕头风,让他愈发器重夏芸,接二连三交代夏芸办了几件露脸的事。赏了不少银子。曹丽环便到夏芸跟前表功道:“奴是爱惜夏相公的才华,写得一手好字,又这般有学问,在这县衙里是屈才了,幸而多少能跟县老爷说上两句话。便夸了夏相公的好处,这不,有才之人便立刻显出来了不是?”

夏芸立时便觉着曹丽环是个慧眼伯乐,真个儿为他着想,原先还与她还疏远,之后便逐渐稔熟起来。

待熟识些了。曹丽环便眉眼传情,间或打情骂俏几句道:“小夏相公还未曾娶妻罢?这夜里孤枕难眠,都想着谁呢?”

夏芸道:“晚上不过闭门读书罢了。”

曹丽环笑道:“哟。光读书哪成,也得放放轻松不是?”说着款款挨在门上,脚踩着门槛子,一手提了裙儿,微微露出一点水红的绣花鞋。

夏芸登时明白了。心里虽不耻曹丽环为人,却又不想开罪她。低着头只装不知。心里到底有几分得意,自觉风流倜傥,貌比潘安,处处桃花。

曹丽环因在衙门里也不敢在夏芸处太过久留,见他不理睬,便又寻了些旁的话说了,告了辞,心中暗想:“日子长得很,是耗子就爱吃油糕,还怕拿不下你这个雏儿?”

且不说曹丽环如何寻机勾引,却说林锦楼在京城钻营了大半年,终于回了金陵,坐实了林长政升任山西总督的消息,林家上下俱各欢喜。金陵大小官员闻风而动——林长政孝满出仕,上来便是升任一品大员,掌一方实权,林家这是要重振门庭的响动了。于是前来递帖子送贺礼拉关系的络绎不绝。尤其外头隐隐约约有风闻,说林锦楼与赵氏和离,一时动心思想要结亲的更排出了一条街开外。

林锦楼归家之后先去军中查检了几天,又料理了两日琐事,这才偷了半日闲,懒懒在床上睡了一回,醒来只觉干渴,便起身叫茶。

床幔掀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托着一碗茶递到他跟前,林锦楼吃了一口,抬头一瞧,见端茶的正是画眉,不由微微蹙了眉。此处是知春馆的主人卧房,画眉一个姨娘不该随意出入。

画眉何等机灵,见林锦楼面露不悦便明白了,立时道:“是太太让我在这儿守着,说大爷这几日忙得跟陀罗似的,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总不能醒过来身边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看了林锦楼一眼,放低声音道,“原先在这屋伺候的…多是那一位从娘家带回来的人,所以”

林锦楼立刻道:“我明白了。”掀开薄被便要下床。

画眉连忙俯身为他提鞋,又从旁边的熏笼上把衣裳拿起来服侍林锦楼穿上,等穿戴完毕又问道:“大爷可想吃些什么?小厨房里有刚做的几样细面点,都是大爷惯吃的,可要用几块?”见林锦楼微微点头,便立刻命人去端。

林锦楼转了转脖子,早有伶俐的丫头手脚麻利的端来一盅清汤,林锦楼喝了一口,听到前头隐约传来铙钹丝竹之声,因问道:“前边儿干什么呢,热闹成这样。”

画眉道:“有几个大老爷的学生和下属来道贺,老爷便留了晚饭。”

林锦楼往窗外一看,果然见到天色都已擦黑,将手中的汤喝尽了,拿了筷子去夹点心,却忽然手上一顿,唤住刚刚进来端汤水的丫鬟道:“你给我站住!”

那丫鬟正是银蝶。今日因林锦楼在家,她特地打扮过,换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裳,身上的穿戴着都是她压箱底的好玩意儿,每只手都有三对儿镯子,脸上用的脂粉都是偷搽画眉梳妆台上的宫粉,她本就生得好,这样一打扮更是添了几分姿色。

如今林锦楼叫住她,银蝶喜得浑身发颤,停住脚步,转过身,刚想对林锦楼嫣然一笑,却见林锦楼沉着脸上前,一把拽了她裙带上系着的嵌金马璎珞腰坠儿,问道:“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银蝶浑身一激灵。

当初香兰被赵月婵赶走,因太过匆匆,许多东西都未来及收拾,银蝶便偷偷把香兰的箱子抱了去。将里头好些的衣裳首饰等物尽数拿走,见箱底有个红绸布的荷包,打开便是这一匹系着璎珞流苏的小金马,真个儿精美绝伦。银蝶登时看直了眼,忙把这金马揣进了衣兜儿。她自从拿走便不曾戴过,今日头一遭系在裙带子上便让林锦楼瞧见问个正着。

却说这金马腰坠儿却有些来历,原是从海船上带回来的稀奇货,让人配了鲜亮的璎珞丝绦和各色贵重玉石,送了林锦楼。林锦楼也觉得这赤金黄玉的小马精致,把玩一番便系在腰上。那一日正赶上香兰伺候他,他对那丫头有意,又把那小金马赏了她。如今这东西竟戴在不相干的丫头身上,林锦楼的脸便沉了下来。

银蝶机灵,立刻便觉出这金马有文章,加之做贼心虚,又惧怕林锦楼威风,眼珠子乱转,嗫嚅道:“这是…这是”

林锦楼一脚踹在银蝶肚子上,道:“这什么这?爷问你这金马哪儿来的?”

银蝶“唉”一声倒在地上,忙又爬着跪好,疼得脸色发白,心说:“不好,倘若说是从香兰那里偷拿的,指定要大祸临头,横竖赵月婵走了,不如就把这事一推六二五全栽她身上。”便立时道:“大爷明鉴,这玩意儿是原先大奶奶赏我的”

林锦楼笑得冷硬:“她赏你的?她可是一毛不拔的主儿,对你这狗奴才还真是不错,当初她从林家滚蛋怎么没带了你去?”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得银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连连磕头道:“奴婢错了,大爷饶了奴婢罢!”

林锦楼瞧也不瞧一眼,只吩咐道:“明儿个一早叫人牙子来把人给我弄出去。”

画眉赶紧应了一声:“是。”

银蝶大惊失色,泪滚滚流下来,“怦怦”磕头道:“大爷饶了我罢!大爷饶了我罢!那腰坠儿不是大奶奶赏的,是香兰走了以后,奴婢从她箱子里翻出来的,奴婢瞎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锦楼大喝一声:“还不把她给我弄走!”

当下来了两个婆子,将银蝶堵上嘴带了下去。

画眉嘴角抽了抽,暗道:“银蝶真乃蠢货。宁肯说这东西是偷的,也不能说是赵月婵赏的,莫非她不知道这位爷最膈应哪位么?”脸上却神色平静,一句话不肯多说,只小心翼翼的伺候林锦楼用饭。

林锦楼捏着那金马腰坠儿看了看,只想起香兰来,他这一走大半年,却消息灵通,知道宋柯考中进士,与显国公之女订了亲,独将香兰撇下携了一家老小进了京城。

126 宴会

平心而论,林锦楼倒是有几分佩服宋柯,一个没落家族的官宦子弟,独自带着老娘妹妹过活,年纪轻轻,说话办事却滴水不漏,行事颇有章法手段,居然还考中了两榜进士,十几岁便少年登科的,在本朝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林锦楼固然相信天纵英才,可更信天道酬勤,人前的光鲜体面全是人后下百倍的功夫换来的,就好比他,人人都道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将军,且手握重兵,是仗着祖荫的缘故。他觉着那些话都是放屁,他固然是含着金汤匙生的天之骄子,可立下的战功全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他闻鸡起舞的时候,多少世家子弟还淌着鼻涕让奶娘抱哄着,更勿论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们林氏家族在他这一辈也出了些人才,可哪个能如他狠得下心吃这样多的苦头,肯把脑袋架在刀口上搏命?

宋柯的家世与前程自然无法跟他相提并论,即便考上进士了又能如何?若无大机缘,一生在五品官上打晃的两榜进士屡见不鲜,就算他娶了显国公的女儿,也未必能助得了他前程似锦。可是林锦楼却曾见过宋柯是如何刻苦用功的,从那发狠念书的劲头上,林锦楼嗅到此子身上的勃勃野心,两人略打过几次交道,林锦楼便清楚宋柯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林锦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本他听说宋柯中了进士,曾有一闪念要放了香兰那丫头,林家对宋柯有恩,犯不着为个女人结梁子。可转念又将这想法否了,他本是呼风唤雨的角色,何必要让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别说如今宋柯羽翼未丰,即便日后独挡一面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林锦楼兀自沉思。只听廊下当差的小幺儿桂圆,在门口道:“老爷听说大爷已经醒了,请大爷去前头一趟,吃两盅酒应酬片刻。”

林锦楼应了一声。从碟子里夹了两块糕点塞进嘴里吃了,又重新换了见客的衣裳,转到前头去。只见在院子里搭了几桌席,密密麻麻坐了几十位,正前方搭了戏台子,几个戏子正咿咿呀呀唱着。林长政和林长敏都在席上,与左右亲热攀谈。林锦楼一到。席上立时热闹起来,纷纷端着酒杯与林锦楼敬酒。林锦楼嘴角含笑,一一应答着。手中端着酒杯,一派世家公子的翩翩姿态。

有人在底下低声议论道:“瞧见没,那就是林家老大,林长政能封山西总督全赖他在京城上下走动钻营,达官显贵。勋爵权臣,没有一个不应酬到的。这样轻的年纪,品级竟然比你我都高了。”

另有人道:“人分三六九,有这样的爹娘老子,想不发达也难。”

在座的有一人,自林锦楼从后头出来。两眼便牢牢盯住,未曾离开过,这人便是夏芸。原来韩耀祖花了大笔银子托人疏通了林家的门路。年节都有重礼孝敬,林家宴请金陵大小相熟的官员,才给他递了帖子。韩耀祖原想携大儿子同去,却偏生感了风寒,他知道自己儿子素是个吃酒弄性的。想着夏芸秉性老实乖顺,办事素来合他的意。便命夏芸陪韩光业同去,也隐含着提携夏芸之意。

夏芸自然感恩戴德,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绸料衣裳,更有几分踌躇满志,一心想在酒宴上与高官们展示才华,再向上谋划一步,保不齐能得到大机缘,这辈子封王拜相也未可知。一路上同韩光业殷勤搭话,心里却耻笑韩光业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待到了林府,夏芸一见那门庭若市的热闹场面,便微微有些吃惊。待进了林府之内,但见那房屋轩丽,绮窗雕梁,奇石珍禽,愈发目不暇接,等入了席才发觉,这几十桌酒宴,他与韩光业只坐最远一桌,韩耀祖的七品官已属最末之流。

夏芸只端端正正坐着,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却发觉大字识不全的韩光业竟左右逢源,满桌上世叔、世伯的喊着,频频敬酒,谈笑风生。知道他是正经举人出身的,旁人也不过微微举杯示好,并无亲热之举。夏芸心中颇不是滋味。待见林锦楼出来,众人直是众星捧月一般。仿佛此人天生就该这般尊贵威势。夏芸远远瞧着,心底里又妒又慕,还有些说不清的郁郁寡欢,适才发觉自己先前雄心万丈要大展宏图太过天真,此番开了眼界,才知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是何气派,满腔的豪情灭了一半,也不敢再妄想攀上大机缘,只打起精神与身旁的七品推官寒暄。暂且不表。

却说银蝶让几个婆子拖了下去,回到房里哭个不住。一干丫头等均厌恶银蝶是非讨嫌,竟无一人去劝的。小鹃嗑着瓜子凉凉道:“收拾收拾东西罢,大爷让你明儿个就出去,别回头耽误了,大爷怨怪到我们头上。”

银蝶怒道:“即便是走,也是明儿个早上,碍着你们肝疼?”

小鹃插着腰冷笑道:“说话放尊重点,你已经不是正经府里面的丫头了。与其在嘴上跟我逞能耐,不如仔细想想自己个儿,犯了盗罪的丫头,能卖到什么好人家儿去?即便明儿个卖你,今儿晚上可也不能留在府里了,省得手脚不干净,再顺了什么东西走!”说完一摔帘子走了。

银蝶气得又哭一场。她到底是有几分主意的,抹了把泪儿,从箱子里掏出一把钱,唤来个小丫头子道:“你去三姑娘屋,把含芳请来,说我有要紧的事。”

那小丫头子把手背到身后,撇嘴道:“妈妈们都说你的事不让管呢!”

“你”银蝶横眉立目上来就想打,强按住火气,又抓了一把钱,递过去道:“你悄悄儿去,没人知道。去呀!”

那小丫头子方才接了钱走了。不多时含芳便到了,银蝶一见,扑上前哭道:“堂姐救我!”

含芳吓了一跳,连忙询问。银蝶便将来龙去脉讲了,泪流满面道:“我…我也不知道一匹金马竟惹出这样的祸。说来说去还不是香兰那个贱蹄子,留下这劳什子,原先在府里时给我添堵,就算走了还不能让我安生”

含芳皱着眉,呵斥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自己贪财拿了人家的东西,怎还说人家不是?”

银蝶抹泪儿道:“反正她都让大奶奶卖了,那东西我不拿,别人也迟早拿去!不过是我命不好,竟赶上这样的事…呜呜呜”

含芳叹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想了想道:“你惹恼了大爷,府里是呆不住了,先送你出去,家里凑些钱,托相熟的人把你买了便是了,你年纪也大了,在家里安生几日,正好说个人家,从此安安生生的便罢了。”

银蝶大哭道:“我不出去!回头嫁个穷鬼我还不如死了!”

含芳狠狠打了她两下,怒道:“好好的差事你自己弄丢了怨谁?这是你家里还有些存项,倘若一文银子没有,把你卖给老头子当妾,你又能怎样了?”

银蝶倒在炕上,愈发放声大哭。

此时吴妈妈挑帘子进来,蹙着眉道:“怎还没收拾好?二门上的妈妈们都等急了,再晚些,内宅就该落锁了!”

含芳连忙赔笑,迎上前道:“我这妹妹就是让人不省心,妈妈别恼,待会子我亲自把人送出去,让她家里人在外头接。”

含芳在林东绫跟前有些头脸,吴妈妈便缓了缓神色,道:“那也不能太晚。”

含芳笑道:“哪儿能呢。”说着掏出二钱银子道,“二门几位妈妈久等了,让她们拿去买些酒吃。”

吴妈妈看了银蝶一眼,对含芳道:“你那妹子要有你一半儿,也不至于让大爷给赶了。”

含芳口中连连称是,将吴妈妈送出去,转回身对银蝶怒道:“还哭?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回头跟蔡婆子说,让人抬小轿儿送你回去!”

银蝶无法,只得将东西收拾了一个箱笼。含芳领着她往外去,刚到垂花门,小厮桂圆便拦住道:“姐姐们别往前头去了,老爷在前头设了宴,都是男客,只怕让人撞见了不好。”

话音未落,只见两个小厮架着一个酒醉醺醺的男子从门前经过,后头还跟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公子。银蝶放眼看去,只见那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茧绸衣衫,文质彬彬模样,生得白净端正,长方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来者正是夏芸,原来韩光业吃多了酒,不免有了狂态。夏芸连忙照料,问林家的小厮要了陈皮醒酒汤,一碗灌下去,韩光业又张口欲呕,幸而管家出来道:“今日天色已晚,贵府公子又吃多了酒,不如就在这里歇了,外头的一溜儿罩房,正是昨日收拾出来预备留客的,还请莫要推拒才是。”

夏芸求之不得,忙不迭点头应了,打发人回去报信儿。有小厮上前搀扶韩光业,一行人往那后罩房去了,正巧在垂花门碰见银蝶等人。

127 诽谤【二合一】

这里夏芸正跟在小厮身后走,忽见二门处站着两个女子,扭头一看,原来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女子,分不清是小姐还是丫鬟,一个穿着碧色的衣衫,生得眉清目秀,不过中等之姿;另一个则一身藕荷色衣裙,满头的珠翠,一双水汪汪大眼睛,面带愁容,虽是小家碧玉模样,却十分动人。

夏芸心中暗赞,心道:“大户人家的女子真个儿不同,竟然一个个都跟鲜花嫩柳似的,绝非市井女子可比。”想到此处便又扭头看了一眼。

银蝶正万念俱灰,失魂落魄,却猛然间瞧见那个年轻公子扭头朝她看。银蝶久在内宅,所见的男人不过林家那几位,如今忽有个俊后生回过头来瞧她,四目相视,银蝶只觉心里一哆嗦,不自觉的抻脖子去看。

夏芸暗想:“站在垂花门没个避讳,想来是个丫鬟。人人都道林家的丫鬟颜色初中,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想着又回头看了两眼,心说:“长得虽俏,却无气韵,比不得香兰秀丽娴雅。”又回头看了一眼。

银蝶正是怀春的年纪,平日里就爱想入非非,如今又见个年轻公子几次三番看她,便以为夏芸对她有意,不由狂喜,浑身发颤,先前的柔肠寸断抛到九霄云外,立时精神起来。待夏芸一行人走出去,仍遥遥张望着,问桂圆道:“方才过去的几位都是谁,你可知道?”

桂圆搔了搔头道:“方才听了一耳朵,说几位老爷公子吃醉了,因是骑马来的,不便回去,要到那头的南院的房里歇着,许就是他们了。”

银蝶追问道:“方才走在最后的那个是谁家的公子?”

桂圆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来了上百号宾客。我哪能全记着。许是什么六七品官儿家的少爷,正经五品以上的,不住南院那头。”

银蝶缓缓点头,心中窃喜道:“妙了,今日来家中吃酒的非富即贵,六七品的官儿也是极其难得的,方才那人生得体面,瞧穿着打扮定是哪一家的公子少爷。真真儿是打瞌睡时有人送枕头,如今有那慧眼识珠的,就算林家再求我我也不回去了。”

一时含芳催促银蝶快走。银蝶央求道:“好姐姐,你在三姑娘房里当差,也不好出来太久。我自个儿回家便是了,家里就住在府后头的街上,不必找轿子,也走不了几步。”

含芳见银蝶忽然转了性儿,不由奇怪。上下看了她两眼。

银蝶忙道:“我已想明白了,这会子不回家又能如何呢?”

含芳点了点头,松口气道:“你想明白就好,赶紧回家罢,再过会儿便要落锁了。”

银蝶口中只管应着。

含芳到底不放心,直将银蝶送到角门。又嘱咐了好几句方才走了。银蝶藏在门后,见含芳走远了方才闪身出来。守门的婆子不耐烦道:“姑娘是去是留?我该落锁了。”银蝶也不答话,拣了僻静的路绕到南院儿。她便走心中边打鼓。终一咬牙暗道:“与其等着明天林家卖我,还不如自己个儿去搏个前程。我是宁肯死了也不愿过穷日子!”

此时前头筵席已散,大小官员陆陆续续的告辞,有吃醉酒的便留在林府过夜。大红的灯笼均已悬挂起来照明,几个婆子、媳妇和小厮忙里忙外收拾残局。银蝶轻手轻脚。一溜烟儿跑了过去,悄悄摸到南院儿。只见那几间房有的灯已经熄了,朴巧夏芸从房里出来,有个小厮迎上前同夏芸说了几句,片刻便端了面盆毛巾等物进了屋。

银蝶心中暗喜,悄悄看见那小厮端着盆出来出来,又静等周遭无人,忙不迭推门进屋。夏芸正要宽衣,冷不丁瞧见个妙龄少女进屋,不由吃了一惊,忙把衣衫掩了。

银蝶上前盈盈拜倒,笑道:“公子可曾记得我?”

夏芸定睛瞧了瞧,见是在垂花门处遇见的美貌少女,脸上不由红了,手忙脚乱把衣衫系好,深深作揖道:“并不认得姑娘,只是方才见过。”

银蝶忙斜过身子又道了一个万福,夏芸掀起眼皮往银蝶脸上溜去,只见她生得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儿,脸上两道细细的眉,一道樱桃口,粉扑扑儿的腮,水汪汪的杏子眼儿正朝他往来,大有情意的丢了个眼色,又微微垂下头,娇声道:“不知公子在此住得可惯?我家大爷命我过来伺候。”

夏芸被这一眼看得发酥,听了银蝶的话又是一怔,忙问道:“你家大爷是哪位?”

银蝶笑道:“还能有哪一位,正是林家的大爷了。”

夏芸还以为大户人家待客必要派丫鬟伺候,故而并未推拒,口中只道:“那便劳烦姐姐了。”

银蝶还以为夏芸已默许,愈发心花怒放,上前殷勤伺候,忙上前铺床,口中道:“方才一见公子就觉风度不凡,不知公子在哪里高就,是哪家的少爷?”

夏芸自耻出身卑微,万不会说出实情,只含糊是自己姓夏,趁着银蝶沏茶的功夫,脱了外衫,钻入被中道:“我睡了,姐姐关门去罢。”

银蝶咬了咬牙,一口将蜡烛吹熄,掀了床幔一把搂了夏芸道:“奴真心仰慕公子,我家大爷也让我来伺候,还请公子不嫌鄙陋。”

夏芸大吃一惊,慌忙起身用手去推,银蝶死活搂住不放,又凑过嘴去亲。若问银蝶为何如此胆大,却有个缘故,原来她天性便是极多情的,跟府里几个俊俏些的小厮也常有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之事,那爱占便宜的不免动手动脚,也曾背着人有那摸脸儿亲嘴儿之举。故而银蝶也不觉羞臊,一劲儿去跟夏芸亲热。

夏芸是个雏儿,平日连女人手都不曾摸过的,何曾经得住如此挑逗,先前还推拒,只银蝶这一亲,便如同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动,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未曾娶亲,也曾时时想入非非,如今怀中温香软玉抱着,一股子燥热便从心里涌上来,头脑一昏,什么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俱抛在脑后,反手搂了银蝶便啧啧亲了上来。

这二人在屋里正如火如荼,却不妨里屋还躺着一位韩光业韩公子。他方才吃多了酒胡乱去睡,此时却渴醒了,依稀记得是在林家。便没有嚷着叫水,只翻身下床,光着脚去摸茶壶倒水喝。忽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仔细一听,竟然有亲吻和女子喘息之声。

韩光业顿时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暗道:“我的亲娘老子玉皇大帝!这外间住得是夏芸罢,怎会有女子跟他一处?这可是林家!莫非这厮胆大包天,竟勾引淫辱了林家的女子不成?”

此时只听银蝶娇滴滴道:“奴是真心喜爱夏公子,还请公子怜惜罢了”

韩光业听了这话,更觉天旋地转,两条腿都软了。他虽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但到底知道轻重,一瞬间七八个念头从心里掠过。心中冷笑道:“夏芸,你小子色胆包天,可别连累上我们,如今赶紧把我自己摘出去才是正经!”轻手轻脚的拨开门闩,闪身出去。刚撞到仪门便瞧见有两个小厮挑着灯笼,林锦楼正要往大厅去。

韩光业三两步上前。腿一软就给林锦楼下跪,口中道:“孙儿罪该万死,还请爷爷饶命。”

林锦楼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吉祥立即将灯笼凑过去,林锦楼皱着浓眉道:“你是”

韩光业忙道:“爷爷贵人多忘事,我是韩耀祖的儿子。”

林锦楼又想了想方才将眉头舒展开,笑骂道:“原来你是韩耀祖的儿子,你爹是要认我做干爹,我还没应,你倒喊得勤快。”

韩光业满脸堆着笑:“甭管我爹有没有福分认您做爹,您在我心里都是亲爷爷了。”

林锦楼看看身边的吉祥和双喜,用手点指着韩光业,笑道:“你们瞧,这厮这是地道的装孙子罢?。”

小厮们也都笑了起来,韩光业一个劲儿赔笑。

林锦楼踢了他一脚道:“对外不准说我是你爷爷。起来回话。”

韩光业站起身缩着肩膀道:“是是,不敢,不敢。”又道:“孙儿带来的人,如今可惹了天大的祸,可此事与孙儿无关,爷爷若怒了,只管罚那龟孙子便是…今日我爹不能来,便让个今年的新举子夏芸陪着一同来了,孙儿酒宴上吃多了酒,怎么被人送回去都不曾得知,方才叫渴,起来吃茶,却听外头有女人说话,出来竖耳朵一听,原来夏芸那龟孙子正跟个女人干事儿呢,我赶紧就跑出来了”哭丧着脸道:“此事与我万不相干,我爹也是因他年轻中举,才有爱才之心,赶明儿个就把他从衙门里赶出去!”

林锦楼一怔,暗道:“若真是府里的使唤下人出了这等事,传扬出去林家脸上也无光。”便对韩光业道:“不干你的事,把你的嘴闭严了,外头传扬出一星半点,全在你身上。”

韩光业连忙缩着脖子道:“不敢,不敢。”

林锦楼便对吉祥耳语几句,打发他和双喜去了,另安排韩光业住了别处。

却说夏芸正与银蝶亲热,他虽被女色冲昏头,却到底是个聪明人,惧怕林家威势,又顾及自己名声,不敢真去行那男女之事。正此时,却听门被推开,有人提着灯笼进来道:“夏相公可在?”

夏芸惊得险些从床上滚落下来,银蝶也慌了神,一动也不敢动。却有人一把掀了床幔,银蝶吓得叫了一声便往墙角缩去,夏芸此时已知不妙,冷汗从额上滚了下来。

双喜上前一把抓了银蝶的头发扯到跟前,一见银蝶的脸儿便是一呆,知春馆的丫头他都是认得的,遂冷笑道:“好得很,好得很。”银蝶吓得瑟瑟发抖,两手裹紧了敞开的衣衫。

吉祥自去回林锦楼话,道:“大爷,是知春馆里的银蝶。”

林锦楼挑了眉道:“哪个是银蝶?”

吉祥耳聪目明,已知道银蝶惹了林锦楼不快,要被逐出去,便道:“就是偷拿了那个金马,要让大爷赶出去的那个丫头。”

林锦楼冷笑道:“原来是她。真是个胆色壮的,刚要赶她,扭过身儿就发浪了,竟敢勾引男客。”

吉祥看着林锦楼脸色道:“那这事”

林锦楼道:“顺水人情,把她送给姓夏的,明儿个一早把他们一家子全给我卖了,不准再留下。”

吉祥忙道:“她爹是个二庄头”

林锦楼瞪了他一眼。吉祥立刻打了自己一嘴巴道:“是,明白了,生养出这样女儿的一准儿刚不是好货,这样的狗东西都得一并卖了。省得搅合鸡犬不宁!”

话说夏芸正悔得不行,却见吉祥进来道:“我家大爷说了,既然夏举人要抬举银蝶。便将她送给夏举人了。”说完拍了拍双喜的肩膀,带着人径自走了。

银蝶方才回魂,只觉像做了一场梦,紧接着便喜气盈腮,搂着夏芸胳膊便要撒痴。夏芸却觉出不对劲,连连逼问道:“你真是林家大爷派来伺候我的?那方才是怎么回事?”

银蝶含含糊糊,夏芸便明白了,心中暗想万一林家记恨起来,自己的前程就算完了,一拍大腿道:“害苦我也!”披着衣裳唉声叹气。

片刻。吉祥便来送银蝶的卖身契。夏芸心惊胆颤打听,送身契的吉祥道:“夏举人不必慌张,我家大爷起爱才之心。见夏举人喜欢这丫头,才特意要送给夏举人的。”

夏芸只觉茫然,一颗心到底落了地。银蝶听说夏芸是个举人,心里便愈发欢喜了,真个儿是柔情似水。软语温言,道:“我家大爷就是见你年纪轻轻就考了举人。有心抬举,才让我来伺候的。”

夏芸由惊转喜,只觉银蝶的脸儿在烛光底下愈发娇美,两人便双双成了好事。

第二日,夏芸携银蝶告辞,只对韩光业说银蝶乃林家所赠。韩光业见了银蝶模样,半边身子都酥了,暗自嫉妒夏芸艳福,却因林锦楼叮嘱不敢多说一字,一行人从林家告辞,暂且不提。

却说银蝶昨晚与夏芸男欢女爱一回,一路上还含羞带怯,可一进夏家的门便瞧见有只大白鹅扑上前便要啄她,银蝶尖叫一声,险些便要跌倒,夏芸连忙呵斥一声将鹅赶了。银蝶惊魂未定,环顾四周,又见那狭小半旧的院子和吱吱乱叫疯跑的小孩儿,有个穿着粗陋的肥壮村姑坐在院里搓玉米,见他二人便站起来,迎上前笑道:“三哥回来啦?”

银蝶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众人一见银蝶便惊了,纷纷出言询问,夏芸虽竭力做无事状,却忍不住得意道:“此乃林家赠的婢女,要给我作妾的。”

夏二嫂啧啧道:“不愧是大户人家赠的,脸儿生得这样俊。”

夏三姐儿伸手便往银蝶头上摸,道:“她头上戴的花儿比香兰的还好看呢!”

金氏也来摸银蝶道:“这屁股不圆,只怕是不好生养。”

银蝶见金氏一身穷酸,跟林家的粗使婆子似的,嫌弃得往旁边一闪,拧着眉道:“别摸我!”

金氏登时就沉了脸色,冷笑道:“什么金尊玉贵的人儿,不过个使唤丫头,我还摸不得了?”

夏芸亦沉了脸色,呵斥道:“你说什么呢?她是我娘,你该给她磕头才是!”立时便让银蝶磕头。

银蝶这才知道自己有眼无珠认错了东风,“哇”一声大哭起来。银蝶直哭得天昏地暗,夏家人人拧眉瞪眼。好在夏芸到底是个良善的,虽不喜银蝶扫他颜面,却也怜香惜玉,将银蝶领到自己房中。银蝶一见那小小一间厢房便愈发悲中从来,嚎啕哭了起来。

闲言少叙。这银蝶跟了夏芸也无法,又听说自己全家被发卖了,便愈发惶惶,在夏家踏实下来,只一味躲在屋中。因她是林家赠的,夏芸叮嘱家中不可太为难,夏家人虽不满,也只冷嘲热讽几句罢了。夏芸跟银蝶正是新鲜时候,夏芸柔着性子哄着,银蝶纵有委屈,别扭了两日也逐渐好了起来。

却说这一日,银蝶正午睡,似醒非醒的时候,只听夏二嫂道:“…叔叔的事不是我不肯帮,实是陈家不开面儿。我跟媒人去了,连门都没给开。”

夏芸道:“前几日我给二嫂二两银子,二嫂还拍胸脯说没问题”

“前几日是前几日,这几日是这几日。前几日叔叔可曾从林家领个小佳人儿回来?啧啧,这两日香兰她娘也请媒人打听合适人家了,我听说了,人家有言在先,第一不给人作妾,第二不嫁有妾的男人。叔叔这事哟,我看难成了”

“陈家当真这样说?”

“那还有假?叔叔不信就问去!”

“那…那”

夏二嫂冷笑道:“叔叔要肯舍得那小佳人儿。我便厚着脸皮再去陈家问去。”说完起身走了。

夏芸连忙追出去,口中道:“二嫂别走,这事”

银蝶一骨碌爬了起来。咬牙恨道:“呸!夏芸这穷酸黑心的烂好人竟然还打算娶别人!老娘委委屈屈跟了你这穷举人便要体面做正头娘子,作践了我,还想让我作妾,门儿都没有!”咬了咬唇儿,暗道:“陈香兰?莫非就是那个小贱人?”

当先便找了时机找夏二嫂套话。给了十几个铜钱,夏二嫂便道:“叔叔相中的香兰,原也是林家的丫头,哎哟哟,如今可不一样,家里可阔气了。买了个挺大的宅院,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她爹当了大当铺的坐堂掌柜,早晚都有轿子接着送着。啧啧,你们都是先前在林家当丫头的,香兰倒真是个小姐命!”说完一扭腰走了。

银蝶脸色气得煞白,暗恨道:“陈香兰那贱人。原在林家便害我,我被大爷赶出来全都赖她生事!如今阴魂不散。又来跟我抢男人了,我非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心中暗自琢磨,一计便已生成。

且说香兰,这些时日关门闭户倒也过得平安。香兰对宋柯的念想渐渐放下来,却也因此事清减了不少。陈氏夫妇疼爱女儿,如今家计逐渐富裕,便计较着买个小丫头,托人牙子带了几个小女孩儿来。香兰亲自去看,挑了个九岁的小丫头子,长得白净俏丽,取了名儿叫画扇,伺候笔墨,收拾家务,倒也乖觉妥帖。

这一日,香兰正院里侍弄花草,忽听有人敲门。画扇问了几声都无人应,只听门口有人嚎哭道:“快奴我见见陈家姑娘,若不开门,奴便一头撞死在这儿!”

香兰吃了一惊,忙将剪子放在石凳上,开门一瞧,只见银蝶正跪在门口,见了香兰便“怦怦”磕头,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头来看。

银蝶哭喊道:“陈姑娘,奴知道你跟夏芸夏举人已经订亲了,却不容家中有妾,如今夏老爷要把奴卖了,还求姑娘给奴一条活路!姑…不,大奶奶,发发慈悲罢!”

香兰顿时愣了,她万没想到竟然是银蝶找上门,满口胡言乱语嚷着“夏芸”、“订亲”等语。见周遭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不由皱紧了眉,去拉银蝶的胳膊,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曾和夏家订了亲?”

银蝶死活不肯起来,哭道:“大奶奶就是因为奴才恼了,要跟夏老爷退亲。大奶奶,奴是林家送给夏老爷的,老爷就当我是个玩意儿摆设,他一颗心全在奶奶身上呀!奴只求奶奶莫要赶我走…奶奶若不答应,奴便一头碰死在这里”说罢惊天动地的嚎啕起来。

薛氏在里头也听见响动,走出来听见银蝶这话,顿时气得脸色发白,骂道:“不要脸的贱蹄子,我们家闺女清清白白未许人家,你从哪儿来红口白牙污蔑人,还不赶紧走!”说完两腿发软,便要瘫在地上了。

香兰心里一沉,暗道:“银蝶原本便不是好的,如今这是要害我名声了。”招手将画扇叫来,交代道:“去衙门找夏举人,说他家的小妾跑到咱们家闹事来了。”画扇立刻去了。

香兰转过身,脸上已换了另一番形容。

128 祸出

香兰神色端然,却不说话,银蝶哭喊了一阵,跪在地上,悄悄抬头去看香兰,两人眼神一撞,忙又低下了头。香兰看她哭声小了,便缓声道:“银蝶,你同我原先相识,都是林家的丫头,如今怎又到了夏家?”

银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可怜的模样,摇着头说不出话。香兰将自己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脸上一色的淡然:“先擦擦你的泪儿。我和夏相公未曾有过婚约,我娘还托媒人去给我相看人家,这事众所周知。你今日却好端端的来到我家门前,一口一个‘大奶奶’唤着,又是砸门又是哭闹,全挂子的武艺,我总得问问清楚不是?”

话音一落,周遭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有那抱着孩子的大嫂在人群中喊道:“说得是,前因后果的总要说说才是。”

银蝶一怔,她原以为出了这等事,香兰必定觉着没脸,关门闭户羞臊着回去哭了,竟没料到会如此平静。咬了咬唇儿,遂道:“林家大爷把我赏了夏家举人老爷。”

香兰点了点头,拉长了声音说:“明白了,原来是上峰赠的妾。”银蝶有些品貌人才,林家世仆出身,才能到知春馆当差,男客绝难见到,她方才十六七,尚未到许配的年纪,竟然被林锦楼送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举人,当中的事便有几分意味深长了。

银蝶心中大恨,看到香兰脸上似笑非笑,愈发恼上来,脸上却一副委屈神色,哭道:“还求姑娘可怜我这样的薄命人”

香兰道:“我与你毫不相干,说不上什么可怜不可怜的。我与夏芸本就是过路人,你到我家门前,只怕是哭错了地方也跪错了地方。”

银蝶赖着不起。“怦怦”磕头,泪如雨下道:“我家老爷中意姑娘,几次三番托了家里人来问,姑娘对他也有意,特赠了支堆锦的花儿给他,老爷天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因着我的缘故,姑娘又忽然不睬他了,老爷便想把我卖了,我。我…还求姑娘开开恩罢!”

薛氏气得满脸通红,从门口奔出来道:“你胡说!我女儿何时给过他花儿,这样含血喷人也不怕天打五雷轰!”

银蝶哭得死去活来。指天指地道:“我若有一字半句虚言,就让我喉咙里生个大疮烂了脖子!”

香兰心中冷笑,道:“我只给过夏家三姐儿一支堆锦的花儿,还是同着长辈的面送的。夏家真是好算计,莫非要拿一支花儿坑我不成?。”

银蝶哀哀哭泣道:“姑娘。我家老爷是真情实意,我也不图旁的,日后姑娘能把我留下伺候,当牛做马都使得”

香兰大怒道:“闭嘴!我已前后说了几遭,同夏芸嫁娶各不相干,什么伺候不伺候。日后你同夏芸正头娘子说去,倘若再把我往这事里头搅合,我就去衙门状告夏家辱我名节!”

香兰向来脾气随和。笑脸迎人,银蝶只觉着她是个好拿捏的,万没想到会如此疾言厉色,一时呆住,余光瞧见周遭人指指点点。心中暗道:“这事已经出了,就算香兰再清白也难说清楚。哼,就算是个脸皮厚的,不去寻死,日后也难嫁体面人家。我只管装扮可怜便是。”泪珠儿滚瓜似的掉下来,凄然道:“姑娘这样说,是逼奴去死么?”

香兰冷冷的看着银蝶,沉声道:“你是林家大爷赠的妾,既是妾就要守妾室的本分!一个奴才罢了,竟敢妄想管主人家的事,可真真儿是没规没矩狼子野心。我与夏芸毫不相干,即便相干,你一个奴才也不该背着主人大肆嚷嚷,闹到我家门前,毁我清誉!一时哭哭啼啼,一时磕头求饶,一时要死要活,仿佛我如何逼迫于你,我清清白白的人,却被你无端泼了一身脏水,让街坊四邻指指戳戳。银蝶,你莫要以为来这儿闹上一闹就完了,此事夏家必要给我一个交代!”

银蝶脸色一白,咬着后槽牙,哭道:“姑娘这样说,真是要诛了我的心了…姑娘一口一个‘奴才’,莫非忘了自个儿原先的出身了?”

话音未落,夏芸从人群里气急败坏的奔了出来,一把抓起银蝶的胳膊,厉声道:“没廉耻的货,你往这里来作甚!”

银蝶心里一沉,恨得牙痒,眼里的泪珠儿更止不住淌下来,呜呜哭个不住。

夏芸抬头看看香兰,脸憋得通红,呐呐道:“陈姑娘,对不住”

香兰淡淡道:“夏举人来得正好,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便问一问你,方才你的小妾口口声声喊我大奶奶,你我二人可曾有婚约?”

夏芸狠狠瞪了银蝶一眼,只觉自己的脸都要丢尽了,垂着头道:“不曾。”

香兰道:“你我二人可曾有私相授受?”

夏芸暗道:“香兰送过我一支花儿,可也是借二嫂之手给的,她女孩儿家面皮薄,这事自然不好明讲。”也摇头道:“不曾。”

香兰又道:“方才银蝶又说因着我的缘故,夏举人要将她卖了去,可有此事?”

夏芸一呆,银蝶是林家给他的,身份自然不同,且又生得美,二人正在你情我爱的兴头上,即便银蝶爱使小性子,夏芸也丢不开手,怎可能舍得卖了她。

香兰见他脸上的形容便明白了,口中道:“方才街里街坊都听见了,她亲口说夏举人因我的缘故要卖了她。”

夏芸立刻摇头道:“万万没有此事。”

香兰松了口气,道:“既如此,话便说开了,只是夏举人的爱妾方才闹得鸡飞狗跳,往我身上泼了好大一盆脏水,又该如何呢?”

夏芸忍着羞耻,深深作揖道:“是我管束不严,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香兰侧身受了礼,冷冷道:“我只当夏举人是个明理的官老爷,日后还当好生管束内宅才是。书中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见这‘齐家’摆在头一位。否则今儿她个跑到我家门前哭。明儿个跑到他家门前哭,到处污蔑人家姑娘与夏举人有旧,成什么体统?传扬出去莫非夏举人脸上就有光了?”

夏芸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只觉活到这般年岁从未像今日如此丢人,又听得耳边议论纷纷,羞愤欲死,可香兰说的句句占理,又不好反驳,只好听着,心中更恨银蝶生事。微微抬头一瞧。只见香兰横眉冷对,一双明眸唯有冷冷寒意,心中又是一揪。狠狠踢了银蝶一脚。大声暴呵道:“要死的下流东西,丢尽我的脸面,仔细回去好不好先捶了你,平白无中生有,还敢往大里闹。还不给陈姑娘赔不是!”

银蝶疼得“嘤”一声歪在地上,心中更恨,原先夏芸都是一副温存模样,重话都不曾说一句,今日竟然为陈香兰那小贱人踹了她!疼得只伏在地上哭,应都不应一声。

香兰也吓了一跳。没料到先前还一派温文尔雅的夏芸,竟会如此暴怒,看银蝶缩成一团的模样。心里又有几分可怜,暗想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夏芸见银蝶不应,更觉丢了脸面,打了两下道:“说你呢,聋子不成?原是你起的端。这会子又装什么蒜!”

旁人也纷纷道:“是了,她主子都给人赔礼。她还捏什么款儿?”

“生得模样还不错,却是个挑事儿精。这事传出去,谁还敢跟夏家做亲呢?”

“那可是举人出身,结亲还怕不容易么。”

“嗐,你知道什么,他是个举人固然不错,可家里头可精穷了,大大小小快二十口子,老娘还是个泼妇。你看那有些家底子又金贵女儿的,谁愿跟他家结亲了?”

这一句句吹到夏芸耳朵里,他素来爱惜羽毛,只觉自己一世英名都毁于一旦,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又打了银蝶两下,不但恼银蝶,也将香兰恨上,暗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又非对我无情,何不如此落我颜面!”

香兰实在不愿再看夏芸打小老婆,摆了摆手道:“算了,有夏举人赔礼便够了,您二位请回罢。”说着对画扇使了个眼色,让她搀扶薛氏进去。

夏芸忍着羞耻,刚想带着银蝶离开,又听旁人议论纷纷道“夏举人倒是艳福不浅,这样的美妾不知足,又瞧上人家陈家姑娘。我听说托媒人来了两趟,陈家都没应,今日还死皮赖脸的找上门来。”

“啧啧,怪道都说越是读书的越满肚子花花肠子”

夏芸脸涨得通红,又听香兰道:“夏举人。”

夏芸停住脚步。只听香兰道:“先前令妹到家中做客,我当着长辈的面曾送她一支花儿,后来银蝶口口声声说是我私下赠予你的,万万没有此事,请夏举人回去把那花儿烧了罢。”

此言一出,夏芸只觉头上打了个焦雷,原来自己多日来求夏二嫂说亲,花了不少冤枉银子,竟然是自作多情,心里也知香兰对他实是没有半分情意了,他方才又是赔礼又是作揖,固然因银蝶有错,更因喜爱香兰,便有意偏袒,让香兰消气,如今听了这话,心中暗道:“我这样的人才,将来定要当大官成大事业的人,平日里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爱慕。我不嫌弃你出身低微,名誉瑕疵,与两个男人有勾当,你凭什么嫌弃我!”不由又羞又愤,恼羞成怒上来,竟口不择言,冷冷道:“姑娘只管放心,夏某不才,家里虽穷,倒也有几分骨气,姑娘这般跟林家大爷、宋家大爷有过不才之人,夏某再自甘堕落,也不屑与之为伍!”

129 遇故

周遭皆静。紧接着如同炸了营一般,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香兰愣了愣,两眼直直朝夏芸望去,如同两汪深潭,竟有凛然不可侵犯之势。两人目光对上片刻,夏芸到底心虚,微微错开了目光。

香兰声音清亮,缓慢道:“夏举人,头上三尺有神明,说话要凭着良心。你一介丈夫,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莫非也要学腌臜龌龊之徒,平白往我一个姑娘家身上泼脏水不成?”说着向前迈了一步,“今日你既然说了这话,我拼死也要撕掳干净,你敢不敢现在就同我去林宅,当面同林大爷问个清楚明白,倘若我非清白,我立刻一头撞死,可若是你含血喷人,你也拿命来赔!”

夏芸愣了,香兰已从台阶上走下来,目光凌厉,仿佛出鞘宝剑,口中质问道:“你敢不敢?敢不敢?”

夏芸没料如鲜花嫩柳一般的女孩儿竟会如此发难,狼狈的往后退了几步,银蝶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夏芸跟前,狠狠搡了香兰一把,冷笑道:“哟,好大的口气,还想去找林大爷,呸!你是哪一尾狐狸精我不知道?先前就在宅里头描眉打眼的勾搭爷们儿,挨千刀的淫妇,那膫子肏的,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浪得跟什么似的,见天儿想爬大爷的床,要不怎让大奶奶赶出来呢!如今倒扛着贞节牌坊扮烈女做戏,谁不知道你是个淫货!”

银蝶一行骂,一行伸手拉扯香兰。她早已恨死香兰,只觉自己如今悲惨皆是香兰害的,眼见香兰过得这样好,愈发觉着刺心,恨不得将眼前这张如玉的脸儿挠花,伸了手便抓。香兰一把攥了她手腕子。正闹得没开交处,只听人群中有人大声喝骂道:“贱没廉耻的泼妇混账,竟来欺负我女儿,你个花子根儿,老粉嘴,嚼舌头的淫妇,我操你祖宗!”

话音未落,陈万全如同一阵风似的从人堆里奔出来,冲到银蝶跟前抬手便打,劈头盖脸两巴掌下去。银蝶脸儿便肿起来,捂着头口中一阵尖叫。

陈万全一行扯着银蝶头发一行打,口中骂骂咧咧道:“我女儿清清白白。金尊玉贵,多少人家求娶不来,合该当观音一样供着。你才是没脸爬爷们儿床让老爷们赶出来的贱妇,为着你,你们全家都给卖了。不老老实实夹尾巴旮旯里撅着,反倒来我门庭跟前撒野。如今不治你,你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原来陈万全午间同人出去吃酒,迷迷瞪瞪回家,却瞧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挤上去一瞧,方知是家里出了事,正赶上银蝶撕扯香兰。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儿。纵然陈万全窝囊胆怯,却是个极疼爱女儿的,又吃多了酒,正壮了怂人胆,便一径儿冲上前。他本就是市井出身。什么脏的臭的都骂得出,几巴掌将银蝶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夏芸见闹得不像。忙上前拉住陈万全胳膊说:“有话好说,何必动起手了。”

陈万全不敢打夏芸,口中嚷嚷骂道:“放屁!她抓挠我女儿时你怎不拦着?夏相公,你那圣贤书全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薛氏也扑上来,一把揪住夏芸道:“夏相公,当初你落魄,我们家没少帮衬,后来你飞黄腾达,我们也未到跟前儿凑着打秋风,先前对你的好处你做了白眼狼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说出这烂嘴生疮的话,任凭淫妇编排我女儿,毁她一生,你安的什么心!”

夏芸满脸通红,其实他说了那话,心里也悔上来,可纵然有愧,却想道:“若不是香兰落我颜面,我怎会说那样的话儿!”

银蝶放声大哭,往陈万全怀里撞,口中喊着:“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我再不活了!”去挠陈万全的手。脚乱踢乱蹬。

香兰怎肯让父亲吃亏,将银蝶两只手攥着,又使眼色让画扇去抱银蝶的腿,口中劝道:“爹爹别打了,别打了。”

银蝶见夏芸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又哭喊道:“我的老爷,你见我被打被骂,竟不拉一把,是我命苦!”

夏芸咬咬牙,一把箍了陈万全的胳膊道:“陈大叔,有话好说,你先松手”

陈万全胳膊吃痛,松开银蝶,一把推开夏芸道:“滚你的!”

夏芸一步未站稳,脚下一滑便摔倒,头正碰到地上一块门砖,登时晕了过去。银蝶尖叫一声,唤道:“老爷!老爷!”见夏芸昏迷不醒,扯开嗓子嚎道:“不好了!杀人了!杀人了!”

陈万全登时傻了眼,薛氏和香兰忙上前查看,只见夏芸头上并未流血,只是后脑肿起一块大包,香兰忙对陈万全道:“快去请大夫!”

陈万全这才回魂,只觉双腿发软,走路都拌了蒜,跌跌撞撞的跑去请人。

众人团团围上来,这个说掐人中,那个说揉胸口,却因夏芸是举人,都不敢上前碰上一碰。过了片刻,夏芸呻吟一声醒了过来,香兰方才舒了一口气,暗道:“如今不好,夏家都不是善茬,如今只怕要化银子买平安了。”口中唤画扇回屋中取水给夏芸喝。

一时大夫来了,将夏芸头上的伤处敷药,又开了个方子,拿出几丸药,道:“伤处倒无大碍,静养为宜,不得随意走动,前几日会恶心欲呕,眩晕无力,多歇息便是。这药丸用黄酒化开,涂在患处,慢慢便消肿了。”

陈万全连连称是,找相熟的邻居借了一块门板,铺上床褥,将夏芸搭在板上,送他回家。

大夫未来之前,银蝶便悄悄的溜了。今日来陈家闹事,全是她私下定的计策,一来为着将芸、兰二人的事搅黄,断了夏芸的念想;二来为着抹黑香兰,出自己心中一口恶气。全万没想到事情竟到了这一步,暗想若是夏芸有个三长两短,夏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还不将她生吞活剥了了事,越想心中越怕,便打算悄悄回去恶人先告状,哭诉一番将错处全推在陈家身上。

她心里有事,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前方来了顶轿子也未看见,便同轿边走着的丫头撞了个满怀,那丫头“唉”一声,插着腰骂道:“谁呀?走路不长眼!”

银蝶抬头,只见那丫鬟生了一张银盆脸,细目小鼻,浓妆艳抹,身量胖满,绫罗绸缎穿得体面,挺着胸膛,愈发显出肉囔囔的胸脯子。四目相对,银蝶一怔,唤道:“卉儿姐姐?”

卉儿也愣了,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你是银蝶?你的脸…怎的这副模样了?”

正此时那轿帘子一掀,曹丽环不耐烦道:“怎么回事?走不走了?”

卉儿忙道:“奶奶,正碰上在知春馆当差的银蝶呢。”

原来卉儿在林家时候,也是个爱上下钻营的,跟知春馆的丫头们个个相熟,原先银蝶不得势,却极爱吹嘘自己,卉儿知银蝶是世仆出身,爹娘老子的差事体面,又有个在林东绫跟前得脸的堂姐,便有意交好,时不时给些恩惠。银蝶爱小,便与卉儿交好,二人有些旧情。

银蝶施礼道:“见过表姑娘。”

曹丽环听说是林家的丫头,便命轿夫落了轿,堆上笑道:“原来是银蝶姑娘,怎么在此处?哎哟,让我瞧瞧,你这脸是怎么啦?”

银蝶忍着耻,叹道:“说来话长了。”说完便想走。

卉儿和曹丽环对了个眼色,一把拉住银蝶,笑道:“银蝶妹妹如今还在知春馆当差不?”

这一句正戳着银蝶的痛处,她脸上强笑道:“不在了。上回大老爷宴请金陵大小官员,林大爷见夏芸夏老爷年纪轻轻便考中举人,起了爱才之心,把我许配给他了。”

环、卉俱一怔,二人又对了个眼色。这厢曹丽环便从轿子里走出来,拉了银蝶的手亲热道:“原我就听说衙门里的夏吏目纳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妾,我那外子还特意去随了表礼贺夏吏目小登科,竟没想到缘分兜兜转转的,竟然是妹妹有这样的福气,夏吏目还说月底便给妹妹风光摆酒席的,显见妹妹分量不同。夏吏目年轻,生得又俊,还满肚子才华,真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日后他当官做宰,妹妹便跟着吃香喝辣了。”

银蝶本就是贪慕虚荣之辈,曹丽环这番话说得她熨帖,便笑道:“哪有这样好…唉,再如何跟着享福,也是个半个奴才罢了。”

曹丽环道:“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瞧你是有大造化的,日后扶了正也未可知。”

这话又说得银蝶舒坦,跟曹丽环又亲近几分,曹丽环见银蝶脸上的气色顺了,便问道:“只是…妹妹这脸是怎么一回事?”

银蝶恨道:“还不是因为香兰那小贱人!就是原先伺候姑娘的那个。不知怎的,给我家老爷灌了迷魂汤,老爷竟然想娶她呢,就她也配!那贱人又决计不嫁有妾的男人,我怕老爷一时糊涂休了我,便去陈家找那贱人理论,谁知竟被她爹打了,还将我家老爷打得头破血流!”

曹丽环大吃一惊,失声道:“香兰?夏吏目要娶香兰?”

130 无赖

银蝶咬牙道:“瞎了她的心!勾引这个又勾引那个的狐媚子…表姑娘有所不知,这香兰本让大奶奶发卖出去了,却不知得了怎样的造化,全家脱了籍不说,还转眼富裕起来,买房置地,居然成了有头脸的人家,那小妖精先前就是兴得不行的,如今还了得,我若不将她整治了,日后怎有出头之日?”

曹丽环更将香兰视为死敌,一听她如今过得好了,夏芸竟还上赶着求娶,恨得头都晕了一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是酸,又是苦,又是恨,又是怒,骂道:“呸!老天爷不开眼,这般贱货该卖到窑子里!”

银蝶登时找到了知音,同曹丽环将香兰骂了一回。曹丽环又连连追问,银蝶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回。

曹丽环沉吟半晌,脸上忽露出一丝冷笑,低声道:“妹妹想出这口气也不难,只要照我说得做便是”伏在银蝶耳边教了一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银蝶骇了一跳,怕道:“这…这能成?我可不敢。”

曹丽环拉着她的手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万事有我,不瞒妹妹说,如今我家老爷在县太爷跟前颇得头脸,让你这样做准保没错。”

银蝶仍然迟疑,曹丽环冷笑道:“妹妹怎这般缩手缩脚,我可记着你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你一家子都让香兰整治得这样惨,倒能容忍她如今好吃好喝作威作福?不把她搅合得家破人亡,你咽得下这口气?”

银蝶想到自己的境遇,咬着银牙道:“自然咽不下去!”

曹丽环笑道:“这就对了,我跟陈香兰也是结了天大的仇,你我一同整治那个贱人,你照我说得做,只管去。保管你平安无事。”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钱银子道,“这个银子妹妹先拿去,买些好吃好喝的压惊。”

接二连三哄劝了几句,银蝶终下了决心,二人捏定了毒计,暂且不表。

却说陈万全将夏芸送回家里,夏家自然不依不饶,陈万全封了十两银子赔罪,又送了些鸡鸭肉来,那夏芸亦心中有愧。也便不十分追究,唯有金氏和夏二嫂哭天抢地,恨骂不绝。一叠声让陈家再赔银子来。

陈万全前脚儿刚回到家,却传来“咚咚”砸门声,开门一瞧,只见两个如狼似虎的捕快,一把揪住陈万全便要带走。薛氏和香兰大惊,双双跑了出来,那捕快冷笑道:“陈万全胆敢殴打朝廷命官,县太爷命收监待审!”说完推推搡搡,将陈万全带走了。

原来那曹丽环挑唆银蝶去县衙状告陈万全殴打夏芸,韩耀祖听了这点子小事便不大想管。那曹丽环回到衙门里对韩耀祖道:“老爷有所不知。如今夏芸可入了林家的眼,没瞧见林家大爷赠了个美妾么?他又是在老爷手下当差的,如今受了委屈。老爷怎能不管?好歹把人拘起来打一顿,息了夏家的怨气才好。”

韩耀祖一想,也觉着曹丽环说得有理,点头道:“若如此,便把人拿来打一顿放了了事。”

曹丽环忙道:“老爷也别急着放人。我可听说了,陈万全家里可有些底子。他当着当铺的坐堂掌柜,又会相看古董,就这一两年的功夫就发了,不过是无靠山权势的草民,这等肥羊,老爷总该宰上一刀,让他放放血才是…老爷最近不是谋外任的缺儿么,哪里不需要银子。”

韩耀祖捻须而笑,刮了曹丽环的鼻梁,道:“你可真是个小狐狸精,这都能想到。”

曹丽环款款笑道:“我自然是一心为着老爷的前程了。”拿起一颗葡萄,送到韩耀祖口中。

韩耀祖嚼着葡萄,只见曹丽环脸儿上的眉画得长长的,因天气热,白皙的脸儿上透出粉红来,口角含笑,做着媚眼儿,身上穿着宝蓝妆花的袄儿,隐隐露出里头大红的肚兜,衬着一痕雪肤,底下穿这娇绿的裙儿,露出一双金莲儿。即便曹丽环颜色平平,身段也未见多娇美,但只凭这风骚冶艳,善解人意,便能压倒众人,独领风骚了。韩耀祖不由春心烘动,揽着曹丽环亲了十来个嘴儿,道:“我的亲,赶明儿个你离了那窝囊老公,我休了那母老虎,你我当长久夫妻罢。”

曹丽环乜斜着眼,吃吃笑道:“你这话儿可别让你家里那夜叉听见,否则还指不定如何整治我呢。”说着探手去捏韩耀祖下身那话儿。

韩耀祖忙不迭去解曹丽环衣裳,二人携手揽腕进了内室交欢,待云雨完毕,韩耀祖命人打了陈万全二十板子,在监收押,暂且不提。

却说陈万全被抓,急坏了薛氏和香兰,二人商议一番,香兰先奔着监牢,拿银两上下打点疏通,只听说陈万全挨了打,却未曾见着一面。对薛氏道:“夏家告状无非想要银子罢了,家里只好再拿出些银子来,破财免灾,让夏家撤了状子。”

薛氏觉着有理,第二日便亲自封了五十两银子,同香兰一道,低声下气去夏家央求。金氏、夏二嫂并银蝶恶声恶气骂了一回,非要香兰磕头赔罪。香兰咬紧了牙关,径直走到夏芸屋里,对着床上磕了三个头道:“夏相公,我给你赔不是。我爹当日伤你也是失手,我们一家认赔,何苦让衙役将我爹拘了去。”说罢将那封五十两银子递了上去。

夏芸大吃一惊,方才知道银蝶告了官,一叠声命去把状子撤了。夏家人口中答应着,待香兰一走,银蝶便道:“这状子可不能白白撤了,没瞧见老爷正卧病在床,非要陈家吃苦头不可!”

金氏这些时日托媒人上陈家门上,每每被拒,如今方觉扬眉吐气,恨声道:“不错,以为花两个银钱便能让这事了结?门儿都没有,当打发要饭的么!”又夸赞银蝶道:“你做得极好,县太爷可是极赏识小三儿的,这厢必然得替他出气。”

夏二嫂献策道:“哎哟喂,瞧见没,陈家昨儿个送来十两,今儿又送来五十两,简直不眨么眼。这样可不能放过去,这事不赔个几百两的绝不算完!”

几人捏定注意,皆瞒着夏芸不去撤状,夏芸跌伤了头只卧在床上,情形一概不知。

却说陈家母女归了家,等了半日却没见放人回来,香兰到衙门打听,却得知夏家并未撤了状子,她们母女再去夏家询问,金氏并夏二嫂只堵着门谩骂,连见夏芸一面都不成了。

薛氏愁眉不展道:“夏家这是还要银子,只得再筹些送去。”

香兰沉吟道:“六十两已够多了,夏家显见是欲壑难填,你再送五十两,他们还巴望着上百两,咱们即便是倾家荡产,夏家也不会撤状子的。”

薛氏一听这话,登时晕了过去,香兰大惊,口中连连唤着娘亲,拿湿毛巾给薛氏擦脸,又去捻她人中。薛氏醒来握着香兰的手垂泪道:“这该如何是好,夏芸是在衙门里当官的,有道是官官相护,你爹爹怎营救得出?”

香兰心中也是焦急难安,免不得做出镇定模样,口中安慰薛氏道:“娘安安心,我这就去监牢里探望爹爹,贿赂狱卒,总好让他好过些,再做图谋罢了。”

当下收拾一番,换了一身素淡衣裳,只戴了两三样首饰,揣好银子,又备了些陈万全的东西并伤药等物,嘱咐画扇一回,便直奔衙门而去。香兰使了银子,到监内一看,只见那牢房阴暗狭小,陈万全正趴在一丛烂草之上,面如金箔,昏迷不醒,两股上已经被打烂了,血流了一滩,一群蝇虫围着嘤嘤乱飞。

香兰大恸,抖着嘴唇唤了一声:“爹爹”泪便止不住滴下来。

前世她在临刑前见亲人最后一面也是这般凄然,祖父爹娘身上具是斑斑血迹,因受刑之故,祖父的十根指头全都断了,趴在腥臭潮湿的牢内,她爹爹戴着枷锁,连腰都挺不直,脸儿上却挂着笑,安慰她莫哭。如今那人却换成了陈万全。

香兰肝胆俱催,喊了好几声“爹爹”,陈万全方才迷迷糊糊醒转,抬眼看了看香兰,只道一句:“我的儿,你怎往这儿来了,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便又昏了过去。

香兰抹了抹眼,硬生生将泪儿忍住,心道:“陈香兰,前世你爹名士风流,超凡雅量,人人皆赞君子风范;这一世你的爹不过个市井混人,势利窝囊,吃酒骂人,满口秽言。他们一个教你琴棋书画,讲说做人该正直包容;一个只会想方设法将你嫁到富裕人家去,更为有权势人相中你作妾而沾沾自喜。可他二人待你的心却是一样的,并未因眼界高低而少了分毫。前一世你救不得你家人,今生定要将至亲之人从这监牢里救出去!”

她心性坚毅,当下捏定了主意便起身往外走,刚到监牢门口,还未来及跟狱卒说话,便瞧见有个妇人,一头的珠翠,身穿藕丝对襟衫,绿遍地金掏袖,桃红挑线镶边裙儿,摇着一柄扇子,摇摇的走了过来。香兰定睛一瞧,只见此人正是曹丽环。

131 相告

香兰眯了眯眼,慢慢将腰杆挺得更直。曹丽环走了过来,往怀里扇着风,神色倨傲道:“哟,原来是你,你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家里什么人关进去了?”

香兰只做没听见,摸了摸头上的鬓发,又去查点胳膊上挎着的包袱。

曹丽环扬声道:“我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香兰这才抬起头,淡淡道:“曹娘子,我再也不是丫鬟,你放尊重客气些。你一向自诩自己是名门出身,可别忘了小姐的教养,大呼小叫乃泼妇的举止,你在市井里住了没多久,竟然连体面都忘了么?”

曹丽环何曾被人如此挑衅过,立时恨得满脸通红,又见香兰双眼微红,显是刚哭过的模样,心里又舒坦了,冷笑道:“我同你结着深仇大恨,何必假惺惺作揖行礼。陈香兰,你爹被拿下大狱了罢?”说着紧往前走了两步,瞪圆了一双眼,面色狰狞道:“你当初陷害我的时候,可想到你也有今日?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陈香兰,你毁了我的前程富贵,我也断然不能让你好过。”

香兰心中暗惊,面上不动声色,鼻尖顶着曹丽环的鼻尖,挑起眉头道:“看来曹娘子倒是好本事,几年不见,竟然能替县令大人判案了。”

曹丽环微微冷笑:“多拿出点银子,兴许还能为你爹保住一条狗命。”言罢头也不会便走了。

香兰惊疑不定,却顾不得多想,取出三两银子交给狱卒,求他为陈万全请大夫医治,那狱卒却不肯收,香兰又添了二两,狱卒咂了咂嘴道:“你是没做好梦。竟惹上曹娘子。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牢里的人我不能管,银子自然也不能收了。”

香兰追问道:“官爷为何不能管了?”

狱卒剔了剔牙:“谁不知道在这衙门里曹娘子就是半个知县老爷,她放出话,我们能管么”说未完便闭紧了嘴,摇了摇头走了。

香兰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只觉得心里发堵发沉,仿佛一抹幽魂似的,缓缓往外走。刚出侧门,便听有人唤她名字道:“香兰。香兰!”

香兰一扭头,只见有个穿着蓝布衫子的女子正躲在围墙拐角处跟她招手,见她朝这厢看过来。又轻声叫了几声道:“香兰!”香兰循着声儿过去一看,发觉唤她那人竟然是思巧!

思巧如今已换做妇人打扮,头上围着一块翠巾,脸色发黄,腮上的肉都瘦没了。人憔悴了不少,不到二十岁年纪显出沧桑来。她一见香兰便立刻将她拽到围墙后头,探着头做瞧右看,见周遭无人,方才扭过来,颤着声音道:“我是跟曹丽环来的。方才远远瞧见你,就偷偷跟着…香兰,曹丽环是知县老爷的相好。韩知县对她千依百顺。昨儿个晚上我听见她和卉儿商议,说要将你家的钱财全都榨得一干二净,还说就这一半日便要将你爹打死,让你家破人亡,人财两空!”

香兰大吃一惊。登时便白了脸。

思巧惊慌慌的,唯恐有人瞧见。又朝左右看了看道:“香兰,你爹…八成救不回来了,且将银子保住罢”说完拔腿便走,却又停下脚步,扭过头迟疑道:“我如今也是冒着险来…只当还上回欠你的,你别再恨我”

香兰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微微一点头。

思巧似是松了口气,忙不迭的走了。

香兰只觉两腿发软,耳边不断盘桓着“知县的相好”、“这一半天将你爹打死”、“家破人亡”等语,一手扶在墙上,耳边那些话便成了巨大的轰鸣之声。

太阳毒辣辣晒着,香兰头上一晕,顺着墙便滑到地上,捂住了脸。如今该如何?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更不能眼睁睁去瞧着爹爹送死,可如今又能如何?她恨不得替陈万全去死,更恨不得将曹丽环千刀万剐。泪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此时,耳边听得有人道:“香兰姑娘,香兰姑娘?”

香兰抬起头,只见双喜正站在她眼前,脸上堆着讨好儿的笑,微微俯下身看着她。

双喜见香兰仰着脸儿,两眼噙满了泪,真个儿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不由暗赞一声,心说这样的颜色,怪道让大爷迷住了眼。又堆起讨好的笑道:“香兰姑娘,我家大爷请姑娘过去一叙。”说着向后一指。香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两匹马驾着的油绸马车。

香兰用力站起身,双喜连忙想去搀扶,又立刻想到什么缩回了手,只一径儿道:“姑娘慢些。”却见香兰往相反的路上走,急忙拦住,陪笑道:“姑娘上哪儿去?我们爷还在车里等着呢。姑娘不知道,大爷听说姑娘家里出了事,立刻就动身过来了。要是他说句话,准保比佛旨纶音还管用,韩耀祖那老小子能活活吓破了胆…姑娘还是去罢,啊?”

香兰听了双喜的话便犹豫了,却听见马蹄声响,吉祥已驾着马车过来,帘子掀开,露出一张英气而冷峻的脸。香兰只觉胸口一窒,脸上虽是镇定模样,手已悄悄攥紧了龋林锦楼挑起眉,将香兰上下打量了两遍,只招了招手,便将帘子放了。

双喜立刻趴跪在地上,吉祥微微弓着身子,伸出手臂笑道:“姑娘请上车罢。”

香兰只好扶着双喜的胳膊,踩着双喜上车。林锦楼正靠在锁心闪缎的引枕上,嘴角含着笑。他跟前有一张小桌儿,摆着几样茶水细点。

香兰远远坐在边上,轻声唤了一声:“林大爷。”

林锦楼笑着点点头,将桌儿上一盏茶往香兰跟前推了推,说:“半年前瞧着还欢蹦乱跳的,敢拿簪子刺喉跟爷叫板,今儿个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兰看了林锦楼一眼。这男人看似尊贵凛然,风度优雅,实则做事不择手段,毫无君子之风,如今她家落了难,正是最困顿无助的时候,他来了定要趁火打劫。香兰把手缩在袖里,指甲扎进掌心。

林锦楼见香兰垂着头不说话,便自顾自的喝茶,心平气静,意态悠然。

良久,只听香兰埋着头,小小声说:“我爹被冤枉,拿下大狱了”

林锦楼等的便是这一句,却不动声色,举起茗碗又喝了一口。

香兰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舔了舔干燥的唇,低声道:“曹丽环当了县太爷的相好,她恨死了我,便要把我折腾家破人亡,我爹挨了打,气息奄奄的躺在牢里,也不让治”说着哽咽,忙用袖子把泪拭了。

林锦楼伸出指头挑挑香兰的小下巴,声音低沉:“想把你爹弄出来,嗯?”

香兰不自在的躲开,林锦楼放下手臂,靠在引枕上低声笑了起来:“不带你这样儿的罢,小香兰,你扳着手指头算算,爷到底救过你几遭,如今又上赶着过来了,你这小没良心的,不光不识抬举,还不知好歹。”

香兰愣了一下,林锦楼确实救过她,她应该感恩戴德,可这男人太危险,企图太赤裸,只让她想逃得远远的。

林锦楼侧过身子,歪在香兰身边,气息喷在她耳根,说:“好好听着,原先爷放羊吃草,没工夫跟你计较,这次可不一样,我把你爹从牢里弄出来,你看谁不顺眼,爷就灭了谁给你出气,你要是再炸毛出幺蛾子,爷可就真恼了,得狠狠的罚你了,知道了么?”

他脸上虽挂着笑,可神色语气却是不容反抗的威严。香兰想说我爹不用你救,可她如今真走投无路,陈万全趴在牢里的模样又在她眼前浮上来,可林锦楼却要她付出巨大代价,她眼前又一片模糊,死死咬着嘴唇。

林锦楼用指尖将她脸上的泪珠儿拭了,笑道:“哟,怎的又哭上了?喜极而泣?”

香兰抹了一把脸,镇定下来,重新抬头看着林锦楼道:“我不做妾。”

林锦楼一愣,随即冷笑,还未等他开口,香兰又道:“大爷若是救了我爹,我自然…以身相许,当丫头也好,当外室也好,只求大爷过个三年五载的厌了我,便放了我…我也不再嫁人,给爹娘送了终就去静月庵落发修行,后半生伴着青灯古佛过了。”

林锦楼半眯着眼盯着眼前女子娇美秀丽的脸庞,这女孩儿确实美得紧,如姣花照水,月射寒塘,如今遭了这样的灾祸,仍然挺直腰杆坐得端端正正,带不出一丝颓唐的模样。他有过的女人,风骚冶艳,千娇百媚也好;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也罢,都不及她风采高雅,好似一朵静静绽放的幽兰,让他几次三番都难以割舍,间或将她忘了,可旋即又想起来。哪个女人被他垂青不是一副祖上积德光宗门楣的模样,偏这一个,就是匹喂不熟的白眼狼。林锦楼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的怒意,倾身向前,鼻尖几乎擦上香兰的,淡淡道:“跟爷谈条件?你也配?”

132 相救

香兰睁着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林锦楼道:“我是央求大爷。”

林锦楼嗤笑了一声:“求我?你这是求人的样儿?”

香兰静静道:“我是在央求大爷…大爷身边儿环肥燕瘦的女子有多少,看中我也不过是图个趣儿,我服侍大爷一场报答恩情,日后大爷再添了新鲜的,还请放了我去”

“爷要是不答应呢?”

“倘若大爷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只怪自己命不好而已。我爹若是去了,我跟我娘活着也没什么趣儿,至多不过一碗砒霜,一家人横竖死在一处,到阴司里也有个依靠。”

林锦楼盯着香兰看了半晌,香兰心里怦怦直跳,她如今已山穷水尽,只好豁出去赌一回。林锦楼花名在外,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与女子恩爱都不久长,如今盯上她,不过是因为没到手的缘故。为了救陈万全,她跟着林锦楼一两年也不过咬牙便过去了,日后他娶妻纳妾,将她抛在脑后,她也好逃出生天,若是有了名分捆绑,便真个儿拴死在林宅之内了。

林锦楼不动声色,双眼如同深暗的水井,伸手捏住香兰的下巴,忽地笑起来道:“小香兰,你真是长能耐了,在爷眼皮子底下耍花枪,你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琢磨着过个一年半载的就从爷身边儿溜了?”

香兰脸色发白。

林锦楼嘿嘿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爷是什么人那,你这点小心思再瞧不出,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耍阴谋诡计的多得是,多少人惦着看爷的笑话,能算计到我的还真没几个。即便算计上了。我也得让他日后千倍百倍付出代价。爷向来怜香惜玉,所以你给爷乖乖儿的,好生的伺候,少不了你的好处,懂了吗?”说完掀开帘子说了句:“吉祥,走了!”

吉祥连忙应了一声,跟双喜一同上了车辕,拿起鞭子赶车。

香兰一惊,忙道:“大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方才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我要下车!”说着便要去掀帘子。

林锦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溃香兰便歪在他怀里。香兰慌慌张张的想直起身,一抬头正看见林锦楼,他脸色已沉了下来,道:“爷刚说的话你当成耳旁风是么?我说了,让你乖乖儿的。”

香兰已知道林锦楼不悦。他那幅风度翩翩。优雅从容的外皮已撕下,虽面无表情,浑身的戾气、霸道与不可一世已森然而出。香兰此刻才知林锦楼为何能驰骋沙场,指点千军万马,他跟她的前世今生的爹爹不同,跟宋柯不同。甚至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也不同。他眼神凶狠,令人不寒而栗,他是真正的心狠手辣。纵然她已见识过大风浪。也被惊吓出一身冷汗。

她的爹爹还没得救,她还不能惹恼他,不能再以命相逼,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于是香兰垂了头。悄悄坐直了身子。

林锦楼只冷冷说了一句:“想当妾,也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脸。”说完便不再管她。又变成方才世家公子尊贵儒雅的模样,自顾自的闭目养神。他前几天就派人盯着陈家,听说她爹娘已打算给她说亲了,便预备这两日便动身过来,如今香兰已是良民,若她还执意不肯臣服,他难免要用些手段。谁想陈万全竟被衙门给抓了。这可是天赐良机,原本要费一番功夫的事,如今轻轻巧巧就能办到,不过这陈香兰就是个刺儿头,每回跟她说话就没有痛快过,可他偏要收服她。从小到大,他林锦楼相中的东西岂有不到手之理,他日后要让陈香兰这头倔驴变成喵喵叫的小猫儿一样乖顺。

香兰心中忐忑,手绞着裙带儿。林锦楼要将她带到哪儿去,莫非要把她直接带回林家不成?她正胡思乱想,车子却一停,吉祥恭敬道:“大爷,到了。”

车帘子掀开,香兰探头一瞧,却发现他们竟然绕到了县衙大门前。香兰怔住了,林锦楼已下了车,不耐烦的催道:“快点儿,愣着做什么!你爹不是要死了么。”香兰慌忙起身,去扶吉祥的手臂,林锦楼却将她的手握了,香兰吓一跳,只好任林锦楼握着,踩了双喜下车。林锦楼又命吉祥去叫门。

这厢韩耀祖正在屋中同曹丽环说笑取乐,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差役嚷道:“老爷,老爷,来了贵客了!”

韩耀祖忙起身出去,道:“慌什么,谁来了?”

那差役道:“林家的大爷林锦楼来了!”

韩耀祖大吃一惊,真好似天上掉下个活龙一般,急命人去摆上好的茶水和果子糕饼,整衣戴帽便往前头去,亲自相樱

韩耀祖老远便瞧见林锦楼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脸上忙堆上十二万分的笑,脚底下疾走两步,拱手道:“下官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请林将军恕罪。”一面说着一面要往厅上引。

林锦楼却站住脚,淡淡道:“进去坐就不必了。大牢在哪儿,领我过去瞧瞧。”

韩耀祖又惊又疑,心道:“林锦楼是有名的不开面儿,如今竟好端端的到我这儿来,一开口便要去大牢,脸上隐有不悦之色,莫非我这几日抓错了什么人,触了这位太岁的霉头?”想来想去又觉着没有,上个月确有林氏族人里的无赖子弟生事,他已给林家递了帖子过去,人没打没罚也给领走了,过后还谢了他五两银子,一团和气,再说这点子小事也不值当林锦楼亲自过来。他悄悄往林锦楼身后瞧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着体面的豪仆,生得一模一样,想必就是在林锦楼跟前颇得头脸的那对双生子了。另有个穿着淡雅的妙龄少女,容貌甚美,他不曾见过,也不敢多看,忙移开了目光,陪笑道:“将军有何差遣。下官定然肝脑涂地,想见哪个犯人,我把他带出来就是了。”

林锦楼冷笑道:“还带出来?那人只怕要让你打死了,韩耀祖,你胆子生了毛,小爷的人你也敢动。我问你,昨天你抓进来那个陈万全,犯了哪条罪哪条法,让你拘起来生生要给打死。他可不是什么寻常人,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趁早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韩耀祖听了这话又惊又惧,一叠声道:“林将军恕罪,林将军恕罪!下官实是不知他是将军的人。昨日有夏芸夏吏目的小妾前来告状。说陈万全殴打朝廷命官,夏吏目身受重伤在家养病,下官适才叫人把陈万全拿了”

香兰厉声道:“那夏芸辱我在先,我爹气愤不过才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未站稳方才跌伤了头。何来‘殴打朝廷命官’之说?拿人下狱,未曾问明缘由为何先打人板子,既打板子为何下的是狠手,又不准大夫前来医治?韩县令,你听曹丽环那等淫妇挑唆有意草菅人命,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如此草包。这头上的乌纱也不必再戴着了!”

林锦楼哈哈大笑起来,看着韩耀祖道:“听见没?我那心肝儿说,你头上的乌纱不必再戴着了。”又看了韩耀祖一眼。道:“夏芸是什么货色?原在我家里就勾引婢女,顾忌他名声,爷才把那女子赏了他,谁知道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又惦记上爷的人。几次三番往陈家提亲去,陈家不答应就满嘴喷粪。你说。这小畜生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韩耀祖听见“心肝儿”便全明白了,冷汗顺着额头滚了下来,两腿发软,轰去了一半魂魄,“噗通”跪在地上,磕头道:“将军息怒,下官实不知陈万全与将军有旧,否则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糊涂事”

林锦楼只道:“陈万全人呢?”

韩耀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面带路一面道:“将军请这边走。”说着来到大牢,亲自用钥匙打开门引众人进去。香兰见陈万全仍倒在地上,神志昏迷,立刻奔过去,“哇”一声大哭起来。韩耀祖早已打发人去请大夫,又让人拿春凳搭陈万全出来,将自己休憩的书房内室腾出来给陈万全使用。

片刻大夫便到了,诊断一番,方道:“此人已打断了双腿,幸而还能接上,只是要吃些苦头。内里也有紊乱不调之症,我开方子吃几剂调理调理便是了,只是皮肉都给打烂,要养许久才能好了。”

一时诊病已毕,大夫给陈万全接骨,陈万全疼得醒了过来,大喊几声又晕了过去。香兰眼眶红红的,林锦楼便掏出汗巾子给她抹泪儿,香兰一扭头躲开了,又觉着不妥,默默的将那汗巾子从林锦楼手里抽出来拭泪,林锦楼先前有些不悦,见香兰又将汗巾子接了,脸色又好看了些。

韩耀祖看在眼里急得直转磨磨,暗道:“能这样得林锦楼宠爱,显见不是等闲的小妾了,可恨我竟然不知这样一号人物,今日犯下大错,若是林太岁追究起来,头顶上的乌纱便真个儿保不住了!万幸万幸,人还没死。”恨不得被他打的不是陈万全,哪怕是他亲爹都行。当下亲自掏银子抓药,又打发管事去库房拿人参鹿茸等上好的药材,殷切挽留道:“陈官人病体未愈不得随意挪动,不如就留下来养伤,下官也好一尽心意。”

香兰怎么也不愿再呆在衙门中,林锦楼便命人搭着凳子,将陈万全送到马车上去。香兰出门时,只见曹丽环隐在抄手游廊旁边的一丛芭蕉后面,见香兰朝这边看来,连忙闪身躲了回去,仍露出一角杏红的裙子。

133 报应(一)

香兰恨不得啖其血肉,暗道:“曹丽环可恶可恨,我定让她血债血偿。”一扭头,正瞧见韩耀祖满面堆笑陪着小心的送客,便道:“韩知县,曹丽环原与林家攀亲带故,在府里住过一段日子,你可知为何林家又把她赶出来?”香兰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曹丽环坏透了心肠,竟要害林将军嫡亲的妹子,在她吃的酒里放了不干净的东西,被我发觉告诉了太太,林家震怒,这才将她逐出,她也因此跟我结了梁子,韩知县这厢替她她报了仇,她定是开心死了。”说完转身便走。

韩耀祖神色大变,暗恨道:“曹丽环这贱人,真真儿害苦了我!”脸上却换了一副形容,小跑两步追上香兰,讨好笑道:“多谢姑娘,我竟不知那毒妇是如此用心险恶,利用于我。韩某无知,既对不住姑娘全家,又欠姑娘天大的人情,必然重重相报。曹氏那贼妇,下官必会处置,给姑娘一个交代!”

香兰理都不理,只绷着脸往前走,韩耀祖巴巴送到大门口,看那马车扬长而去,他的脸“吧嗒”一声掉了下来,满面的和气灿烂变成阴寒,大步走了回去,却瞧见房中无人,气急败坏的撩着官袍下摆,跑着往外找,只瞧见曹丽环正在后门上轿欲溜走。韩耀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几步上前,一把揪住曹丽环的衣襟,扬手就是两巴掌,口中骂道:“贱人!害苦了我!”

曹丽环惊声尖叫,胳膊护着头脸,韩耀祖一行打一行骂道:“贱人,我素日待你不薄,为何要这般害我!”

曹丽环左躲右闪,央求道:“天哪。地哪,老爷真真儿屈杀了我!我也是不知情的呀,谁知陈香兰那淫妇勾搭上林锦楼,她原本就是个粗使丫头…老爷,我真的是一心为了老爷着想,老爷念着先前”

韩耀祖破口大骂道:“单是林锦楼的妾还倒好,你竟惹到林家太太和小姐头上,怪道林锦楼说我吃了熊心豹胆,都是你这贼妇撺掇挑唆给我下套儿,干得这勾当让我如何饶过你?倘若因此丢了官儿。不杀了你都难消我心头恨!”打得曹丽环鼻管中鲜血直流,眼眶乌青。

曹丽环本就是个泼辣悍妇,何曾吃过这样的亏。纵然畏惧韩耀祖官威,也忍不住还手,在韩耀祖脸上抓挠了两把。

正闹得没开交处,韩光业得了消息从后头住的宅院里奔到前头来,见韩耀祖正抓打曹丽环。远处隐有官差仆役探头探脑,喝声骂道:“瞧什么瞧!都给我滚!”命贴身小厮去赶人,自己来到韩耀祖身边,抱了胳膊道:“爹,别打了,光天化日之下。让人瞧见传成什么样儿?爹的名声就好听了?”

韩耀祖一听这话方才住了手,不住喘着粗气,一把抓了韩光业的手道:“我的儿。这厢害苦了我!”言毕泪如雨下。

韩光业劝抚几句,一脚踹在曹丽环身上道:“贱人!日后再收拾你!”曹丽环瘫在地上哭哭啼啼,韩光业自顾自扶了韩耀祖回房相商。

却说韩耀祖的太太姜氏也在后宅得了消息,换了衣裳赶到前头一看,只见韩耀祖脸上有几道女子抓的伤痕。问及何故被抓。却见韩耀祖支支吾吾搪塞,心中不由生疑。责打了韩耀祖身边儿的小厮才知他与下属的老婆有了首尾。姜氏勃然大怒,她本就是个极严厉的人,生得高壮,比曹丽环还彪悍十倍,当下扯着韩耀祖的胡子道:“你个没廉耻的老货,怪道这些时日添了好几桩症候,日日闹腰疼流涕,耳聋眼花,原是被那小妖精治的!我日日在家辛苦操劳,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中,奉养双亲,你却搂个小贱人风流快活,我真命苦也!”披头散发哭了一回,又躺在地上打滚。

韩耀祖恼道:“你有完没完,赶紧将这模样收一收,甭在这儿给我添堵!”

姜氏涕泪横流道:“好哇!竟这般跟我说话,莫非你看上那小妖精,要休了我娶她不成?”

韩光业连忙过来好言相劝,好说歹说方才将姜氏劝住了。

姜氏回了房越想越气,当下换了一身舒适的布料衣裳,将钗环簪子全都卸下,带了人便往曹丽环家中去。冲进屋一瞧,那曹丽环正对着镜儿搽药呢。姜氏上前扯着曹丽环的头发便往地上拽,切齿骂道:“狗淫妇!让你发浪!”

曹丽环冷不防“咚”一声便摔在地上,口中与姜氏对骂对嚷,两人厮打成一处。姜氏带的下人守在门口一概不准进,任家人急得无法,赶忙给任羽送信。曹丽环纵然有些气力,却不敌姜氏力大,姜氏一个翻身骑在曹丽环身上,撕扯打骂一番,将她身上的衣服俱撕扯下来,在小腹上狠踹几脚,曹丽环疼得大叫,身上蜷成一团,待细看,下身已红了一片。

姜氏虽恨不得捏死曹丽环,却也怕闹出人命,当下偃旗息鼓,带着人退了。卉儿、思巧等人将曹丽环七手八脚搭到床上,请来大夫诊治,方知曹丽环已有了两个月身孕,被姜氏踢打得小月了。

任羽刚回到家便得了这个消息,整个人便怔住了,慢慢红了眼眶。卉儿见了,眼珠子转了转,悄悄蹭过去道:“你何必难过,她跟韩知县的脏事儿谁不知道,这孩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任羽仍长吁短叹,想进屋去瞧曹丽环,卉儿扯住他,笑道:“她刚吃了药,这会子睡了,你进去岂不是吵着她,你且往我屋里来,我打发人去酥香斋买了些点心,先吃两块垫垫肚子,昨儿让裁缝给你制的新衣也送来了,正好试试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在让他们给你改去。”径自拽了任羽去了她住的次间。

思巧正从厨房端了药出来,见了不由微微冷笑,复又低下头,往卧室里去了。曹丽环脸色惨白,两腮病容,更添满脸打伤印痕。思巧托起曹丽环的头给她将药灌下去。曹丽环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问道:“老爷可回来了?”

思巧道:“没呢,太太睡罢。”用帕子给曹丽环拭了拭嘴角,端着空碗走了。

却说这曹丽环本是个身体极壮,底子极好之人,可自从小月之后,便一直卧床不起,竟然病倒了。不几日任羽又丢了差事回家,姜氏又亲自上门来讨要韩耀祖曾赠给曹丽环的衣裳首饰,一通乱罚将她那一整个首饰匣子和两箱鲜明衣裳俱抬走了。曹丽环在床上挣扎不起,愈发气怒伤身,内外拆挫不堪。酿成了干血之症,换了几个大夫都不曾看好。

渐渐的,她身边惯常使唤卉儿和思巧也不听使唤起来。卉儿见天瞧不见人影儿,思巧也不常往屋里来,喂饭喂药不过敷衍了事。她想吃汤要水都无人伺候,曹丽环怒极,偏她重病恹恹,卧床挣扎不起,想骂人都无气力。同任羽说起丫鬟不听使唤之事,任羽去问。思巧便乱叫道:“老爷,婢子天天辛苦得很,日日做饭洗衣。收拾家里,还要伺候太太,换洗床单被褥,端屎端尿,喂汤喂饭。还不是全赖我一人。卉儿姐姐倒是清闲,只管日日对着镜子搽胭脂抹粉儿。我哪敢劳她的驾!倘若卉儿姐姐肯洗衣裳做饭,我保管伺候太太周全。”

任羽便去支使卉儿,卉儿满心不悦,口中嘟嘟囔囔指桑骂槐,干了两日又不干了,任羽也不再过问。曹丽环身上愈发不好,整日昏昏沉沉,脸色枯黄,只剩了一把骨头,任羽原先还来她房中探她一番,后来渐渐也不总来,问及去向,思巧每每答道:“老爷丢了衙门的差事,总好再找一个,家里上上下下这些人,都指望老爷吃饭呢。”

曹丽环虚弱道:“我不是还有个庄子和两处房产,总有些银子度日,让老爷回家罢,多陪我几日,还找什么劳什子的差事。”

思巧撇嘴道:“太太,你怎么不知好歹,今年夏天两场雹子,庄子里能有多少收成还不知道呢!两处房子是赁出去,可太太要成日吃药,什么人参当归茯苓燕窝,算来算去就是花花流水的银子。更甭提平日里养身的粥饭,全是上等的吃食,太太一天就要花一两银子呢!老爷不出去找差事,莫非净等着坐吃山空不成?况且太太如今又背了个‘淫妇’的名儿,不知多少人指指戳戳,连累老爷名声有碍,人家都不乐意雇他做事,家里这个光景,不知什么时候太太就没银子吃上药了呢!”

一番话将曹丽环气得眼冒金星,倒了半口气咬牙道:“倘若没银子了,第一个便把你这贱人卖了!”

思巧冷笑道:“哟,卖了我,日后谁服侍太太呢!”说完把手里的粥往几子上一放,头也不会便走了,生生饿了曹丽环一顿,晚上方才将那碗冷粥给她灌了,皮笑肉不笑道:“太太,我当初不过是鬼迷心窍,才从林家给赶出来,这般服侍你已足够对得起苍天良心。你还不知道罢?你那忠心耿耿的奴才卉儿,自打你一病,就勾搭老爷爬了床,老爷早就日夜宿在她房里了,昨儿个刚得了信儿,大夫诊出她一个月的身孕,老爷喜得跟什么似的,给那大夫一钱银子当了赏钱,如今卉儿正安胎,我整日里伺候她还伺候不完呢!”

134 报应(二)

曹丽环倏地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咯咯作响,用尽力气一扬手,将思巧手中的碗拨到地上,“咔嚓”摔个粉碎,怒道:“你,你,你…怎不早跟我说!”

思巧仍笑模笑样道:“我这不是怕太太生气么,可如今卉儿姐姐有了孕,这等喜事自然要告诉太太知晓的。”

曹丽环顾不得思巧阴阳怪气,强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头晕眼花,缓了半晌,方道:“你去把卉儿那小贱人叫过来见我!”见思巧站着没动,又怒道:“还不快去!”

思巧冷笑一声去了。

曹丽环将头靠在床柱上歇了好一回,直喘粗气。不多时卉儿便来了,一进门便闻到一股药味儿,伴着污浊酸臭的气息,卉儿忙掩了口鼻,张嘴欲呕,思巧连忙上前扶着卉儿,满脸堆着殷勤的笑,道:“哎哟喂,卉儿姐姐,如今您可是个金贵的人儿,是不是不舒坦了?快坐下,快坐下,我去给您倒杯热茶压一压。”

卉儿手里攥着帕子在鼻前挥了挥道:“不用了不用了,去我房里拿那瓶儿今年的新茶沏上一杯来罢。还有一碟儿果馅椒盐金饼,也一并拿来。”

思巧笑道:“得了,这就去。”掀帘子去了。

卉儿远远的靠着门坐了,抬头一瞧,只见曹丽环正歪在床头恶狠狠的瞪着她,双目赤红,脸色蜡黄,腮都凹了下去,愈发显出高高的锁骨,头发蓬乱,如同女鬼一般。卉儿吓了一跳,定了定神,翘起二郎腿儿道:“太太叫我来有何事?”

曹丽环上下打量卉儿,只见她一张银盆脸愈发丰腴,本就滚圆的身子愈发的胖了。乌鸦鸦的头发上戴着黄霜霜的钗环,银丝八宝髻,珠翠花钿,玛瑙金簪,耳上垂着紫销金耳坠子,胸前垂着一块美玉,手腕子上各带两只镯子,穿着丁香色五彩纳纱的褙子,露着月白的云袖,底下是翠兰遍地金的裙儿。脸上匀着宫粉胭脂,将微黄的肤色都衬得鲜亮雪白,竟是体面人家奶奶的模样了!

曹丽环咬牙道:“卉儿。我自问带你如同亲姐妹一般,无论吃喝穿戴,必然想到你一份儿,你这背信弃义的无耻贱人,竟去偷主人汉子。如此待我!”

卉儿冷哼道:“你待我如亲姐妹?甭拿这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儿来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先前我傻,觉着你待我亲厚,可细想起来,你每回给我的东西,全都是你不要不爱的,才给我做人情儿。你何曾捡过心爱的东西给我?我偶尔得了个好玩意儿,你还得千方百计的哄了去,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

曹丽环怒道:“或许我有地方亏待与你。你却勾引男主人,将主子丢在一旁不管死活,你还有没有良心!”

卉儿站了起来,往前走几步,指着曹丽环鼻尖。扬声道:“我没有良心?曹丽环,你摸摸你自个儿有没有良心!我好歹伺候你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已经快二十岁了,家里好容易给我相中一门亲,虽不是上好人家,也是有些产业的农户,来找你求恩典,你偏左挡右推,悄悄背着我们到男方家里回绝了亲事,把我灌醉了献给韩耀祖那老东西糟践!只为了拢住那老东西的心好往家里捞实惠。曹丽环,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日日夜夜想嚼了你的肉解恨!”

曹丽环一惊,强辩道:“我自然是为了你好,当初韩耀祖还同我说,想纳你做妾,韩耀祖乃堂堂的知县老爷,做他的妾不比当农人妻强百倍”

卉儿尖叫道:“放屁!他家那母夜叉岂是好相与的,韩耀祖千好万好,你为何不去给她作妾?他一个糟老头子,我见了他只有恶心!”卉儿尖叫两声,往后挪了挪,胸口快速起伏,与曹丽环二人就这般虎视眈眈的对望着。

此时思巧端了茶和糕饼果子进来,又轻手轻脚的退下了。

卉儿揉了揉胸脯,定了定神,往后退两步又坐了下来,将茗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复又往曹丽环看过来,脸上挂上了笑,道:“曹丽环,你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纵然任羽没本事穷窝囊,可有一条好处,就是忠厚顾家,而且心里头长情。纵然你给他戴了顶高高的绿帽子,还变成这番鬼模样,他还对你记挂着,琢磨四处请大夫给你治病。可现如今,你那老公已是我的了。”

曹丽环摇着头发叫道:“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卉儿仿佛没听见似的,一边说,一边拈起一片糕饼咬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又得意又炫耀:“他天天对我知疼着热的,我想吃什么,只消说一声儿,他立刻提上鞋便给我买回来,连捏肩捶腿的事儿都能伺候我,夜里头也生猛着那”说着用帕子掩着口吃吃笑了起来,“比韩耀祖那耙不动地的老货强百倍,真不知你怎就瞧上了那老东西。”说着走到曹丽环跟前,微微弯下腰,微笑着低声道:“你也活不了几天了,你老公已说了,你若是死了,我又生下一儿半女,就把我扶正。曹丽环,我确要好生谢你,你费尽心机,熬力挣下的家业,便让我的后世子孙好生享用了。”说完直起身,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曹丽环怒极攻心,卉儿这番说辞比剜她心肺还要狠毒一百倍,当下吐出两口鲜血,眼前一黑便撅了过去,夜间迷迷糊糊醒了一回,直着脖子叫了半晌也无人来应,她挣扎着起身去够床头小几子上的茶,颤抖着手向前伸了半晌,头一歪,直眉瞪眼的便赴了黄泉。

次日一早,思巧前来收拾才发觉曹丽环已亡,慌忙报与任羽知道。任羽不由抚尸痛哭了一番,想要好生操办丧事,卉儿拦住道:“前些日子给为给她治病,家里已花费大半,我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小姑子也要出嫁,还是省些钱银罢!大办不必了,选个黄道吉日,点个穴埋了便是。”

任羽口中答应,到底觉着不像,偷偷拿了些银两,买了体面的棺椁装殓了,吹吹打打,点了一处穴下葬。

此时韩家内宅里,姜氏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她跟前跪着个身材瘦弱的妇人,姿色平庸,毕恭毕敬的垂着脸儿。姜氏用盖碗拨弄着茶叶,嘴角含着笑道:“思巧,你做得不错,这一遭可算解了我的心头恨,我自然会好好赏你。”

思巧磕了个头道:“小的不求赏赐,但求太太将我从任家赎出去,日后平平安安做个良民。”

姜氏朝身边儿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掏出一张纸递到思巧跟前道:“太太昨儿个就跟任家说了,这是你放籍的文书,好生收好了罢。”

思巧大喜,连连磕头谢恩不止,口中道:“小的这就动身去扬州,日后再不回来了。”

姜氏心中大快,又赏了思巧十两银子并一对儿银镯子。

思巧忙接了下来,口中千恩万谢的去了。

她走出韩家的后门,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恨绝了曹丽环,原来曹丽环的陪房小厮四顺儿死了老婆,曹丽环便将她许了过去。四顺儿吃喝嫖赌打老婆,折磨她苦不堪言,且有个好色如命的病儿,思巧生得平庸,被他当成了粪土,她前有主人刁蛮严苛,后有丈夫横吃恶打,她几次三番都欲寻死,都硬生生熬了下来。

当日姜氏把曹丽环打到小产,她手底下的心腹丫鬟便来收买她,让她在曹丽环吃的药里偷偷加了几味料,将那小月之病弄成了要命的大症候,之后打探曹丽环有多少资财。思巧自然言无不尽,二人里应外合,将曹丽环的首饰衣裳尽数算计了去。

如今曹丽环死了,思巧便求姜氏兑现承诺,将她从任家赎买出来,放籍成了平民。她快步走出巷子,只见有个生得黑粗矮胖的汉子正站在巷子口焦急张望,见她出来,忙问道:“事成了?”

思巧点了点头,那汉子笑了起来,拉了思巧的手道:“那咱们赶紧坐船去扬州罢。”

思巧看着那汉子,脸上扬起一抹笑,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去了。此人是个画糖画儿的,还会捏面人儿,原在任家住的一带走街串巷,见思巧挨打受骂每每好心安慰,两人逐渐生情。这厢思巧拿到了文书,二人便立即动身双双私奔了。日后在扬州安家,做些小生意度日,不在话下。

却说卉儿十月怀胎生了一女,任羽便将她扶了正,一起生活倒也平安。只是卉儿有个挥霍无度的性子,只知吃喝打扮,何曾知道如何持家,如今当了女主人便愈发得了意,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没个节制。任羽又是个草包,唯唯诺诺的。二人都不善经营,不但将曹丽环辛苦攒下的家当花了大半,最后不得不将那庄子卖了,幸而还有房产赁出去得钱。夫妻俩只觉有了指望,愈发赖在家中不事生产,将原本殷实富裕的一家生生折腾成了家资平淡的市井小户。后任羽中年染病早亡,卉儿带着孩子改嫁了两回,最终不知流落何方。

135 报应(三)

且说香兰将陈万全从牢中救出,一行人回到陈家。薛氏正愁眉不展卧在床上,忽听院内喧哗,出去一瞧,见陈万全竟被人抬了回来,不由喜从天降,待看陈万全面如金箔,神志昏迷,又惊得面色发白。吉祥和双喜搭着春凳,将陈万全送到卧室,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薛氏上前,轻轻撩开衣裳一瞧,只见双股肿烂狰狞,大腿上也全是青紫,用竹子夹板捆着,竟无一好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出去一瞧,只见林锦楼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厅中品茶。

薛氏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上前跪倒在地,磕头道:“民妇叩谢林大爷救命之恩。”头碰在地上“咚咚”作响,双喜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嘻嘻笑道:“这可使不得,快些起来。”

香兰也去扶薛氏,薛氏扯着香兰袖子道:“兰姐儿,还不快给林大爷磕头。”说着要扯着香兰下跪。

香兰白着脸儿,抬头看了林锦楼一眼,咬了咬唇儿,垂下头,却始终不肯屈膝跪下,薛氏不悦,怒目瞪着香兰,死死捏她的手,低声道:“死丫头,还不快给林大爷磕头!”

林锦楼却站了起来,淡淡道:“不必了,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言毕便往外走。

薛氏忙扯着香兰一路相送,脸上陪着笑,款款道:“小女孩子家不懂事,大爷莫跟她一般见识…大爷慢些走,我们定要到府上磕头谢恩。”

林锦楼随口应着,待走到大门口,命旁人退下,只让香兰到跟前道:“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个我让人过来接你…算了,东西也甭收拾了,你那些破烂儿没什么好拿的。衣裳首饰都给你添新的。”

香兰大吃一惊,忙央求道:“我爹刚刚回来,浑身没一处好的地方,我想在家伺候两日”说着眼泪已掉下来,“求你了”

“啧,啧,你怎么总哭,好像爷要吃了你似的。”林锦楼说着伸手给香兰擦眼泪。

香兰想躲,却忍住没动。这样垂着脸儿乖顺的模样却让林锦楼心里舒坦,捏了捏她的小下巴。笑道:“行了,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念你一片孝心。就在家里伺候你爹三天,爷再打发人来接你。”

“大爷,再让我多呆几日罢,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家来…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家里只有老娘和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子”

林锦楼摸了摸下巴道:“成。爷回头派俩人过来。”见香兰张口欲言,便用手指点住她的唇儿,半眯着眼似笑非笑道:“最多五天,小香兰,再跟爷唱‘哩哏儿啷’爷可就要恼了。”说着从腰间把那赤金黄玉的小马腰坠儿解下来,挂在香兰的腰间。道:“去伺候你爹罢,当完了孝女再好生想想怎么报答我。”说完便登上马车走了。

香兰默默回转身走进屋,慢慢将大门关上。一扭头见薛氏站在院里,红着眼眶,抖着嘴唇叫了一声:“兰姐儿”便说不出话,显见是全明白了。

香兰走过去强笑道:“这般也没什么不好…爹爹是囫囵着回来了,大爷的脾气虽不好。可林家是个富贵所在,过个一两年兴许我就能回来了”

薛氏忍不住大哭。一把搂了香兰,跺着脚道:“我的闺女,你好个伶俐清俊的人儿,合该有正房太太的体面,命怎就这么苦”

这一哭引得香兰也哭起来,又忙用帕子擦干了泪儿,反倒劝慰薛氏,暂且不提。

却说韩耀祖因得罪了林家心中难安,一夜未曾好睡。第二日一早,韩耀祖亲自备了一份厚礼登门去了陈家。陈氏夫妇不由诚惶诚恐,韩耀祖对陈万全嘘寒问暖,又取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送上前道:“陈掌柜受此牢狱之灾,实是本官受小人蒙蔽,听信谗言所致。还请陈掌柜万毋放在心上,本官定然给陈掌柜一个交代!”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不自觉向四周溜去,寻香兰的身影。

陈万全听了这话,只觉脸上有了天大的光,万没想到那公堂上威风凛凛的县太爷竟然会和他这般和颜悦色的说话,话都快说不出,一叠声道:“不敢,不敢。”

却听旁边屋中传出一声冷笑。韩耀祖立时知道香兰就在隔壁,连忙道:“这事本就由夏家小妾而起,夏芸身为朝廷命官却纵容妾室玷污清白女子声誉,口出恶言,实是暴殄轻生,有辱斯文,乃轻佻狂徒,从今日起,罢黜其九品官职,另外,我已奏请金陵学政、呈报吏部革除其举人功名。”

香兰隔着帘子听见登时一怔,夏芸丢了差事在她意料之中,可因此革除功名惩罚也太重了些。文人科举历来赚尽人间白头,夏芸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本有大好前程,此番革了功名,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中。夏芸虽有可恨之处,到底不是大恶之人,不过他一家子亲戚。

只听陈万全道:“青天大老爷可要为小民一家做主哇,我们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家,从不招灾惹祸,夏芸看中我女儿,我跟她娘不答应,他就辱我女儿名声,他小妾还要抓打我女儿”

薛氏又道:“后来我跟兰姐儿去夏家央求,前前后后送了六十两银子,夏芸他娘、他二嫂还有小妾逼着兰姐儿给夏芸磕头”说着声音哽咽,顿了顿才道,“这往哪儿去说理,明明他们作恶,却让兰姐儿下跪赔礼。结果兰姐儿磕了头,他们也没上衙门撤状子,我们上门去问,反倒白白挨了一顿辱骂。”

韩耀祖大怒道:“竟然有这样放屁的事!夏家实在可恶,此事本官定要管到底的!”

陈氏夫妇口中连称“青天大老爷”不止。

一时韩耀祖走了,陈万全臀上腿上疼得厉害,如同针扎刀削,又发起烧来,昏昏沉沉。不多时又有人来叫门,原来是书染亲自送来一个婆子和一个小厮,又拿出一封五十两银子,笑道:“这是大爷让带来给陈掌柜买些吃食补身子的。大爷可把姑娘放在心上,让我从库里挑几匹上好的贡缎,说要给姑娘裁新衣裳。”

薛氏连忙道谢,香兰却瞧着心烦,只站在一旁不说话。书染见香兰那模样便知她心里不乐意,不由暗暗吃惊,却将话头扯了,说了些旁的,便告辞而出。

一时无事。

却说韩耀祖回了衙门,第一桩事便是将夏芸的官职拿了,又打发人去问学政,金陵学政听说夏芸得罪了林锦楼,又是个无甚根基靠山的,哪有不答应的,立时将夏芸的功名革了。

消息传来,夏家上下如同被焦雷劈了一般,夏芸先是懵了,不顾头晕,从床上爬起来便要去了县衙。韩耀祖见了他,便道:“夏芸,你是狗胆包天,不打听打听陈家的背景就让小妾上门去闹,打量闹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人家就能嫁给你怎的?且闹了就闹了,人家也认赔了银子,为何不肯撤状?如今惹恼了陈家,请了林锦楼出手…唉,这也是你的孽障遭遇,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也委实做过了些。”

夏芸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淋了个透心凉,喃喃道:“我早就让家里人过来撤状了…况我根本就不曾告状。”

韩耀祖道:“是你那小妾银蝶来衙门里喊的冤。”

夏芸仍是愣愣的模样,一时有人传报有客来,韩耀祖便端茶送客,打发夏芸去了。

夏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一家老小俱围在门前,见他回来呼啦啦全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询问。夏芸仿佛迷迷瞪瞪还在梦里,直眉瞪眼的只管往屋里去。

银蝶正举着一面靶镜左照又照,见夏芸进屋,忙放下镜子,起身上前道:“老爷,你可回来了,韩知县如何说的?”

夏芸怔怔的抬起眼,只见银蝶涂胭脂摸粉儿,一脸的浓艳,忽然暴怒起来,抡起胳膊狠狠打了银蝶一掌,怒道:“你这贱人做的好事!谁让你去的陈家!谁让你去衙门告状!”

这一掌扇得银蝶倒退几步,栽在炕边,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金氏和夏二嫂悄悄在门口守着,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夏二嫂一叠声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莫非是陈家那小贱人搞的鬼?叔叔的差事功名怎的就丢了?”

金氏撸胳膊挽袖子道:“倘若是他们弄鬼,我定要闹他个鸡犬不宁!”

夏芸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金氏和夏二嫂问道:“我让你们到衙门撤状,你们为何不去?”

金氏和夏二嫂对望一眼,夏二嫂不肯吱声,金氏却满不在乎道:“陈家有的是银子,才赔六十两怎么够?你是没瞧见他家住着多大的房,屋里多少古董玩意儿,你是堂堂的举人老爷,朝廷命官,金贵着哪,依我看,不赔个二三百两的,这事都不算了结。”

夏芸的脸气成猪肝色,抖着嘴唇跌足大骂道:“糊涂!糊涂!我的身家前程就是让你们断送的!”骂完不由泪如雨下,头痛不止,腿一软就栽歪在了地上。

136 报应(四)

众人大惊,忙七手八脚的把夏芸抬到床上,金氏扑到夏芸身上哭得死去活来,道:“我的儿,你若不中用了,岂不是要了我的命哇!”

夏芸喘着粗气道:“我寒窗苦读十几载,辛辛苦苦得来的功名全被你们折腾了去,你们这是…这是要我的命罢了!”

金氏和夏二嫂大眼瞪小眼,对望了半晌,夏二嫂舔了舔唇,小心翼翼问道:“叔叔,你那功名真的被…被”

夏芸暴怒,挣扎着要坐起来,兜头啐了夏二嫂一口,骂道:“都是被你们这黑心的无知妇人害的!”

这厢金氏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哭天抢地道:“哎哟喂!老天爷你不开眼,眼睁睁要时来运转,竟被陈家那奸倭的小淫妇算计,天打火烧妖里妖气的下流婊子,如今老娘豁出这条老命,要跟她撕个鱼死网破!”一骨碌爬起来,将门口站着的人扒拉开就往门外跑。

屋里人一时怔住,夏芸先回过神来,怒吼道:“还不赶紧将她拦住!”

夏二嫂如梦方醒,跟着追了出去。

夏三姐儿只觉有趣,咬着手指倚在门框上吃吃发笑,那笑声只震得夏芸脑仁儿发疼,他用尽气力掷了一个茶碗过去,“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摔了个粉碎,夏三姐儿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跑了。

却说金氏一溜烟儿跑到陈家门前,“咚咚”捶门,口中乱闹乱嚷,不多时,林锦楼送来的婆子前来应门,将金氏堵在门口,金氏撒泼大闹,满口秽言。夏二嫂赶来拉拽金氏,却怎么都劝不住。香兰在房中听见,悄悄打发那小厮前去衙门报官,又命那婆子关上门不必理睬。

不多时,衙门果然来了两个捕快,二话不说便将金氏和夏二嫂拿了,押到县衙各打了二十大板,将这二人双腿齐齐打断,才让夏家过来领人。金氏吓破了胆,她本就年岁大了。又伤了筋骨,抬回家里当天夜里便断了气。

夏家愁云惨淡,夏芸的父亲是个没主意的。两个哥哥都是无甚见识的庄稼汉,金氏一去,夏芸卧病在床,夏家更是群龙无首。偏那夏二嫂是个身体壮的,竟熬了过来。将老公叫到身边来,低声道:“如今叔叔的功名被革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发达起来,只怕还要受几年精穷,他得罪了林家,兴许这辈子就完了。咱们可得留个心眼子。别跟着受罪。”

夏二哥本就跟夏二嫂一路货色,忙问道:“你想如何?”

夏二嫂道:“陈家不是给了六十两银子么?如今娘死了,你去拿银子办丧事。买口薄皮棺材,蜡烛纸牛的操持,有个十五两银子就顶了天地了,你悄悄多昧下二十两,那银子留着咱们自个儿用。”

夏二哥觉着此计甚妙。又踟蹰道:“方才小三儿还嚷嚷着要把银子还给陈家…爹也答应了,还说好生央求一番。兴许陈家心一软就能恢复小三儿的功名。”

夏二嫂“呸”了一声道:“放屁!收下的银子哪还有还回去的!我这身上的打白挨了不成?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家里不是还有那个叫银蝶的小贱人么?倘若没了银子,让叔叔把银蝶卖了还债!”

夫妻俩密议了一番。夏二哥便去讨银子给金氏办丧事,因家中无甚积蓄,夏芸只得拿出四十两银子。夏二哥依计,用去十五两操办丧事,偷藏了二十两,剩了五两银子交予夏芸。夏芸卧病在床,不知当中的事,只得听他二哥夫妻摆布,又担心倘若这银子不归还陈家,要招来更大的灾祸,左思右想不得法,夏二哥便撺掇他卖了银蝶。

夏芸原先因林家赏赐奴婢之故,怜惜银蝶,又爱她美貌,如今这事一出,先前那点子恩情早已付之东流,当下点头便应了。

夏二哥当下便去找人牙子,问了几家,因银蝶是失贞之妇,大户人家全然瞧不上,中等人家又出不上高价,唯有一家娼寮肯出一百两银子,讨价还价又添了十两,那夏二哥本就是个心狠贪财之辈,知道夏芸厚道心软,便骗说将银蝶卖与大户人家。

却说银蝶也有自己一番计较,眼见着夏芸没了功名,夏家一大家子人仅靠几亩薄田过活,又要精穷下去,且上上下下都是张牙舞爪不好相与的,又有好些邋遢肮脏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自从夏芸丢了官,家中人对她非打即骂,恶言相向,无一日好过。银蝶自幼不曾吃苦受穷,又在林家富贵之地长大,对夏家十分鄙视轻贱,这厢听说夏芸要将她卖了,心里虽忐忑,却还有些窃喜,倘若对方肯花高价把她买了做婢做妾,她便又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她虽不舍夏芸年轻清俊,还有个多情的性子,可一想到每日吃的糙米烂饭,这点子好处也全化成了天边的云。

故而夏二哥哄她说:“有个乡下的大地主要买你做妾,赶紧收拾东西过富贵生活去,在这里跟着我们挨穷作甚!”

银蝶便立时收拾了东西,进屋给夏芸磕头,跪在地上眼泪汪汪道:“我虽不舍官人,奈何家中遭大变故,需要银钞,二哥将我卖了,还能换几两银子回来度日。”

夏芸头伤未愈又添了新症候,正躺在床上,听了银蝶之言,心里也有些发软,暗想着到底恩爱一场,这般将人卖了也确实无情。可扭过头一看,却见银蝶穿了一身压箱底的粉绸绣牡丹蝴蝶的新衣,桃红挑线的罗裙,衬得柳腰窈窕,精心盘了个头,插着两三支儿珠翠花簪,一张脸儿上涂脂抹粉,艳丽非常,哪有依依惜别的模样,分明是迫不及待要离去了。

夏芸气得头又晕了一晕,想到如今种种皆因此女而起,遂冷笑道:“但愿姑娘再攀高枝儿,当什么有钱人的小老婆,也不知他可否嫌弃捡我穿过的鞋!”

这一句将银蝶噎得满面通红,心中暗恨不已,想分辩几句,又怕惹恼夏芸,将她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只得忍着耻退了下去。

夏二哥将银蝶引出门,登时便换了一张面孔,狞笑道:“小贱妇,卖出去的奴才,还敢穿得比主子体面不成?”说着一把抢过银蝶的包袱,又将她头上的簪子钗环尽数拔了。

银蝶大惊,尖叫着去夺,夏二哥一脚便踹在银蝶小腹上,骂道:“败家精!打你都便宜你!”

银蝶忍着疼,起身又要去抢,夏二哥揪住银蝶的头发举手便要打,忽听有人:“啧啧,这可使不得,打坏了脸可怎么见客!”只见倚翠阁的龟奴高二宝施施然走了过来。

夏二哥登时将手放下,满面堆笑的跟高二宝行礼问好。高二宝上下打量了银蝶一番,心里满意,当下会了银子,将银蝶带走了。夏二哥得了银子,又昧了三十两,余下的交给夏芸。夏芸取了六十两还给陈家,暂且不提。

却说银蝶得知自己被卖到勾栏里,不由大惊失色,哭闹谩骂不休,鸨母恼了,一顿藤条抽打下去,又饿了两顿,银蝶便老实下来。鸨母见银蝶脸蛋生得好,便教她识字弹曲儿,没料到银蝶对这些一窍不通,教了好些时日也没学会,倒张个能说会道的会哄人的嘴,可全无察言观色的能耐。

鸨母左右调教不好,知银蝶学不会风雅调调,便干脆让她挂牌子接客。料定银蝶不能听话,便在酒水里下了迷药,卖了个有钱的商贾。银蝶心里明白,手脚全然动弹不得,事后不由哭个不住。

鸨母道:“好闺女,年纪轻轻的趁早赚几两银钱,老了还有个指望,腿撇开就来花花的银两,比男人虚情假意实在得多。”

当下那商贾又送来五两一锭的银子,说当做银蝶的胭脂水粉钱,又说改日送几套织金的衣裳。鸨母喜得合不拢嘴,立时抬举银蝶,让她搬到上好的厢房去住,又拨了两个小丫头子给她使唤。第二日,商贾送来三十两银子,要包宿银蝶。银蝶纵然厌恶商贾年老体臭,却贪他银子,又见那商贾从缎子铺送来两匹好尺头让她裁衣裳,更有那有名儿的糕饼水酒攒了一大盒子命小厮前来送。勾栏里人人眼红,银蝶一时觉着这样的风头体面连在林家时都不曾有过,便不吭声了,自此做起皮肉行当。

这个月这个来包,下个月那个来睡,春去秋来,先前还有人愿意为银蝶赎身,银蝶不是嫌弃那个穷,就是嫌这个给她的身份不体面,不知不觉年老色衰,惊觉时才发觉肯为她赎身的更是她万万瞧不上眼的,便愈发心有不甘。再过了两冬,竟然染了一身脏病,浑身流脓不止。

鸨母嫌弃银蝶脏臭,将她从房里赶出来,只让她在下等窑子里宿着,只有那些个贩夫走卒化上些钱来宿,渐渐的,连那些人也不愿来。忽有一日,银蝶肚痛不止,也无人请大夫来,待有人瞧见时,只见人早已死了,双目圆圆的瞪着,不知在恨谁,身上已爬了蛆,便找了个席子一卷,草草埋葬了事。

137 再入

五日后,林锦楼果然派了一辆马车去陈家接香兰进府。纵然香兰百般不愿,也只好收拾了行李跟着去,临行前,薛氏含泪,拽着香兰的袖子道:“不如我去求求林大爷,他要多少银子,咱们倾家荡产也给得,只求他放你回来”

来接香兰的正是吉祥,听闻此言不由吓了一跳,慌忙劝道:“薛婶子,这话可万万不能再提了。林家莫非还短银子不成?大爷相中的是人。”

薛氏眼泪止不住滴下来,香兰强笑着劝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这样哭哭啼啼的。横竖总有熬过去的日子罢了,等过两日,我就家来看望爹娘。”

吉祥使了个眼色,林家派来的刘婆子立刻上前扶着薛氏的手臂,笑道:“姐儿是要进府享福去的,多少人盼还盼不来,夫人这样哭,反倒惹得她心里不安稳了。”这刘婆子本在知春馆当差,有两分体面,眼见林锦楼将她指到陈家,伺候几个奴才出身的,心里老大不乐意。可如今见着吉祥亲自来接香兰,不由暗自咋舌,心想:“我这外甥在大爷跟前是极体面极有脸的,人人都叫一声‘大管事’,大爷竟派他来接香兰,可见心里头对这丫头是极器重,谁知以后她有没有大造化呢!”态度便愈发殷勤热络了。

吉祥也在旁边劝了两句,香兰方才洒泪拜别,随了吉祥等人重新回到林家。

到了林府角门处,书染早就同两个婆子站在角门处等候,见了香兰不由满面堆笑着问好,上前来将她手中的包袱接下,又亲亲热热的扶着她上小轿儿,一路抬到知春馆去了。

香兰下了轿,书染领着她直往正屋走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浇花洒扫的丫头婆子都瞧不见,香兰垂着头径直往屋中走,却不知两侧厢房中,画眉、鹦哥等人正透过镂雕的花窗瞪圆了双目,定定的瞧着她。

待进了屋,书染将包袱交给门口守着的丫鬟,引香兰坐下,笑道:“大爷吩咐了,说姑娘从今往后就住在东次间里,应用的东西一早就备下了。不知姑娘平日里爱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可有什么忌讳的东西?如今府里缺个大奶奶,什么都安排不周。我如今虽嫁了人,也进来领着知春馆的差事,如今你来了,我倒是能清闲清闲了。”

香兰正郁郁不乐。听了书染的话,才勉强打起精神,抬头一看,果见书染梳着妇人的发式,书染又道:“大爷让我拨两个丫头婆子给你使唤,都是跟你相识老旧的人儿了。若是不喜欢,你便直接换了就是了。”说罢命人带了两个丫头进来,竟是小鹃和春菱。

小鹃显是极欢喜的。见了香兰便红了眼眶。春菱神色平静,二人给香兰行礼。香兰忙站了起来,上前携住她两人的手,只觉后头发紧,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书染笑道:“我去瞧瞧你的东西安置好了没有。次间已打扫出来了,姑娘过去歇歇罢。短缺什么东西只管说。”言罢便退了下去。

当下,小鹃便立刻扯住香兰的袖子,笑着说:“我的天,我的地,昨儿个我还念叨你来着,没想到你竟然又回来了!这下可好了!”

春菱瞧着香兰隐带愁容,便拉了小鹃一把,对香兰道:“你…怎的又回来了?”

香兰叹了一声道:“一言难尽。”又对着春菱行大礼,口中道:“还未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春菱侧过身,伸出胳膊扶住香兰,口中笑道:“你这礼,我如今是受不起了。”

香兰讥诮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扭头看着窗外的枝桠绿叶,低声道:“什么受得起受不起,原先是奴才,如今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春菱听得分明,忙扯了香兰一把,左右瞧了瞧,低声道:“快休如此,让有心人听见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呢!如今那母夜叉虽走了,可知春馆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言罢引着香兰去东次间,口中又道:“大爷到军中去了,对外又有些应酬之事,晚上才回来呢。”

香兰原本揪着心,听说林锦楼不在,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东次间紧挨着卧房,只以一面多宝阁作为隔断,临窗设一床,铺着猩红的金钱蟒大条褥,绿缎弹墨五彩连波水纹鸳鸯刺绣的靠背,并秋香色妆花引枕,垂着藕荷色的纱绸软帘。一侧设这海棠样式的洋漆小几子,放着紫金镶珐琅的花瓶儿,里头插着一把夜来香。几子旁有一个乌木柜,另一侧有两把椅子并一张方形小条案,摆着茗碗等物。

香兰只坐在床上发呆。

春菱见四下无人,便在香兰身边坐了下来,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你怎的又到了府里,可大爷让我服侍你,可见是有心要抬举你的,既然来了可就别瞎想,否则就是给自个儿添堵了。知春馆比先前清净不少,画眉抬了姨娘,住在东厢。鹦哥天天缩在房里不出来,只对外称病。还有一个鸾儿,是老太太给大爷的,大爷进京的时候她非要跟着去伺候,她是书染的堂妹,因这层脸面,大爷便抬举了她,成了通房。”

小鹃插嘴说:“她可是个厉害的人,会弹几首琵琶,大爷在家吃饭总爱让她在跟前伺候,时不时弹上一曲半曲的,比画眉还得脸呢。她本来叫可人,后来趁着大爷高兴,要给自己改名叫鸾儿,说自己没进府之前就叫这个。乖乖,鸾凤呢,岂不是比画眉那样的小鸟儿尊贵多了,大爷竟然答应了。画眉和鹦哥两个脸上都不好看。”

春菱道:“不过前些日子,她不知怎的,将大爷腰间的玉佩跌在地上摔裂了,惹得大爷不悦,骂了她两句,谁知她竟然还敢回嘴。大爷没搭理她,不过自此对她淡了些,近来一直没让她到跟前伺候。反倒画眉给大爷做了两身衣裳,摆出贤惠模样,让大爷在东厢宿了一夜。”

香兰只觉这些争宠的把戏无趣,但知春菱和小鹃是好意,便打醒了精神道:“随便她们如何罢,招惹不到我头上,便井水不犯河水。我本就因为大爷救了我爹,才进来服侍一场,全当还他恩情,至于旁的,也不愿多想了。”

春菱和小鹃对望一眼。小鹃还欲再说,春菱却扯了她衣袖,只将话头扯开道:“除了我们俩,还有两个丫头,是专门做针线的,另有九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四个老嬷嬷。”又对小鹃道:“快午时了,也不知厨房做什么饭菜。”

小鹃跳起来,笑嘻嘻说:“我带个小丫头去领饭菜去。”说着一溜烟跑了。

当下春菱便张罗收拾香兰带来的行李,又将丫头引来让香兰看,见她凡事都漫不经心的,便自顾自替她做主了。香兰心里正哀悼自己的命运呢,林家大宅里纵然闪闪生辉,可她看起来也像个富贵牢笼,更不用说林锦楼淫威跋扈,妻妾成群,勾心斗角。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暗道:“再如何沮丧也无济于事,事情已然到这个地步,只好忍耐下来,再找机会慢慢离了这地方便是。”

香兰振了振精神,抬头观瞧,只见春菱早已将她包袱里的衣裳都收到箱笼里,两三样首饰锁进乌木柜的小抽屉里,指挥小丫头们打水浇花,凡事安排得有条不紊,端得一派大丫鬟的风范,比先前还要老练了。

原来青岚一死,春菱便在知春馆闲赋下来,她本想回秦氏房里当差,奈何未找到门路,只好在正房领些零散活计,先前的体面一丝全无了。昨日书染忽叫她和小鹃到跟前,说她二人明日起开始伺候香兰,春菱吃惊,心里虽有些别扭,却也觉着是个时机。平心而论,香兰性情随和,与世无争,是个好相处的,自己虽原先与她有些矛盾,但关键时刻也救了她一场,因这个恩情,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春菱当下打定主意,只管把香兰当成青岚那等姨娘伺候,日后混出个体面来方不负自己的才干,故而十分用心。

不多时,小鹃领了饭菜回来,春菱将吃食摆在炕桌上,见香兰只用了些清淡的,便默默记在心里。小鹃是个心思简单之人,只觉香兰是同她相好的,日后再不会受委屈,心里一痛快,饭都多吃了一碗。一时饭毕,小鹃叽叽喳喳,先说一回赵月婵如何可恶,又说林锦楼那几个姨娘如何,又说林东绮过两日便出嫁等。

香兰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

春菱轻手轻脚拿了套家常衣服进来,笑着说:“大爷晚上才回来呢,穿这一身怪不自在的,换身衣裳罢。”

香兰扭头一瞧,见春菱手里拿着一件菊花赤金竹叶纹样的软纱绸衣裳,香兰看了看道:“这不是我的衣服。”

春菱笑道:“是早就在箱笼里备下的,大爷命人抬来了两箱四季衣裳,都是簇新的呢。”

香兰见那衣裳十分轻薄,若要穿在身上必将透出里头的肚兜颜色来,不由冷笑一声,道:“这样的衣裳如何穿得?莫非他把我当成粉头一样取乐的人物儿了?”自顾自取自己的衣裳换了。

春菱神色尴尬,暗道:“这料子是上好的,府里几个小姐都想得一匹做贴身衣裳穿,又好看又轻薄,虽说做家常衣裳是暴露了些,可在屋里呆着又不出去见客又有什么打紧的。”也不好多说,只管帮香兰换衣裳。

138 鸾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书染从屋中退出来,刚走到房后,忽有人喊了一声:“姐姐!”书染吃了一吓,回头看去,见是鸾儿站在一丛芭蕉后面,手里攥着帕子,板着脸儿,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

书染上前道:“该吃中饭了,怎么在这儿站着?”

鸾儿往屋里一努嘴,道:“那个小狐狸精住进来了?”

书染立刻沉了脸色道:“胡说!什么小狐狸精。”

鸾儿冷笑道:“可不就是小狐狸精,一来就钻到正房里头,那是将来大奶奶才能住的地方,她也配?”

书染道:“那是大爷安排的,让她贴身伺候,住在次间里。”说着揉了揉额角,上前拉了鸾儿的手道:“好妹妹,嘴上安个把门儿的罢,上次惹怒了大爷,如今他还不搭理你呢,我也不敢十分劝说。大爷的性子,好的时候万般都是好的,你使个小性儿,他也耐得下心来哄,可真恼起来,天王老子都降不住,你又何必找不痛快?快把你那个傲气的架子收收罢。”

鸾儿脸上有些不自在。书染说的她何尝不知,可当初她使使小性子,林锦楼便会闻言软语的哄她几句,让她觉着林锦楼是在意她喜爱她的,她自从尝过那滋味便难以割舍。偏林锦楼风流得紧,没了当初的新鲜便不再着意她,她怎受得了。便忍不住再使小性子勾着林锦楼哄她,谁知竟弄巧成拙。鸾儿脸小,死撑着不肯认错,便这般僵持下来。

书染叹了口气,拍了拍鸾儿的手道:“你呀你呀,还是年纪太轻,听姐姐话。回头端个汤水到大爷跟前儿去赔个礼,吃不了亏。香兰你少去招惹,画眉是正经姨娘,她都没吭声,你硬出什么头。”

鸾儿红了眼眶道:“我就是气不过,大爷抬举我还不到三个月呢,就有了新人”

书染冷笑道:“当初我说什么来着?让你自己选好了道儿,日后不准后悔,你偏不听,梗着脖子说自个儿早已想好了。如今能怨谁?”

鸾儿白着脸儿不说话。

书染叹口气,知她这个堂妹一身的犟骨头,打死也不会认错的。

原来鸾儿落生之后。她爹娘找人给她批八字,算卦先生当场便说此女并非凡胎,乃是鸾鸟托生来的,即便当不成娘娘,也必然是个夫人。荣华富贵受用不尽。那算卦先生是否满嘴胡吣未曾可知,但鸾儿的爹娘却信到骨子里,自幼把女儿娇生惯养。她家隔壁住着个戏班子,里头的师父们便教鸾儿几手,时日一长,鸾儿弹琵琶唱曲儿便不在话下了。又识了几个字,会背些唐诗宋韵,行动坐卧便都不同起来。后来年岁见长。逐渐出挑成美人模样,细眉细眼,琼鼻檀口,一身妙肤,纤骨柔腰。人人都赞几声道:“瞧人家的闺女,说话举止都气度不俗。听说琴棋书画都精通,哪是个奴才生的种子,分明是个小姐气派。”

鸾儿被众人称赞长大,又每每听她爹娘念叨自己八字如何不凡,日后大富大贵云云,便愈发觉着自己清高脱俗,日后必为人上之人,不觉傲气起来,等闲一律不入眼内。后来看了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便认定自己是那不幸落于凡夫奴仆间的凤凰,只等着貌似潘安,财比范蠡的公子慧眼识珠,解救于危难之间,自此比翼双飞,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鸾儿一见林锦楼,登时怦然心动,只觉此人便是那慧眼识珠的真英雄,心里笃定要跟林锦楼演一出痴情男女的大戏,却不成想林锦楼全然没有领情,不过将鸾儿当成个会唱曲儿取乐的丫头,扭过脸儿便惦记把香兰弄进府来了。

书染顿了顿道:“你快回去罢,明儿个我带你去大爷那儿,你说两句软和的,我从旁打个圆场,将这事揭过去罢了。从今往后你少说话,在这当口千万别招惹香兰,多学学人家画眉。”

鸾儿哼了一声道:“学她?成天当缩头乌龟,我可没见着她哪儿高明了。”声音却小了不少,书染便知鸾儿已经服软了,心里不由再叹了一声,款款劝了鸾儿几句,两人各自散了了事。

是晚,过了掌灯时分林锦楼还未回来,香兰只觉心神不宁,晚饭都不曾好好用,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

春菱挑亮了蜡烛同小鹃团团坐着跟香兰说笑解闷,见香兰直是心不在焉的,便早早命小丫头子打水进来卸妆梳洗,吹熄了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香兰躺在东次间的床上,只觉心里像用油过了一遍,又焦又躁,直瞪瞪的看着合帐顶子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朦朦胧胧要睡着的时候,忽听院内一阵喧哗,有人“怦”一声推开屋门,便听见双喜的声音道:“快,给大爷端醒酒汤,拿擦脸的热面巾来!”

这一声惊得香兰登时从床上坐起来,只觉手心冒汗,将幔帐悄悄掀开一道缝,见外头已灯火通明,丫鬟和婆子都纷纷走了出来,一时间打水的声音,劝林锦楼喝醒酒汤的声音,林锦楼呼来喝去的声音便响成一团。

香兰本不想过去,又怕自己缩在床上装死,惹恼了那个魔王再生出什么事端让日子更难熬,咬了咬牙,暗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横竖就这档子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便下床穿了鞋,找了件百蝶穿花刺绣的氅衣套在外头,悄悄走了出去。

倚在多宝阁边上一看,林锦楼正歪在厅里上首位的太师椅上,左右团团的围着几个丫头,双喜早已走了,其中有个穿着石榴红绫绣金襦衣裙的女郎立在林锦楼身侧,显得与别个不同。香兰略一打量,只见此女生得细眉细目,五官单看不觉出挑,生在一张脸上却别有韵味,兼有个细挑身材,在林家的丫头当中便算数得上了。

香兰暗道:“此人便是鸾儿了罢。”

只见她端着一碗汤,明明十分关切,却摆着一张冷脸,仿佛林锦楼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嗔怪道:“在外头应酬本就该少吃酒,这样醉醺醺回来,万一从马上跌了可怎么得了。”

林锦楼不耐烦的拧了拧眉。

鸾儿将手中的汤水递上前道:“这是鸡汤,快趁热喝两口罢。”

鸾儿的丫头寸心连忙道:“这汤可是姑娘细细炖了两个时辰才熬出味道的,肉烂得能融在口里,又放在文火上偎着,生怕凉了,里头加了好些药材,对身体滋补得紧…大爷可见姑娘这一番苦心了。”

鸾儿斥了寸心一句道:“就你话多!”又将汤碗殷勤的端了过去。

鸾儿觉着只要林锦楼将这汤喝了,前头的别扭便揭过去了。没成想林锦楼冷笑了一声,道:“谁让你过来的,越来越没规矩,这个地方是你想进来就能进来的?给我出去!”

鸾儿弯起的嘴角登时便僵在嘴上,林锦楼瞪了她一眼,道:“让你出去,听不懂人话是罢?”

鸾儿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寸心倒机灵,连忙把汤碗放在小几子上,忙不迭的扯着鸾儿去了。

林锦楼揉了揉眉心。他和一群老油条虚以委蛇了一晚上,胡子都白了一把的老东西了,竟然还想插手漕运巡盐的差事,也不问问他答应不答应。那酒宴其实就是个不见刀枪的战场,他得胜归来虽踌躇满志,却也觉着疲倦,根本没心思搭理府里头那些跟他抖机灵的莺莺燕燕。

林锦楼将手边一盏热茶喝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扭脸,便瞧见多宝阁旁站着个淡淡的身影,长发已垂下来,衬着一张雪白灵秀的小脸儿。林锦楼不由一怔,忽觉着心情好了两分,迈步走了过去。

香兰一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贴在墙壁上,怯生生的。

林锦楼伸出手在香兰脸上摩挲了一下,继而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差点忘了,今天早晨打发人接你过来的,这么晚了还没睡,等着爷呢?”

香兰不知该如何说,眼睛忽闪了一下便垂了眼帘。

丫鬟婆子们全都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香兰听见“咣当”一声轻轻关门的声音,只觉整颗心都揪起来。还未等她缓过神,林锦楼已低下头吻在她脸上,细密的亲了两下便吻住她的嘴,浅浅的啄。

香兰闻到酒香、脂粉香并一股清新浓烈的男子气息,她睁大眼睛,浑身抖得仿佛秋天挂在枝头的一片叶子,一动都不敢动,两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全陷入掌心。

林锦楼只觉怀里的女孩儿香甜柔软又滑腻,这滋味太美好,他才吻上便不能自拔,低低笑了两声,去亲香兰的耳根,道:“别怕。”说着手便往衣服内探去。

香兰咬住嘴唇,闭上双眼忍耐,却又觉着闭上眼反而更熬人,又赶忙睁开。林锦楼只觉香兰穿得厚重,哑着嗓子道:“不是给你做了两箱子新衣裳,怎么没穿?”

香兰睁大眼睛。

林锦楼去亲她的嘴,手臂一用力便将她横抱起来,往卧室中去了。

139 较劲

正房的卧室极大,东侧放置一张酸枝木雕流云万莲鲤鱼的大床,上铺着如意纹红织金妆花纱闪缎床褥,又软又绵,皆是杜衡清芬。

林锦楼将香兰抱到床上,一手剥去她罩的那件百蝶穿花刺绣的氅衣,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林锦楼喉头发紧,忍不住低头去吻,把她的长发拢到一侧,又去褪她身上的衣衫,调笑道:“穿这么厚重做什么?如今盛夏,穿厚了憋闷,爷心疼你,做了好几身软纱绸的,你换了伺候我,也是个趣儿。”

这话仿佛利刃,香兰只觉得屈辱,木着一张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林锦楼已将褪去她贴身小衣,在烛光下,只见得素骨凝冰,玉体横陈,身段袅娜纤细,胸前山峦明秀,立着粉嫩的果儿,在大红的床褥上竟衬出几分妖冶风情。

林锦楼呼吸浓重,俯身吮吸那粉色的果儿,另一手抚着修长莹白的腿,探到腿间,不轻不重的捻那处玉软花柔。

香兰浑身一激灵,打着颤,如同被吓坏了的小猫儿。她不知怎的,眼泪簌簌滚下来,滑到她浓密的发间,止都止不住。

林锦楼血脉贲张,身下的女孩儿仿佛一朵半开的鲜花儿,又香又甜,细嫩柔软的身子仿佛是玉雕成的,他经历几多妇人,无有一人这样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香兰睁大泪眼,见林锦楼三两下脱了衣裳,露出精壮结实的身子,只觉他比衣冠整齐时还要骇人。林锦楼喘着气,滚烫的身体贴上香兰的。香兰全身绷得仿佛一张弓,林锦楼心底里不觉涌出一股怜惜来,手指探进她身子,道:“你早这样乖乖儿的多好。爷抬举你当个姨奶奶,决计亏待不了你。”正在情动间,只听得香兰定定说一句:“横竖是那一种勾当,你痛快些了结了罢。”

林锦楼一顿,方才的怜惜全都冻在胸口,脸上的神情全然不见了,森然怒意从喉咙里涌上来,不禁骂了一声:“贱人!”扬手便给了香兰一巴掌。

香兰头歪向一侧,耳边轰鸣,脸颊上热辣辣的。可这疼痛反而让她好受了些。

林锦楼火冒三丈,他本是呼风唤雨的天之骄子,女人都该围着他打转。他欢喜了逗逗,不高兴了一脚踹开。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已足够用心,三番五次救她和她爹的小命儿,可她竟然这般不识抬举,公然落他脸面。不光是只白眼狼,简直是个没心肝的贱妇!甭以为他不知道她心里惦记着谁,不就是宋柯那个软蛋。她家里买来的小丫头叫什么?叫画扇!倘若不是念着宋柯赠她的扇子,何至于叫这个名儿?呸!自打他知道这名字嗓子眼儿就发堵,宋柯在他眼里算个屁!

他本想披上衣服甩手就走,且不说外头。就在这知春馆当中,多少女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他过去。可他身子底下的女孩儿真美,仿佛无瑕美玉。永远一副他高攀不上的模样。

林锦楼忽然笑起来,伸手掐住香兰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儿来与他对视,慢条斯理道:“你还惦记着宋柯是不是?他啊,三个月之前就在京城跟显国公家的小姐成亲了。爷还亲自登门送了贺礼来着,那天正是热闹得紧。送亲的队伍乌压压占了一条街,有头脸的王公大臣们都到了。宋柯娶了高门贵女,可是春风得意的紧呐。就是不知道他原先相中的人,如今让我收用了,心里是什么滋味…小香兰,你猜猜,他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香兰直挺挺的躺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唯有两眼蓄满了泪,滚瓜似的掉下来。宋柯,她又想起她前世的夫。前世她嫁给他,送亲的队伍岂止一条街,“十里红妆”都不为过。他在挑起她的盖头,轻声唤了一声“娘子”,便有些脸红,嘴角荡起一抹暖融融的笑。那笑意同今生再见面时一模一样。

只是今生他娶了高门嫡女,她躺在冰冷的床上当了玩物。

她明白,从此萧郎是路人,故而把宋柯牢牢锁在心底里,可为何林锦楼又如此残忍把这桩说不出口的情意翻检出来?

林锦楼厌恶香兰因为宋柯一脸伤心绝望的掉眼泪儿。他粗鲁的亲她的唇儿,分开她双腿,那粗硬的话儿慢慢挤进去。香兰因疼痛和难受开始挣扎,林锦楼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制住。香兰只觉身下已被撕裂开,疼得浑身哆嗦,呜咽着哭出了声。

过了许久,林锦楼方才散了云雨,将头埋在香兰的脖颈间粗重喘息着。半晌,他抬起头对上香兰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林锦楼本已餍足了,可看着香兰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火气又不打一处来,翻身下了床,自顾自走到海棠几子旁倒了盏凉茶喝。

他喝完茶又坐到床上,想唤丫头抬水进来,掌高了蜡烛,却瞧见香兰腿上将要干涸的血迹。林锦楼心头的怒气又消散了些,道:“直眉瞪眼的,你想什么呢?”

香兰闭上双眼,抿了抿嘴唇。

林锦楼见她这幅模样又火气上涌,冷笑道:“当初是你求我救你爹的,如今摆这幅德行给谁看?还是没当过奴才,不知道怎么伺候人?爷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还要自己倒茶喝?”

香兰睁开眼,勉强撑起身子,默默将氅衣拽过来披在身上,忍着疼颤着双腿下床,给林锦楼重新倒了一盏茶。

林锦楼冷哼,手一挥,茗碗便飞出去,砸在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披了件衣裳便出去了,门口传来“咚”的摔门声。

香兰浑身疼得要命,踉跄着伏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忽然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抚了抚她的脊背,低声道:“香兰?香兰?起来擦洗擦洗罢。”

香兰抬起头,见来人正是春菱。原来今日是春菱当值,在次间里睡得迷迷糊糊时,忽听见摔杯子的声音,春菱不敢轻举妄动,紧接着林锦楼甩门而去,她方才披了衣裳过来。只见香兰头发凌乱,双目红肿,脸颊上泪痕交错,肿起高高一块,显是挨了打。

春菱倒抽一口凉气,忙从后头小茶房里拎来半壶温水,倒在铜盆里,将面巾浸湿给香兰擦拭。香兰摇了摇头,将手巾接过来自己慢慢擦着。春菱叹一口气,坐在香兰身边,道:“我说,我也劝你两句。大爷脾气性情不好,也风流些,倒也是个大方会疼惜人的,岚姨娘当初不就让他宠上天了么,不光一屋子的玩器摆设,大爷连铺子都送了。他是早就相中了你,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犟着呢,多说两句好听的话儿,哄得大爷高兴,才能有好日子过呀。”

香兰垂了眼帘,哑着嗓子道:“你不懂。奴颜婢膝讨人欢喜的日子我也能过,那样跪着活着只能忍耐一时,倘若一辈子如此我还不如死了。不如让他一开始就厌了我,总有出去的一日。”

春菱怔住,想再说几句,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蹦不出,只得摇了摇头,端着盆去换水了。片刻后回来,拿了药膏给香兰涂,香兰却不用,裹了被单胡乱躺下,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气呼呼的摔门出去,心里的火直冲上脑门儿。陈香兰那蠢妇简直不可理喻,亏得还生了副伶俐模样儿。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将军,手握重兵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兴许过了年能再接着升官,家里的资财是宋家的数倍不止。财势权贵他哪一样不占?朝中权臣也好,勋爵也好,甚至皇亲贵戚都惦心把闺女嫁给她。陈香兰是生得美,可那个跟倔驴似的性子委实不讨喜,比她媚比她柔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一个个都跟苍蝇见了蜜似的围着他,使出浑身解数把他留在身边儿。他真吞不下这口气,他林锦楼岂是任人淡漠轻视的角色,更甭论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他偏要她臣服,让她乖乖儿的,在他身边当一只咪咪叫的猫儿。

林锦楼站在院儿里揉了揉眉心,只见大小房屋均已熄灯,唯有西厢的一间小屋还亮着。原来鸾儿还未曾睡,因林锦楼责骂,心里一直不痛快,既不卸妆,也不换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帕子生闷气。寸心过来劝了几句,也被她骂走了。

寸心也不敢再劝,坐着小杌子,靠在墙壁上冲盹儿。

此时只听门“咣当”一声大力推开,寸心登时惊醒,鸾儿也忙不迭拿下帕子坐了起来。只见林锦楼黑着脸走进来,身上只批了件绸缎的衣裳,敞着怀,露着健硕的胸膛。鸾、寸二人惊得张大嘴巴,片刻才缓过神来,寸心忙不迭去张罗倒茶。

鸾儿心中大喜,脸上偏做出不悦的模样儿,坐在床上,蹙着两道细眉,用帕子拭着眼角,抽搭了两声,道:“刚骂完人家,这会子不去抱你的美人儿新欢,巴巴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140 醋意

林锦楼一脑门子官司,来鸾儿屋里不过是寻个睡觉的地儿,话也不说一句,径直躺倒床上,扯过一条薄被便盖在身上蒙头就睡。

鸾儿见林锦楼脸上隐带怒色,依稀猜出香兰惹他心里不痛快,心头暗喜,推了推林锦楼道:“你躺在这儿做什么?横竖我是个不讨喜没人疼的,快去你钟意的可人儿那里歇着,别瞧着我碍眼。”鸾儿见林锦楼躺着一动不动,心里也含着怒,冷笑道:“爷近来的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甩脸子,可真是吓坏我了。先前我砸烂只玉镯子,大爷还说砸的好,今儿个巴巴熬了汤过去,竟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赶出去了。我知道爷是瞧着新欢爽目,把我们这样烂草木一样的人儿就扔到脖子后头,既把她捧在手心里,大晚上的,又过来招我作甚?”

林锦楼听了这话愈发不耐烦,怒斥道:“蠢妇,再多说一句就院子里跪着!”

鸾儿怔住了,林锦楼对她向来有几分温柔,纵然在正房里斥了她两句,浑不似这般疾言厉色。她心头万分委屈,登时就红了眼眶。

寸心听了忙道:“姑娘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她方才还跟我长吁短叹的,说大爷的好处呢,也是因为把大爷放在心上,这会子见大爷收用新人,就拈酸吃个小醋,大爷万万别恼她。”寸心是书染一手调教出的,伶俐妥帖,故而把她给了自己堂妹,这两句话说得林锦楼面色稍缓。

谁知鸾儿冷笑道:“你可是个能说会道的奴才,偏我是个心直口快的,既不会说,也不会侍奉,这才让男主子不到三个月就纳了新人进来,炖了汤还给赶出来。大夜里进屋还每一句好气儿,赶明儿个我就连扫地的丫头都不如了!”

寸心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好歹有些眼色罢!大爷先前对你好性儿,那是因着他心里高兴,你又在新鲜头上,如今不记着上回教训,顶着跟大爷闹,倘若遭了罚,岂不是连累到我?”眼见林锦楼眼光渐渐冰冷。寸心赶紧到床边去拉鸾儿,口中道:“都是我的不是,好姑娘。大爷累了,我打一盆热水来,姑娘伺候爷擦擦头脸。”

鸾儿心里委屈跟什么似的,听寸心这样说,料定她不敢惹林锦楼。跟自己不是一条藤上的,益发恼了,冷笑几声道:“累了?不过是跟个小妇儿在一个被窝里乱滚,跟她生了闲气就念起我这儿好了?哼,说着好听,带来当贴身丫头呢。都伺候到床上去了。”又指着寸心骂道:“就知道和稀泥,打量说几句好听的,在大爷跟前显弄自己。更现出自己好儿来是罢?”

话音未落,林锦楼便一脚将鸾儿从炕上踹了下去,鸾儿“哎”一声便跌在地上,撞歪了椅子,将一只茶壶碰到地上摔了个稀碎。林锦楼冷冷道:“你比爷都有当主子的款儿。想来是林家庙小容不下你,明儿个让你姐姐领你出去。你可是个大奶奶的品格儿,当个通房丫头未免屈才!”

鸾儿听了这话,委屈更添到十分,眼泪簌簌滑下来道:“大爷先前待我好得很,即便没山盟海誓,可也念了不少牙疼咒,这还没两天有了新欢,我就变成那个讨嫌的了,大半夜来我房里变着法儿的打法我,是也不是?”

林锦楼烦不胜烦,起身便下了床,迈步就要出去。寸心慌了,连忙跪在林锦楼跟前,不住磕头道:“大爷息怒,大爷息牛姑娘有口无心,还求大爷念在书染姐姐的脸面上饶她一回。”

林锦楼道:“书染是忠心耿耿,我也没薄待了她。你那主子跟爷甩脸子闹着不上算,干脆让她走了,爷的耳根子落个清净。”

鸾儿这才怕了,坐在地上哭道:“我何时说我要走了?糊涂的爷,我全心全意待你,你竟这样绝情,一句半句话不对了便要赶我。”说着再收不住,哭得死去活来。

林锦楼脸色愈发的沉了。

此时书染忽然从里间小屋里掀帘子走了出来,忙跟着跪在林锦楼跟前,道:“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都是我妹子不懂事,我替她给大爷赔不是。”说着便磕头,又连连给鸾儿使眼色,让她磕头。原来因今日伺候香兰周全,书染便在府里住下,睡在鸾儿房里。林锦楼赶鸾儿的时候,她在里头的小屋儿里睡得正酣,不曾知道。可方才林锦楼进屋,她便听见了动静。开始她以为林锦楼又念起鸾儿的好处,大晚上过来留宿,便在屋里不吭声,可后来闹得实在不像了,她便赶忙出来,心里埋怨鸾儿不争气。

不看僧面看佛面,书染毕竟是在他跟前有些体面的老人儿了。林锦楼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罢了,这回就看在你脸上。”扭转身回到床上。

书染知道林锦楼要睡了,忙上前整理床铺,轻手轻脚放下幔帐,跟寸心把鸾儿拽到小屋儿里,自己吹熄了蜡烛,歪在一张竹榻上值夜。

一时无事。

第二日一早,鸾儿低眉顺眼的伺候林锦楼梳洗穿衣,林锦楼早饭也在她房里用的,之后便离府往军中去了。

知春馆里的人不知内情,见林锦楼一早从鸾儿房里出来,不由十分诧异。鸾儿心听书染悄悄说,林锦楼真个儿是负气从正房走的,临走还摔烂一个茗碗,便愈发得意起来。见画眉身边儿的丫鬟喜鹊探头探脑的过来打听,便掩口笑道:“大爷的心思谁能知道呢,我也以为自己是个不受待见的了,没料到大爷有了新人,大晚上的还能想起我,后半夜宿在我这儿。倒不是我多得大爷的青眼,只是冷眼瞧着,大爷对那个叫香兰的也不怎么看重。”

这话不多时便传遍了。

小鹃听说了,愤愤的告与香兰。香兰正歪在次间的床上,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都未变,只盯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兰花出神。有一朵花儿似是到了花期,要谢了,蔫蔫的耷下来,旁边几朵还怒放正艳,衬得这朵便格外没精神,风一吹,那花便掉落枝头,染到泥中去了。

她忽然想起“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这一句,还有“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她两世为人,际遇可谓大起大落,便如同一朵从枝上掉落的花儿,她每次拼尽全力,披荆斩棘挣扎着走出来,可这一遭,她实在太累了,累得连垂死挣扎的气力都空了。

她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她既不是绝顶聪明,也并非才学惊艳,心慈手软,脾气倔烈,更有些不合时宜的毛病儿,除了对宋柯曾有非分之想,便再没做过白日梦,所求不过是脱籍出府,自食其力,过平静的日子。

宋柯与旁人订了亲,她只觉自己最美的梦境幻灭了,可她晚上哭宋柯,白天还能擦干了眼泪继续过日子——两世的情缘和羁绊岂是说忘便忘,何况她是个长情之人。她有时觉着老天爷对她忒残酷了些,倘若与宋柯无缘,又何必再让他二人相遇,既相遇,又何必让她认出他。得而复失,只会愈加痛楚怅然罢了。

只是她没料到,她会再落到林锦楼手里,伺候一个恶霸土匪一般的男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脱。而宋柯和显国公家的小姐成亲了,这样很好,郑小姐才貌双全,娘家得力,与宋柯正好相配,日后宋柯当官做宰便有了靠山。她呢,已不是前世的沈嘉兰了,对宋柯全然帮不上忙,不过仗着一张脸救了她爹的性命,苟且活着罢了。

门口忽传来一阵说笑声,不多时,有个叫芙蓉的小丫头在多宝阁处探头探脑。春菱问道:“缩手缩脚的,藏什么呢?”

芙蓉方出来道:“眉姨娘在门口想见姑娘,只是姐姐说今天姑娘身子不适,不想见人,我也不知怎么回绝。”

春菱扭头看了看香兰,见她仍盯着那盆花痴痴发呆,便压低声音道:“就跟她说姑娘睡了,不见客。”

芙蓉有些迟疑道:“我方才听了一耳朵,眉姨娘跟书染姐姐在门口说,她打算跟鹦哥、鸾儿凑些银子,置办桌酒席,说是为了欢迎咱们姑娘,这会子来正要跟姑娘商量这档子事。”

春菱皱了眉头。若是因为此事,便不好回绝了。

小鹃将春菱拉到一旁,窃窃私语道:“那个画眉不是个好鸟儿,香兰心眼实,又有些傻气,万一被她算计了可不好,你若不好意思,我出去回绝她就是。”

春菱亦压低声音道:“画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都有些贤名儿,何况她这回也是有名目的,只怕推脱了,有不三不四的该说闲话。昨儿个香兰跟大爷闹得这样僵”

她们几人说话,香兰全听见了,却仍坐着一动不动。按她往日的脾气,遇上这等事,少不得打起精神应付一番,可今天,她有些痛快的想,管他什么主子奴才姨娘奶奶,全都随他去罢!如今我就破罐子破摔,你们能拿我怎样?

141 设宴(一)

却说画眉和鸾儿正在廊下站着等香兰回话。画眉极热络的同汀兰在门口说话儿,鸾儿却颇有些不耐烦,挥着手帕子,对画眉冷笑道:“刚来的丫头片子,竟然这么大谱儿,让咱们俩在门口眼巴巴的站着等呢,我也就罢了,你可是个姨娘,就忍得了她如此蹬鼻子上脸?”

画眉仍旧一身极艳丽的打扮,穿着牡丹八团紫绫袄儿,缎红的裙儿,露着一点水绿的绣鞋,头上戴着金钗、翠钿儿、二珠环子,脸上涂脂抹粉,手里摇着一柄扇子,掩着口吃吃笑道:“她可是大爷早就相中的人,可不是什么新来的,妹妹说话可得分得轻重。没瞧见人家一来就住进正房里头了么?我呀,本来就是个‘秋后蒲扇’没人爱的,这会子更得退避三舍了,你又何苦招她?”

这一席话更把鸾儿心头的火激起来,她原就嫉妒香兰,恨林锦楼风流,抬举自己没多久就纳了新人,昨晚上憋了一肚子委屈正没处发作,不由乱骂道:“原我也没瞧出你是个懦弱的人,如今对那小妇儿却没了威风。她刚来,本就该去拜见你,咱们送上门,她倒端架子摆谱儿,我呸!真拿自个儿当正房奶奶了不成!”

画眉只是扇风,嘴角挂着一丝笑儿,却什么都不说。汀兰早就不吭声了。

鸾儿愈发觉着威风,迈步就往门里入,口中道:“我不信这个邪,让我和那小妇儿做一回,她才知道轻重!”

一语未了,春菱已顶门走了出来,冷笑道:“哟,大清早的,谁火气那么大。竟要往屋里头闯,早些年主子立的规矩想必是不知道了,若不经主人答应,小妾奴婢一概不得踏正房半步,昨儿个也不知谁因这事吃了大爷的排头,还不长记性怎的?”

鸾儿登时涨红了脸,指着春菱道:“好没规矩的奴才,你跟谁说话呢!”

春菱插腰冷笑道:“跟谁说话?我跟奴才种子说话,莫非你不是?刚挣上个姑娘,连姨奶奶还不是呢。也没比我们强些,就拿自己当正经主子,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一口一个‘奴才’喊着,别教我替你害臊了!”

春菱本就是牙尖嘴利之辈,鸾儿不由攥紧双拳,欲张口理论,可想了想。春菱说的话全在理上,她有不是十分会分辩之辈,一时目瞪口呆,脸色紫涨。

汀兰连忙去拽鸾儿,口中道:“好了好了,本就没甚大不了的。都去我房里喝茶罢。”

鸾儿奋力甩开汀兰手臂,汀兰又拽了几回,也被鸾儿甩开了。指着春菱冷笑道:“好你个奴才,这事咱们俩没完!”

春菱冷笑道:“即便你将这事告诉书染姐姐我也不怕,再不就去找大爷评理!”

画眉自然是隔岸观火,摇着扇子,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隐隐向上翘着。一句话都不说。

春菱方才对画眉道:“姨娘好意,我们姑娘心领了,不过她今日身子确实不舒坦,方才吃了些药睡下了,待姑娘身子好些再说罢。”

画眉满面挂笑,道:“哎呀,是我糊涂,没想周全,这样也好,赶明儿个我们几个姊妹再聚聚。”言罢摇曳多姿的走了。

春菱又看了鸾儿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小鹃迎上前道:“这般得罪鸾儿,只怕不大好罢?”

春菱道:“怕什么?香兰刚回来,若就这样闷不吭声了,她们都还以为好欺负呢,这帮人什么嘴脸,你又不是不晓得。”说完又往次间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香兰仍对着那盆兰花望着,便深深叹了口气。

却说鸾儿,因受了春菱奚落,心里恼得不行,立时去找书染告状。书染点着鸾儿的脑门道:“你呀,你呀,给我省点心罢!昨儿晚上就讨了一肚子不痛快,大爷还没回转过来呢,如今添了新人,你若再生事可怎么好呢。”

鸾儿告状不成,反讨了一顿骂,口中嘟嘟囔囔,不悦的去了。

且说画眉却是个有心计的,回去想了片刻,悄悄打发廊下的小幺儿去给林锦楼送信,说自己要拿出银子来宴请香兰,“一尽姊妹情意”,请林锦楼晚上早回来些一同吃酒。林锦楼自然满意,还不到掌灯时分便从军中回来了。

一进院子,便见画眉迎上来,面带愁容道:“还得向大爷告个罪,香兰妹子身上不大爽利,晚上的宴只怕设不成了,都怪我,没考虑周全。”说着看了看林锦楼的脸色,“我一片痴心,想着有新姊妹来,与我们一块儿伺候大爷,同吃同睡,日后不是亲的也胜似亲的,便想拿银子出来办个席面,到时候把鹦哥和鸾儿都叫来,在房里乐一乐,便打发人给大爷送信去了。谁想请香兰妹子的时候,她一直在房里没露面,门都不曾让我跟鸾儿进,想来是身上真不爽快了。鸾儿妹妹是个直脾气,还跟春菱口角了几句…唉,都怪我了”

林锦楼挑了挑眉,问道:“席面置下了么?”

画眉一愣,才道:“已经让小厨房炒了大爷爱吃的几个菜”

林锦楼点了点头,道:“好得紧,打发人去问问香兰爱吃什么,再添几个,银子从我账上出。”说着看了画眉身边的喜鹊一眼,喜鹊忙不迭去了。

林锦楼扭身进了东厢,画眉连忙跟在他身后伺候,又是奉茶又是摆瓜果,又要打热水给林锦楼净面,口中絮絮道:“鸾儿妹妹还是年轻,气性大了些,今儿个不过在廊下等了会子便恼了,迈步就往屋里闯,春菱就出来,说她‘刚挣上个姑娘,连姨奶奶还不是呢,也没比我们强些,就拿自己当正经主子,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一口一个‘奴才’喊着’,我也瞧着比先前的大奶奶还有款儿,还说我是个懦弱人,不该纵着香兰那样骄横。唉,我眼见她跟春菱争持,也不敢十分相劝”

原来在画眉心里,鸾儿是第一劲敌,香兰纵然是林锦楼一直惦念的,可在府里无依无靠,又是个软性儿,林锦楼惯是过了两天新鲜便丢在脑后的人,香兰再如何也不足为惧。可鸾儿不同。她是老太太亲自给的,身份便高人一等。她都要退让三分,更甭论鸾儿的堂姐书染还是林锦楼身边最得用的人儿,乃是知春馆的大管家。那鸾儿虽说性子不好,可生得俏,又会弹又会唱,林锦楼每每吃酒都要唤到跟前来弹唱助兴,令她尤其眼红。尤其鸾儿又是个要处处占尽上风的。一来便改了名儿,凌驾众人之上,这等人若不除,任凭她做大当了姨奶奶,自己还岂有立足之地?

林锦楼摆了摆手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画眉“扑哧”笑一声。一溜烟儿跑到窗根儿底下,娇声道:“哟,这黑着一张脸。怪吓人的,我可不敢过去。”

林锦楼面色沉静,微微挑高了浓眉,道:“你过来。”

画眉是个眉眼通挑的,见林锦楼的形容不是要与她调笑的。便敛了笑意,规规矩矩的走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道:“画眉。你在房里是最乖觉的。可别精乖过头,把爷当成蠢蛋,到头来惹得一身骚。”

画眉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只见林锦楼似笑非笑,两眼却如同冷电一般,不由浑身打个颤,强笑道:“大爷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

林锦楼淡淡看了她一眼,只管取了茗碗喝茶,便一句话都不说了。

画眉心里打鼓,免不得愈发殷勤伺候。不多时,丫鬟果然端了四个小翠碟儿上来,都是精致的银丝细菜,另有蜜饯细糕饼等物。鹦哥、鸾儿都盛装打扮,摇摇的来了。

林锦楼坐在炕上,画眉坐在右侧,鸾儿立时抢了左侧坐了,鹦哥坐在右下手。

林锦楼因问道:“香兰怎还没来?”

喜鹊进屋道:“香兰姑娘说她身子不爽利,来不了了。”

鸾儿冷笑道:“好大的谱儿,说不来就不来呢。”

林锦楼面色阴沉,“噌”站了起来,直往正房去了。只见香兰正歪在次间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两只眼紧紧闭着。

林锦楼一把将被掀了,指着道:“上脸儿是罢?非要爷亲自请你?”

香兰躺着一动不动。春菱忙上前道:“大爷,姑娘身上确实不好”说着声音跟蚊子叫似的,“方才还上了药”

林锦楼一怔,立时想到原由,摸了摸鼻子,坐在床沿上,半晌才平缓道:“身上再不好也得吃饭,东厢里摆了桌席,炒的菜是你爱吃的。”

香兰还是一动不动,心想,这土匪恶霸怎么这么可恨呢,自己已经被他作践了,连躲起来图个清闲都不行么。他跟小老婆们寻欢作乐,干她什么事,她宁愿饿一晚上,也不愿跟他吃饭。

林锦楼嗤笑了一声。春菱和小鹃对望一眼,春菱刚要说话,林锦楼便道:“你们都退下。”她二人无奈,只得走了。

林锦楼俯下身,贴在香兰的耳边道:“你犟也没有用,想想你爹娘,甭以为脱了籍爷就拿捏不住了,爷是什么脾气,你清楚得很。”

香兰仍闭着眼,泪却顺着长长的睫毛流下来。

只觉有人忽然将她举起来,她大吃一惊,睁开双目一瞧,林锦楼已将她横抱起来,对她笑道:“爷抱你过去,这可是给你天大的脸,把你那个泪儿擦擦,别哭哭啼啼的败兴。”

142 设宴(二)

香兰又羞又气,不由挣扎,却听林锦楼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得意洋洋的。他大步迈出房门,有几个丫鬟正端着托盘从抄手游廊里走来,见了俱是惊疑不定,忍不住看着窃窃私语。香兰脸上臊得火辣辣的,索性闭上双目眼不见心为净。

喜鹊正守在东厢门口,连忙打起帘子,众人见林锦楼竟抱着香兰进来,一个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皆是目瞪口呆。画扇忘了摇扇子,鹦哥惊得洒了半碗茶,鸾儿正抱着琵琶调音,险些勾折了指甲。

林锦楼泰然自若,把香兰放到炕上,香兰立时缩到炕里头,离林锦楼远远的,靠着板壁坐着,左手靠着个软垫,将屋里人打量了一遭,并不说话。众人当中唯有鸾儿未见过香兰,仔细打量,只见这女孩儿生得海棠标韵,幽兰凝姝,端得绝色芳华,不但将她见过的人全比下去,也将她们几个衬得无光了。鸾儿心中发酸,却见香兰脸上还有一点隐隐的红肿,显是挨了打,想到昨晚上林锦楼气咻咻的到她房里去,腰杆又挺了挺,可到底不是滋味。画眉摇了摇扇子,一脸若有所思。鹦哥看了香兰一眼,又用眼风瞄瞄画眉,便又将头垂了下来。

林锦楼挑高了眉头,命道:“抬炕桌来,就这几个人,何必用大桌子。”

画眉笑道:“是这个理儿,小桌子吃饭热闹。”

立时有丫鬟搭了两台乌木戗金的炕桌,拼在一起,林锦楼盘腿坐在炕上,左边坐着鹦哥,右边坐着鸾儿,鹦哥坐了椅子,在林锦楼对面相陪。如此一来。林锦楼便又离香兰近了些。

丫鬟将那些菜肴俱摆在桌上,香兰往那桌上一望,只见形形色色的盘子,皆是一色定窑的霁蓝釉盘,或方或圆,或海棠式的,或梅花式的,或元宝式的,或葫芦式的,均是小茶碟大小。里面各色珍馐,不一而足。

鸾儿亲自给林锦楼斟酒,画眉捡了几样爽口小菜并鲜嫩肉丝。用豆腐皮卷了,放在合云纹填瓷小碟儿里,递到林锦楼口边,笑道:“大爷最爱吃的,先尝一口罢。”

谁知林锦楼看都不看一眼。只将鸾儿给他斟的那杯酒端起来吃了一口。画眉尴尬,片刻又满面堆了笑,换了一样鸭油卷儿,仍放在合云纹填瓷小碟儿里,靠过去道:“大爷换这个尝尝,里头的鸭子肉是我亲手撕下来。放在坛子里卤着,滋味都进去了,香甜得很。”

此时鸾儿也捡了一块油炸烧骨递过去。林锦楼却就着鸾儿的筷子将肉吃了,又将画眉晾在一旁。香兰缩在里头看得分明,暗道:“画眉一直是个精明绝顶的,原先后宅的姬妾里最讨林锦楼欢心,这一遭两回林锦楼都公然给了没脸。想来是有事惹恼了这位爷?”画眉讪讪的把碟子放了下来,心里头却警醒起来。将方才的事仔仔细细在脑中虑一遍,想起方才林锦楼在屋中敲打她,她却装傻充愣了,只怕招林锦楼不快,有意淡着她。

那鸾儿却见林锦楼给画眉没脸,反而两遭都吃了她的东西,立时红光满面,一径儿抖擞精神,张罗道:“画眉姐,将那碟子凤髓端来,那是大爷极爱吃的东西,凉了就没味道了。”又叫道:“鹦哥姐,劳烦你给我倒一盅果酒来吃,这陈酿后劲儿太足,我呀,再多吃两口只怕就要溜桌了。”又去使唤画眉的丫鬟,道:“喜鹊,去给我端盆热水来,我净手给大爷剥河虾吃。”

喜鹊憋着气,鸾儿的丫鬟寸心就在一旁候着,鸾儿巴巴的来使唤她,分明是给画眉没脸了,她看了画眉一眼,见画眉对她微微颔首,便只得用银盆打了热水,又取毛巾伺候鸾儿净手。

林锦楼仿佛没瞧见似的,用银筷慢条斯理的将挨个儿碟子里的吃食都夹了一遍。

鸾儿愈发得了意,一回又扭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香兰,叫道:“香兰,把靠背垫给我拿一个,这板壁太凉,靠久了要出病呢!”

这一行演出将香兰看个啼笑皆非,若非她还心事重重,只怕要笑出来了,暗想:“这姬妾争宠的戏码本是极悲哀极无聊极可怜的,可有鸾儿这么个人物儿,还真有些妙趣横生的意思。”她便把自己靠的垫子递与鸾儿。

鸾儿哼着曲儿接了,也不靠,只垫在腿下边。林锦楼瞧了鸾儿一眼,画眉忙道:“快,把我昨儿个新作的绿绫弹墨的靠背垫给香兰姑娘拿来。”喜鹊果然取了两个崭新的靠垫,画眉又要让出自己的位子给香兰坐,香兰闭紧了嘴不说话,只将眼睛看到别处。

鸾儿低声嘀咕道:“瞧瞧,好大的款儿呢,装什么千金小姐冰清玉洁。”声音虽小,却也让人都听了个满耳。她又朝着林锦楼靠去,将手举到跟前道:“爷,上回送我的玉镯子我不喜欢给砸了,爷说再送我一对儿金丝玛瑙的,我还没见着呢,话可说前头了,要是太贱了我可没脸戴,少说也得一百两银子罢。”说着侧过脸儿,乜斜着眼朝香兰看去,眼中尽是挑衅的意味。

香兰一怔,又觉着好笑,暗道:“林锦楼即便把整个儿林家送给你,又跟我有什么相干,打量我跟这满屋子的女人似的,把那活土匪当香饽饽不成?”便将目光移开,只盯着自己身上的裙带子出神。

画眉脸上的笑却不自在了,夹枪带棒道:“我的天我的地,一对儿镯子就要一百两,只怕太太小姐才配戴罢?前些日子,我给大爷做了好几身衣裳,大爷欢喜了才让从账上拨五十两给我打三支金簪子戴,如今跟妹妹一张嘴便一百两银子比,我还真成了烧糊了的卷子。”

鸾儿冷笑道:“这是咱们爷愿意许给我,你有本事也找爷要去。”

眼见便要吵起来。林锦楼的酒盅“咚”往桌上一放,周遭顿时安静,谁都不敢吱声了。林锦楼瞧了鸾儿一眼,道:“去捡支曲子来唱。”

鸾儿便命寸心将琵琶拿来,先拨弄两下调准了音。方弹唱道:“芳草垂珠露,碧汉隐冰轮,极目江天”刚唱一句,画眉便掩着口笑道:“哟,妹妹又开唱《鸳鸯梦》了,每回开席,妹妹十有八九就唱这个,尤其唱到‘世间女子大抵有了一分颜色,便受一分折磨;赋予一分才情,便增一分孽障’还眼泪汪汪的。好似真自比柳烟波似的。”

这《鸳鸯梦》正是鸾儿最爱的一套戏,讲的乃是婢女柳烟波,因色艺双绝被主人王回风看中纳为妾室。王回风遭诬入狱,妻离子散,唯有柳烟波为其四处奔走,受尽坎坷,后遇到八府巡按。柳烟波为王回风洗刷罪名,官复原职,迎娶柳烟波为妻,二人百年好合的故事。鸾儿弹唱一回便伤感一回,只觉自己便是那仗义果敢的柳烟波,才貌双全却出身低微。不知何年月才能熬成正头夫人,便时时将这曲目唱与林锦楼听。

今日画眉毫不留情将她那点子小心思戳破,鸾儿不由恼羞成牛将琵琶往炕上一掷,道:“我是个笨人,只会这一出,要不画眉姐唱一曲儿给我们听听?”

画眉也不推辞,当下便命人将她惯弹的古筝取来。拨弄了几下,笑问道:“大爷想听什么曲儿?前些日子家里请来几个女戏子。唱了出新排的《花间梦》,当中有几支新巧曲子,大爷说听着新鲜,不如我就捡一首唱罢。”想了想,便抚弄古筝便唱道:“好个描粉打鬓的俏佳人,好个聪颖玲珑的小人精,你千般的俏丽嫁东风,你万种的心计付流云,只恨悠悠悬了半世心,呵,却不知自古穷通皆有定。”声音低沉,却唱得婉转俏皮。唱罢自饮一杯,又趁机给林锦楼倒上一杯酒,将那豆腐卷子递到林锦楼口边,娇媚一笑,讨好道:“酒也吃了,曲儿也唱了,大爷好歹赏我个脸面,先前都是我的错儿,下回再也不敢了。”

林锦楼看了画眉一眼将那卷子吃了。画眉暗自松口气,不免喜气盈腮。

鸾儿有些愤愤,将琵琶抱起来道:“若说那几个曲儿,都是简单的小玩意儿,有甚不会的。”便唱道:“只看着满园罗绮珠翠明,又怎知镜花水月假恩情。只盼望绣帐鸳衾情意长,却难掩天生妩媚骄奢性儿。一重帘幕天涯外,卿卿,徒留个佳话虚名儿。”她声音清越,唱得极好,弹得一手娴熟的琵琶。

香兰也不由侧目,只见鸾儿靠在板壁上,穿着大红绸纱的小袄儿,束着柳绿的汗巾子,底下是三色缎子挑线裙儿,露出一点湖蓝色串琉璃珠儿的绣鞋。头上云鬓高梳,戴着珠翠梅花钿儿,插着镶宝嵌珠的凤钗金簪,耳上垂着金桔大小的紫英镶金的耳坠子,衬着一张瓜子脸愈发雪白,檀口细目别有韵致。

林锦楼赞了声好。鸾儿立时脸上有光,扭头去看香兰,似笑非笑道:“你也唱一出如何?”

143 设宴(三)

香兰看了鸾儿一眼,心中微微冷笑,垂了脸儿不说话。

鸾儿扬起细细的眉,道:“喂,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香兰只低了头不动身。鸾儿见她这般,伸手抚了抚鬓发,脸上带着一丝得色,道:“这有什么害臊的?不过就唱一曲儿,凑个趣,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那可真是打了爷的脸了,咱们爷素爱听曲儿,今儿赶上这一席又是画眉姐特特为你备的,你不唱一段,怎么着也说不过去罢?”说着吃吃笑了起来,“别不是你不会唱罢?不会唱也不打紧,单凭爷待你这热乎劲儿,哪怕唱得荒腔走板的,他也当是黄鹂叫呢!”说着眼角斜了斜林锦楼。

香兰只管坐着不动。林锦楼也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喝酒,画眉和鹦哥正殷勤的给林锦楼布菜。画眉暗道:“香兰原是个丫头,虽说得过大爷的青眼,到底让大奶奶忌惮赶出去了,都道‘没到手的最惦心’,这话果然不假,听说大爷为了她竟亲自去衙门把她爹放出来,如今巴巴的抱着举着进来,这是给她撑腰长脸呢。鸾儿素是个蠢笨的,没瞧出大爷用心,反倒醋上来想给香兰个下马威,据我看,她这一遭是要白讨个臊了。鸾儿比谁都可恶,一个通房,恨不得把大爷拴自个儿裤腰带上,天天儿捏主子的款儿,没的让人心烦,正巧让这两人人斗去,我好坐收渔翁之利。”

鹦哥却把酒盅端起来,敬到鸾儿面前,笑道:“方才你唱得太好,恐是吓住她了,又何必为难她,好妹妹。吃了这一盅酒,再给我们唱一首罢。”

鸾儿见林锦楼仍然一副淡淡的模样,胆色愈发壮了,鹦哥敬酒也不接,挺直了腰,坐着冷笑道:“鹦哥姐敬我,照理说我没有不吃的道理,可今儿个香兰要是不应我一声,这酒我还偏不吃了。”

鹦哥本是想息事宁人,却没料鸾儿这样说。一时尴尬,又将酒杯放下。

鸾儿愈发不悦,对香兰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问你这么多话都不吱一声?你想给我没脸也就罢了。没瞧见爷还在这儿了么?”

香兰慢慢抬起头,看着鸾儿的脸,冷笑道:“我一不是戏子,二不是粉头,三不是奴才。凭什么让我唱曲儿给人取乐?”

此言一出,屋中皆静。林锦楼手上一顿,却仍将手中半杯酒吃了。

鸾儿气红了脸,“噌”抬起手,指着香兰道:“你你你,你说什么?”

香兰道:“莫非你是聋子。方才的话你听不见?”

鸾儿勃然大怒,将眼前的酒杯拨到地上,“哗啦”摔个粉碎。一把扯了林锦楼的衣袖道:“大爷!你可听见了!”

香兰微微冷笑道:“好个奴才,你的爷还在这儿就敢摔杯子,真是好规矩。”

鸾儿瞪圆了双目,指着骂道:“我是戏子粉头奴才,你又高贵到哪儿去了?也不过就是个丫头贱命!”

香兰缓缓道:“我是丫头贱命。却也没到任人找乐子寻开心还自以为荣的地步。不比半个主子小老婆名声还没混上一个的,讨人欢心唱曲儿伺候人那是你的本分。可不是我的。”

鸾儿气得满面通红,恨道:“小妇养的,我听你再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鹦哥见势不好,忙起身上前拉鸾儿的胳膊道:“好妹妹少说两句罢!”

画眉也劝道:“好好的,这又怎么了,都少说两句,爷还在这儿呢。”人却坐着不动,话音儿里带着丝幸灾乐祸。

鹦哥指着骂道:“小贱人,真把自己当人物儿了,让你唱曲儿是给你脸”

香兰截断道:“甭介,你能给我什么脸?方才夹枪带棒的打量人听不出来呢,瞧我不顺眼,赶紧央告你们爷把我撵出去,大家都落个干净。”

鸾儿气得浑身乱颤,刚要上前扇香兰嘴巴子,却顾念有林锦楼在,刚要大哭要他做主,谁知林锦楼竟哈哈笑起来,侧过身儿对香兰道:“爷还真没料到,原只当你是个闷嘴的葫芦,谁知竟也是个小炮仗。”

香兰沉着脸道:“我可不是炮仗,都要撕烂我的嘴了。”

林锦楼浑然不介意似的,将自己的酒盅递到香兰跟前道:“尝尝,地道的桂花陈酿,这一小坛子在桂花树底下埋了十几年,宫里的御酒都比不得这个清醇。”

众人均没料到林锦楼会如此做,香兰也一怔,又摇头道:“我从来不吃酒。”

林锦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将酒盅递到香兰唇边,道:“就抿一口,这可是爷吃酒的杯子,这一遭敬你,你也该懂好歹罢?”

香兰睁大明亮的眼睛看着林锦楼,一动不动。林锦楼脸色逐渐发沉,面无表情道:“快,吃一口,尝尝滋味罢了。”语气不容拒绝。

香兰只得就着小小的吃了一口,一股辛辣顿时冲上来,呛得连声咳嗽,林锦楼将她揽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画眉等人道:“她不爱唱就不唱,你们再唱便是了。”

鸾儿只觉天旋地转,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终于“哇”一声大哭起来,琵琶扔到地上,捂着脸跑了出去,寸心也连忙追了出去。

画眉不动声色,只笑道:“香兰妹妹快坐近些,这有几道素菜极新鲜,都是嫩嫩的菜心,你多尝几口。”一面张罗香兰多吃,一面暗暗使眼色命喜鹊将摔烂的琵琶捡了送出去,仿佛鸾儿压根儿没来过似的,桌上重新为香兰摆放碗筷,画眉和鹦哥都争相为她布菜。

画眉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只挑些笑话来说,又春风满面的招待,色色顾虑周全。香兰暗道:“纵然鸾儿是个会弹会唱的,长得也比画眉清纯鲜嫩,可这谈吐韵致和见地却远不及画眉了,怪道林锦楼抬举她当了姨娘。只是她这人心术不正,否则也是个可钦的。”

鹦哥却寡言少语。只默默的剥了一碟子蛤蜊,又将醋碟儿里点上辣椒油,送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这才正眼瞧了瞧鹦哥,见她两腮消瘦,虽有“病西施”的风韵,却也带了些病态,因问道:“这些日子你身子如何了?吃什么药?大夫来瞧过没?”

鹦哥惊喜得跟什么似的,忙道:“只吃几味养生的药,大夫定期过来瞧的。”

林锦楼点点头也不再问了。

鹦哥道:“这些日子也学了个新巧的曲儿,想请爷听听。”见林锦楼点头。便赶紧打发人取来一支箫,悠扬的吹奏一首。只是她自落胎之后,身上一直不好。难免气怯,只吹一首便不能了,面色苍白,喘息不定。

香兰心中默默长叹一声道:“只为讨男子欢心,这又何必呢?”又想起方才鸾儿同她相争。说到根本,也不过是为了跟她争宠罢了,心里又是一阵萧索,只觉无趣。

当下,林锦楼赏了鹦哥一匹尺头,鹦哥立时感觉脸上有光。忙谢了林锦楼一杯酒。间或画眉也弹曲子助兴,也得了林锦楼赏的东西。

众人又吃了一回,林锦楼便命筵席散了。鹦哥忙道:“吃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呢,再坐会子回去,爷还想吃什么?”

林锦楼道:“明儿个一早就要出门,夜了,该走了。”

画眉等还要留。见林锦楼已将脚伸到地上,便和鹦哥一道。俯身为他穿鞋,又道:“既如此,那就再吃一杯走罢。”

林锦楼便吃了一盅,命丫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装了一个大捧盒,让送到正房让老妈妈们并丫头们吃。画眉把灯挑亮,本想找一双自己的鞋给香兰穿,不料林锦楼仍将香兰抱起来去了。

正房里灯火通明,林锦楼把香兰放到卧室的大床上,香兰一见那床便脸色惨白,心里发憷,一叠声让小鹃帮她拿鞋。林锦楼却笑嘻嘻道:“慌什么,方才在东厢没吃尽兴,这会子咱们再吃两盅。”真个儿命人将炕桌抬来,春菱又到小厨房要了三四样小菜,汀兰等人去烫酒。

林锦楼捏了捏香兰的脸儿道:“爷今天可给你撑了腰,可不能再绷着脸,快给我斟一保”

香兰无法,只得给林锦楼斟酒。

林锦楼笑道:“我知道你臊,不爱在别人跟前儿唱,这会子没别人,唱一曲儿给爷听听。”

香兰垂着眼皮,道:“我不会。”

林锦楼歪在靠枕上,伸了两条长腿,笑道:“谁说你不会?我还记着,头一遭见你的时候,你还唱来着,什么‘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是《西厢》里的一出不是?”看香兰仍不说话,便压下一口酒,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小香兰,你是什么身份,自个儿还没闹明白不是?方才鸾儿是过了些,爷又心疼你,这才给你脸面,可你自己是什么,你该明白得很,爷抬举你时,你才是主子,爷不抬举你,你还不如个奴才呢,明白了么?”

香兰木木坐着,只觉喉咙里哽得难受。

春菱站在外头伺候听得分明,到底不忍心,借故进来端菜,悄悄跟香兰使眼色,又对林锦楼道:“姑娘许是口渴了,我给她倒茶润润嗓子。”忙端了一盏茶进来,低声道:“好歹唱一首罢,两三句都成。”

此时小鹃进来道:“吉祥在外头廊底下,说有要紧的事找大爷。”

林锦楼便披了衣裳出去了,这一去便没回来。

香兰方才松了口气,胡乱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144 药膏

睡到半梦半醒之间,香兰只听得门响,外间又传来说话声。她实在太累,便又翻了个身睡了。片刻,传来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道:“大爷,要不奴婢让香兰姑娘起来去卧房服侍”

林锦楼道:“不必了。”说着已走到床前,伸手撩开幔帐,只见香兰正安安稳稳的睡在里头,裹着薄被,青丝散在鸳鸯枕上。林锦楼拖鞋上床,将香兰的被掀开,人便滑进去,从后抱着香兰,只闻得幽香盈鼻,无端的让人浑身舒坦。晚上出了点差池,他手底下的强将打伤了知府大人的庶子,却也没打多重,此事可大可小,那知府倒会做人,立时托了与他相熟的人,特特递了帖子来,在宴宾楼请他吃酒,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他老子的学生。关照层层面子,他不得不走一遭。酒酣耳热之际,那知府便与他称兄道弟,又招来几个浓妆艳抹的名妓弹唱陪酒,他免不了应酬一番,二更已过,他又喝得头脑发沉,便告辞了。

林锦楼深深吸了一口,又搂了搂满怀的软玉,眼睛一闭便沉沉睡了。

香兰在暗中睁大了双眼,方才林锦楼上床的时候她便清醒了,可一动都不敢动。林锦楼浑身带着酒气和脂粉香,一闻便知道方才他去了什么地方。香兰跟自己说,忍忍罢,这偌大的林家都由着林锦楼折腾,连他亲爹娘都震不住他,自己又能如何了?他这人秉性霸道,翻脸无情,昨天自己因为倔劲儿上来便挨了他一巴掌,身上也疼得厉害,今天他又当众折了鸾儿脸面,正是应了他说的那句“爷抬举你时,你才是主子。爷不抬举你,你还不如个奴才”。香兰自问自己并不是个不识时务的人,守着这样的活阎王,自己又何必找不痛快。何况,林锦楼是个地道的花花公子,对女子素来不长情,过个一年半载,对自己新鲜劲儿过去了,或是又遇见他更心动的,去找新的女人也说不定。她先走一步瞧一步。原先再难熬的日子,她不是也撑过来了么?

香兰自我宽慰一番,静静的发了一回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合上眼慢慢睡着了。却也未曾睡安稳,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香兰便醒了过来,她仍侧卧在林锦楼怀里。一夜未曾翻身。林锦楼呼吸悠长,仍在酣睡,香兰轻手轻脚的将他的手抬起,然后慢慢起身,不成想却有人抓住她的小衣,用力一扯。香兰大惊,却又跌回林锦楼怀里去。只听得那人低笑了一声,吻在她耳根和脖颈上。

林锦楼呼吸浓重。翻身将香兰压在身下,亲住她的嘴,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香兰大惊,挣扎出来,含糊道:“不要”小手去抓林锦楼的手。“不要”

林锦楼喘着气,一抬头正望进香兰黑玛瑙似的眼睛。香兰泪已淌下来。哽咽道:“我身上还没好,今儿还要上药膏子…我”那哭得委实可怜,浑身还瑟瑟发抖,显是吓坏了。

林锦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浑身的火气也化成了冰,他本想摸摸这女孩儿的头发,安慰她两句,没料到一抬手,香兰便连忙缩起脖子,还以为他要打她。

林锦楼心里头发堵,翻身下了床,将幔帐撩开,喊道:“人呐?都死哪儿去了!”当晚是小鹃值夜,听见林锦楼喊人,急急忙忙赶过来,忙不迭的伺候林锦楼穿衣穿鞋。她本就惧怕林锦楼,更是忙中出错,又惹得林锦楼发火,幸而莲心、春菱、暖月、如霜等几个丫鬟寻声来了,伺候林锦楼梳洗。

香兰听着外头兵荒马乱,默默的将被子盖回身上,身子团成一团儿。

林锦楼蹬上朝靴,将镶了赤金花扣的马鞭别在腰带上,灌了半碗汤,回头看了眼雕花床,那撒花的软绸幔帐软软的垂着,不知里头的人如何了。林锦楼暗自咬牙道:“不知好歹的白眼儿狼,爷待她千好万好,不懂伺候人也不会说两句好听的,除了哭就知道哭,好像爷欠她八吊钱似的,她身上真不好,爷还能吃了她怎的。”

理你近年来神色太凶,端早膳的小丫鬟都战战兢兢的。众人一概眼观鼻,鼻观心,寂静无声。林锦楼草草吃了几口便要出门,临行前忽想起什么,停住脚步道:“春菱呢?”

春菱忙不迭跑来,垂手而立:“大爷。”

林锦楼道:“去卧房床头的柜儿里,拿一瓶贴着黄笺的药膏子给香兰用,再不好赶紧请大夫。”

春菱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是是,一定。”

林锦楼方才大步走了。

却说香兰躺在床上,良久,只听外头忽然安静了。她又瞪着帐顶子躺了许久,春菱便站在外头轻声道:“都快巳时了,姑娘起来罢。”

香兰方才起床,穿了身家常衣裳,洗脸擦牙,涂了香膏,往镜中一看,昨日的红肿已经消退,镜子里又是一张花娇玉面。春菱手脚麻利的给她梳了个头,小鹃把几碟子精致小菜摆放在桌上,口中嘟囔道:“大爷太吓人了,今儿个早晨脸黑得跟包公似的,喊声比打雷还响,我的亲娘,吓得我心肝都快蹦出来了。”

春菱道:“你那慌里慌张的劲儿也得改改,今天早上惹大爷不痛快不是。”

小鹃心里嘀咕道:“哪是我惹大爷不痛快,分明是香兰。”眼睛往香兰身上溜了一眼,春菱知她心思,便瞪了她一眼,小鹃一吐舌头跑了。

春菱端了碗汤送到香兰跟前,道:“好歹吃点儿,昨儿个就没怎么吃东西。”

香兰便慢慢把汤喝了,又吃了个馅饼,夹了些素菜。

春菱见香兰吃了东西,不由松了口气,转身往卧室来,只见莲心和汀兰正在卧房门口做针线。这莲心和鸾儿一样,是老太太赏给林锦楼的,知春馆中皆按一等的例儿,只是这莲心倒是守着丫鬟本分,从不往林锦楼跟前来,加之她长得虽干净整齐,打扮却不出众,一来二去在知春馆里也就不显眼了。后来赵月婵走了,知春馆一下子空下来,正房缺丫鬟,莲心便提拔上来,同书染一起掌管,却事事让着书染,只忙自己的事,旁的从不多说一句,有人来问,便摇头三不知了。

汀兰见春菱来了,忙站起身,笑道:“怎么来这儿了?”

春菱道:“大爷临走前让我来卧室里,拿床头柜里贴着黄笺的药膏子给香兰用。”

汀兰不知是何物,便去看莲心,莲心一怔,便起身笑道:“我知道那东西放在哪儿。”便同春菱进屋,从床头精致的雕花乌木柜儿里,取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儿,递给春菱,笑道:“香兰姑娘真是有福气,大爷立了战功,对朝廷报奏旧伤复发,宫里就赏了几瓶儿药膏子,据说还是番邦进贡来的。”

春菱叹一声,轻轻道:“唉,也不知她是有福还是没福。其实香兰这人…倒是个心眼儿好的,随和又不多事,凡事都拎得清,就是脾气太倔…大爷本也是强按牛喝水,把她弄到府里头来,两个倔脾气凑一处,哪还能得了好儿?”

莲心和春菱交好,便也跟着叹了一声,说:“你还是多劝着点儿,跟大爷犯拧做什么呢。大爷那个脾气,寻常人谁受得住?躲还躲不及的。开始老太太把我送到知春馆,我心里就犯嘀咕,正好鸾儿是个抢尖向上的,我冷眼瞧着,大爷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的没个准头,你还是劝香兰为往后打算,女人这辈子已经这样,日后还能如何呢?”

春菱也连声叹气,又同莲心说了一回,方才拿了药膏子走了。

走出卧室,正巧书染走来,往春菱手上看了一眼,不由一怔,此时寸心站在外头隔着雕花窗跟书染打手势,书染只得出来,站在廊下问道:“怎么了?”

寸心低声道:“昨儿个饭桌上的事姐姐知道了没有?鸾儿姑娘为这哭了一宿,又要上吊,又要绞头发做姑子,我好劝歹劝才劝住了,今儿早晨又听说,大爷晚上回来往东次间歇了…姐姐也知道,大爷要是晚上出去喝酒,总是早晨才回来,姑娘吃味,又闹别扭。我劝不住,只好来请姐姐过去。”

书染只觉头疼,跟这寸心到鸾儿屋里一看,只见她披头散发坐在床上,一行哭一行剪一个荷包。书染过去一瞧,只见那荷包绣得极精致,便坐在床沿道:“好好的东西,你剪它做什么。”

鸾儿一头撞进书染怀里,哭道:“堂姐…我的体面再没有了!”

书染绷着脸,口中道:“体面怎么没有了?体面都是自个儿给的!你若再这样胡闹,我就不管你了!”

鸾儿一吓,哭得愈发厉害了:“原先看我风光时候,都往我跟前凑,如今我没了脸,连你都不管我了!好哇,那便让我死了算了!”泪流满面,直挺挺躺在床上。

145 哭闹

书染恨得咬牙,拽起鸾儿打了两下,口中骂道:“不知好歹一径儿作死的小蹄子,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略比小丫头子体面些,还以为自己是奶奶怎的!”

寸心忙上来劝道:“姐姐别动怒,有话好好说罢了。”

鸾儿一头扎到金线蟒大条褥上哭去了。书染面露疲惫之色,叹道:“早就同你说过了,少招惹香兰,你偏生不肯听话,这遭没脸纯属你自找,能怨谁?要是真把大爷惹怒了,把你赶出去,又如何呢。”

鸾儿一骨碌爬起来,抹着泪儿道:“我才不信,大爷脾性不好,可对我还是有真心的,倘若真对我发怒,也是那淫妇在背后治我。”

书染一口气堵到喉咙,颤着手指头指着鸾儿:“你,你,你…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寸心忙上前替书染顺气,小声道:“书染姐姐,姑娘是一时没回转过来,姐姐还是慢慢教她罢。”

书染皱着眉头道:“什么‘慢慢教’?她都多大了!原先能说句‘糊涂任性’,如今再这般由着性子闹下去,迟早吃个大亏!香兰还算宽厚,不过还几句嘴,倘若碰见那得理不饶人的,两三下撺掇大爷把她撵出去,我都没脸面再央求大爷让她回来!”横眉立目,指着鸾儿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鸾儿听书染说得严重,不由吃一惊,仔细想了一回便去抓书染的手道:“大爷不会这般待我的,姐姐也说过,大爷对香兰不过是图个新鲜。我弹得好又唱得好,大爷是高看一眼的,我”

书染烦躁的一把甩开鸾儿的手,厉声道:“你仔细想想。你除了会弹会唱还有哪一样拿得出手?你是比香兰美貌,还是比画眉会说话,或是比鹦哥老实有眼色?日后你给我规规矩矩的,甭抓着鸡毛蒜皮的事儿就摆款儿使性子。”

鸾儿听了这话便益发委屈了,哭闹道:“我怎么了?我是丑八怪还是聋子哑巴,哪一点比不上别人了?你给我走,给我走!日后我飞黄腾达的时候,甭过来求我!”

书染扬起手狠狠打了鸾儿两下,神色严厉:“都是你爹娘,自幼把你娇生惯养。说你是什么娘娘投胎,今生三九封赠,必戴珠冠。纵着你没边儿。进府没几年,在老太太房里,我跟雪盏交好,又给你使银子打点,上下没个招惹你的。逢年过节的还让你在老太太跟前唱个上寿的曲儿讨赏,老太太相中你会弹唱,拨到大爷房里来,我原以为你有些小毛病无妨,长大便懂事了,想不到越来越甚。是我疏忽,没早规矩你,早知道你这个模样。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当大爷的房里人!”

鸾儿又羞又臊,她对书染到底有几分敬畏,闻言哭软在床上。

寸心还要劝,书染摆手制止,沉着脸道:“你看看你这模样。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哪像个体面小姐,分明是个贱婢,连大爷房里的事都想插手管,也不看看你的身份,真真丢尽了我的脸面。你再这样下去,我便求大爷把你打发出去配小子,别等你惹出更大的灾祸,不可收拾了再抖手!”

鸾儿自然知道书染在林锦楼跟前如何得脸,不由花容失色,想央求书染又拉不下脸面,泪珠儿跟滚瓜似的掉了下来。书染给寸心使了个眼色,寸心会意,口中道:“我去给姑娘打盆热水擦擦脸。”便出去了。

书染从腰上把束着的水绿巾子摘下来,给鸾儿抹了抹脸,淡淡道:“收收你的泪儿,我有话与你说”见鸾儿抽抽搭搭的坐起来,便道:“若不是一家子亲戚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我八岁进府,冤枉亏哑巴亏什么亏没吃过,多少算计也都见识了,后来服侍大爷。大爷脾气你知道,岂是个好相与的人,我跌跌撞撞摸索到今天,辛辛苦苦才有了这点脸面,如今要告诉你几句话儿。”

鸾儿的哭声小了些,一边用巾子擦眼睛,一边支起耳朵听着。

书染道:“你不过就是个通房丫头,家生的奴才,把自己看得比主子还大,那就是作死。可眼下是奴,之后的事还保不齐如何,莫非你甘愿一辈子就当个通房的丫头算了?”

鸾儿立时瞪圆了双眼道:“自然不能!那有什么趣儿!”

书染点头道:“那就是了,大爷迟早要重新娶个奶奶进门,日后三妻四妾的也绝少不了,你只要谨言慎行,多学学人家画眉,嘴甜着点,哄大爷欢喜了,再生个一子半女,当上姨娘,再有儿女傍身,即便不是主子奶奶,也能与其比肩了。”

鸾儿迟疑道:“算命的都说我一生吃穿无忧,呼奴唤婢,日后能当诰命夫人呢,倘若我不当正房奶奶,哪儿来的诰命夫人?”

书染一股气上来,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当正房奶奶,亏你敢说出口,也不怕人人一口吐沫啐你脸上,耻笑你没羞没臊!大爷什么身份,林家长子孙,堂堂四品将军,过了中秋就要提从三品了,这样的权势品貌,就算皇帝的闺女都娶得,凭什么要你奴才出身的?想瞎了你的心!你再痴心妄想,我立时就回禀了大爷和太太,赶你出去,省得丢人现眼!”

鸾儿眼里噙着泪道:“都是奴才出身的,你又何必来作践我?”

书染冷笑道:“都是一般出身,我却是要脸皮的,不像你这般不知廉耻!你这话传扬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鸾儿最是要脸面的人,从未遭过如此责骂羞辱,捂着脸倒在炕上又大哭起来,一边蹬着腿道:“你走!你走!”

书染站起身道:“我自然要走,不要脸的小蹄子,若是再这么糊涂下去,认不清自己身份,我就把你这番话跟大爷去说!省得通过别人的嘴传出去,累得我也没了体面,遭人耻笑。还想当正头奶奶,也不打量自个儿从头到脚有正房娘子的端庄气派么,真是前世冤孽,让你这么个现世报进了知春馆!”

鸾儿听了此话,愈发哭得天昏地暗。

书染顺了半天气,这才推开门出来,只见寸心正守在外头,迎上来道:“姐姐别气,鸾儿姑娘年纪还小呢,再加上香兰来得太急,大爷又是个有新欢忘旧人的,这才一时怒上来,拈酸吃醋罢了。”

书染落泪道:“我的儿,她要有你一半机灵便好了。”

寸心听屋里隐隐还传来哭声,便问道:“那姑娘”

书染拧着眉道:“让她哭!能哭明白就好了!这个混帐,日后不知要惹多少事出来。”又摇了摇头道:“心气儿高不是坏事,可痴心妄想就不能了,说句诛心的话,即便是当姨娘,大爷对鸾儿新鲜劲儿过了,还不一定能瞧上眼,更别说旁的。你年纪小,先前大爷身边儿的几个人你都不曾见过就让赵氏赶出去了,模样性情个顶个的都比鸾儿强,且不说先前,就是大爷巴巴惦记着的香兰,长得千娇百媚,鸾儿一比都成了野草花儿了。鸾儿还这样闹腾,岂不是自找没趣?她没什么害人的心,可脑子不灵光,只怕日后年老色衰了更难在府里安身,还不如趁着年轻貌美,多博些恩宠,生个一子半女的,后半辈子也好有个指望。”

寸心深以为然,抿嘴笑道:“姐姐是个会审时度势的明白人,怪道大爷这般器重呢。”

书染叹道:“这也是吃亏吃出来的。你瞧大爷脾气不好,可眼睁睁是极有本事的,凡事也有个担当,早些年说我没动过心,那是瞎鬼,可瞧他身边女人换来换去没个长性,外头还有好些相好,那个心早就淡了。鸾儿瞧着大富大贵眼热,也得有那个手段有那个命!”说着抿了抿鬓发,对寸心道:“把你们姑娘的镜匣子取来,我重新梳个头匀个脸。”

寸心道:“姐姐头发还好好的,梳它做什么。”

书染叹道:“我得去正房,替那个小蹄子给香兰赔不是去。”对寸心提点道,“可别小瞧了她,大爷待她可是不一般。我瞧着她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若是鸾儿日后冲撞了她,你少不得从中打个圆场,斡旋一二。”

当下,书染重新洗脸梳头,收拾妥当了回到正房来。香兰正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草发呆,书染寻了个地方坐下,还未等开口,便听小鹃在外头道:“大爷回来了。”

香兰连头都没回,心说,这个活阎王怎么又回来了,原先不是总在外头,见天不着家么。林锦楼进来也没瞧香兰一眼,只绷着脸道:“我要换衣裳。”

正此时,小鹃又在外头道:“三爷、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林东绫已走了进来,捂着嘴笑道:“都说大哥哥房里新添了美人儿,我们都来凑凑热闹。”

林东绣道:“我们这巴巴的过来,大哥哥可得赏顿饭吃。”

146 敬茶

林锦楼转身出去,只见林东绫、林东绣、林东绮从门外走到厅里来,林锦亭坠在后头,懒洋洋道:“大哥是大忙人,没瞧见正换衣裳要出去么,你们还想在这儿蹭饭?我看这饭也甭吃了,赶紧把美人儿请出来让小爷看看,什么宝贝,捂那么严实。”

林东绫找了张椅子坐了,口中道:“是呢,我们姊妹方才还说,什么天仙,让大哥哥迷了眼,特意从府外头弄进来,这都两天了,连老太太都没让瞧一瞧。”说着跟林东绣对了个眼色。

林锦楼含笑道:“我还说今儿怎么这么齐整,各个手牵着手往知春馆来瞧我,还道你们都长进了,知道友恭之大义,孝悌为何物,原来是跑我这儿来打秋风。”

林锦亭往罗汉床上大喇喇一坐,歪在妃色菊纹凤尾暗花大引枕上,道:“还打秋风呢,都进来了,连碗水都没给倒。”

书染已将茶端到罗汉床上的炕桌上,笑道:“三爷请喝这一保”

林锦亭道:“还是书染姐姐知道疼人。不是今年的新茶小爷我可不喝。”

林锦楼对着林锦亭后脑勺就是一拍,道:“你这猴儿,都赏你茶了还挑三拣四的。”

林锦亭摸着脑袋叫屈道:“我这当弟弟的不是担心哥哥你么,昨儿个你喝成那模样还骑马回来,我生怕你身上不舒坦,还让素菊炖了个解酒的汤水。”说着一指跟着的小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

林锦楼道:“等你那醒酒汤黄花菜都凉了。”

林锦亭拉长了声道:“是,你自有美娇娘洗手作羹汤。”往林锦楼身边凑去,压低声音道:“昨儿晚上巴巴回来就为了她是罢?我还纳闷呢,要往常,哥哥你早就在妓馆里歇了,蕊仙姑娘左一眼右一眼的瞧了你半天。大眼睛都快滴出水儿了,你愣是没搭理,急急忙忙收拾去了,连马车都没坐。啧,什么样的宝贝儿在家里藏着,让你火急火燎的回来?难不成比蕊仙还俊?”

林锦楼乜斜着眼看着林锦亭道:“怎么?瞧上蕊仙了?你要有胆,不怕长辈家法,哥哥就替你出银子梳笼她如何?”

林锦亭倒是有些心动,略一想又连连摆手道:“算了罢,如今我身上一官半职没有。老头子早瞧我不顺眼了,出去逛逛,找点乐子也就罢了。若真包宿下来,祖父知道得打断我的腿。”

两人正叽叽咕咕说着,林东绮用折扇敲了敲洋漆小几子,笑道:“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儿呢,把我们姐妹几个晾在这儿算怎么档子事儿。”

林锦楼道:“好妹妹。哥哥没记错的话,你这个月月底就要出嫁了罢?不乖乖在屋子里绣嫁妆,也跑来这儿凑热闹,难不成还想让哥哥给你添嫁妆?”

林东绮的脸“噌”就红了,啐道:“满口里没个正经话,我是来这儿瞧新嫂子的。”

林东绣从黑漆螺钿八宝盒里捡了一块蜜杏儿。放到口中道:“行了,别卖关子了,大哥哥把美人请出来罢。”

林锦楼便抬头。朝书染打个手势。书染微微点头,便往东次间里唤香兰,进去便瞧见香兰还在窗台上趴着呢,便走上前道:“香兰姑娘,换身见客的衣裳罢。几位公子小姐们都等着见你呢。”

方才外头人说话,香兰在次间里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烦不胜烦,不由蹙了眉头。

书染忙劝道:“出去罢,不过露个脸儿。”

春菱也在旁劝道:“这个场合怎么都要给大爷脸面,还是去罢,啊。”

香兰无法,只得换了见客的衣裳出来。林锦楼等人正在外头说笑,忽见得从里头缓缓走出个美人,穿着银红绉纱袄儿,素净的白杭绢画拖裙子,头上简简单单绾着髻,只用三支玲珑金丝偏凤簪,不见旁的首饰,低垂着粉面,行动皆雅,仿佛刚从画儿上走下来的仙女儿似的,盈盈拜了拜,道:“见过诸位。”

林锦亭有些发怔,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抻长了脖子道:“这是…这就是”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遭,忽回过神,看了林锦楼一眼,心道:“还没瞧见脸,单说这身段和气质就比蕊仙强了不知几重山,比他见过的女人瞧着都仙气,怪道把大哥这种见惯了胭脂的也迷得神魂颠倒的,不当外室养着,非要把人弄进府里头来不可。方才三妹、四妹撺掇我来,我还不愿意,幸亏来这一遭,否则就瞧不见大哥的心尖儿肉了。”见香兰低着头又要退下去,忙笑道:“这就是新嫂子了?哟,赶紧的,人都出来了,该给我们几个敬杯茶罢?”

林东绣话中带刺道:“就是,总该给我们几个敬茶,急匆匆的走,莫非瞧不上我们几个怎的?”

香兰微微抬起眼睛看了林锦楼一眼,林锦楼嘴角上挂着笑,对香兰道:“既如此,你就端茶敬一遭罢。”

春菱忙取出一套冻蕉叶的茶具,有二十余个小杯子,用热水过一遍,和书染一道沏上茶,放在托盘上,交到香兰手中。香兰暗道:“只当是在戏台上演一场戏罢了。”闭了闭眼,先端给年纪最长的林东绮。

林东绮笑着接了,歪着头看了看香兰的脸,用帕子捂着嘴笑了几声,拉着身边的书染耳语了几句,书染也含笑着说了些什么,二人都捂嘴了起来。

香兰又去敬林锦亭,林锦亭端了茶,对香兰左看右看,摸着下巴道:“新嫂子叫什么名儿?我可曾见过你?怎么觉着…有些面熟?”

香兰涨红了脸,咬了咬嘴唇闪开了,林锦楼踹了林锦亭小腿一脚道:“把你那贼眉鼠眼收收,碰见个俊的就说见过,也不瞧瞧这是谁的人。”

林锦亭也涨红了脸,捂着腿翻着白眼说:“不是,真不是…我真瞧着有些…眼熟。”

香兰刚好敬到林东绫跟前,林东绫看了香兰一眼,端着茶杯似笑非笑道:“三哥哥当然瞧着眼熟了。她是谁你都不晓得?她呀,原来就是咱们林家的奴才,后来攀上高枝儿,去了宋家,当时可是好端端的威风气派,吓得我和四妹妹都不敢说话了,有这样震主的奴才在,让我们为姨妈和檀钗妹妹好一通操心。”

“三姐姐怎么能用‘吓’这个字眼呢,当时奕飞哥哥待她温柔小意的模样儿,才真真正正是郎情妾意的精彩段子啊。奕飞哥哥心甘情愿让她糊弄呢,咱们俩‘吓’个什么,操那么多心。真不值当的。”林东绣嗑着瓜子,笑吟吟的把话接了过去,“听说她一去,原先服侍奕飞哥哥的芳丝就上吊没了命,要我说呀。大哥哥房里鹦哥、画眉还有鸾儿什么的才应该操心呢。”

屋中皆静,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可听闻。

原来林东绫、林东绣听见丫鬟婆子们嚼舌头,说林锦楼房里来了新人,是个叫香兰的,原先是府里的丫鬟,曾让赵月婵撵出去过。她们姊妹听了这个哪还有不明白的。因在香兰手里吃过大亏,正恨在心头上,两下一合计。便叫上林东绮和林锦亭,面上说是来瞧林锦楼添的新人,其实是来找香兰晦气,报那一箭之仇。

林东绮拽了林东绣一把,将一颗杏脯塞到她口中道:“你昨晚上发恶梦了。满口说胡话,快吃个甜的堵堵你的嘴。”

林锦楼脸上仍带着笑。漫不经心的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只是额上青筋已隐隐绷起。

香兰脸色发白,一丝表情全无,将茶端到林东绣跟前,林东绣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面无异色,胆色愈发壮了,挑了挑眉,将茶接了,冷笑道:“林家都能让你钻营回来,可真是个有手段的。”

林锦亭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洒掉半盏,指着香兰,看着林锦楼道:“她,她是奕飞…她怎么在你这儿?”

林锦亭对“香兰”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起先宋柯便求他向林锦楼讨要此人,被林锦楼一句话挡了回去,后来听说香兰被赵月婵撵出去了,不知怎的竟去了宋家。他与宋柯是莫逆之交,经常出入宋宅,曾经见过香兰几回,香兰总是远远避开。因知道她身份与别个不同,林锦亭也不好仔细打量,所以未曾看真切。最后他再听说香兰,是宋柯落难,不得不迎娶郑静娴为妻。宋柯吃多了酒,反复说香兰如何聪明温柔,端庄自爱,决意不给人作妾,他心中多么舍不得,说完便抱着林锦亭痛哭…只是这事还没过几个月,这叫香兰的女人怎就成了他大哥林锦楼新纳的妾?

林东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方才‘新嫂子’、‘新嫂子’喊了半天,不知道她为何在这儿?三哥哥,你睡迷症了罢?”

林锦亭张大嘴巴,结巴道:“这,这…不能罢?”

林东绫冷笑道:“怎么不能?奕飞哥哥娶了显国公家的千金,两相一对比,自然能分出哪个是狐媚魇道的”

话音未落,林东绮便咳嗽了一声,狠狠瞪了绫、绣一眼道:“三妹妹,四妹妹,人也看了,咱们回去罢。”心说:“三妹妹还是一根筋,如今香兰是大哥的房里人了,说她狐媚魇道,不是打大哥的脸么,还有四妹妹今日说话也忒毒了些,八成是忘了大哥哥是什么脾气。”

没料到想绫、绣二人却坐着不动。

147 开打

林东绣道:“急什么,咱们兄妹已经许久没这般在一起坐坐了。”

林锦亭心里却窜出一股火,冷笑道:“真是个有手段的,奕飞虽中了两榜进士可家业也凋零大半,哪比得上大哥仕途通达,前程远大,啧,这样的心计,可惜长了个好模样。”说着去瞥林锦楼,“这样的女人你也敢在身边儿留着?”

林东绫哼一声道:“三哥说得是,这样的人大哥都要留在身边儿?长得也就寻常,我瞧着还不如鸾儿呢。”说完看了书染一眼,道:“你说是罢?”

书染恨不得捂上林东绫的嘴,看看林锦楼,脸上赔笑道:“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哪是什么美人了。”借故去端茶,退了下去。

香兰脸色木然,垂着头,仿佛屋角摆着的一支花瓶。

林锦楼仿佛没听见,对香兰招了招手道:“小香兰,到这儿来。”

香兰低着头走过去,林锦楼取了块桂花糕,递到香兰跟前道:“这个好吃,夏季能有桂花糕,已是不容易了。”

香兰小声道:“我想进屋。”

林东绮立时站起来道:“巧了,我这会子也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让香兰领我去,借这儿的床躺一躺。”说着上前挽去挽香兰的手,推着她到东次间去了。

林东绮知道香兰的名字,当初她遭曹丽环陷害,全赖香兰告发,故而心里十分感激,今日见香兰受挤兑,心里十分不忍,压低声音对香兰道:“他们一向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你可别过意。”

香兰抬头看了林东绮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大眼睛里转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下来,她忙用手拭了,对林东绮强笑道:“我给二姑娘铺床。”

林东绮不由一怔,见她这副小可怜儿的形容,知她和林锦楼之间定然有旁的事,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厅内,林锦楼“咣当”一声把茶杯摔在炕桌上,沉下脸道:“怎么着?一个个儿吃错了药跑我这儿上撒癔症呢是罢?”

众人唬了一跳,只见林锦楼面色黑如锅底。一脸戾气,林东绫连忙放下茶碗,林东绣直着脖子将口中的蜜饯儿咽下。林锦亭不自觉坐正了身子,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儿都不出了。

林锦楼冷笑道:“说话!方才一个个说得不都欢实着么,怎么都哑巴了?”

亭、绫、绣三人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吭声了。

林锦亭清清嗓子道:“大哥,那个香兰”

林锦楼冷冷朝他看过来,林锦亭只觉心里发寒,慢慢闭上了嘴巴。林锦楼威名在外,家中也无人敢惹。自小他兄弟姊妹都极怕他,只是后来年纪渐长,林锦楼也忙于公干。极少在家,见面时也多笑如春风,对弟妹多有疼爱,这才让他们忘了林锦楼可怕之处,又言语放肆起来。

林锦楼面沉似水。道:“伺候三姑娘四姑娘的丫鬟是谁?”

屋中人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林锦楼一拍桌子道:“说话!是谁?”

绫、绣二人的贴身大丫鬟南歌和寒枝正在小厅里。听林锦楼这样问了,便知不好,可当时无法,只得出去,跪地磕头道:“是奴婢。”

林锦楼冷笑道:“好得很。我妹妹该是尊贵小姐,可竟然学了一嘴市井泼妇无耻谰言,我就知道准是你们身边儿的狗奴才嚼蛆挑唆的,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南歌、寒枝登时花容失色,“怦怦”磕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东绫、林东绣也变了脸色,林东绫“噌”地站起来道:“话是我说的,与她们什么相干!”

林东绣却流下泪来,哭道:“哥哥为个女人就要跟我们兄妹生嫌隙么?”

林锦楼盯着林东绫和林东绣看了一回,林东绫的硬气泄了一半,又慢慢坐了下来,林东绣也不敢再哭,只不断抽搭。

当下进来两个仆妇将南歌和寒枝拖了下去,在院中便打了起来,听见那二人惨叫,绫、绣二人不由脸色发白,浑身发颤。

因原先知春馆有赵月婵在,动辄打板子责罚小丫头是家常便饭,知春馆的丫头们反而神态自若。秦氏虽赏罚分明,但也是仁厚持家,轻易不上刑罚,王氏更是个心肠软没脾气的,故而两个姑娘都未曾见过这样狠厉的打法,更没料到林锦楼会如此翻脸,直接将她们最贴身的丫头按住了就打,不但一丝脸面不给,已是敲山震虎的意味了。

林锦楼冷冷道:“妹妹都大了,身边爱生事的奴才也多了,没白带偏了德行,我这当哥哥的帮你们管管身边儿的人,有不服的就给我吱一声。”

这厢林东绣也不敢哭了,埋着头坐着,林东绫则坐如针毡,林锦亭欲言又止。

林锦楼冷笑道:“都长能耐了是罢?说来瞧新嫂子,实则是来打我脸,来知春馆撒泼,再不管,你们还都反了营!”

林东绮在东次间里听个分明。家中长辈若施惩戒,还以理服人,可惹到林锦楼头上,他懒得讲道理,巴掌直接抡上来,打到你服气求饶为止,早些年,林长政的宠妾尹姨娘给秦氏上眼药,秦氏气得与林长政大吵一架。林锦楼当年不过九岁,听说此事,闯进尹姨娘房里,劈头盖脸抡拳头就打。纵然他还是个孩童,可生得高壮,又从三岁起习武,跟小牛犊子似的,众人阻拦不及,尹姨娘鼻子便鲜血迸流,乌眼青面,脸上开了个彩帛铺。丫头婆子们哪里拦得住,林锦楼抄起墙上挂着的辟邪剑,对着尹姨娘就喊打喊杀,尹姨娘的丫鬟上前去挡,登时被那剑削掉一根指头,鲜血淋漓哀号不止。尹姨娘被林锦楼削掉一把头发,方知林锦楼真是来要她的命,吓得拔腿就跑,林锦楼拎着剑就追,口中骂道:“贱人,快过来受死!今儿谁敢拦我,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杀了干净!”追着尹姨娘跑了半个花园子,方才让闻声赶来的秦氏拦了下来。

林长政气坏了,命林锦楼跪在地上,抄起戒尺就去打,林锦楼梗着脖子道:“不过就是个贱人奴才,竟有这样的狗胆欺负我娘,今儿没捅死她算她便宜,倘若日后再满嘴喷粪,小爷我给她大卸八块,扔到池子里喂鱼!也让那些长舌头乱挑唆的都长长记性!”

林长政气得手直哆嗦,指着道:“反了,反了!她是你庶母!”

林锦楼翻着白眼说:“她生的孩子是我手足,可一介奴才贱人,见了我得规规矩矩的鞠躬叫一声‘大爷’,怎么就成了我的庶母,她也配?好大架子的奴才敢骑到我头上,骑到我娘头上,我不弄死她弄死谁?爹爹若因这样的贱人奴才就迁怒于我,不顾父子之情,倒也不配做我爹!”

林长政素是个端严持重的,万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混不吝的儿子,登时气个倒仰,举着戒尺再打。正此时林昭祥来了,林锦楼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噌噌”跑到林昭祥跟前,抱着林昭祥的腰嚎道:“祖父祖父快来救我!我爹为了那个贱人要休我娘,还要打死我!”

林长政听林锦楼颠倒是非,气得差点晕过去。林昭祥板起脸,“妻妾有别”等训斥一番,见林锦楼身上带着方才戒尺抽的血印,不由心疼,斥道:“楼哥儿才多大!禁得起你下死手?林家素来子嗣单薄,他可是家里的长孙,你伤了他该如何!因为一个贱人挑唆就夫妻失和,连家都治不好,如何在外做官!”

林长政垂着手听训,一错眼的功夫,瞧见林锦楼站在林昭祥后头跟他挤眉弄眼的做鬼脸,心脏差点发病。

第二日,林锦楼乖乖去给尹姨娘认错,只临走时,趁人不备,对尹姨娘阴狠狠道:“贱人!再敢一回就真弄死你!”吓得尹姨娘一场大病,见林锦楼都恨不得绕道而行。若是玩女人间的阴柔手段,尹姨娘自然无惧,可林锦楼上来便是要人命的,他是林家得宠的长子孙,真杀了她,林家也不能如何,她自己反而搭上一条小命儿,何苦来哉的!之后,尹姨娘又经秦氏几道雷霆手段,便彻底老实下来,一丝念想全无了。

林昭祥也因此事对林锦楼更看重,特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此事林东绮听秦氏说过好几回,每次都道:“你大哥是天生这个性情,九岁才多大?就有杀人的胆色,幸而后来你祖父调教,才让他性子收敛些,没跑到偏处去。不是我夸嘴,楼哥儿迟早是个成大器的,你这个当妹妹的还少不得仰仗他呢。”

现如今外头那几个不省心的吃了豹子胆,惹怒了这霸王,林东绮揉了揉太阳穴,免不了打个圆场,走出去道:“弟弟妹妹都知道错了,甘心领罚,日后可再也不敢了。”又对那几个小的说:“是不是呀?”

林东绣忙带头道:“是是,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说着去拽林东绫,林东绫也别别扭扭的认错,林锦亭垂着头不吭声。

148 相问

林东绮又端了盏茶过去道:“大哥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都是猴儿,淘气着呢。”

林锦楼“啪”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房,冷冷道:“我最后再说一遭,香兰是我房里人,你们最好日后都敬着她,倘若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别怪我不留情。今儿不过是打奴才板子,下回直接揍你们几个,大不了打完了我亲自到祖父跟前儿领罚。今儿个的事,哥哥念你们还是年纪小不懂事,给你们留脸。”见三人低头耸肩的模样,又厉声道:“都听见了?!”

亭、绫、绣吓得一激灵,忙不迭的点头。

林锦楼哼了一声:“知道还不快滚!”

那几人如获大赦,起身便往外走。

林锦楼道:“等等,小三儿别走,跟我过来。”

林锦亭赶紧跟在林锦楼身后,进了卧室。林锦楼坐下道:“前阵子你跟我说韩光业的事,我斟酌几日,眼下有个八品的把总缺儿,没甚油水,倒有些俸禄可拿。”

林锦亭忙道:“他自然乐意,如今谋个缺儿多难韩氏父子都是知晓的,韩光业大字都没认全,不过有个机灵会办事的脑子,一来就是八品的官儿,总该知足。”

林锦楼轻笑一声道:“他是机灵,知道走你的门路。”

林锦亭道:“他央告我几次,我也是缠不过了,看他可怜。他若是当不好差,大哥只管踢了他。”

林锦楼道:“听说你最近没怎么读书,天天跟一群膏粱纨袴混在一处,倘若不想科考了,不如到我手底下捐个官儿,日后当个肥差要务的,也是个正经路数。”

林锦亭摇头道:“算了。读书写文章好歹还有些功底,舞枪弄棒的我一窍不通。祖父还指望我中举呢。”

林锦楼听了这话笑了出来,道:“就你天天混吃等死的模样儿,真能考个举人,林家得开堂祭祖再给佛祖塑个金身去,祖父一欢喜也能多活二十年。”

林锦亭耷拉着脑袋道:“我不是考上秀才了么,当初奕飞在这儿,我也天天悬梁刺股,最近才懈怠,过了明儿。我就去书院接着念书去。”

林锦楼道:“若不成就走走考官的路子,去年主考就是我爹的同年。”

林锦亭摇摇头道:“还是再试一回罢。”撩眼皮又看了林锦楼一眼,想再问香兰的事。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林锦亭出门时,正看见书染站在院子里,便上前道:“书染姐姐,忙着呢?”

书染笑道:“我看凤仙花开得好。掐几朵包指甲去。”

林锦亭见左右无人,便打听道:“好姐姐,快告诉我,我哥房里那香兰是怎么回事?”

书染道:“她怎么进来的不知道,三爷自个儿打听去。”

林锦亭嬉皮笑脸道:“好姐姐,你是知春馆里的‘顺风耳’。你不知道谁知道?”

书染抿嘴笑道:“少给我戴高帽儿,她的事我真不知道。就是那天大爷吩咐收拾屋子,还抬来衣裳首饰。才知道房里要添新人。”说着叹口气,“那香兰其实…也不容易,来头一天就挨了大爷的打,我眼瞧着她并不十分乐意似的。”

林锦亭一怔,又嗤笑道:“奕飞兄不行了。她做出一副冰清玉洁的烈女模样儿一脚蹬开,好容易傍上我哥这棵大树。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书染嗔了林锦亭一眼道:“我的三爷,没瞅见方才大爷发多大火儿么,您少说两句罢。”

林锦亭摸了摸脖子,狐疑道:“我大哥真迷上她了?那么看重她?”

书染因林锦亭坦诚洒脱平日里交情不错,有心提点,便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迷上没有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有本事能住在正房的女人,除了赵月婵还没旁人呢!大爷收房的女人,哪个不往厢房里放,就这个,巴巴摆在身边儿,三爷素来跟大爷兄弟情深,可甭在这上头犯傻,日后多敬着香兰,总没坏处。”

林锦亭瞪大了双眼,喃喃道:“不会罢…哎哟我的亲娘,这女的可真是个祸害。”

书染笑道:“你操什么心,大爷什么样的祸害没见过?哪个不是三五天就厌了。”轻笑一声去了。

却说香兰,回到东次间便又趴回窗台上,看着外头发怔。此时盛夏,知春馆院子里有一处堆山,并有玲珑山石,上种满名卉异草,牵藤引蔓,翠带飘飘,各色兰花开得极盛,朵朵大如茶盏,喷芳吐艳,另有玉兰白如细雪,蔷薇星星点点点缀其中,殊觉媚人。

香兰痴痴望着,直想将心里那股子辛酸压下去。她早知林东绫、林东绣二人会对她冷嘲热讽,多少难堪,她安慰自己只当是耳边放风,过去就好。可林锦亭来了,用那样诧异和鄙视的眼神看着她,宋柯知道是迟早的事,一想到此,她便觉着心口里发疼,她当时执意与宋柯分开,就是为了体面和自爱,如今反倒成了一桩笑话。她又想,宋柯早已娶了佳妇,她已成了一个极淡的影子,宋柯知道又有什么打紧的呢?兴许只是波澜不惊罢了。

春菱走过来道:“外头景虽好,可窗前也不好久坐,天色阴沉,恐是要下雨了,你坐在这儿别吹出病。”说着只见林锦楼迈步走进来,便连忙退了下去。

林锦楼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背对着坐在罗汉床上,趴在窗台向外,一动也不动,不由冷笑一声,在另一侧坐下来,从炕桌上的果碟儿里拈了个樱桃,在口中嚼了嚼,把核吐出来,道:“还想着你原先那老相好呢?多少郎情妾意的故事,说出来给爷听听?”

香兰扭过脸儿看了林锦楼一会儿,道:“大爷想听哪一段儿?”

林锦楼冷冷看进她的眸子,扯了扯嘴唇,道:“行啊,瞧不出还是个多情种。日后好生伺候着,让爷欢心了。等厌了你的时候,就放你出去跟宋柯团圆怎样?就不知道他到时还记不记得你。”说完气咻咻起身就走,让莲心重新拿衣服来,一边换一边顺气,心想这香兰忒不识抬举,先前只觉着她小模样儿长得美,小身段儿水灵,还有一道甜甜的小嗓子,又婉约又文雅,肯定是个温柔疼人的。谁知道竟这么膈应人。他往东次间里一看,香兰还孤零零的趴在窗台上,不由冷笑。心道:就给我作死罢,让爷心里不痛快,你能得了好儿?

他本来回家就是为了换衣裳出去应酬,整理好便要出门。莲心赶忙把林锦楼的腰刀奉上,林锦楼忽问道:“我有个葱绿的荷包。里头有几粒清凉丸,放哪儿了?”

莲心道:“大爷确有一个,可屋里没瞧见,记得是四五日前戴的了,大爷前段日子一直睡在书房里,兴许是在书房。我这就去找。”

林锦楼道:“不必了。”说着便往外走,又顿住脚步道:“你们把书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打今儿起我就回这儿住。屋里挂着的帘子颜色太沉了。看着闷得慌,回头换个清爽的。”

莲心连忙应下,问道:“大爷要用什么颜色?”

林锦楼随口道:“去问问香兰,让她选罢。”

莲心大吃一惊,又忙将脸上的诧异之色隐了。一叠声答应下来。

且说香兰趴在窗边看了半日,春菱便来催她用午饭。香兰往炕桌上一瞧。见全是素净菜色,按着她口味做的,便提起精神吃了些。吃罢饭,春菱便坐在罗汉床上做针线,小鹃打络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引香兰说话。香兰仍趴在窗台上往外瞧。不多时,书染便来了,先是满面春风的问好,又问平日吃住是否习惯,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劝慰了香兰几句。香兰只是微微点头相应,态度和善,却也疏远,春菱嘴巧,同书染说笑一二,倒也和乐融融。

书染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陪笑道:“说起来还得跟姑娘赔个不是,我那个妹子鸾儿,自小就让人给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言语之间多有冲撞冒犯,姑娘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还请原谅则个。我在这儿替她赔礼了。”说着起来福了福。

香兰道:“书染姐姐客气了,我知道她有口无心。”心想:“书染办事稳重妥帖,色色想得周全,是个精明强干识大体的,不知怎么有了鸾儿这样的堂妹。这姊妹俩从长相到性情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正说着,暖月、如霜、汀兰等几个知春馆里有头脸的丫头进来,都是来瞧香兰的,一个个笑逐颜开,嘘寒问暖,透着十足的亲热和恭顺。香兰暗暗惊奇,虽无心应酬,但脸上也少不得勉强挂上笑容,与那几人寒暄客套。

春菱从东次间里出来,隔着窗户看见莲心,便连忙唤住,从屋里出来至廊下,问道:“今儿是怎么了?各路大神小仙儿都往东次间里去。”

莲心笑道:“当然有缘由了。”压低声音道:“前两日香兰刚来,她们那些见风使舵的还得看看风头不是。谁想这第三天头上,大爷为着她撅了几位哥儿姐儿的面子,方才还吩咐日后要回知春馆睡,让把书房的一些书册和被褥搬回来,你说这都为了谁呀?”

春菱也笑道:“我说中午的时候,有几个小丫头子要孝敬我东西呢,原来看香兰身边儿丫鬟少,也藏了心思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暂且不提。

149 会客

屋中,暖月等人团团围着香兰说话,见她兴致不高,知她早晨吃了林家几位哥儿、姐儿的排头,许是闷在心里不舒坦,便识趣的告退了。汀兰磨磨蹭蹭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来到香兰跟前,陪着笑道:“听春菱说,你穿的裙子缺根桃红的络子,我得了闲儿打了几根,系衣服上也好,系腰上也好,还有几个小的,穿上玉石、珠子就能当扇坠子,你瞧瞧看喜不喜欢。”说着拿出一个小布袋子,都倒在床上。

香兰一瞧,果见几根络子,打得极精致,有桃红的,有松花的,有娇绿的,有大红的,颜色不一,活计十分鲜亮。

香兰抬头,见汀兰满面讨好,心下就明白了,暗道:“当初我被赵月婵关了发卖,汀兰来给我送吃的,我求她给宋柯传个消息,她因害怕便拒绝了,这一遭我又回到林家,她是怕我记恨罢了。其实她当初肯来送吃的给我,我便已承了她天大的情,日后感激不尽的,都是在这世上讨生活的人,谁能没个难处,她又何必这般呢。”她抬起头,见汀兰眼眶发青,脂粉都遮不住,知道她这两天必然点灯熬油的打这几根络子,心里不忍,便不大想收,可知道若自己不收下,汀兰只怕更胡思乱想。打起精神笑道:“都是极好的东西,这么点子小事还想着我,倒让我心里不安了。”指着一条松花色的,道:“这条好看得紧,一会儿我就络在荷包上。”

汀兰见香兰笑着说喜欢,不似作伪,待她仍然亲热,不由松了口气,笑道:“若是络荷包上,我就再做几条穗子。垂着才好看。”

香兰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姐姐不必这样忙的,当初我刚进府,姐姐就多有照顾提点,后来赵月婵要卖我,姐姐还冒险给我送吃的......我心里都有数。”说着握了握汀兰的手。

汀兰登时会意,心里有些愧,还有些暖,道:“好香兰,你是个厚道人。这样说真让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语未了,有个穿着绛红掐牙背心的体面丫鬟端着个八角捧盒进来,笑道:“二姑娘打发我来给香兰姑娘送点子东西。”

香兰认得她是林东绮身边的大丫鬟踏莎。连忙起身道谢。踏莎打开捧盒,只见里头是两瓶儿新茶,一盘子时鲜果子,另还有一小碟儿点心,都是寻常见的东西。但胜在新鲜。香兰明白,这东西不在乎贵贱,林东绮这般做是为了给她长脸,为着还她当日的人情。香兰苦笑,心道:“原先我在林家无依无靠,只盼着能有人能当个靠山。能过得轻松些,结果雪中送炭的少,作践倾轧得多。如今我无意在此。反倒一个个来给我长脸,可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到底感激林东绮,正愁没东西还礼,忽想起抽屉里有两匣宫粉,便取出来递与踏莎道:“正好你来。请拿回去给二姑娘用,代我好好谢她。”

踏莎一见便笑道:“哟。这可是扬州进贡宫里的玉簪粉,可是难寻觅,先前我们姑娘有一匣,用尽了就再寻不着了,想不到今儿个这一遭来得巧,能见着这稀罕物。”对香兰道了谢,春菱又给她抓了一把钱,方才走了。

一时无事。

却说林锦楼说自此后天天回知春馆住,将一干人等忙得人仰马翻,先是将书房里林锦楼的衣服和被褥都搬回来,又把房里的帘子、椅搭、桌围、床褥都换成颜色鲜亮的。莲心、暖月的人捧着几色窗帘、床单等请香兰过目。

香兰一瞧,见不是缂丝的就是织锦,还有二色金,均是昂贵之物,便问道:“这些东西给我看做什么?”

莲心笑道:“大爷说屋里瞧着沉闷,让换些艳丽的,让姑娘拿主意。”

香兰一怔。今日林锦楼问她与宋柯之事,她没忍住便刺了一句,本以为林锦楼会再打她一巴掌,谁想他气呼呼的走了,如今又让她来挑帘子的颜色。真是笑话,她又不是知春馆当家作主的人,让她挑,岂不是逾越了?她抬头看见莲心殷勤讨好的笑,便叹口气,懒得再想林锦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随手指了个缕金线的栀子色柿蒂纹锦,道:“这个罢。”

莲心一叠声命人挂起来。

暖月凑趣儿说:“这个选得好,清淡爽眼,瞧着干净,金线闪闪亮亮仿佛会动似的。”

如霜笑道:“可不是,寓意也好,自古男婚女嫁都有柿蒂图案的东西,取坚实牢固、人丁兴旺的意思呢。”说着看了香兰一眼,那几人知道香兰好性儿,也不怕趣着她,便都吃吃笑了起来。

香兰一听这样的话脸就红了,低下头,心里也烦恼起来,是了,倘若她不慎怀了林锦楼的孩子该如何?那岂不是更难脱身了?如今林锦楼妻位悬空,林家家规森严,应不允出现庶长子的罢?可也说不准,林锦楼是长子孙,至今膝下犹虚,林老太太和秦氏卯着劲儿给他房里塞人,不就是为了让他早日开枝散叶么,前天她与林锦楼有了夫妻之事,可也未见有老嬷嬷来给她端避子汤…

香兰六神无主,莲心以为她面皮薄,被人趣着有些恼了,便连忙带着那几个丫鬟出去了。

谁知莲心等人刚走,画眉又来,站在门口请小鹃通传。香兰暗想:“画眉是个心伶嘴俐,肚皮里阴狠的。当初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糊弄岚姨娘办了无数蠢事,末了不但全身而退,还踩在青岚的尸骨往上爬了一格,做了姨娘,连赵月婵都没奈何她,可见其手段。我本就不喜她品性,这种人就该离越远越好。”便对春菱道:“今儿个一天奇怪,这屋里就跟走马灯似的,莫非是把这地方当赶集的了?说我这会子累了,已经睡了。”

春菱犹豫道:“这样不妥罢…画眉好歹是个姨娘,且还是有些头脸的,你也知道,她的手段心计,这样公然撅她面子,只怕她记恨,况也不太合礼数。”

香兰冷笑道:“她要不愿意就找林锦楼告状去,林锦楼瞧我不顺心就撵我出去。几位哥儿姐儿都是祖宗,非得我伺候,难不成画眉也是祖宗?再说她哪是什么好人,见了面也是口蜜腹剑,嘴上叫得亲热,心里恨不得弄死我,我也没那个耐性跟她假情假意的敷衍。”

春菱“扑哧”一笑道:“你说得倒痛快,岚姨娘要是有你一半明白,也不至于这样稀里糊涂死了。”说完又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出去回绝画眉。

香兰靠在大引枕上只觉着闹心,胡思乱想一番,不知不觉已到掌灯时分。

只听院子里一阵喧闹,片刻,林锦楼推门走了进来。林锦楼鲜少正点归家,这可惊坏了知春馆里人,众人忙不迭的团团围住,伺候林锦楼擦脸换衣吃茶。

林锦楼换了家常衣裳,走到东次间一瞧,只见香兰仍趴在窗户前头,便咳嗽了一声。香兰也不转身。

林锦楼冷笑,在罗汉床一侧坐下,长臂一伸,捏住香兰的小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道:“跟爷说说,这外头有什么好看的西洋景儿?”

香兰闭紧嘴巴,也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春菱忙去给林锦楼上茶,轻声说:“大爷,这是清火的凉茶。”

林锦楼心想,老子是得清清火,要不迟早让这倔驴给气死,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都到这一步了还瞧不清自己身份呐,跟爷犯倔,成,爷看看咱们俩谁倔得过耍松开手吩咐道:“摆饭罢。”

小厨房早就预备下了,这厢听了林锦楼吩咐,丫鬟们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炕桌上便摆满了菜。一道干蒸劈晒鸡、一道油炸烧骨、一道水晶蹄髈、还有一道清蒸鲥鱼,另有肉松香蒜花卷、麻油凉拌熏肉丝等。如霜取来一小银素儿酒,两个粉白的葵花儿酒盅,两双牙箸儿,放在桌上。

林锦楼意态悠然,举起筷子便吃。香兰偷偷瞄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穿着蓝色的软绸衣裳,弹墨散腿的裤儿,头上的髻只用一根金玲珑簪子绾了,盘腿坐在床上,背后靠着两个枕头。他这样的家常打扮,在烛光下更显得高大健壮,香兰又想到前天晚上那一夜,心中惴惴不安,手心都冒出汗来。

林锦楼显是饿狠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蹄髈,去了一盘子排骨。香兰静静垂着头在一旁坐着,春菱着急的给她使眼色,让她给林锦楼倒酒,见香兰一动不动的,只得亲自上前替林锦楼把酒满上。

林锦楼吃了一回,丫鬟们撤下空盘,上了些素淡的时鲜蔬菜。林锦楼挥退了左右,看了香兰一会儿,开口道:“你吃点罢,打从前天就没好好吃东西,光吃青菜,跟养兔子似的,今儿个看着下巴都有点尖。”说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胸肉放在她跟前的金泥小碟儿里。

香兰心道,这林锦楼原来也会说两句软和的话。正暗自纳罕,又听林锦楼声音平静道:“吃点肉,回头整个人瘦了,胸脯子都小了。”

150 共处(为cat9961加更)

香兰一怔,紧接着明白过来,脸“刷”一下成了红布,将要滴出血,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瞪着林锦楼看。

林锦楼仿佛没事儿人似的,道:“赶紧吃。”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着香兰目瞪口呆的小模样儿又吃吃笑了起来,不费半分气力的把香兰拽到他身边,揽在怀里,拿起自己吃酒的葵花盅送到香兰唇边,香兰一脸厌恶,扭头避开。

林锦楼眉头一挑,掐住香兰的下巴,手上使力,香兰吃痛,不由张开嘴,林锦楼便将酒盅里的酒一股脑儿灌进去,辛辣之气冲上喉咙,呛得香兰软在另一侧靠枕上,咳嗽不止。

林锦楼冷眼看她咳得死去活来,淡淡道:“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香兰,爷跟你说什么,你只能乖乖照做,今儿个你已惹了爷两遭,再惹一遭,只怕就没那么舒坦了,懂了吗?”

香兰扭头,只见林锦楼双眼里闪烁的冷意,暗想,是啊,如今自己整个人都攥在他手里,又何必如此不识时务?强做个笑脸博他个欢心,自己也能舒坦些不是?就当演一出戏,真真假假的,人生不就那么一回子事么。

她不断宽慰自己,可眼泪却不知怎的滴下来,滚瓜似的从她雪白如玉的脸上流下,止都止不住。

林锦楼又将她拽起来,跟哄小猫儿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和后背,说:“行了行了,甭哭了,天天跟个小可怜儿似的,你乖乖儿的不就天下太平了?”

香兰睁大泪眼,林锦楼脸上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了,拿起一条竹青色的汗巾儿给香兰抹了抹泪儿,香兰小声道:“我自己擦。”从腰上把自己的帕子抽出来擦眼泪。

林锦楼又把那鸡胸肉夹起来,送到香兰口边。香兰瞪着那肉。油汪汪的,一口都不愿下咽,又不敢拂了林锦楼的意,正要张嘴,林锦楼又将那鸡胸肉放下了,夹了一筷子鲥鱼,蘸了蘸调制的小料,放在碟儿里,推到香兰跟前,道:“吃这个罢。清香的,鱼肚儿肉没有刺。”说罢把那块鸡胸肉塞进自己嘴里。

香兰慢慢提起筷子,夹了一点鱼肉。鲥鱼肉鲜,入口即化,是难得的美味。

林锦楼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道:“都吃了,爷瞅你身上挺单薄的。得好好补补。春菱说你今儿中午只吃了一个饼儿,喝了一碗汤,这点猫食还不够塞牙缝的,吃这么少,赶明儿个就该闹病了。”看看香兰身上的衣服,见是一身葱黄绫绵褂儿。底下是玫瑰紫的裙儿,衬得她腰身纤细,便笑道:“这衣裳是爷让人给你做的罢?爷就知道。你腰细,穿这个好看。”

这衣裳却是林锦楼让人备的两箱四季衣裳里头的,春菱取出来让她穿,她见这衣服是规规矩矩的模样,便换上了。倒没想到林锦楼做这衣裳是为了看她的腰。香兰心里暗骂:“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只埋着头慢慢的吃菜。

林锦楼自斟自饮。又吃了一回,直到香兰吃完了粥。方才命人把残席撤了,二人漱口擦手,丫鬟们又重新摆上细茶果,上了两盏热气腾腾的茶。

林锦楼吃了口茶,把腰间一柄钥匙丢到香兰怀里,靠在引枕上道:“这是卧室里床头最里头抽屉的钥匙,里头有一包三百两散碎银子,另还有几十串钱,你要用便从里头拿。里头银子没了爷再放进去便是了。”

香兰低着头不说话。林锦楼却浑不在意。

一时吉祥拿着一封信有事报奏,林锦楼便去厅内处理公事,香兰长长呼出一口气,灌了一大口茶。林锦楼喜怒无常,性情暴虐,她与之一处便提心吊胆,她暗自琢磨,日后得了空该向书染去求教求教,问问她是如何同这活阎王一起相安无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香兰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林锦楼回来了,高声唤外头的丫鬟,道:“春菱,把你主子的东西收收,打今儿晚上起她去里屋卧室睡。”

香兰大惊,立即坐了起来,脸色发白,手心一片冰凉。

林锦楼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掐了掐她的脸,道:“爷先前因为赵月婵那婆娘,就搬去书房睡,如今她走了,爷早就该回来住,你打今儿个起就好好贴身服侍我,跟爷躺在一张床上,高不高兴?今儿个让你重新挑了屋里帘子和铺盖,爷方才去瞧了,是个素净雅致的。”说完直起身往外走,扭头丢下一句道:“收拾妥了就往屋里来。”便走了。

香兰不知自己是怎么梳洗好进了主屋的卧室。那屋子极大,饶是摆了许多名贵玩器,奢华家具陈设,仍显得空旷。林锦楼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几个靠枕。他裸着上身,下面用一条极薄的被子盖着,应是一丝不挂。

香兰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腿仿佛灌了铅,一动都不能动。

林锦楼见香兰进来,披散着一头青丝,身上穿了白色的小衣,愈发衬得面如桃花,肌肤如雪,不由喉头微咽,招手道:“过来。”

这本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香兰闭了闭眼,认命的走过去。林锦楼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地方,香兰便坐下,颤巍巍的脱了鞋子,爬到床上来。

床幔一放下,林锦楼便一把将她搂住,香兰闻到一股酒气并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那一晚的回忆便如同洪水接踵而至。她浑身僵直,直挺挺躺在床上。

林锦楼温香软玉抱在怀里,他身上的肌肤滚烫,一手去解香兰的衣裳,唇压在她的嘴,又吮吸又啃咬,鼻息喷在她脸上,喘息便浓重起来。他剥开香兰的小衣,露出大片凝脂雪肤,好似最上等的绸缎一般。他忍不住吻上,开始轻轻的咬,含住颤动的果儿,去抓住另他目眩的圆软。

香兰睁大眼,只觉下身已有一处火热在坚硬的顶住她。她怕得浑身发抖,哀求道:“不,别”

151 共处(二)

林锦楼更用力将她抱紧,吻在香兰脸上,将她身上的衣衫褪去,去逗弄那处脆弱的蕊儿。

香兰浑身猛地绷紧,拼命推搡捶打林锦楼,说:“你放开我,放开我”

林锦楼轻而易举的攥住她两只手腕,粗喘着亲她耳朵,低声道:“别动,别动,爷的小香兰…待会儿你就知道妙处了。”

香兰浑身乱颤,林锦楼逗弄片刻却不见湿润,然他已箭在弦上,再忍受不得,用力挤进她身子里。那强壮的手臂箍得香兰将要窒息,身下的粗壮顶得她难受,她拧住身下的褥单,半张脸埋进玉纱枕头,那枕头中清甜的茉莉花香,闻起来却全然是苦味。

林锦楼入得兴起,这女孩儿好似一朵细致的花儿,又香软又娇嫩,让他浑身舒坦,有股子说不出的满足,他尽兴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喘息着丢了身子,将香兰揽到怀里,低头一瞧,只见香兰额头满是汗水,青丝都贴在面上,牙紧紧咬着嘴唇儿,半闭着双眼,形容狼狈,却端得妩媚纤弱,撩人心怀。

林锦楼摸着酥胸嫩乳,不觉淫心又起,刚翻身压上,忽听香兰平平静静道:“大爷不叫水进来么?”

林锦楼腰一沉已入了进去,看着身下的花颜月貌,呻吟着,咬牙道:“待会儿,等这回完了”

香兰淡淡道:“那大爷快着点儿,等完了,别忘了让丫鬟婆子给我熬避子汤。”

林锦楼额上的汗顺着面颊滚下来,道:“不用,那劳什子你不必吃。”说着去亲香兰的嘴。

香兰侧过脸躲开,说:“为了救我爹,我答应伺候你,可没答应生孩子。”

林锦楼一顿。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鼓起的春兴也也风吹云散,紧接着一股怒火从心里窜出来,一把揪住香兰的头发,让她正视他的眼,森然冷笑:“不想给我生,你想给谁生?莫非是宋柯?他已娶了显国公的千金,新婚燕尔,估计早就有了种,啧啧。可怜你还在这儿惦记他。”

香兰疼得仰起脖子,林锦楼的目光仿佛千万把利刃,让人瞧着便无端胆寒。她垂下眼帘,过了半晌才道:“我不曾惦记他,我只想一个人清静罢了”说完忽闪着睫毛,无奈又惨然的对林锦楼笑了笑:“大爷,你几时能厌了我?”

林锦楼恨得额上的青筋绷紧。却嗤笑一声:“厌不厌都是爷说了算,告诉你,就算爷厌了你,你也得乖乖儿在这儿呆着,你以为能翻得出爷的手掌心儿?”说完他狠狠噙住香兰的嘴,拼命的吮咬。一手摸索到她腿间,将那话儿狠狠入进去,一下下。撞得香兰浑身将要散架。

林锦楼恨得牙根疼,这混账该死的小妇儿,总弄得他心里不痛快,他就偏让她服软,已成了他的人。还满脑子闲七杂八,跟他唱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呢。她想让他快点,想要喝避子汤,那眼神里分明是憎恶。好,好,好,他林锦楼岂是能让人轻视消遣的,他偏要折腾她一晚上,让她彻彻底底的长记性!

香兰已不知过了多久,林锦楼完事出去叫水的时候,她头一歪便昏沉沉睡着了。第二日起来,林锦楼已经走了。她只觉浑身钝痛,下身更如火烧火燎一般。她挣扎起来,忍着耻,跟春菱要了热水和药膏子,轻轻擦洗了,又涂上一层药,勉强穿了贴身的衣裳,便缩在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团。她全身都疼,心里也疼,她劝慰自己忍忍就过去了,不忍又能怎么样呢?可真要有了孩子该如何,林锦楼昨晚又说不肯放她,她岂不是要绑死在这冷冰冰的牢笼里?

小鹃隔着床幔唤她用早饭,香兰懒懒的不愿动。小鹃见屋里没有旁人,便悄悄把床幔掀了,探头进去,笑嘻嘻道:“香兰,起来吃点东西罢,好歹吃个粥再睡。”

香兰摇摇头道:“吃不下。”

小鹃面露难色道:“啊?那怎么办,大爷嘱咐让我盯着你吃呢。”

香兰低声问道:“有人端避子汤给我么?”

小鹃吃了一惊,道:“自然没有的!”

香兰勉强直起身,去拉小鹃的手,道:“好妹妹,跟我说说,那儿能弄来这东西?”

小鹃惊疑不定的看着香兰,只见她面色惨白,两眼发肿,带着憔悴之色,小声问:“你…你怎么要这个,多少人惦记能怀上大爷的子嗣呢。”

香兰轻声道:“我不想…我想有一天离开这儿,回自己家里去。”说着又忍不住滴下泪来。

小鹃叹口气,坐在床沿道:“大爷的脾气是吓死人,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呢。”同情的看了香兰一眼,握了握她汗津津的小手,低头想了想,道:“我记得三爷房里的人吃这东西…有一回我去卧云院借东西,听见两个老嬷嬷磨牙,说三爷新收房的烟霞不老实,每次避子汤都偷偷倒了,恰让素菊姐姐瞧见,便教训了两句,烟霞不服气,说素菊嫉妒,两人好生闹了一场。”

香兰低了头想了想,暗道:“避子汤的方子倒是好弄,只是没地方煎,需想个法子才是。”

她想了一回,身上实在不舒坦,便又倒在枕头上睡了,再睁眼时,天色已擦黑,勉强起来梳洗。林锦楼当天晚上不曾回来,又连着三日不在。双喜回来取林锦楼常穿的衣裳,说他有公务在身,要在军中住几天。香兰大大的松了口气,忽觉心口上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整个林家这些日子都忙碌到十分去。第一是林长政要动身去山西出任总督,要收拾一番上路。二则,林东绮要赶在林长政动身之前出嫁。秦氏尽心尽力,镇日忙乱,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一时派人去关照林长政的行李,一时要去督办林东绮的嫁妆和婚礼,经手的皆是帑彩缎金银等物。林家上下没几个得用的女性长辈,王氏记账算账,核对物品是个好手,旁的便一概指望不上,少不得请同族的女人来帮忙操持。

秦氏本想请林东绫与林东绣帮着协理,一来让两个女孩儿经经世面,二来也有意提点。林东绣是大房的庶女,她本有教导之责,虽说她觉着林东绣一肚子心眼儿,不是个淳厚的,心里有些不喜,可这孩子到底唤她一声“母亲”,这些年跟她生母包姨娘都是安安分分的,秦氏也便不吝惜,该提携便提携一把。林东绫却是王氏亲自求到秦氏门上,央告她指点的。秦氏本不想揽事上身,但与王氏妯娌间相处融洽,仿佛姊妹一般,她又喜爱王氏宽仁,怜悯她不得丈夫敬爱,便答应了。

谁知林东绫素来、是个惫懒性子,最初还每天辰时去秦氏身边儿听差,可没过两三日就厌了烦了,不是说头疼,就是说脑热,起先是躲半天的闲儿,在家睡个懒觉,后来索性整日都不去了。秦氏打发红笺对王氏道:“非是我们太太不管,只是三姑娘最近身子总不好,千金小姐都是娇贵的,我们也怕真酿成什么大病。我们太太整日这样忙,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也怕亏待了三姑娘。二太太回头去问问,三姑娘若是总不见好转,就回去好好歇歇,若是明儿个就好了,便请辰时准点去罢了。”

王氏听了便去问林东绫,林东绫穿了水绿纱衣,阔腿儿的软绸裤儿,歪在凉床上吃樱桃,对王氏道:“天这样热,母亲就让我歇歇罢,今儿也去,明儿也去的,顶个大太阳,真真儿晒秃了皮。再说,大伯娘也没教什么,看账对簿都是母亲教过的,中馈的事我也都知道,又巴巴的过去做什么。”见王氏皱起眉头,便一把抱了她的胳膊,撒娇撒痴道:“我的好太太,你疼疼我罢,我最近身上真不大好,不信问南歌、含芳她们,我最近犯咳嗽,每天晚上都要咳醒,正吃着药呢。”

王氏闻言吓了一跳,道:“我的儿,莫不是犯了百日咳?赶紧请济安堂的罗神医来瞧瞧。”

林东绫道:“不过是小咳嗽,整天还要吃药丸子,没个消停时候,母亲疼疼我罢!”

王氏心疼女儿,忙忙的打发人去给林东绫炖润肺的补品,让珊瑚给秦氏带话道:“我们太太说了,三姑娘确是身上不好,也怕给大太太添麻烦,等过两日身子好了再来。”

秦氏心中冷笑,脸上却挂着笑意道:“身子不舒坦就好好养着,回头去公中的药材库里取点好药给三姑娘送过去。”

待珊瑚一走,秦氏便对红笺道:“二弟妹这么宠着孩子,可不是个好事,我看绫姐儿如今不对头,先前不过有个骄纵的病儿,如今加了一个‘甚’字。”

红笺道:“三爷自小是在老太太身边养的,二太太就剩这么个女儿在身边,自然就多溺爱了些。再说,如今二姑娘也要出嫁了,后头只有一个四姑娘,至多不过一副嫁妆,太太又何必为别人女儿操心。自己的女儿自己教养,咱们想管,也怕人家不高兴。”

秦氏笑道:“你说得极是,正是这个理儿。”便丢开手不再问了。

152 疏桐

“…三姑娘说身上不好就不来了,可我方才还瞧见她在剪秋榭里摆了一桌子果子糕饼,又吃又喝的,赏花喂鱼,好不惬意的模样。哪里是病了,分明是不想来。”疏桐一面说,一面挽着袖子给林东绣研磨。

林东绣正提着毛笔誊抄一份物品单子,闻言挑了挑眉,冷笑道:“三姐姐就是那样儿,人长得蠢,没个眼色,也没个好性儿,成天胡吃闷睡,中馈女红不成,读书写字也不成,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处得意的地方。”

疏桐道:“可不是,昨儿个我跟太太身边的蔷薇姐姐还提起姑娘来,说姑娘虽生得单柔,瞧着文静,可内心里是个极要强的人,竟是个十分有体统的闺秀,好大的精神,太太交代的事,正是色色料理周全,等闲的女孩儿全都比下去了。也就是二姑娘是太太托生的,太太亲自调教着,才比一般人强些,姑娘这没人教的,竟然也不必二姑娘差,我们冷眼瞧着还高出一筹去呢!更别提已经嫁了的大姑娘,成天懒散的三姑娘,如今在女孩儿里,可正正是个尖儿。”这疏桐原是伺候林东绣的二等丫鬟,因上有寒枝事事打压,总觉有志难伸,可巧前几日寒枝让林锦楼命人打得不能下床,林东绣身边没了贴身的人伺候,便显出她来。她深知林东绣最喜奉承讲究排场,这几日曲意逢迎,又恭恭敬敬,十分讨林东绣欢喜。

林东绣听了果然满脸挂了笑,不由把毛笔放在笔架子上,将茶碗举起来,笑道:“你也是,怎么跟太太身边的人嚼起我来了,还拿我跟二姑娘比,赶明儿个传到太太耳朵里。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疏桐笑道:“什么怎么样?二姑娘就要嫁人了,太太身边连个得用的女孩儿都没有,到时候还不得器重姑娘?况且说了,都是一家人,姑娘还得唤太太一声‘母亲’,日后姑娘飞黄腾达,必然也少不了娘家的好处。”

这一番话正是又说到林东绣的心坎儿里,不由春风得意,笑道:“你果然是个乖觉知道好歹的,这样的道理都明白。”抬眼看了疏桐一眼。见她穿着青缎子袄儿,水红的棉绫裙,一张圆方脸。大眼阔口,肤色微黄,脸上用了脂粉,虽不是美人,倒端正伶俐。又道:“原以为你是个憨呆头,想不到肚皮里却有见识。”

疏桐笑道:“姑娘说得不错,我本就是个憨呆头,都是姑娘教得好。这些时日姑娘早出晚归,勤学苦练,回去还拨拉算盘珠子。我们瞧着都心疼。我就想着,姑娘这样聪敏的人都如此下功夫,更甭提我们这些呆子了。”

林东绣笑着吃了一口茶。忽然又叹口气道:“下功夫又能怎么样?都是命不好,没托生太太肚子里去,像我这样没人疼的,只能自己事事挣命要强罢了,你瞧三姐姐。万事不用做,自然有她老娘给她料理。听说她爹正打算给她找一门上好的亲事。光鲜着呢。我爹的意思,是想给我说个读书人,说是家财浅薄些也无妨。”

疏桐便笑道:“我瞧着也没什么好,门第再光鲜,里头拖家带口,婆婆妯娌小姑子一堆,也没个清净。姑娘这品貌,若是找个读书人嫁了,人家还不当菩萨供起来?反比那光鲜的舒心呢。”

这话又说得林东绣舒心,强忍着快活,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把这事揭过去了。

一时各房的人来领尺头,林东绣命疏桐念,自己拿毛笔勾了核对。知春馆却是书染带着个两小丫头子来了。林东绣连忙站了起来,拉着书染的手笑道:“哟,这点子小事,怎么还劳姐姐亲自来了。”一叠声张罗道:“赶紧把我大哥哥房里的份子取出来。”

书染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走走,也为着来瞧瞧四姑娘。昨儿个大爷托人从外头捎来两盒子细点,都是酥芳斋的,我给姑娘一样留了一个,攒了一碟子捎过来。四姑娘尝尝,未必有家里厨子做得好,就是尝个新鲜。”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小食盒拎起来。

原来这这细点是林锦楼让小厮捎回来给香兰的,可香兰哪里吃得下,想了想,挑了几样精致的,用彩绘的盒子盛了,请了书染来,亲自送了她吃。这些时日,香兰总时不时送些东西给书染,有时一根簪子,有时一件刺绣的半臂衣裳,有时两碗细菜,不一而足,都是好东西,可每回一点点,却显不出贵重。书染有时回赠一两件,香兰也收下,待下回便送她更贵重的。请书染过去说话,也只谈谁的刺绣好,谁的衣裳漂亮,哪个丫鬟配了小子,谁家小姐嫁了高门,绝口不提旁的。书染心里暗赞香兰高明,虽每次都送一点,可架不住隔三差五的一送,有道是拿人手短,日久天长便是欠了香兰好大的情。可她又不能说什么,眼睁着香兰是林锦楼的红人,她小心翼翼的哄着还来不及。香兰却好似无欲无求,真想跟她知心姊妹似的,拉着她的手请她常来,临了又送她些东西。故而过了几日,书染自己便坐不住了,主动到香兰房里,故意提些林锦楼的事。香兰只是抿嘴笑着,听她讲些林锦楼的轶闻等,不着痕迹的夸书染两句,偶尔才追问。书染本提着戒心,可香兰实在是美貌又和善,她便慢慢放了心,不知不觉,不该说的也说了出去。等她发觉时已经晚了,香兰却仿佛听过就忘了似的,全然不记挂在心上。

书染也吃不准香兰是什么样的人物儿,说她聪明罢,可频频惹林锦楼发怒;说她笨罢,可分明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她却能瞧出香兰是个宽厚人,有意让鸾儿跟香兰亲近,鸾儿却梗着脖子道:“什么?让我跟那小妇养的惺惺作态,还不如让我抹脖子呢!”再劝就要急了,书染只得摇头走了。

这厢她得了香兰一盒儿点心,自己尝了两块,正巧有丫鬟来让他们去库房领东西。书染琢磨着许久没见着林东绣了,她原本就八面玲珑,四处都结善缘,当下便拎着剩下的点心过来了。

林东绣笑道:“难为你想着。”命疏桐把点心接了,拉着书染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来,口中一长一短的寒暄,说了几句热络话。

林东绣问道:“大哥哥如何?还在营房里没回来?”

书染道:“可不是,听说海边又不太平,大爷去坐镇了。”

林东绣道:“大哥哥就是成天忙忙碌碌的,见不着人影儿。”凑近书染。低声问:“他新收的那位呢?还住正房呢?”

书染道:“可不是,还住着呢。”

林东绣撇嘴道:“小狐狸精,就是长了张脸蛋儿。真是有手段的。”

书染道:“她也不容易,总惹大爷生气,大爷临走前”想到此处顿了顿,觉着跟个未婚的姑娘家说这个不合时宜,便连忙住了嘴。

林东绣追问道:“临走前怎么了?”

书染便含糊道:“反正她惹了大爷不痛快。”心道:“香兰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昨儿个才能下地,也真是造孽”

林东绣冷哼了一声。

书染又同林东绣说了些闲话,便领着小丫头子回去了。进了院子瞧见小鹃正抱着一盒子东西往屋里走,便上前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小鹃道:“香兰姐说要画画儿,让我找些纸来,我寻来了她又说不对。讲了一通什么生宣熟宣的,这纸还分生的熟的?还有笔,什么狼毫羊毫。我哪里分得清呢,方才在小库房里翻出来些,我就一股脑儿全拿来了。”

书染看了看道:“这都是不得用的,回头我去寻些好的来。”说着同小鹃一起进了屋。

只见香兰端端正正坐在林锦楼设在正房的书案后头,穿着桃红绣金竹叶五彩花卉纹样的褂儿。月白的绫缎裙儿,头上挽着髻儿。一副家常打扮,脸上脂粉不施,却显得比前几日有精神了。她前头摊开一张纸,上头已画了一朵花儿。

书染上前笑道:“哎哟喂,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快让我瞧瞧画得是什么。”

香兰含笑道:“闲着没事,闹着玩罢了。”

书染将画捧起来,咂了咂嘴道:“画得这样好,还说是闹着玩。”又道:“要这些画画的东西,要去后头的箱子里找,全是大爷先前用剩下的,都是好东西,应还有一半能拿出来使,缺什么列个单子,回头让廊底下的小子们采办就是了。”

香兰吃惊道:“大爷用剩下的?”

书染笑道:“大爷小时候老太爷说他性子太烈,恐他怒急惹出大事,便让他琴棋书画修身养性,请了好几位师父教他,还有人来上门求字求画儿呢,后来大爷公务渐忙,这些东西就扔下了。”

香兰心道:“林家也是累世簪缨,子孙不说精通诗词楹联、琴棋书画,也是能侃侃相谈的。上门求字求画倒不稀奇,前世我大弟,稍会写字作诗,清客就都来求,其实只不过为了讨好主子,趋炎附势罢了。林锦楼那个蛮横的混账东西,浑身上下也没根风雅的骨头。”

153 平静(倾陈love和氏璧加更)

当下书染便带了人到后头抬出一口箱子,打开一瞧,只见里头有半箱子雪浪纸,另有半叠熟宣,洋漆小盒里盛着朱砂、赭石、广花、藤黄、胭脂等几样颜料,另有大抓笔、大小狼毫笔、大小白云笔若干,粗白碟子和碗若干,果真有大半东西能用。香兰便命人将能用的收拾出来,把纸摊开,提着笔发怔。

她也不知该画什么好。这几日她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她觉着自己命苦,过关斩将好容易熬到见了一丝光明,可立时又跌入深渊,她有时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已经成了这幅模样,不如去打探打探林锦楼喜好,何不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呢?她白天请了书染来徐徐图之,旁敲侧击。书染是个精明人,别瞧着对谁都如沐春风,实则戒心甚重,香兰不动声色,只聊闲话,决然不提旁的事,慢慢将她的戒心放低,再套问些有用的话。可她晚上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千万般的不甘心和愤恨几乎要将她逼疯。心里仿佛有一把锯,拉得她生疼。

后来她找了佛经来抄,心绪才慢慢平静下来。春菱见了,便去给她寻了一尊白瓷观音的像,香兰便天天燃上檀香,望着那白瓷观音发怔。日子还得过,她还得留在林家,再怎么悲戚也无济于事,就如同她伺候曹丽环的时候,只能先熬着,寻了机会伺机而动,一举离开这地方。今日早晨,她便发现自己小日子来了,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心情顿时明朗,便琢磨着再把画笔拾起来。

书染又找出两只大染,一支中染和三支小染,并石黄、石青、石绿等颜料,一并拿了过来。见香兰正画一丛兰草,便笑道:“这兰花画得俊,赶明儿个给我画两幅,我当花样子去。”

香兰笑道:“这样的要一百张也有。”

书染道:“大爷是惯画山水的,他还画了几幅扇面,等回头我找出来给你瞧瞧。”见香兰低着头不说话,便叹口气道:“其实把大爷哄欢喜了,他还是有求必应,惹他不痛快谁都没好日子过。大爷对你已是法外开恩了,你没瞧见他对赵月婵…新婚第二日两人闹僵起来。赵月婵也是个泼辣的厉害人,大爷一拳上去就打得她将要去了半条命,第三日回门都没起来炕。反是赵家登门过来的。我早些年刚伺候大爷的时候,有一回族里有人来求见大爷,我想着都是本家,论关系还是近的,就引进来。大爷见了好一通恼,让我在外头跪了一夜。那时大冬天,冻得我将要晕过去,染了风寒,病了好一场。大爷打发人来给我送药,又跟我说。即便是族人,他不放话也不该往内宅里头引,这是规矩。何况他在外打仗,得罪不少匪寇,真有个包藏祸心的混进家里来要了亲人性命的又该如何呢。”

香兰一怔。

书染又道:“大爷有本事,大爷手底下有买卖,自己能养着林家军呢。朝廷打仗赔钱。大爷打仗,每次都能捞来白花花的银子。全府上下。除却老太爷哪儿,知春馆过得最好,吃穿住用,上等中的上等。”

香兰道:“不都是用公中的银子么?怎么还分过得好过的差?”

书染捂着嘴笑道:“光靠公中的例银,也就将将够吃。每季要做衣裳,太太姑娘们打首饰,爷们出去应酬,还要赏下人,过年过节再添些好的,家里添人进口,各项嚼用,维持个光鲜体面岂是个容易事?”

香兰道:“可也不好太奢华,越过父母去罢?”

书染道:“你这又有所不知了,大老爷讲究质朴守拙,大太太也也不是挑剔人,况大老爷在外头当官,难道还能短了银子?就瞧这次二姑娘成亲,大房抬出来的哪一样不是好东西?不露富罢了。二房其实本也应是殷实的,可二老爷…说句不好听的,是个扶不上墙的,你瞧他当着五品的官儿,迎来送往间颇有些派头,也有些算计,可里里外外透着小家子气,连给下人打赏都是几个铜钱。家里一概不管,自己的银子全都花在外头女人身上,吃喝嫖赌哪一样不会?还指望老婆的嫁妆,回家来逞威风。得亏是二太太好性儿,换个别人还指不定怎么样呢!可二太太呢,又有些拎不清,虽说嫁妆厚,可也是个爱吃喝挥霍的,不过听说她还有庄子和铺子,每年能孝敬来不少,体面总是有的。”

香兰笑道:“怪道大爷器重你,都说你是‘万事通’,竟什么都知道。”

书染笑道:“在府里时日长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一回,书染便出来。香兰又画一回,让小鹃搬来一盆花,照着下笔。小鹃笑道:“这个花儿开得新鲜,回头掐两朵给你梳头。要说园子里那些老婆子都是不长眼色的,每天早晨剪了鲜花儿送到知春馆都先紧着画眉挑,兴许觉着她是姨娘呢!可知春馆谁不知道大爷先紧着谁,连扫地的丫鬟小厮都知道。我看她们就是存心的!”

春菱正拿了两件衣裳出来,闻言敲了小鹃脑袋一记,嗔道:“再说这话就打嘴!”

小鹃揉着脑袋咕哝道:“本来就是,这两遭大爷让人带了点子吃的用的回来给香兰姐,你没瞧见东厢里那个酸劲儿,喜鹊跟我说‘你如今算行了,慧眼识英雄呀,当初香兰还是个扫地丫头时,你就知道跟她相好,这下她成了大爷的心尖尖儿,你也跟着水涨船高,瞧你最近脸蛋子都胖一圈儿,想来大爷捎回来的东西,你没少吃罢?’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我哪里胖了!”

香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昨儿晚上你一个人就吃了半匣子点心,晚上也照吃不误,再这样儿,就算现在没胖,过一阵子也要成小皮球了。”又对春菱道:“以后送花的婆子再来,都抓些赏钱给,没多有少,客气些总不错。”

春菱应了。香兰便又埋头画画了,心道:“人缘全是平日里积攒出来的,别小瞧这几个钱,时日长了,便有用处了。”

154 晨遇

且说林东绮的婚期越来越近了,林家上下也愈发忙碌,知春馆反倒成了最闲的一处地方。香兰只在院子里散步一回,或回屋提笔作画,每日能听得鸾儿房里传出琵琶声和吊嗓儿的声音,画眉偶尔也抚琴唱一回。临睡前,小鹃给香兰铺床,见香兰躺下,放幔帐时悄悄瞄了香兰一眼,道:“大爷最喜欢听曲儿的,香兰姐姐,大爷走时你惹了他不痛快,要不你也练一首,你给大爷一唱,保管他哪儿都好了”

香兰自顾自闭了眼。小鹃也不好再说,吹熄了灯走了。

香兰在黑暗里睁大眼。自从林锦楼一走,她便搬回东次间去住了,晚上也不让丫鬟值夜,只一个人抱着被子躺在床上,每回都要辗转几次才能入睡。她身边的人,春菱和小鹃,都盼着她跟林锦楼要好,明里暗里没少劝慰。昨儿个来了两个府外的媳妇儿来给她量身,说林东绮大婚,林锦楼托人捎了话儿回来,让给她们都做两身喜庆的衣裳。

香兰不愿量体裁新衣,林东绮大婚,跟她有什么相干呢?其实她自己也承认,在心里头,她深深羡慕这位林家的二姑娘,隐隐还有些嫉妒。林东绮就好像前世那个她,有体面的家世,疼爱她的祖父母和双亲,十里红妆风光出阁,嫁给温良有为之男。在人家喜庆的日子,便愈发衬出她的悲凉可怜,纵然她不愿自怨自嗟,可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春菱和小鹃都劝她做新衣裳,小鹃道:“旁人只能做两身,大爷说姑娘刚来府里,没什么添置,所以想裁几件裁几件。哼哼,鸾儿知道当时就掉脸子了。把门甩得山响。”

春菱脸色为难道:“这是大爷发了话,咱们还是做两身,眼见也将要秋天了,正好添应季的衣裳,缂丝、烧毛,都是上等料子,请的是霓裳斋的裁缝,手艺好得很呢。”

既是林锦楼发了话,那便是佛旨纶音,这衣服是非要做的了。春菱引了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进来。拿着尺在香兰身上比划,神色恭谨。

有一个微胖的格外会说话,笑道:“哎哟喂。我进进出出多少内宅,什么俏丽的小佳人儿都见过,像林家美人这样多的,还真是少见。方才去见鹦哥姑娘、鸾儿姑娘,我就觉着是大美人了。谁知见了东厢的姨娘奶奶,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我以为我够见识了罢,可瞧着这位奶奶,才明白什么叫天仙下凡。”

香兰只微微一笑,心道:“像这样经常出入内宅。伺候有钱人买卖的,自有一套江湖。从吃住上就能瞧出鹦哥和鸾儿不过是有些体面的丫鬟,画眉却是称“姨奶奶”的。自然与她们不同了。她二人知林锦楼自与赵氏分开便没再娶妻,又见我住在正房里,也不好判定我是何人,但贵客就要讨好,索性就按了个‘奶奶’的名号在我头上。一叠声夸赞罢了。”

另一个瘦些的,毕恭毕敬的问香兰想做什么衣裳。香兰道:“就做件夹袄和厚些的裙儿罢。能常常穿着。”

春菱觉着不够体面,道:“这么点子怎么够呢!”又与那人商量一番。

香兰知春菱最喜卖弄才干,便由着她去,只坐在贵妃榻上往窗外看,只见叶子虽还浓翠,可风却渐凉,果然秋天要到了。

春菱一时跟两个裁缝商量了衣裳和料子,香兰一瞧,有窄裉袄、细腰儿的裙儿和大红的抹胸,全是比着林锦楼的喜好挑的。

香兰明白春菱是好意,她只是纳闷,林锦楼这样暴虐成性的人,怎么林家上下还有这样多的丫鬟都盼着爬上他的床呢?她只想逃得远远的,如今是没有法子,她需得想方设法回家一趟,先同她母亲通个气再谋划。

香兰又胡思乱想一阵才睡着,夜间外头有响动,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掀开床幔子往外瞧,却见外头黑漆漆的,她便放下幔帐,又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晨,香兰醒得格外早,春菱小鹃等还未过来叫她起床。她便自顾自披了件紫红的小袄儿,穿鞋下床。天色蒙蒙亮,四处静悄悄的,丫鬟们还都没起床,可厅里的几子上却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门也是开着的。

香兰正纳闷,忽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瞧,只见有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裸着精壮的上身,底下只着一条青丝单裤儿,更衬得双腿强健修长,脚上踩着一双缎子朝靴,手里拎着一口刀,杀气腾腾,盛气凌人,汗珠子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双喜在他身后跟着,忙不迭的递手巾和小茶壶,他接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骂:“那几个孙子这些天瞅见爷不在,定是吃喝嫖赌去了,今儿早晨才试了两手,就腿肚子打颤,不知昨天跟哪个娘们儿胡来,缠软了腿,这样儿的护院白养着吃白饭啊?一群混账窝囊废,都该打军棍的货色!”他抬头瞧见香兰,登时一愣。

香兰万没想到林锦楼会凭空冒出来,惊得脸色发白,目瞪口呆,两腿都软了,往后“噌噌”退了两步,险些撞倒案上摆着的美人囊。

林锦楼只瞧见有个披着褂子,穿着中衣的女孩儿站在那儿,乌发丽颜,一缕晨光照在她脸上,那脸润白得仿佛透明,她淡得好像一抹浅浅的影儿,满脸的惊怯之色,手忙脚乱,有一股楚楚可怜的滋味。他刚要说话,余光瞥见双喜还未走,也看着香兰发怔。林锦楼大怒,骂道:“还杵这儿干什么!给我滚!”

双喜这才回过神,猛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往外跑。

香兰也吓了一跳,跟只受惊吓的小兔儿似的,便想往椅子后躲。

林锦楼却上下看了她两眼,自顾自取了几子上的茶来吃,脚步稳健的从她身边儿走过去,香兰刚要松口气,便瞧见林锦楼脚步一顿,丢下一句话道:“拾掇利索了过来一块儿吃早饭。”便施施然往卧室去了。

155 早饭(为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香兰又呆呆站了一回才回过神,脚步发飘的回到东次间里,春菱已经起床了,忙不迭的指挥小丫头子打热水进来。香兰用大毛巾掩了衣襟,用茉莉皂洗了脸,青盐擦牙,脸上涂了些香膏。小鹃已经帮她绾好了髻,正要梳繁复的样式,香兰忙道:“这样就好了。”

小鹃便去挑首饰,口中大惊小怪道:“哎呀,都是前些日子大爷不在,香兰姐也没打扮,首饰大半都锁在大爷那屋的妆台抽屉里呢,这里的样式简单些。”说着拿起一支点翠斜飞凤凰含珠的金钗在香兰头上比了比,觉着不好,又换了一支翠玉银杏簪子。香兰有些心烦,道:“这支簪子就好了。”此时园子里婆子的用荷叶碟子托来一盘子鲜花儿,小鹃便挑了两朵艳的,簪在香兰头发上。

春菱挑了衣裳过来,是朱红绣梅花的袄儿,姜黄缎子掐牙比甲和银红挑线的裙儿,另一双鸳鸯鞋。香兰磨磨蹭蹭的把衣裳换了,这才一步拖两步的到卧室。林锦楼显是重新擦洗过,头发仍有些凌乱,身上穿了蟹壳青细葛布的褂子,只松松垮垮的系了两个扣儿,底下是散腿儿的弹墨裤子,脚上趿着布鞋。他正坐在罗汉床边上,头边摆着一盅热汤。

香兰一步一挪的走过去,林锦楼穿上衣服倒没那么吓人了,却仍然威势凛然。林锦楼抬头瞧了香兰一眼,道:“来了?”一指炕桌对面道:“坐这儿。”

香兰低着头坐了下来。

林锦楼拿起一块小毛巾擦了擦手,道:“摆饭。”

莲心和暖月便端了托盘过来,摆了四碟素淡小菜,两碟子荤菜,一大盘细致面点和和一小锅汤水。林锦楼提起筷子道:“吃罢。”

香兰拿起小银勺搅了搅汤,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守着这么个活阎王实在让她没胃口,可又不能不吃。喝了一勺汤,过一会儿再喝一勺。

林锦楼吃得香甜,吃完了面点,又让端来几色点心。香兰埋着头有些百无聊赖,正走神的功夫,一双筷子伸过来,给她夹了一只水晶虾饺。香兰抬起头,林锦楼漫不经心道:“这回出去带回来个广东厨子,尝尝他手艺,觉着好就留下来。”说完往口中塞了一口牛肉。嚼完了,又说:“听丫头们说你最近闲着没事儿就画画,这个好。里头那张书案给你用,画了些什么回头给爷瞧瞧。”

香兰又低下头,盯着那屉水晶虾饺不说话。

林锦楼道:“也别光画,回头爷整个琴筝什么的回来,再请个师父。闲了没事你也学学,省得闷出病。”

莲心上前,给林锦楼盛了一碗汤。香兰还是垂着头坐着。林锦楼道:“我从外头捎了两箱子新鲜东西回来,你先挑挑有什么可心的。”

香兰闷不吭声。

春菱暗暗着急,心提到嗓子眼儿,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大爷同你说话儿呢,你不理他不是作死么!”又去看林锦楼,却见他脸上没有生气的模样。反而气定神闲,只捧了个热汤坐着,方才稍稍放了心。连连给香兰打眼色,无奈她连头都不抬。

香兰低着头慢慢的吃。她吃完一块圆饼,夹了些菜。又吃完一小块点心,喝了汤。便放下勺子。林锦楼见她吃完,一口气把汤喝了,莲心和春菱端来茶水给他二人漱口。

林锦楼用毛巾擦了擦嘴,让丫鬟把炕桌搬开,挥退左右,坐到香兰身边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听莲心说你在床上躺了几天,如今好了罢?”

香兰一愣,立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脸“噌”就红了,咬了咬嘴唇,仍然不说话。

林锦楼却吃吃笑起来,一把揽住她,香兰大吃一惊,连忙挣扎,可哪敌得过林锦楼臂力,像只乱扑棱的小鸟儿似的,被林锦楼按在怀里,热气呼到她耳朵边,低声道:“怎么着?莫不是还疼着呢?看你拉着个脸儿,还生我气呐?”

香兰又挣了挣,林锦楼低声笑道:“你这死犟的脾气,把爷气得心肝肺都疼,这两遭你哪回痛快过?爷要不是气懵了头,也不至于…行行行,别挣了,不说了还不行?不说了不说了。”

香兰听他语调懒洋洋的,显是逗弄的意味,愈发羞愤,任林锦楼抱着,却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林锦楼道:“你也是,就不能顺着爷?瞎闹腾,最后不是自讨苦吃么?”见香兰不理他,便坏笑起来道:“噢,是不是还不舒坦呐?那让爷亲自看看,到底好了没有?”说着手就伸到香兰裙子里头,要褪她的裤儿。

香兰大吃一惊,慌忙去按林锦楼的手,脸上烫得愈发厉害,生怕被外头丫鬟听见,小小声说:“好了,已经好了。”

林锦楼捏着香兰的小下巴,说:“那就别绷丧着脸了,爷给你赔不是,嗯?”

香兰又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林锦楼只瞧着她眉宇间带着不情愿的神色,可面若桃花,真个儿是那戏文里唱的“粉腻酥容娇欲滴”,心里头不由欢喜,声音也不绝软下来,问道:“爷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干什么呢?”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道:“这些天爷可是在外头累得臭死,不是打仗就是跟一群老油条干嘴架。倭寇夜袭,两处县城告急,那群酒囊饭袋只会互相推诿,还关上城门,不让爷去救,怕官兵走了被倭寇围城。老子急了,刀架在孙知府脖子上,这才出的城门,幸亏去得早,要不四处都是火,屋子都要烧光了。回来又要防着姓孙的恶人先告状,爷先让幕僚写了折子参了他一本,这事儿还没跟家里老头子说呢,他要知道我殴打朝廷命官,又得把孔圣人他老人家搬出来教训一通。”

香兰前世生于书香门第,家中都是做文官的,见的读书人居多,如今还是头一遭听说打仗,听林锦楼说得轻松,却知道里头凶险,心说这混账东西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还知道将军百战死,为国尽忠,爱惜百姓。

156 留意

林锦楼用食指点了点香兰的嘴唇,道:“你呢,这些天不会总画画儿罢?”

香兰不想理他,林锦楼也不问了,只见她微微垂着头,肤色若雪,又娇又俏,心头微痒,低头便亲住香兰的嘴。香兰吃一惊,不由挣扎。林锦楼又去吻她的脖子,香兰道:“你别”林锦楼便立刻将她的嘴吻住,灵活的舌滑了进来,双臂用力箍住她的腰,呼吸渐重,手也探到她衣襟里。

香兰连忙去抓林锦楼的手,林锦楼喃喃道:“小香兰,你就乖顺一回,嗯?”顺势便将她压在罗汉床上。

此时只听门口鸾儿的声音传进来道:“我知道大爷回来了,怎就不让我们进去呢!”

这一声真个儿救了香兰,她连忙推了推林锦楼道:“外头有人”

林锦楼含糊道:“不必理睬。”

门外仿佛莲心说了什么,鸾儿又扬声道:“大爷今儿个一早就起来打拳练刀,怎可能这会子就睡了?”

画眉拉长声音道:“早晨累了,这会子睡了也说不定,屋里头有人伺候呢。”

香兰拼命挣扎,外头女人又吵闹,林锦楼的春兴儿也不翼而飞。恼得坐了起来,吼一声:“有完没完!”

外头立时静了下来。香兰慌忙直起身,用手拢着衣襟,一溜烟儿跑了。林锦楼趿着鞋下床,走到门口,只见画眉、鹦哥、鸾儿齐刷刷站在门口,个个浓妆艳抹,精心装扮,见林锦楼出来,一叠声的行礼问好。本都是笑靥如花,可抬头一见林锦楼阴沉的脸色,便一个个噤若寒蝉。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暗中互相使眼色,不吱声了。

林锦楼皱着眉头道:“一大早晨起来吱吱喳喳闹什么。”

画眉陪笑道:“没,没什么。就是大爷在外辛劳奔波,好容易回家,我们姐妹都惦记大爷,一大早过来问大爷的金安。”

鹦哥道:“正是,这几日想起大爷,我们便吃不香睡不着的。听说大爷昨晚上回来,就立时过来了。”

鸾儿道:“过来是过来了,就是不让进。说大爷正歇着呢。像我们这样的人,想来也不配进正房。”

林锦楼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都散了罢,散了罢。”转身要回去。书染却拿着一封帖子从抄手游廊上走过来,道:“大爷,方才刘公子家的小厮来送拜帖。说他们几人听说大爷回来了,想中午设宴热闹热闹。给大爷接风洗尘。”

林锦楼接过拜帖道:“那几个猴儿莫非有‘千里眼顺风耳’?爷刚回来就得了消息了。”

书染笑道:“怎能不知道呢,都是跟大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跟兄弟似的,心里全惦记着,怕是几天前就得着信儿了。”

林锦楼笑道:“让他们中午到家里来,小厨房里预备几个好菜,把小三儿也叫上,大家一起也热闹。”说罢进了屋,却见香兰已不在屋里了,想来是从厅里屏风后头溜到了后院,他也不再找,命莲心、暖月将他衣裳拿来,换了一身庄重的,从箱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去给林昭祥、林老太太、林长政、秦氏等人请安。

香兰正躲在院子里一块奇石后头,眼瞧见林锦楼从大门口出去了,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只听背后有人叫道:“香兰?”

香兰一转身,只见吴妈妈正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个八角黑漆食盒。香兰一怔,脸上随即露出笑容,惊喜道:“吴妈妈!”

吴妈妈忙将手里的食盒放下来,上前拉住香兰的手,左看右看,眼里忽然转出泪来,一把搂住香兰,道:“好孩子,比先前瘦了。当日我不在府里,再回来便听说你让赵氏给卖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

原先香兰在知春馆伺候青岚,吴妈妈就待她甚好,香兰只觉吴妈妈怀里温暖,仿佛她亲娘搂住她似的,多日的委屈全化作泪,滚滚落下来。吴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好香兰,莫要哭了,我在太太那儿听说你回来了,便赶紧过来瞧瞧”絮絮说些安慰的话儿。

春菱出来寻香兰,站在芭蕉树后头瞧见她二人,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她是家生子,在宅门的奴才当中长大,自幼熟知当奴婢的本分,也有几分聪明。当初香兰一来东厢的时候,她便瞧出这女孩儿不凡,虽安安分分,不争不抢,可骨子里带着一股灵气,凡事有容忍之量,却也不是一味好欺负的,就好像一棵兰草,在无人的地方静静长着,却散发着一缕幽香,让人不自觉便侧目。她也嫉妒过香兰,可此番香兰再回到林府,她守在身边,那嫉妒之心一丝都没有了,只是叹息。香兰话不多,却温和善良,确是个招人疼的女孩儿,早先她想用心伺候香兰,得了林锦楼的青眼,早日升成有权的管事丫鬟,而如今她却发自内心的想对这女孩儿好些。

春菱走上前,笑道:“吴妈妈来了,还快请里头坐,我去沏一壶好茶。”

香兰掏出帕子把眼泪拭了,羞涩的笑了笑道:“妈妈别见笑,进屋里坐罢。”

当下回到屋中,香兰将吴妈妈让到小花厅,小鹃奉茶摆好瓜果,吴妈妈端起茗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香兰。其实她早就知道香兰回来了,林家虽大,可有风吹草动不多时就传遍了。大爷又纳了新人,这可是一桩大新闻,何况这新人还是从府撵出去又回来的。秦氏知道这桩事情的时候吴妈妈正在旁边,秦氏登时就蹙了眉,道:“千转万转,还是让她回来了!”

吴妈妈小心翼翼问道:“既是大爷领回来的人,太太要不就见见?”

秦氏冷笑道:“楼哥儿都没带过来让我瞧,我干什么巴巴的叫过来看?不见!见了也是闹心。”

吴妈妈便不敢再提了。可她心里真喜欢香兰这女孩儿,为人厚诚仗义,虽然聪慧,却一点算计人的坏心眼子都没有。她暗暗留心观望着打听着,发觉同香兰共事过的,没有不赞好的,都说她跟谁都和和气气的,笑脸迎人,连给知春馆送花儿的冯婆子都说香兰好话——她可是府里有名的是非精。

吴妈妈便在秦氏跟前有意无意的夸赞香兰几句。昨天晚上,秦氏同吴妈妈发愁林锦楼膝下无子,忽然叹了一句道:“算了,那个叫香兰的要是楼哥儿真喜欢,就纳进来罢,回头让她来,给老太太和我都磕个头。”

吴妈妈听了这话,只觉香兰算熬出了头,立刻备了些吃食,到知春馆来了。

157 接风

吴妈妈先吃了一口茶,笑道:“我瞧你虽然瘦了,气色还好,身上这件衣裳也好看,你们这个年纪,就该穿鲜亮的。我给你带了些吃食,虽说知春馆不缺这个,好歹是个心意,闲着没事当零嘴也好。”

香兰道:“妈妈总惦记我,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了。”

吴妈妈往香兰身边凑了凑,拉住她的手,笑道:“我来这儿还有一桩好事…我给你道喜来了。”

香兰一怔,立刻红了脸,将手抽了回来。

只听吴妈妈道:“好孩子,你进了知春馆,如今是大爷的人了,总要给老太太和太太磕头,让人家认了你才是。先前太太不知怎么的,总觉着你有毛病儿,不愿意见,我看在眼里也着急,谁知这几日忽然松了口,说要你过去磕头。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了。大爷我从小看到大,性子差了些,总是个有担待的,满府里的女孩儿我也替他留意过,想找个可靠的,可不是模样儿不俊,就是性子不好,再么就是蠢的,总也得不了全儿,直到你来了,我瞧在眼里,不单模样儿性情,连同接人待物,行事做人,没有一样不体面的,看着就得人意儿,比那些狐媚魇道的强了一百倍!可巧儿了大爷也爱你,真是两全其美。你这样比不得鸾儿那样的丫头子,去给太太磕了头,一准儿就当上姨娘了,操办酒席风风光光的抬进来,也让那些素日里嚼舌头根子的混账婆娘们都好生的瞧瞧!”

香兰低着头,良久道:“妈妈好意我心领了,能不能央求太太,让我出去?”

吴妈妈吃了一吓,道:“哎哟我的儿,你怎说这样的话儿?跟着大爷你还不愿意?那可真是个傻丫头了。这…可是正经主子奶奶。”

香兰道:“主子奶奶又怎么样?还不是低半头。岚姨娘前车之鉴,不也说死就死了?我怎么进来的妈妈恐是不清楚…我自己也是不情愿的。”

吴妈妈劝道:“好姑娘,你是让赵月婵那贱人吓着了罢?你只管放心,大爷再娶,指定娶个性子好能容人的。”

香兰冷笑一声道:“你们只道大爷挑我就是给了我颜面,我还没有好生挑一挑他呢!”对吴妈妈道:“妈妈,我知道你待我好,这份情意我长长久久记着。可太太赏的这个脸,我也不屑于一要。我自问不欠太太什么,站起来挺直了腰杆子。谁又比谁矮三寸?只不过她势大,可我陈香兰也没惦记着巴结她。”

吴妈妈傻了眼,忙去捂香兰的嘴。道:“这打嘴的话可不能出去浑说!”

香兰小声道:“我知道,妈妈不是外人,我才说两句心里话。林家再好,我眼里也跟个牢笼一样,我只想出去”

吴妈妈暗暗诧异。心说:“此事不该跟她提了,回头我去跟大爷说太太让香兰磕头的事罢。”便拣了些旁的话说,暂且不表。

却说林锦楼,换了衣裳去给长辈请安,从林昭祥房中出来,又让林老太太和秦氏好一通嘘寒问暖。快到午时才回来。莲心禀道:“大爷的朋友已来了,都请到前院的花厅里,三爷已经过去招待了。”

林锦楼便重新换了衣裳。往前头去。只见花厅里正热闹,八仙桌上摆了各色茶点菜肴,并有几个拉弦唱曲儿的小戏子正咿咿呀呀唱着,桌旁坐着兵部侍郎之子谢域,勇武将军之孙刘小川并刑部尚书之子楚大鹏。林锦亭正与几人聊得火热。

刘小川见林锦楼进来。立刻拍了拍桌子,吹了个哨儿道:“瞧瞧。圣上眼里的大红人可来了,赶紧的列队迎接。”

众人回头,纷纷站了起来,拱手抱拳,大家都见过,林锦楼坐下来,立时有小厮给他斟酒。楚大鹏笑道:“听说兄弟你又立功了,看来中秋之后升授从三品是跑不了的了。”

林锦楼摇头笑道:“什么从三品,影儿里的事罢。我把孙立范那龟儿子给揍了,听说几个穷酸儒正要在这事上做文章,不贬我就得念声佛。”

谢域擎着酒杯道:“就算贬了,过俩仨月也得提上来,谁不知道你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孙立范算个屁,听说有个天仙似的闺女,送给二皇子当小老婆,这才熬上来的。”

刘小川道:“你这抗倭是个美差,下回带兄弟我去瞧瞧?”

谢域吃吃笑道:“就你?拢共没上过几回战场,回头再吓尿裤子,等过完中秋就老老实实回京当你的龙禁尉去。”

刘小川梗着脖子道:“我怎么了我?小爷这是没逮着机会,抗倭又得名声又捞财,还能有东洋小娘子伺候着,多惬意呐。”

楚大鹏跟林锦楼碰了个杯,道:“兄弟你仗打得好,会做海上生意捞钱,还会贩盐发家,年纪轻轻的,品级比那些老家伙都高,倒真让我眼红了,我眼下还正抱着圣贤书啃呢,家里老头儿说了,怎么也要两榜进士才能对得起列祖列宗,让我过了这一冬就进京,在他眼皮子底下读书去。”

林锦楼笑道:“历来朝上还是文官把政,重文轻武,再说你自小就有个风流才子的名头,怎么也得把举人考上罢?再说,你手底下两个铺子,难不成还愁没银子使?”

楚大鹏挥了挥手,让戏子和小厮们退下,方道:“这次来就是为这事儿,想借哥哥的光,赚点小银子花差花差,我们哥儿几个把手头的银子凑凑,想求哥哥找找盐运使衙门的门路,寻个总商,把银子入进去算个股份,到年底总有进项不是?”

林锦楼笑了,翘起二郎腿道:“这事儿朝廷不准做”

楚大鹏亲自给林锦楼倒上酒,笑道:“哥哥,打小儿咱们几个一块儿光腚长起来的,即便我拳脚不行,可狗头军师也没少当,这样的交情跟我们还耍花枪呢。朝廷不准做?朝廷还不准朝廷命官经商呢,可多少人手里都有大买卖。明摆着不让,背地里的勾当多了去了。再者说,我们也守朝廷王法,我有个庶弟出面做这个,与我们几个一点关系全无。只是哥哥你心里有数,多搭照就是了。”

林锦楼略一沉吟,谢域便道:“好处自然少不了哥哥的,一年三成红利归你,这事可干得过?”

林锦楼用手指点,笑道:“好啊,爷算瞧出来了,你们几个猴儿,说得好听是给我接风洗尘,结果是憋着跑来算计我的。”

那三人一见林锦楼这个神色,便知他是答应了,不由松了口气,不免喜气盈腮。谢域笑道:“这哪里是算计,是让哥哥提携一把,我们今儿个特地请了晚霞班的小戏子来唱,都是梯己新样儿的曲儿。”说着摇铃,将小戏子唤进来,重新开唱。又将酒杯举起来道:“我先敬哥哥一保”言罢一饮而尽。

几人杯来盏去,纵情吃喝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大鹏不由忘了请,探身过来道:“方才听小三儿说,哥哥新纳了个小妾,哥哥上回纳妾还是在京城,如今有这等喜事也不说摆桌席热闹热闹。”

刘小川脸色通红,道:“什么?哥哥又纳了新人儿了?还不将新嫂子请出来给我们几个瞧瞧,嘿嘿,看看俊不俊。”

林锦楼举杯笑而不语。

林锦亭已有些吃多酒了,闻言似笑非笑道:“自然俊得很了,宋奕飞你们几个知道么?”

楚大鹏半眯着眼说:“知道,知道,还一起喝过酒来着,如今他去了翰林院罢?还娶了显国公的女儿,我家里老头儿还让我与他多亲近。”

林锦亭道:“我大哥屋里新纳那位,就是从宋家出来的。”

林锦楼微微挑眉,脸上虽还是笑模笑样的,可眼神已逐渐发冷。谢域最擅察言观色,忙咳嗽了一声道:“小三儿,来,我敬你一保”

林锦亭已经吃得晕头涨脑,嘴上愈发没把门儿的,道:“模样儿长得还真不错,可心计手段也高明得紧”

谢域看看林锦楼脸色,在底下狠狠踹了林锦亭一脚,道:“你黄汤灌多了,赶紧挺尸去罢!”

林锦亭疼一激灵,道:“你踢我作甚!”脸一扭瞧见林锦楼脸色,适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冷汗涔涔冒了出来,连忙站起来道:“我是吃多了,得到后头躺躺。”说着站起身。

林锦楼唤道:“急什么,坐下吃两盅再去。”

林锦亭不敢违拗,又坐了下来。他是想起香兰就堵心,先前信誓旦旦的不给宋柯作妾,如今又巴巴的攀上他大哥。昨儿个他接着宋柯的信,宋柯还在信里请他多搭照香兰一家,他心里不是滋味,偏偏香兰是给他大哥作妾,换了旁人,他也能去给奕飞出出这口气。可这信让他可怎么回呢?他自己都觉着膈应。

刘小川也已吃个半醉,道:“模样儿长得好?什么样的美人儿,哥哥得让我们见上一见。”楚大鹏、谢域也连连附和。

158 唱曲

林锦楼笑道:“你们几个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她也就是个寻常人。”

刘小川顿时不依,道:“什么宝贝揣在怀里不给别人看呐?今儿个还非要开开眼了。”

林锦楼道:“她是个妇道人家,怕生,这两日又染了病,改天让她来。我房里还有会弹唱的,请她出来,给大家弹个曲子助兴可否?”看了刘小川一眼道:“可比小翠仙唱得还好,你不想听听?”

林锦亭精神一振,道:“大哥说必然是你房里的鸾儿了,她唱得极好,原先她在祖母房里的时候,每到祖母生辰就出来唱曲儿献寿呢,可惜后来就没耳福了。”

林锦楼吃了半盅酒,笑道:“原来你还惦记着,今天你借几位哥哥的光,让你再听一回。”

刘小川瞪大眼道:“吹牛罢?还能比小翠仙唱得好?”

林锦亭扯住刘小川笑道:“你可别不服,还真比翠仙姑娘唱得好,声音又甜又脆,还弹一首好琵琶呢!”悻悻看了林锦楼一眼,咂了咂嘴,半是羡慕半是意有所指道:“长得俏的小妞儿多了去了,没个几分功力能入得了我大哥的法眼?”

谢域揽住林锦亭肩膀道:“谁不知道你们林家美人儿多,方才你还说你祖母也给了你一个丫头,如今收在房里呢。”

林锦亭哼了哼,悻悻说:“祖母偏心,好的净紧着大哥挑,给我也是他挑剩下的。”

林锦楼哈哈大笑,道:“成,赶明儿个哥哥给你买个漂亮丫头回来,堵堵你的嘴。”说罢打发人去请鸾儿。

且说知春馆里,吴妈妈已经告辞了,香兰用过午饭。便到后院,同春菱一道坐在石凳上做针线,小鹃在一旁淘胭脂,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儿。春菱看看香兰手里为薛氏做的鞋,口中只管赞好,又小声劝道:“今天吴妈妈来说的事,姑娘还是上上心,太太既说让你去磕头了,这样拖着不去也不大好”

话还没说完,就听有人道:“晦气!咱们走罢。已有人占了地方呢!”香兰抬头一瞧,只见鸾儿带着寸心站在抄手游廊上,寸心手里提着个盛针线的小篮子。显是想在石凳上做活计的。

香兰便站起来道:“咱们回去罢。”便将针线收拾起来。

鸾儿冷笑道:“你可别走,省得让人家说是我过来赶你走的,吹到大爷的耳朵里多不干净。”

小鹃气得便要还嘴,香兰拉了她一把,收拾了便要回去。此时莲心过来道:“大爷从前面打发人来。让请姑娘过去唱个曲儿。”

鸾儿脸色一变,细细的眉蹙了起来,道:“我嗓子哑了,唱不得了。”扭身便要回去。

莲心忙拦住,笑道:“怎么哑了?方才我还听你唱呢。”

鸾儿道:“哑了就是哑了,回去禀大爷。我唱不了。”

莲心无法,急得直搓手。吉祥却在不远处站着,料定莲心不是口齿伶俐之辈。请不动鸾儿,便走过来,满脸陪着笑道:“鸾儿姑娘,大爷巴巴让我过来亲自请你过去呢。快换身衣服,请罢。”

鸾儿冷笑道:“今儿个天皇老子请我来也没用。我嗓子哑了,唱不得了。”

吉祥道:“大爷的脾气你也知晓。怎么能不去?况且都是大爷极相熟的朋友,请你去不过隔着屏风唱罢了。我听小厮们说,大爷在别人跟前夸口你唱得好听,说全金陵都找不出一个像姑娘这样唱得好的。三爷都眼红,说老太太怎么单把姑娘这样生得美貌又会弹唱的丫头给了大爷,分明是偏心呢!”

吉祥一番话哄得鸾儿脸色舒缓,挂上了笑道:“三爷也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嚼这个做什么。”

吉祥笑道:“还不是姑娘唱得好。今儿个你隔着屏风唱一曲儿,露这么一小手儿,让大爷面子里子全有了,这一高兴,还指不定赏姑娘什么呢。”看香兰已带着人回去,便压低声音道:“姑娘不是憋着一口气么,这可是个机会,莫非姑娘还想让大爷今儿晚上回正房住?”

鸾儿涨红了脸,啐了吉祥一口:“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说就撕你嘴!”可这话已触动她心思,鸾儿脸上若有所思,扭身回去要换衣裳。

寸心跟在身后劝道:“姑娘,这可不能去,姑娘是大爷房里的人,怎能随便去给外男唱曲儿消遣呢,这传扬出去未免不尊重,太太心里不喜,姑娘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鸾儿脚步放慢,想了想又往屋里走,道:“你也瞧见了,大爷一回来就去正房,跟那小贱人在一处,俩人如胶似漆呢,在这样下去岂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今儿个好好唱上两首,引得大爷侧目,晚上到咱们这儿歇了,也好让他记起来往日恩情,早日怀上身孕。”说着推门进屋,翻箱倒柜开始挑衣裳。

寸心道:“大爷要是真心疼姑娘,就不该让姑娘出去唱这个曲儿!”急得想去找书染,又想起书染用过午饭便家去了。

鸾儿道:“吉祥说了,隔着屏风呢,谁都瞧不见我,有什么不尊重的?再说,大爷让我去,我还真能使性子不去?”

这最末一句倒是让寸心闭了嘴,长吁短叹的帮鸾儿穿衣裳梳头。

吉祥正在外头廊下等着,不多时见鸾儿出来,穿了一件缠枝桃花刺绣镶领粉绿对襟袄儿,沉香色凤缕的裙儿,头上珠环翠绕,凤钗半卸,脸上脂光粉艳,怀里抱着琵琶,正是袅袅婷婷。

吉祥不敢怠慢,引着鸾儿来到花厅,从侧门进去,在屏风后坐下。

屋中众人只听得环佩叮当,又有一阵脂粉香传来,便知到了。鸾儿调了调琵琶,道:“妾在此,不知诸位爷想听什么曲儿?”声音娇滴滴的,众人心都痒起来,直想瞧瞧屏风后头到底是什么佳人。

林锦楼用眼去看那几人,楚大鹏道:“就唱‘袅晴丝’一套罢。”

鸾儿便拨弄琵琶,唱起来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真个儿千回百转,尤为动人。

159 失望

一曲终了,众人齐声喝彩。刘小川赞道:“唱得入耳,还有甚拿手的曲子,都唱来听听?”

林锦楼笑道:“难得大伙儿爱听,你再拣一首唱来。”

鸾儿便在屏风后唱道:“俺只见宫娥每簇拥将,把团扇护新妆。犹错认定情初,夜入兰房。可怎生冷清清独坐在这彩画生绡帐!”

谢域口角含笑,对林锦楼挤眼,低声道:“瞧瞧,唱上《长生殿》了,想来你没少让佳人守空房罢?”

林锦楼笑而不语。

刘小川摇头晃脑道:“那哥哥可就不该了,这样的佳人,没瞧见真面目,光听声音就让人骨头发酥,哥哥怎么能让她独守空闺,冷落兰床呢!”

林锦楼“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行啊,见出息了,竟然会说‘冷落兰床’这样文绉绉的词儿,可见最近是读了书,你老子知道了一准儿给祖宗磕头去。”

说笑间,鸾儿又唱完一首。接着谢域、刘小川又依次点了一首请鸾儿唱,均赞不绝口。一时唱毕,林锦楼道:“你回罢,今儿唱得好,回头重重赏你。”

鸾儿在屏风后长出一口气,听了这话不由欣喜若狂,道:“奴谢过大爷。”正收拾着要起身,不成想琵琶不留神掉在地上,赶紧去捡,微微在屏风后露出半张脸,一截皓腕和春葱似的手指。众人不由伸长脖子去瞧,鸾儿惊得胸口“砰砰”直跳,赶紧坐了回去。只听楚大鹏道:“哥哥真是有福气的,竟藏着这么位会弹会唱的可人儿。”

林锦楼乜斜着眼看着楚大鹏道:“一听这话就知你没安好心,你小子打什么主意?”

楚大鹏笑道:“还是哥哥懂弟弟,那我可就张嘴了…我身边儿就缺个会弹唱的,原也采买过小戏子,养过两个丫头。不是年纪大了渐渐嗓子不行,就是张开了模样反不如小时候讨人喜欢。也托人去瞧过,可买回来的不知道毛病儿,长得鲜艳又会唱曲儿的更少,扬州瘦马家里是不让进门的,相看了几十遭了,总也没个可心的。若是哥哥肯割爱,小弟用那柄西域的宝刀来换。”

刘小川起哄道:“哟,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主意竟敢打到咱们哥哥头上。惦记他房里的宝贝。”

谢域也笑道:“怪道是风流才子呢,真下了本钱,那柄西域刀先前他怎么都不肯出让。这回舍得拿出换了。”

林锦楼摸着下巴沉吟。

鸾儿在屏风后已唬得浑身乱颤,“噗通”跪在地上,哀哭道:“求大爷别将奴送人,奴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出府去!”说罢在屏风后放声大哭。

林锦楼原也没打算将收了房的丫鬟送人,可鸾儿这样嚎哭起来。倒有些折他颜面,不由皱眉道:“甭哭了,爷又没说要送人。”

鸾儿这些时日原本就委屈,又恨林锦楼薄情,不由悲中从来,林锦楼这一句非但没将她劝住。反而勾起她伤心,哭得愈发厉害了。

吉祥见不好,赶紧溜到屏风后。一把架起鸾儿的胳膊,低声道:“鸾儿姑娘,快别哭了,回罢,啊。”

鸾儿哭得愈发凄厉。

吉祥恨不得抽鸾儿两巴掌。少不得耐着性子,小声说:“我的小姑奶奶。你是瞧不见大爷脸色,哭成这样,你非要惹他发火怎的,弄不好立时就将你送出去了!”

鸾儿一听这话,哭声便小了,吉祥又赶忙哄两句,忙不迭搀起鸾儿送她出去了。

屋里头都静静的,众人只觉得没意思,楚大鹏讪讪笑了笑道:“看来是美人恩重,小弟便不夺人所爱了。”

林锦楼笑道:“会弹唱的丫头也不难得,回头替你留意好的,调教一个就是了。”

谢域忙又提起旁的话,把这一节掀过,暂且不提。

却说鸾儿惊魂未定,唯恐林锦楼将她送人,回去免不了又哭一场,寸心少不得又把书染请来。书染听了此事来龙去脉,不由急道:“这样场合怎是去得的,虽说隔着屏风,可到底不像样。你当时就该塞给莲心和吉祥些好处,让他们回禀大爷,就说你不在房里,或是同我一起家去了,何苦揽这事在身上!”

鸾儿哭得抽噎,道:“我…我这是…这是想让大爷听了曲儿…记起我的好处才去的…大爷一回来就跟那小妖精一处…这让我怎能有身孕呢…没有身孕,又哪来的体面”说着趴在床上哭起来。

书染狠狠戳了鸾儿的脑袋,道:“你这是杀鸡取卵!出去唱曲儿,跟粉头一样供爷们找乐子,你的名声岂不是毁了。你也不想想,即便你去唱曲儿,大爷也不一定能来。日子长着呢,只会争这一时之气,你可真真是气死我了!”

鸾儿哭得愈发厉害了,道:“那让我如何,人家够伤心的了,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大爷又要把我送人,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书染听鸾儿说这话,登时有些坐不住,转回身出来,到前头廊底下,把双喜叫来询问此事,双喜素与书染交好,便笑道:“本也没什么大事,几位公子爷们听说大爷府里纳了新人,非要惦记着瞧瞧,大爷说新人是个寻常妇道人家,没甚可看的,说自己房里有个极会弹唱的小妾,请鸾儿姑娘出来唱了两首。后来楚公子想讨了鸾儿去,鸾儿姑娘吓坏了,哭了一场,大爷也没答应,末了打算把新采办来的小戏子,当中有个叫艳官的送给楚公子,毕竟是父一辈子一辈长久的交情了。”

书染叹口气,暗道:“鸾儿素是没心眼子的,她也该知道,她是大爷房里的人,大爷那个心性,怎能把她送人呢,她万不该在宾客跟前哭,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又想道:“大爷对香兰确有些不一般,这样的场合,竟把鸾儿推出去当了挡箭牌,想来是因为香兰跟他别扭的缘故,爷们都这样,一身贱骨头,越得不到的反倒丢不开手。”慢慢想着回到房里劝了鸾儿两句,又指点一番。

此时只听寸心扒着窗户道:“大爷回来了。”书染一瞧,果见到林锦楼从外走进来。她立时站起身,对鸾儿道:“我这就去让大爷过来瞧瞧你,记着我方才嘱咐你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罢起身出去。

鸾儿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忙对着镜子梳理鬓发,见脸上滚滚的眼泪鼻涕和着脂粉在脸上花成一团,再梳妆已来不及了,便拿起帕子抹了又抹,急切得手都有些发颤,又偷眼往窗外往。

只见书染走到林锦楼跟前说了些什么,林锦楼停住脚步说了两句,往她住的房子瞧了瞧,鸾儿的心立时提到嗓子眼儿,却见林锦楼对书染交代了什么,挥了挥手,又迈大步往正房去了。书染站了片刻,慢慢的走了回来,鸾儿一叠声问道:“大爷怎么说?是不是换个衣裳就过来?大爷刚吃了酒,我打发寸心去厨房要个解酒的汤”

书染仿佛蔫了一半,幽幽道:“别忙了,大爷不来。跟我说,他今儿不过来了,你唱得好,回头他好好赏你。你上次同他说想要一对儿镯子,他这次出去得了一副,回头打发人给你送来。”

鸾儿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泼下,目瞪口歪,身子一栽歪便坐在床上。她豁出尊贵体面,赔上名声,费劲熬力的唱了这些曲儿,林锦楼却连一面都吝惜给她,不过是一副镯子打发了事,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鸾儿定定坐着,仿佛痴了过去。书染和寸心面面相觑,又拉又劝,忽然听鸾儿凄厉的“啊啊”大叫,伸手将床上的琵琶拨到地上,只听“啪嚓”一声,那好一把琵琶便摔了个四分五裂。

却说画眉正站在窗前逗弄着鸟笼里一只黄鹂。喜鹊抱了一床被过来道:“秋风渐凉,晚上给姨奶奶换床厚被罢。”见画眉望着外头,靠在窗棂上,脸上笑得别有深意,便探头往窗外看看,问道:“姨奶奶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画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道:“看大戏呢,精彩着呐。”说着往屋中走,在贵妃榻上坐下来,捧起茶吃了一口,“鸾儿那小蹄子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瞧她方才打扮得妖妖娇娇抱着琵琶走了,那是给前头的爷们儿弹琵琶唱曲儿去了。大爷在前头招待的宾朋纵然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玩惯了的,可也万没有让房里人让人取乐出去的道理。可见大爷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心上,啧啧,可怜她还把自己当一盘大菜。平日里没少耀武扬威,今儿个可吃一遭亏。大爷刚回来,书染就过去拦,大爷扭头就去了正房,嘁,白舍了一回脸,连大爷一面都没捞上,我都替她不值哩。”

喜鹊笑道:“她哪怕有姨奶奶一半精明,也不至于如此。”

画眉歪在引枕上,手支着额头,冷笑道:“大爷正在新鲜头上,哭闹邀宠都没用,你得不哭不闹,温柔小意的等着,比谁能熬到最后。”画眉一字一顿,那妩媚的眉眼之间,竟有隐隐的寒光。

160 白日

且说林锦楼回到房里,满屋内静悄悄的,因男主人前头吃酒,丫鬟们也都各自散出去玩了,林锦楼进卧室看一眼,见香兰不在,便又到东次间去,掀开绣线软帘,只见香兰睡在那里,脸蛋儿红扑扑的,身上盖着一床菱花被。林锦楼觉着酒意上涌,头微微发沉,有些踉跄的坐到床边,解下腰带,扒拉开衣衫随手往地上一扔,在香兰身边躺了下来。

香兰睁开惺忪的睡眼,一见林锦楼立时浑身紧绷,又忙把眼睛闭上。

林锦楼躺在床上,把被子掀起来往身上拽了拽,香兰佯装仍在梦中,翻了个身,想离林锦楼远些,不成想林锦楼伸出胳膊,从背后抱住她,轻而易举的将她揽在怀内,一股浓烈的酒气登时扑鼻而来。香兰只觉背后靠着的胸膛滚热,不由大吃一惊,忙睁开眼挣扎。

林锦楼懒洋洋道:“你扑腾什么呢?今儿早晨爷没尽兴,不如咱们接着?”

香兰立刻不敢在动,身子僵得仿佛一块木头。林锦楼在外头闹了半日已有些乏了,把香兰又往自个儿胸前拢了拢,只闻得一股幽香,醉魂酥骨,凑到香兰耳根闻了又闻,闭上眼睛,口中咕哝着问道:“你戴着什么香呢?好闻成这样,浑身都觉着舒坦…赶明儿个给爷做个香囊,里头就放这个香料。”

香兰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林锦楼等了一会儿,便道:“哦,不搭理爷是罢?”说着手便溜到香兰衣襟里,吓得她连忙按住林锦楼的手,小声道:“我没带什么香,许是头油的味儿…今儿个屋里熏的蘅芷做的香饼儿,恐是那个味道染在身上了。”

林锦楼道:“不是头油和蘅芷的味儿。”又深深嗅了一口。一手摩挲她白腻的脖颈,说:“这样香,怪道你叫‘香’兰。”

他一动手,香兰便紧张,不自在的向床里动了动,林锦楼却住手了,把胳膊环到她腰上,仿佛自言自语道:“睡罢,晚上还有登门的,只怕得不了闲儿。”说完自顾自去睡。

香兰睁大眼睛。瞪着精致的绣着五彩鸳鸯戏水的幔帐,一动也不动。林锦楼热气腾腾的贴着他,胸膛一起一伏。大腿也紧紧挨着她的腿,胳膊箍得她难受。香兰两只手悄悄攥成了拳,慢慢合上眼,只觉难熬。

一时春菱回来,以为香兰还睡着想叫她起来。一踏进门便见地上散着林锦楼的衣服,不由吓一跳,连忙退出去。怕小鹃等人来冲撞了,便搬了个绣墩子做针线,坐在不远处守着。

香兰忍了好一会儿,听身背后林锦楼呼吸逐渐绵长。料他已经睡着了,她也迷迷糊糊合上眼,不知躺了多久。方才悄悄把林锦楼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慢慢坐了起来,轻手轻脚往床尾挪去。忽然背后伸出一只胳膊,一把揽住她的腰,林锦楼翻身便将她压住。嘴直接亲上她的,猛烈而饥渴。手去剥她衣裳,又埋头吻上她胸前。

香兰吓坏了,忙推拒道:“别,这还白天”

林锦楼含糊道:“谁让你乱动”手上扯开香兰的裙儿,不断摸索着,低声道:“你乖乖儿的就舒坦了”

香兰不断挣扎,反让林锦楼起了兴致,轻而易举的制住她,便入进去。香兰浑身绷紧,侧过脸,咬着嘴唇忍耐。林锦楼呻吟一声,又顶进去,全身的肌肉贲起,微微打颤,他扯过一只枕头垫在她腰底下,又深又猛的沉下身子。忍过一阵,香兰便觉得不曾像开始那般难捱,只是底下粗硬撑得她难过,她微蹙着眉,又去看那鸳鸯戏水的刺绣,想让自己平静些。林锦楼粗喘着,将香兰脸上的青丝拨开,去亲她脸儿,香兰的顺从让他心满意足,他急切的顶弄,将那柔白的身子反复揉搓,只觉丝丝滑滑,软腻温润。

林锦楼入了一阵,低头一瞧,只见香兰只往床边看,显是在走神,他心里头不悦,低头便在她胸前不轻不重咬了一口,香兰吃痛,用手推搡道:“你这是做什么”

林锦楼将她抱起来,跨坐在他身前,把她揽在怀里,又重重顶进去,香兰惊得叫了一声,忙搂住林锦楼的脖子。这一声让他浑身都酥了,扶着香兰的腰,咬着牙往里捣弄,会叫的女人多得是,哪一个不比她娇嗲骚浪,却无一这般蚀骨**的,他亲她的脖颈和脸颊,在她耳边喃喃道:“再叫一声儿,快些,给爷再叫一声儿”

香兰死死咬唇儿,只觉头目森然,下身渐渐有了些趣儿,却更让她羞耻。林锦楼有些恼,用力亲上她的嘴,手去抚弄那两团绵软,入了许久,香兰只觉快要窒息,开始挣扎时,莲心的声音从门口迟疑的传来道:“大爷…老太爷说有事,请大爷过去”

香兰满面通红,拼命推搡林锦楼,他喘着气箍住她的腰,将她压在床上,道:“甭管他”

莲心站在外头也为难,只往里探头,便能瞧见那摇晃的绣床,自然知道里头正干什么好事,可…老太爷打发来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只得红着脸,硬着头皮又催一遍道:“老太爷说有要紧的事请大爷过去。”

香兰又羞又愤,眼里涌出了泪,拼命扭动,这真要了林锦楼的命,他浑身发颤,死死抱住那细致腻滑的**,呻吟了一声,泄了身子,软在香兰身上。片刻,他支起身子盯着香兰的脸儿,摸摸着她脸颊道:“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

香兰侧过头,颤着声道:“你快走罢,老太爷叫你。”

林锦楼起身,撩开帘子叫水。

一时春菱等端来热水,林锦楼拿了温热的手巾要给香兰擦拭,她推开,颤颤的缩到被中,这青天白日与那男人一处**,香兰只觉羞惭,更有说不清的委屈。林锦楼不以为意。用手巾擦洗了,重新换了见客的衣裳,让丫鬟束发,神采奕奕的往前头去了。

香兰这才忍着耻起来,用水擦洗了,重新换了衣裳。春菱拿了一托盘首饰进来,道:“大爷临出去前吩咐的,说这一盘子是他这次捎回来的,给姑娘戴着玩。”

香兰打眼一瞧,都是些金银玛瑙琥珀等物。也不说话,春菱便径自收了去。另有小鹃抬来一只小箱,里头有些古玩字画或土特产等。都是林锦楼赏与她的。晚上小厨房里的媳妇子亲自来送饭,丰丰盛盛的捧了两个大食盒,春菱不免面带喜色,指挥小丫头子将饭菜摆了。

香兰招呼春菱、小鹃与她一起吃,她二人互相看了眼。只说不敢。

香兰自嘲道:“有什么敢不敢的,谁又比谁高贵些,都是一样的人,来吃罢,这一桌子菜,吃不完也是糟蹋。”

春菱便拿了个小桌。在地上摆了,拨了些饭菜同小鹃一起吃。小鹃幸灾乐祸的将鸾儿的事讲了一回,末了。道:“听说鸾儿晚饭都没吃,寸心去厨房拿饭,都避着人,灰溜溜回来的。”往口中塞了一口饭,腮帮吃得鼓鼓的。对香兰道:“大爷对你真是好得紧,方才还赏了我一串钱。让我好生伺候你呢!”

香兰道:“他起先对岚姨娘更好,连铺子都给了,不也是这般满屋子的古董玩器,结果呢?岚姨娘如今在哪儿孤零零躺着的”

春菱忙笑道:“你同岚姨娘可不一样,她脑子糊涂,没那个福气消受林家富贵。再说,再说她也不曾让大爷这么惦心不是?”

香兰垂了头默不作声,心道:“以色事人哪有长久的道理?何况鸾儿、青岚都是他曾抬举过的,如今又怎样,我必须要寻个法子出去。”

闲言少叙。林长政唤林锦楼去,原是为他再择亲的事,举出几家名门淑女与他看,林锦楼意兴阑珊道:“再说罢,赵氏才走几日呢,也让我消停消停。”

林昭祥一瞪眼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这几家姑娘都是能生养的,也有个贤淑的性子,家世也般配。”

林锦楼漫不经心道:“这还没成亲怎就知道是能生养的了?这事急什么,眼下时局未稳,等皇上立了太子再说罢。”

林昭祥一怔。

林锦楼淡笑道:“要娶个贤惠老婆本也不难,那些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多是那个调调,你孙儿我,日后的前程还长着,何必急于一时,难道家里还缺能给我生儿子的不成?”

林昭祥叹了口气,林锦楼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如今的时局,还真不若等皇上立了太子再选择人家。他轻咳一声,道:“只是你二妹出嫁,你二弟的婚事便不能拖了,只是他那个身子骨总不见好,我跟你爹商议,打算择谭思叶的四女儿订亲。”

林锦楼一怔,摸着下巴点了点头道:“谭大人虽说是个四品官儿,可官声不错,身家清白,女儿也应该教养得好。”

林长政点头道:“不错,虽只是个庶出的,可听说模样性情都好,而且还有个旺夫的八字,指望娶进来给你二弟冲一冲喜。”

林锦楼心说,老子那二弟新婚夜能不能爬起来人道都两说,模样再好,娶进来也只怕是守了活寡。可面上不带出一丝一毫来,点头称是。

161 婚礼

当下,林昭祥又嘱咐林锦楼几句,又因林东绮婚期近了,秦氏打发人来禀明婚礼当日事项,无非是请了何人,在何处送亲,何处燕坐,何处开宴等。此时金陵守备登门,林锦楼自去招呼,不在话下。

晚上林锦楼回去时,香兰已早早熄了灯在东次间睡下,唯有莲心、暖月、如霜、汀兰几个丫鬟未睡,一面做针线,一面等林锦楼回来。

见他进屋,忙站起来,一叠声问好,沏茶倒水的忙乱。林锦楼在她们几人脸上一扫,问道:“香兰呢?”

莲心道:“已经睡下了。”林锦楼便往房里去,见卧室里空荡荡的,便沉了脸色,径直走到次间里,一把撩开幔帐,沉着脸,指着香兰道:“爷在前头应酬,你竟然不等着伺候,敢自己先睡,给谁找不痛快呢!”

香兰只得坐了起来,垂着脸儿不说话。

林锦楼哼一声,甩手走了。

香兰慢吞吞穿了一件玉色的水田褂儿,走到到正房去,林锦楼已擦好了牙,正用香皂洗脸,汀兰绞了热毛巾,悄悄递与香兰,给她使个眼色,却见暖月已殷勤的将热手巾递到林锦楼手中去了,汀兰微微皱眉,香兰将毛巾交到汀兰手里,摇了摇头。

一时林锦楼梳洗已毕,暖月等来帮着宽衣。林锦楼盯着香兰,声音不轻不重,脸上却发冷,道:“你杵哪儿给谁看呢!”

汀兰轻轻推了香兰一把,香兰只得上前,小手去解他衣上的扣子,暖月还要过来解腰带,林锦楼不耐烦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让她来。”

众人便端了东西退下了。

林锦楼微低下头,看着香兰垂着的小脑袋。心里一阵阵恼,这女的还真是白眼狼,莫非待她还不够好么?下午还跟他缠绵,晚上回来就撇开他自己睡了,木着个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哪有点知疼着热的情意?简直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

香兰也心惊胆颤,生怕林锦楼捉住她再那般来一回,她身上酸疼,走路还有些不自在,心里含着羞耻。正是为了躲他才早早睡了的。她也想对着林锦楼摆个温柔模样,好歹哄两句,让他高兴了放自己回家。可她当着这活阎王就是做不出来那姿态。

她瞪着林锦楼宽阔厚实的胸膛,手心冒汗,忙不迭将他的外衣除去,放到一旁的熏笼架子上。林锦楼往床上一坐,拍了拍床沿道:“过来。”

香兰垂着头走过去。

林锦楼道:“爷跟你说过。以后就在这屋睡,你当耳边风是罢?”

香兰小声道:“我睡这屋传出去只怕不合适”

“爷说合适就合适。”

“大爷迟早要娶大奶奶,我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如今让你睡这儿就睡这儿。”

香兰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锦楼心里又恼,便道:“熄灯,要睡了。”

香兰吹熄了蜡烛。放下床幔,轻手轻脚的上床,侧躺在床铺最边上。林锦楼翻了身,伸出胳膊将她抱住,香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林锦楼却再无动作,径自睡了。

林锦楼自归家,大小应酬不断。又要去军中衙门,日日忙乱。家也少回。林锦亭倒是得用起来,上下张罗,采办金银器皿,各色纱绫,补栽花草,请戏班子等,连秦氏都同林长政说:“别看亭哥儿念书平平,可办起事来真是像模像样的,还是个靠得住的,倘若下一科还未中,咱们想法子给活动活动,给他捐官谋个缺儿也好。”林长政叹气道:“我原也这么想,可爹的意思是好歹让亭哥儿中了举,脸上才有光,二弟又是只顾自己的,我与他商议,他也只说听爹的意思,如今这事且再等一等罢。”秦氏也便不再提了。

且说林锦楼镇日不在,香兰却松了一口气,每日里只将自己画过的画儿,挑了好的卷起来放进箱子,余者烧掉,另将些不起眼的金银首饰收着,放进小锦囊,贵重的仍让春菱看管。林家热热闹闹嫁二姑娘,知春馆里多少也活络起来,书染和莲心开楼拣了好些艳色的纱绫,张灯结彩,又让林锦亭请人来栽种花草,重新将院子焕然一新。喜鹊见了愤愤道:“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书染都是嫁了人的媳妇子了,还见天往知春馆来把持着,莲心也没什么能耐,不过一味老实,论情论理,姨奶奶如今都该排第一,在大爷的院子里担尖儿管事,怎就让她们俩吆五喝六的。”

画眉道:“她们俩倒不足为惧,怕是怕正房里头住着的那个,自从她来,大爷都没往这屋来过。我去找她,也关上门一概不见,像是个豁得出去的。若不出个计策,就要坐以待毙了。”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荷包,又摸出二两银子,对喜鹊道:“等得了机会,把这银子送给双喜,让他把荷包给大爷看,就说是我这些天做的,知道大爷爱上火,荷包里是我亲自碾药材做的清凉丸。”

喜鹊自收了去,暂且不提。

待到林东绮成亲前一日晚间,林锦楼方才回家,进门便沐浴更衣,到前头应酬,会长大人的女仆攻略。香兰自然也不好睡,人人都去凑热闹,她懒懒的不想动弹,见春菱和小鹃兴致勃勃的模样,便让她二人去,自己从箱笼里拿出一双做了一半的鞋,一针一线缝了起来。

汀兰素是个稳重妥帖的,留下来守屋子,也把小丫头子都放了,拿了针线来寻香兰,两人偶尔说两句,都默默的做针线想心事。屋中静静的,能隐约听到前头唱戏的管弦铙钹之声。知春馆之外自然热闹到十分去,往来宾朋,觥筹交错,正是花团锦簇,绣带飘摇,无论妇人小姐还是丫鬟,皆是穿红戴绿,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且说林东绣端端庄庄的站在秦氏身边,虚扶着秦氏的胳膊。林东绮已上花轿走了,秦氏仍未回转过来,不住用帕子拭泪,眼眶还是红红的,一众贵妇人团团围着相劝。

林东绣十足乖顺孝女的模样,也闪着泪光劝道:“母亲还是收一收泪罢,今天大喜的日子,二姐姐也是嫁过去享福的,母亲这样,反倒让二姐姐也嫁得不心安了。二姐姐嫁不要紧,我还留在母亲跟前尽孝呢。”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纷纷称赞。

秦氏看了林东绣一眼,只见她穿了洋红的团绣花鸟纹样云锦比甲,金黄白绸绣金钱的李玲长褂子,海蓝菊花长裙,头上簪着赤金玉兰点翠步摇,点翠螺纹花钿并缠丝垂珠金簪,脖上带着金项圈,坠着璎珞金锁,耳上一对长长的红玛瑙坠子,脸上精心匀了脂粉,描眉画鬓,十分光艳,她本就是个美貌女孩儿,这样精心打扮又添了两分丽色,愈发动人了。

秦氏与林东绣并不亲近,一来秦氏有自己的儿女要养,二来她起先存了两分要提携林东绣的心思——不过是个庶女,又碍不着她痛痒,日后若是有了造化,兴许他们兄弟姊妹之间也能有个帮衬,何况这孩子始终要唤她一声“母亲”的。可她逐渐觉着这女孩儿秉性巧吝,教化了几次也发觉林东绣不过是面上做做功夫,便淡了心思,丢开了手,却也从不曾薄待。

林东绣是存了别样的心,如今二姐嫁人,立时便要轮到她去订亲,林长政相中几家书生,她皆不满意家世,此番决意要在林东绮婚礼上大显身手,让几家贵妇另眼相看,好择一门上等亲事。如今她一番形容,秦氏便立时明白了她的心思,口中淡淡道:“我们家绣姐儿是个知道疼人的孩子。”

那几家贵妇便拉着林东绣的手,问她多大年纪,平时都玩些什么,读什么书,会做什么针线等。林东绣粉面含笑,落落大方答了。因是林家的女孩儿,纵然是庶的,也自有品格儿,何况家世摆在哪里,况这林东绣跟秦氏一副亲热模样,保不齐是养在秦氏身边的。一时倒是有几户人家上心,想留意打听。

秦氏自去往来应酬,林东绣寸步不离跟在身畔,一时递水,一时递帕子,一时又帮秦氏理衣裳。红笺皱眉暗暗对秦氏使个眼色,秦氏摇摇头,示意她别管。林东绣一心抢尖拔高,她便给她这个机会,成不成便看她自己造化,只要不丢林家的体面,她便不插手。

林东绣随秦氏忙了一阵,中午快开宴的时候方才心满意足的回自己那一桌坐好,却见林东绫不知往何处去了,绿阑要去找,林东绣因想找个无人之处重新抹一遍胭脂水粉,便起身道:“我去找三姐姐罢。”说着便丢下众人,悄悄往旁边的小花厅里来,屋中一人皆无。林东绣解下腰上的锦囊,从中掏出一面把镜,对着理了理鬓发,又掏出一个珐琅蓝彩小盒儿,从中取出一张胭脂,刚要往唇上抿,便听见帘子外头有人说话,正是王氏身边的丫头珊瑚和璎珞。

162 见闻

璎珞道:“珊瑚姐,你且等一等再去寻三姑娘,我有话跟你说呢。你瞧见没有,今天四姑娘可是一步都不离开大太太呢,往日里可没那么亲近。”

珊瑚道:“瞧见了,唉,不是太太肚子里托生的怎么办呢,只能如此了。还是咱们姑娘命好,甭看老爷平日里不管不顾的,对三姑娘的婚事还是极上心的。”

璎珞冷笑道:“老爷是惦着让三姑娘攀高枝儿去呢,我听说老爷想把三姑娘嫁给永昌侯。”

珊瑚吃了一吓,道:“永昌侯?他…他都多大年纪了?能当三姑娘的爹了!”

璎珞道:“四十出头,前年死了老婆,如今要娶填房呢。正值兵部候补提了他的缺儿,掌了实权,老爷就动了心了。”

珊瑚迟疑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璎珞道:“昨儿个二老爷跟太太说的,太太死活不肯答应,老爷还打了太太一巴掌,说此事就这般定了,无转圜余地,还说永昌侯能看上三姑娘是天大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你昨天到大太太跟前帮着操持,故而不知道罢了,眼下还瞒着三姑娘,倘若她知道,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呢!”

“这事只怕不成罢,别说太太不答应,老太爷、老太太也不一定应允的。”

“那也不一定,永昌侯虽说年纪大些,但年富力强,逢年过节的都要进宫受皇上召见的,立了些战功,也颇有头脸,跟咱们大爷也是老相识,听说家底子厚实着呢,还有一座大园子。填房也是正经的主子奶奶,永昌侯夫人。进宫都要穿从三品的命妇霞帔,咱们老爷不过才是个五品,若不是林家的根基在这儿,三姑娘还算高攀了。”

“话倒是不错,倘若真当上永昌侯夫人,那体面尊贵却是连二姑娘都没法比的。二姑娘不过才嫁了镇国公的二公子,袭不得爵,只能自己挣命搏个功名罢了。”

后来二人又絮絮说些什么,林东绣全然没听见,只是怔怔坐在那儿。那个没有见识。没有头脑,没有口齿的林东绫竟然寻得一门上等体面的婚事!凭什么?莫非只因为她是太太肚子里托生的,投了个好胎?除了出身。她哪一样不比林东绫强!

林东绣攥紧了手里的靶镜,方才的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尽数化成了灰。

林东绣年纪虽小,却比谁想得都明白,女人家么。成亲嫁人不过找个后半生的指望,那人风度翩翩英俊少年,不过是锦上添花,最终还是要瞧他官职大小,家世几何。她庶出的长姐林东纨倒是嫁了个潇洒的白面书生,虽说也是官宦子弟。可到底差了一截,如今夫君读书不成,家里用度都要看婆婆脸色。少不得自己拿嫁妆贴补,过得不顺心随意。跟她闺中相好的小姊妹,本是个家里不受待见的庶女,行动做事都缩手缩脚的,后来嫁了个五旬的鳏夫。可正经掌着实权,从此摇身一变。穿金戴银不说,浑身的气派都出来了,与原先判若两人。她默默看在眼里,便发誓要找一门贵婿,管他年岁大小。如今她万分瞧不起的林东绫竟然得了这样一桩姻缘,林东绣心里又羡又妒,颇不是滋味。一时也没了打扮的心思,懒懒的将胭脂和镜子收了,掀开帘子往外走。

珊瑚和璎珞早已不见人,林东绣无精打采的往回走,忽然心灰意懒,纵然她在酒宴上再压倒众人又如何?高门第的如何瞧得上她,那门第差些的,又岂是她愿意屈就的。她自幼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一心要出人头地,如今在婚事上矮了林东绫一头不止,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林东绣越想越烦,筵席也不去了,心事重重的走到园子里。只见白柳横坡,树叶逐黄,小径上已有点点落花,虽是秋高气爽,艳阳高照,林东绣也觉得萧瑟凄清,忽见有一众穿红戴绿的丫鬟手捧着大托盘,上有珍馐美味,从抄手游廊上款款而过,心里愈发难受起来,暗道:“也只有正房太太肚子里托生的女儿成亲才有这样气派的场面,我这样没人疼没人怜的,不知今后要流落到什么地方去。”

自伤自叹,穿过湖上一座曲桥,往一处假山来,想到这里有一处罗雪坞,原是给曹丽环住的,后来曹丽环搬了去,这地方空下来便成了摆放花草之处,前些日子她跟林东绫还到此处挑了两盆花,因想:“这屋里有盆秋海棠,开了碗口大的花,正好剪一朵簪在鬓发上,配我这衣裳正合适。如今只有打扮出众才能脱颖而出,保不齐能碰到什么机缘呢。”便往罗雪坞来,到门口却见门锁了。

原来罗雪坞的婆子们都四下散去吃酒耍乐,她便转到后门,刚到窗户底下,便闻得当中有细细说话之声,仿佛一男一女。林东绣吓了一跳,这内宅内院,怎会有男人出现?便大着胆子将窗户纸捅破,往里一瞧,只见林东绫正和一个年轻男子相偎在一处。

林东绣几乎唬破了胆,蹭蹭往后退了两步,胸口怦怦直跳,却又忍不住乍着胆子凑过去往内看。

那男子生得容貌英伟,身强体健,浓眉大眼,通直的鼻梁,未启唇便带三分笑意,身上穿靛蓝直缀,瞧着眼生,不似见过。原来这人竟是画眉的哥哥杜宾,他读书不成,却会舞枪弄棒,极擅钻营,因她妹子之故,林锦楼也提携了他一把,此人头脑聪明,为人风流洒脱,极会揣摩上意,因他办了几件得力的事,林锦楼也逐渐器重,隐有提拔之意。杜宾在林府走动便频繁起来,他又是个心极大的,央告画眉求林锦楼提他做正八品的外委千总。画眉同林锦楼张了回嘴,见他神色不快,便不敢再提了。

杜宾便想走林锦亭的门路,孰料林锦亭富家公子口角做派,杜宾这等人他压根瞧不上眼,连见都没见,他连去几次都吃了闭门羹,不过在小花厅里枯坐。孰料竟碰见了林东绫。

林东绫因有王氏骄纵,在家霸道惯了,也不顾内外有别,来前头寻林锦亭,不想在花厅遇见男客。只见那人生得仪表堂堂,风流不羁,她正是情思魂萦逗的年纪,乍一见这等外男,便先红了脸庞,忙退出去,末了眼睛偷偷朝杜宾一溜,十分有情的模样。

杜宾乃花中老手,哪有不明白的,听外头丫鬟叫她“三姑娘”便知她是林家三小姐,立时动了心思,往卧云馆去得更勤了,果真又再碰上林东绫,杜宾趁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趁人不备,将自己早就备好的荷包扔到林东绫裙子底下。林东绫捡起来回去一瞧,只见荷包内有两首情诗,一首赞林东绫美貌,另一首倾诉相思之情,另有一块龙凤玉佩,正是取“龙凤呈祥”之意。林东绫又是得意又是惊喜,本也没想理睬。孰料杜宾隔三差五便来,林东绫又忍不住去偷偷去看。就这样两人便勾搭一处了,不久便情思缠绵,如胶似漆。

春节后,林锦楼提拔杜宾做了亲兵,杜宾来往林家便愈发频繁,混入府中与林东绫幽会。

杜宾推了推林东绫道:“中午开席,你该回去了,我也该走了。”

林东绫皱眉道:“你就这般不乐意见我?”

杜宾笑道:“怎么会,我日日夜夜都惦记你,否则怎会冒险来看你?只是你确该回去了,我回头再来。”

林东绫冷笑了两声,赌气别过脸。

杜宾连连赔笑,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又怄气了?要不,我晚上再过来?只是这园子到晚上便上了锁,我翻墙进来是方便,你来却不容易了。”

林东绫道:“不知外头有哪个小妖精蒙了你的眼,让你急赤白脸的要走,把我丢在这儿不顾,你好歹才来一趟,都不肯陪我再呆会子。”说着便哭了起来。

杜宾忙赌咒发誓道:“我心里只有妹妹一个人,为着你,我把我娘子都休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只恨我这辈子没投好胎,没到富贵人家里去,故而没脸到府上提亲。我心里头只盼着能和妹妹比翼双飞,再没有女子能入我的眼了。”打起万般的柔情哄她。

林东绫道:“今儿我二姐姐成亲,赶明儿个就轮上我,让你来我家,你百般的推脱,谁知你心里有没有我,只会说些没用的话来哄!回头我嫁了旁人,你才心甘情愿不是!”

杜宾道:“我要娶你,你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除非有别的法子”

林东绫睁着泪眼问:“什么法儿?”

杜宾亲了亲林东绫的脸,眼里精光闪烁,附在林东绫耳边说了些什么。林东绫立时羞得满面通红,骂道:“呸!呸!说这个羞人答答的东西!”

杜宾把林东绫搂到胸前,低声道:“好妹妹,你还不懂我的心?唯有木已成舟,才能让咱们白头偕老”说着去亲林东绫的嘴,反身将她压到罗汉床上。林东绫起先挣扎,杜宾却将手伸到她裤儿内抚弄,连连亲吻,不多时林东绫浑身便化成一滩水。

163 窥视

杜宾早就意图不轨,却只百般做小伏低,打起百般温柔哄着林东绫,时日一长,林东绫戒心渐去,对杜宾也是情根深种,早将一腔情爱托付与他,如今也是水到渠成。

林东绣在外看得浑身乱颤,连忙往后退,反身就跑,到不远处的竹林子里方才停下,连连喘气,靠着一丛竹子软在了地上。

林东绫竟然与男子做出这腌臜不才之事,这该如何是好?若这等丑事闹出来,她日后也难嫁人了。她第一便想到去找秦氏,又或冲进去将那男子赶走。她勉强站起身,忽然转念想道:“等等,林东绫若是和那男人有了首尾,那她那一门上等体面的亲事便成水中泡影了,那男人好似是个小门户出身的,都没脸上门来提亲”

林东绣这般想着,慢慢停下了脚步。忽在山坡上遥遥望见两个少女从曲桥上穿过来,直往罗雪坞来,一个穿着湘妃色的衣衫,另一个穿着海棠红,身量一般高矮。走近了一看,只见那穿着湘妃色衣衫的正是香兰,另一个是汀兰。原来莲心回来看家,汀兰便百般撺掇香兰去园子里转转,道:“大爷送亲去了,不在府里,主子们全都在前头听戏吃酒,丫头们全凑一处玩,小子们都四下散了,园子里清净得很,你往日不出屋,这会子也该出去散散心,咱们俩只管往偏僻处逛逛,你不知道,如今秋景正美呢,咱们去看看花儿。”

这一说两说的,让香兰不由动了心,便换了衣裳,和汀兰携手揽腕,往园子里来逛。不知不觉走到罗雪坞,香兰便记起自己刚刚进府时便在此处服侍。再一见心里不由升起了百般滋味,慢慢走到门口,摸了摸门上挂着的铜鱼锁,问汀兰道:“先前在罗雪坞的刘婆子呢?还在这儿么?”

汀兰道:“刘婆子年事已高,让她儿子接回家养老了,这宅子空下来做了花房,里里外外摆了好多盆儿,咱们馆里的花儿都是从这儿搬的。”说着往香兰头上看了看,笑道,“这样喜庆的日子。咱们俩头上不戴朵花儿怎么成,正巧走到这儿,不如去剪一朵簪在发髻边上。比戴什么金凤银凤钗还显眼呢。”

香兰道:“都锁了门了,可怎么进去,你想戴花儿,不如去园子里剪。”

汀兰道:“怕什么,我有钥匙。”说着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黄铜钥匙。笑道:“在这儿管花草的婆子是我大姑母,怕上年纪糊涂丢东西,便配了一把放在我这儿,以备不时之需。”说着朝香兰挤了挤眼,便用那钥匙开门。

外头这一响动,惊飞了屋里的一对鸳鸯,秀逗大盗。林东绫浑身一抖。一把将杜宾推了起来,一手拢着衣襟,六神无主道:“怎么办。来人了怎么办?!”

杜宾心中暗急,双眼迅速看了一遭,对林东绫道:“待会儿有人进来,你便说你累了,寻个清净地方小睡一会儿。”言罢踩在罗汉床扶手上。身体向上一跃,两手便勾住了房梁。腰部发力便骑在了横梁上,缩在墙角。

林东绫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衫,听见外头汀兰道:“里屋摆着一盆杜鹃,这个月份居然还在开,艳丽得紧,你进来瞧瞧罢。”林东绫愈发焦急,鬓发已是来不及理了,立时伏在引枕上装睡。

香、汀二人掀帘子一进到里屋,见林东绫趴在床上合着眼目,登时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汀兰忙上前推道:“三姑娘,三姑娘。”

林东绫装作睡眼惺忪模样,揉眼道:“何事?”

汀兰道:“三姑娘,前头筵席都开了,你怎在这儿睡了呢?方才我们过来时还瞧见珊瑚,正满园子寻你呢。”

林东绫坐起来道:“本想来这儿赏花的,结果累了就趴在这儿,迷迷糊糊就睡了。”说着便站起身,赶紧往外走。

汀兰合掌念佛道:“我的好小姐,睡在这儿也不盖个被子,倘若冻着染病可就糟了。”

香兰见罗汉床上遗了一件蝴蝶牡丹团绣的半臂,便拿在手里问道:“三姑娘,这可是你的衣裳?”

林东绫回头一见,她心里有鬼,脸色便愈发红了,劈手夺过来,骂道:“小贱人,谁允你碰我衣裳了!”一摔帘子出去,又在外头喊:“汀兰,你来帮我梳梳头!”

汀兰握了握香兰的手道:“三姑娘就这个脾气,你莫往心里头去。”

香兰笑着点点头。

汀兰便往外去,香兰长长出一口气,林东绫衣衫不整,方才离近时,她在林东绫脖颈处看到一点暗红,就像林锦楼每回对她…香兰赶紧摇了摇头,将那羞臊恼人的念头甩开,又想:“好端端的,林东绫怎会独自一人跑到罗雪坞来?又怎会脱了半臂衣衫不整睡在这里?”她立时想到过年时她曾撞见林东绫与一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呆在一处,心里不由一哆嗦,在屋中做瞧右看,却未发觉不妥之处。

杜宾也在梁上,屏息凝神,两眼盯着香兰。只见这女孩儿生得乌发细腰,脸如白玉,明眸皓齿,正是光彩照人,说不出的柔美细腻,风华难言。杜宾心中暗赞,只觉自己见过几多妇人,竟无一能比拟。林东绫虽也是个美人,可跟这女孩儿站在一处,便立时黯然失色,不由看了又看。

香兰还在迟疑,只听林东绫叫道:“香兰,你还在里头做什么?偷东西不成!”

香兰心想:“林东绫倘若真在此处休息,也无伤大雅,倘若真个儿藏了男子进来,那便是自寻死路。可惜我的话她听不进,说与旁人也未必相信,若她反咬一口,说我侮她名节,我也是百口莫辩。”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杜宾在梁上长长松了一口气,暗想道:“方才那女孩儿叫‘香兰’,那就是林锦楼最近新宠的那一位了,果然是个绝色,怪道妹妹都不是她对手。林锦楼这小子艳福不浅,不知这尤物床上是如何风情?倘若能收到房里来风流快活一回,倒也不负此生了。”想着想着不由心旌摇曳,忽听“咣当”一声,有人关了大门,紧接着便落了锁。

164 央求

杜宾暗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出去为妙,又等了片刻,听外头了无音声方才从窗户跃出,躲躲藏藏,跃过高墙,从小角门处逃了去。

林东绫远远在山坡上站着,只见林东绫与香、汀二人从屋里出来,说不出心里是如释重负或是失望难言,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慢慢走了回去。此事虽乃一桩小风波,日后之事却全因此而起,暂且不表。

话说林东绮大婚之后,林长政便带了包姨娘动身去了山西,林锦楼派亲兵一路护送,秦氏仍留在家中操持。林东绮婚事乃大办,故而林家上下皆是费心熬力,人困马乏,秦氏指挥丫头婆子收拾应用之物,直到林东绮回门那日方才收完。这一场忙后,秦氏便小病一场,林老太太心疼儿媳,便让王氏代管几日,林锦亭便让王氏支着料理外务,另有林东绣自告奋勇,前来相帮。

林锦楼因军中衙门繁忙,又多应酬,归家来也是镇日处理公事,或与养的门客幕僚一同商谈,太晚便宿在书房里。香兰却是松了一口气,她本就府中极无事极清闲的,林锦楼不回来更是称了她心愿,每日不过勤练画技,心中默默计较。

这一日下午,林锦楼从外回来,刚踏进书房,便瞧见书染拿着两册书从里头出来,便问道:“拿的什么书?上哪儿去?”

书染笑道:“香兰姑娘央求我找两册书给她解解闷,若是二姑娘没嫁人,还能去她那里借,如今可不成了,我去找四姑娘借了些诗词给她看,她说看过了,不新鲜。想找些传记轶闻。我只好到爷的书房里拿两册了。”

林锦楼一瞧,果然是两册异闻录,沉吟了片刻,道:“回头把书上的东西整整,我今儿回房办公事。”

书染连忙应了下来。

香兰藏在多宝阁后头,悄悄往堂屋左侧的书案看了又看,林锦楼正坐在那书案后头,聚精会神的翻着几页纸,偶尔握着毛笔提上几个字。

莲心用戗金洋漆托盘端着一只粉白的定窑茗碗,里头沏了滚滚的热茶。给林锦楼端过去,却瞧见香兰躲在多宝阁后,便走上前轻声道:“站这儿做什么呢?”

香兰微微红了脸。刚要说话,暖月却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接了莲心手里的托盘道:“你们两个要说话,我就去送茶,方才大爷叫茶叫了四五回了。还不端过去只怕要恼了。”说完便一扭身走进去,满面笑容,把茶奉到林锦楼书案边,林锦楼头都不曾抬,不过挥了挥手让她下去。暖月心下失望,只得捏着托盘退下。

莲心冷笑。却装聋作哑,香兰犹豫了一阵,还是回了房。

待到晚饭时分。莲心往书案旁一瞧,只见林锦楼仍在写写画画,不敢十分打扰,又等了片刻,将一盏蜡烛用银簪挑亮。送过去道:“大爷,天都黑了。该用饭了。”

林锦楼低着头道:“过会儿再吃。”

莲心只好退下。

林锦楼又忙了一阵,将公务处理完毕,一抬头,发觉外面早已是黑漆漆的了,只觉腹中饥饿,站起身伸个懒腰,晃了晃脖子和肩膀,莲心已守了许久,连忙走过来,林锦楼看了莲心一眼道:“摆饭罢。”心中则想,莲心到底不如书染聪明得用,可难得是个老实本分的,而且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人,总是守规矩,伺候人还是妥帖的。

一面想着一面回了卧室,只见罗汉床的炕桌上已摆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菜。小厨房不敢让饭菜凉了,一直煨着,方才秦氏打发小丫头来问,听说林锦楼还未用饭,不由心疼,又送了两碗菜过来,桌子上果肴菜碟,也极为丰富。饭菜多些是寻常事,可香兰竟然坐在罗汉床一侧的秋香色金钱蟒坐垫上,见他来了,立刻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头。

林锦楼不由诧异,心道:“这小白眼狼难不成等着爷用饭呢?”也不说话,在另一侧坐了,一指香兰道:“你也坐。”

香兰有些拘谨的坐了下来。

一时丫鬟开始布菜,筛来热热的酒,倒在金盏花酒杯里。林锦楼动了筷子,香兰也将筷子提了起来,夹了两片青菜叶放到嘴里,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心里盘算着怎么张嘴。林锦楼这两天好似心情不佳,前两天午饭时他回来,原本命在正房里摆饭,忽接到消息说永信侯捷足先登,抢了他早日布局剿倭的功劳,登时勃然大怒,一甩手便砸了手里的碗,气咻咻的拔腿就走,吓得丫鬟乌压压跪了一地。这几日他都黑着脸,旁人都躲着,万不敢凑上前送死。香兰心里揣着的事也上上下下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遭,一直未说出口。

林锦楼吃得极快,可还是大家公子的优雅姿态,等腹中有了食,方才慢了下来。香兰犹豫再三,还是拿了青花填瓷的葵花碗,从小砂锅里盛了一碗汤,推到林锦楼跟前。

林锦楼一边吃饭一边沉思,并未瞧见。

香兰小声道:“这,这是沙参玉竹煲老鸭汤,这个季节喝最养胃”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声音也愈发小了。

林锦楼听到那声音便抬了头,看了看那盅热气腾腾的汤,又看看垂着头的香兰,不由惊诧,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嘴上却道:“这可是稀奇了,你还晓得伺候人。下午看见爷回来,不是跟只小耗子似的一溜烟儿躲屋里去了么。”

香兰低着头,良久才小声道:“我有事想央求大爷”

林锦楼冷哼,心道:“爷就猜这白眼狼不会平白过来献殷勤。”半眯着眼问:“何事?”

香兰用力捏着那信笺,看着腰上系着的五色宫绦,道:“再过两天就是我娘生日了,我”

林锦楼道:“哦,原来是你娘做寿,跟书染说一声就是了,上次回来还有些金银首饰,你去挑两件喜欢的给你娘,回头再去账上支四十两银子,应季的尺头还有几匹,你领去,爷让人给你写个帖子,让仙霓斋的裁缝去给你娘做两身新的。”

香兰道:“我是想我娘了”

林锦楼道:“好,明儿个就让人把你爹娘接进府来,你们也团圆团圆。”说着点了点面前的酒杯道:“给爷斟一保”白玉瓷酒器里的酒水已空,香兰便去地上的小炉子里重新端了一壶,上前给林锦楼斟酒。林锦楼去拉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跟前,搂她坐在腿上。

香兰微微抬头,只见林锦楼正目不转睛的瞧着她,不由紧张起来,把头垂得更低,扭着裙带子道:“我是想回家住两天”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脸上懒懒的挂着笑,便又立刻埋下头道,“府里他们呆不惯,也不自在,让别人瞧见也说闲话,所以…我娘还捎了信儿来,说家里的狗生了一窝小的,我也想回去看看”

林锦楼见她粉腮红润,意态柔顺,心里也软下来,嗓门放低道:“原来是想家了,怎么早不跟爷说呢?”

香兰心道:“你那残酷暴虐,喜怒无常的性子,躲都躲不及,谁敢跟你开口?”

林锦楼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问,忽高声道:“书染!书染呢?”

暖月正在外头守着,“噌”的窜出来,满面笑道:“书染姐姐已经家去了。”见香兰坐在林锦楼怀里,脸上隐有些不自在。

林锦楼不耐烦的挥手道:“你下去,不找你,把吉祥喊进来。”

暖月只好退下。吉祥正在廊下的房里同几个小厮斗牌取乐,听林锦楼叫他,忙把手里的牌丢下,跨过垂花门进来,走到房里,垂着头,眼睛也不乱瞟,躬着身子听从使唤。

林锦楼道:“香兰她娘做寿,你明天备马车送她回家住两天,带个婆子,再带两个丫头,让春菱也跟着去。”

吉祥一叠声答应,林锦楼挥手让他退了。

香兰呐呐的不知要说些什么。两世为人,她都不是个嘴甜软腻会讨人欢心的角色,更勿论是应付林锦楼这样性情暴躁,杀伐凌厉之人。

林锦楼见香兰微微红着脸,形容不知所措,可眉眼间有些雀跃,便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笑道:“爷满你的愿了,你是不是陪爷吃一盅?”说着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送到香兰唇边,挑了眉毛,嘴角含笑道:“你好大的架子,本来该你敬爷一杯的,如今把酒杯送到你跟前儿,你还不吃一杯?”

香兰便将酒杯接过来,吃了一口。

林锦楼笑道:“这一口哪成。”便将剩下的酒吃了,捏住香兰的下巴低头亲上,那酒便从他口里喂到香兰口中,香兰大惊,本想挣扎,可转念又想起如今还要求他放自己回家,便强自忍住,两手握成拳头抵在林锦楼胸膛上,林锦楼又亲又吮,不觉情动,将香兰拥得更紧,手探到她衣服里。

此时只听“咣当”一声,不知谁打翻了东西,香兰吃惊,拼命闪躲,推开林锦楼,只见暖月正在门口,手里端着的一盘点心打翻在地上。

165 夜谈

香兰满面通红,拼命挣扎,林锦楼颇不耐烦的将她按在怀内,瞪着眼对暖月吼道:“蠢材!碟子都端不住,还不快滚!”

暖月登时涨红了脸,眼里含着一汪泪儿,抖着手将盘子和散在地上的点心收拾了退了下去。

这般一闹,林锦楼也没了心情,在香兰脸上亲一口,道:“等夜了再说。”

香兰连忙挣脱出来,坐回去,垂着头,伸手去理松了的鬓发,又将手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如今与林锦楼行房已不似初时那般难受,却也让她生畏,林锦楼太过健壮,且每一次都要尽兴,香兰柔弱,不免难以应承,加之本心对林锦楼抗拒,每次都盼着快些结束才好。林锦楼也偶尔去画眉和鹦哥房里,可多是同她宿在一起,她心里厌烦,却也不敢表露。香兰盯着桌上的银筷出神,忽然发觉,自上回鸾儿出去给几个世家公子哥儿弹唱后,林锦楼便再没去过她房里。

林锦楼饭毕,命人撤去残席,又会书案旁处理公事,暂且不表。

却说暖月,被林锦楼呵斥一句,哭着回了房。屋里静悄悄的,她与汀兰、如霜同住,此时那二人俱不在屋里。桌上有一只打开的镜匣,暖月走过去,镜中便映出一张瓜子脸,细弯弯两道眉,一双杏子眼,脸庞白净,身量丰腴,鲜花嫩柳一般人物,自有一套风情,剑道独尊。暖月盯着镜子半晌,泪水愈发簌簌滚下来。

不知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如霜推门进来,因暖月背对,便没瞧见她脸上的泪,自顾自道:“阿弥陀佛。今儿个大爷脸上可算有个笑模样儿了,前两日阴沉个脸,跟阎罗殿里的勾魂判官似的,没的让人心慌…你怎么在这儿枯坐着?方才莲心还问起你,说方才收拾的时候该你端水进去的。”将外头衣裳脱了,换上一件青缎子比甲,口中絮絮道:“今儿晚上大爷恐是要在正房里歇了,汀兰值下半夜,问问咱们俩谁值上半夜的。”

如霜说了一回,见暖月仍不说话。便走上前,推了推道:“和你说话呢,听见没?”

暖月忽而趴在桌上哭起来。如霜吓了一跳,忙在她身边坐了,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

暖月素与如霜情同姐妹,听她问起,便起身。用帕子擦着眼道:“大爷忒薄情了,那天的事,只怕早就忘了…方才我打翻个盘子便骂我,鸾儿摔碎个几十两银子的玉镯子,他还说摔得好,可见我在知春馆是再没有脸面的了”说着又伏在桌上嘤嘤痛哭。

如霜叹了一口气。

原来林锦楼未进京之前。一回宴客吃多了酒,让小厮们架回来时,正巧是暖月伺候。都道“自古嫦娥爱少年”。暖月原本就对林锦楼有意,便娇声软语,十分殷勤。林锦楼原就有些火气,便与暖月成了事。暖月自认为得手,日后便有一番前程造化。不由十分欢喜。可谁知第二天,林锦楼便好似没有这档子事一般。仍将暖月当寻常丫鬟使唤。暖月略略撒娇撒痴,形容亲密,林锦楼也不过调笑几句,随后就丢开了手。

暖月心里灰了一半,却仍痴痴盼着,谁知林锦楼从京城回来竟抬举了鸾儿当了通房,后来又接香兰进府,后宅所有的女人竟都退了一射之地。暖月便愈发绝望,每日都悄悄哭一场,可这些时日她冷眼瞧着,香兰是个老实不爱争宠之人,反而事事躲着林锦楼,便觉着自己可放手一搏,可不想又受林锦楼呵斥。眼见她年纪渐大,心里便愈发凄惶起来。

如霜劝道:“大爷的脾气你知晓,鸾儿又如何,过了新鲜劲儿还不是扔到一边儿去了。你且忍忍,等香兰让大爷看厌了,便有你的出头之日。”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像,便闭了嘴,暗道:“大爷身边儿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能抬举的,不仅长得美,都会弹唱,唯独一个香兰例外,可瞧瞧那样貌,便知道大爷为何着迷了。暖月虽也是美人,可不过中等,色色都具备,却色色都不出挑,倘若不是大爷那一晚吃醉了,轮到她值夜,否则哪有这样的事。”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却暗喜林锦楼不曾抬举暖月。她和暖月相貌身量都差不多,心里便暗暗存了比较,唯恐比暖月低了去,如今暖月这遭遇,她虽也随着叹息,可心底里竟有一丝幸灾乐祸和洋洋得意。

暖月又自顾自垂泪,如霜劝慰两句,忍不住道:“要不,要不你就歇了心罢!”暖月听此言哭得愈发厉害,如霜见她总也不好,便也懒得劝了,回到前头伺候。

暖月哭了一回,觉得身上懒洋洋的,满面泪痕不敢让小丫头瞧见,用帕子抹了一把脸,自己去打热水。

出了门进了茶房,只见喜鹊正在里头,见了她便满面堆笑,道:“我们姨奶奶刚才还念叨暖月姐,可巧在这儿就碰见了。”

暖月强笑道:“姨奶奶找我何事?”

喜鹊道:“也没什么,听说你手巧,竟然会湘绣,姨奶奶想请你待会儿过去教一教。”

暖月本不想去,奈何喜鹊满口的奉承吉祥话,将她捧到了十分,画眉素日里又同她交好,便只得答应,打水回去洗了脸,便到东厢来。刚一进屋,便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原是桌上一尊莲花鼎炉里散出来的。屋中幽静,四下皆是石榴红的窗帘椅搭,笼子里关着一只喳喳叫的鸟儿,不断扑棱着翅膀。

画眉还未卸妆,头发却散了一半,穿着家常的墨蓝牡丹团绣褂儿,枣红的绸裤,歪在湘妃榻上,手里抚着一只白猫儿。只见她星眸半合,粉白的脸上一张嫣红丰润的嘴,直是娇艳。

画眉听见脚步声便微微睁眼,见暖月进来,便连忙坐起来,一边拢发一边笑道:“瞧我,说眯一会儿竟然要睡着了,也没听见你进来。”一叠声吩咐道,“喜鹊,快沏茶来。”亲自去拉暖月的手,同她一起在湘妃榻上坐了。

暖月忙道:“姨奶奶不必忙了,不知姨奶奶想绣什么样子?”

画眉笑道:“忙什么,你鲜少过来,咱们说说话儿,再问你针线的事。”

喜鹊奉茶,放在旁边的小几子上,又静静退下。

画眉同暖月说一回府里人的闲话,只管顺着暖月的心意,又不动声色的捧了两句,道:“我眼前着你,在如今正房的丫头里是个尖儿了,莲心跟个木头似的,汀兰老实过了头,如霜倒有几分伶俐,可瞧眼神就不是个安分的,看来看去也就是你,不光模样性子,还会一手好针线,今后也不知谁,能把你这样的美人儿消受了去。”

这一番话说到暖月心坎里,又勾起她伤心的地方,便叹了一声道:“再灵巧有什么用,不过是让人厌了罢了。”

画眉道:“好妹妹,怎说这样的话,你正是一般好风月呢”眼珠子转了转,身子朝画眉微倾:“我自然知道妹妹是什么心意,做女人的不过那点子事,还能瞒得过我的眼?我如今请妹妹来,就是为了这桩。”

暖月吃一惊,抬头看着画眉,道:“姨奶奶说这样的话,我却不明了了。”

画眉嗤笑道:“这有甚不明了的?只需看你瞧大爷的眼色,我就全明了了,听说同大爷还是亲近过的,是也不是?我倒是…能帮你一帮。”

暖月登时涨红了脸,良久才道:“姨奶奶火眼金睛,只是大爷是个忒薄幸的,扭过头有了新人,便将我忘了。”

画眉冷冷笑道:“男人么,都一个德行,只要你具足几件事,没个不拜倒你石榴裙下的,第一要有天仙样的貌;第二要有十足的风情谈吐;第三知道眉眼高低,懂得伺候人;第四要隐忍性情,熬得住寂寞;第五要懂得拿款儿,一次不能给够,永远吊他一口,便引着他丢不开手了。”

暖月垂头道:“奶奶高见,可我虽有个相貌,却也不是什么天仙,后几样也拿不出手…不知奶奶如何帮我?”

画眉道:“要想大爷回心转意倒也不难,不过弄些手段罢了。”招手让暖月附耳过来,在她耳边悄悄吐出一番话,然后握着暖月的手,轻声道:“这事就是这般简单,若是成了,保你心想事成…我这也是无法,眼见大爷见天在那香兰那小蹄子处,我心里头也起急不是?如今你我联手,保全了你也保全了我。”

暖月动了动嘴唇道:“这事真能成,这”

画眉含笑道:“自然能成,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的,不过轻轻巧巧的一件小事,也不曾害了耍正房也只有你们几个体面丫鬟才进得去不是?”拍拍暖月的手道:“好妹妹,你想想你的将来。”

暖月从东厢出来时,不由心事重重。喜鹊看着她的背影,对画眉道:“姨奶奶,这能成么?她不会说出去?”

画眉闭着眼道:“放心,她不会,如今她是山穷水尽,不过哄她办件小事,她迟早要答应下来。”

当晚,暖月在正房外值夜,隐隐听得房内动静,不由辗转反侧,卧不成眠。林锦楼夜了要了两回水,暖月端水入内,隐见纱帘中的春色,愈发觉着糟心,睁着眼直到天明。第二日便去敲了东厢的门。

166 家中(一)

话说第二天一早,林锦楼天不亮便去练武,香兰待他一走,就迫不及待的梳洗打扮收拾东西想要家去。她打开箱笼,把给薛氏做的绣花鞋取出来包好,平日里画的画也拣了几幅带着,另有两三套换洗衣裳。这厢春菱已亲自备了一只箱子,放了香兰平常惯用之物,衣裳、首饰、文具镜匣等满满当当一箱子,又张罗小丫头子收拾被褥铺盖。

香兰目瞪口呆,忙拦道:“不过家里住两天,何必大动干戈的,被褥我家都有,梳头的文具家里也有的。”

春菱笑道:“历来都这样,咱们自己带着舒心。”看了看香兰身上穿了一件蓝绫袄儿,月白的裙儿,又皱眉道:“箱笼里这么多颜色好的衣裳,怎么单穿了这个?这样寒酸不是打大爷的脸么?回头再惹他不痛快。”

香兰看了看自己身上道:“一早起心急着回家,就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两件。”

春菱便亲自挑了一套杏黄折枝玉兰刺绣绸缎的袄儿,娇绿盘金彩的棉绫裙子,香兰只得换上。小鹃又挑了几支金钗和珍珠翠钿,重新给香兰梳了头,方才作罢。

急急忙忙收拾妥了,林锦楼便回来,见香兰一身穿戴,略点了点头,命摆饭,和香兰一同吃了,见她魂不守舍的,只吃了一碗粥,便用手巾擦了擦嘴,把书染唤进来问道:“香兰回去的事备得如何了?”

书染忙道:“都按大爷的意思,出门时再派个媳妇,跟老妈子和小丫头坐后头马车,香兰姑娘跟春菱坐前头的,再有六个跟车的,都是办老了事的。”

林锦楼道:“罢了,爷再点两个亲兵一同去。”书染答应着去了。林锦楼又吩咐春菱道:“去厨房要一大盒子点心。带着去,没瞧见你们姑娘早上都没吃什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春菱见林锦楼心情好,便凑趣儿道:“多亏大爷提点了,可见大爷是关心姑娘的,连一盒点心都想到了,姑娘还常常跟我说大爷待她好。”说着在后头轻轻碰了碰香兰。

香兰本想跟林锦楼说声“谢谢”,可抬头瞧见他嘴角含笑的正看着她呢,这一声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

林锦楼去拉香兰的手,放在掌心里拍了拍。似笑非笑道:“哟,你还能记着爷的好处?”

香兰又微微红了脸,想到这次能回家多亏这霸王开恩。他待自己也确实有恩情,便轻轻点了点头道:“一直记着。”

金色的晨光透过镂雕的朱窗投射到香兰身上,将她染成了金色,她这样乖乖坐着,微垂着头。粉面娇颜,说不出的静好温婉,他有些看呆了,片刻才回过神,伸手在香兰脸上掐了一记,低声道:“谁知道你这小白眼狼说的是不是实话。但凡你别拧个性子,成天跟爷拉着脸,爷就当你记着恩了……罢了。你家去住几日,爷再接你回来。”

香兰便披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披风,同春菱等人出去了。

一路回到陈家,在巷口,就遥遥看见有个小厮抻着脖子站着。见马车到了,立刻转回身往里报信。车驶到陈家门前停住。跟车的六个长随立时一拥而上,身子面向外,拿了一块大黑布,手里擎着展开,将门前围个严丝合缝,后头马车上的婆子、媳妇儿并小丫头子也连忙下车,来到近前簇拥着,吉祥将帘子挑开,放了下马凳,春菱先下马车,在下首扶着香兰出来。

这动静早就引得周遭邻居纷纷出来观瞧,奈何看不见黑布内的风光,可单瞧那两辆马车便是气派不凡,再见陈家门口两边各站一位配着腰刀,穿着武服,威风凛凛的士兵,便愈发震惊,议论纷纷道:“这陈家平日瞧着也寻常,今日来的是谁?竟这样大的排场,再拿个锣鼓开道,就能赶上县太老爷出巡了。”

“这你有所不知了罢?听说陈老头的姑娘给大官当了小妾,保不齐就是他姑娘回来了。”

“对,这事早就是有耳闻的,原有个夏举人就是因为瞧上他们家姑娘,硬生生让人撸了功名……”

“啧啧,不看不知道,陈家本是个绝户,生个好姑娘,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且不论旁人如何议论,香兰一下马车,便瞧见陈万全和薛氏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盼着,香兰一见眼眶就酸了,忙上前扶住薛氏,叫了一声:“娘。”泪就滚了下来。

陈氏夫妇便红了眼眶,陈万全方才被香兰回家的阵势惊呆了,这会儿瞧见女儿才回过神,忙不迭用手背抹眼睛。

春菱忙劝道:“姑娘若是跟家里人叙旧,还是回屋里,门口风大,留神别吹病了。”

香兰连连点头,挽着薛氏的手往里走,直到一家三口进了堂屋,春菱方才命长随收了黑布,又将几箱子东西抬进来。

却说堂屋内,薛氏上上下下打量香兰,只见女儿还是瘦了些,头上戴的,身上穿的,皆是争光耀目,可原先明朗爽利的样儿不见了,瞧着内敛木讷,显见过得并非顺心随意。薛氏心里一沉,脸色也严肃起来,心里有话,碍于有旁人在不好问出口。

陈万全却满面红光,哈哈大笑道:“闺女,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林家过得好,瞧你这一身穿戴,只怕宫里的娘娘也就这样了罢?再瞧你今儿回来的排场,嚯,竟然有官兵护送着来,六个随从外加贴身丫头,老妈子,媳妇子,小丫头子,我的个亲娘老子玉皇大帝,就算县太爷夫人出门,也不一定有你体面呢!”说着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洋洋自得,只觉腰杆子又硬了两分,摇头晃脑道:“不错,不错,谁能想到,我竟然成了林家大爷的老丈人,我看日后谁还敢来惹我!”

这一番话把香兰气怔了,道:“爹爹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林家大爷的老丈人’这话你真说得出口。”

陈万全瞪圆一双小眼道:“我怎说得不对了?如今你跟了林大爷,我难道不是他老丈人?我说闺女,你那倔强性子可得给我收了去!好好伺候着林大爷,且不论你爹这条命全赖他救的,如今你这一身的荣华富贵,可都是人家给的呢!这可是个金饭碗,你可得好好的捧牢了。”

香兰冷笑道:“我是发誓不给人做小老婆的,如今成了这幅模样,任人作践,爹爹还当是体面,硬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我在林家是什么?我不过就是个下贱人,是个小猫小狗似的玩意儿,林大爷后院里多少姬妾,外头多少相好,如今不过是图我新鲜,才愿意捧着,你若是贪图这个风光,眼下可要好好受用,否则你女儿一朝人老珠黄,不得人待见了,别说你这‘林大爷老丈人’的体面全没了,兴许连个奴才都不如!”说罢站起身,头也不回便往外走,走到东厢房,“咣”一声便关了门。

薛氏在屋里急得跺脚,指着陈万全道:“你呀,你呀,闺女好容易回趟家,你又说这些不相干的,戳她心窝子的痛处,是不是老糊涂了!”

方才香兰一番话,本就说得陈万全有些讪讪的,一听薛氏这般说,愈发恼羞成怒,跳起来道:“我说这些有哪句话不对了?如今她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做奶奶风光了就敢顶撞她老子!”口中骂骂咧咧,想大声嚷嚷,又怕外头跟来的下人们听见,只得强行忍住,可口中仍小声咒骂不止。

薛氏恨得瞪了陈万全一眼,便追了出去。

春菱正在跟小丫头子在东厢房里收拾东西,见香兰进屋,脸色含怒,不由吃了一惊,香兰道:“你们先出去。”春菱也不敢问,只好领着人关门去了旁边屋子。

香兰坐到床上,登时泪如雨下,捂面哭了起来。她在林家,只觉自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每天睁开眼任凭丫鬟们给她穿鲜亮衣裳,戴名贵首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博林锦楼欢心,只因他开心了,自己方才有好日子过。她每日不过画画,看书,然后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能听得从鸾儿抱着琵琶唱曲儿,近来最常唱的便是:“朝喜花艳春,暮悲花委尘。 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那一把嗓子极好,音韵婉转,悲悲切切,她常常抱着膝痴痴听着。鸾儿唱多久,她便听多久。林锦楼后宅里的女人,她无一丝嫉妒,反有种怜悯,不过是同她一样的可怜人罢了,只是她们卯足了力气争宠,她却没这个心。

有时她也想让自己活得自在些,想那些沉得发闷的糟心事岂不是自寻烦恼,这一辈子怎么不是过呢。只是林锦楼并非良人,她天生又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也糊弄不过去。她这次回家,本想悄悄同父母露个口风,一家人坐一处想个法子,如何离了林家,孰料陈万全竟是一副荣有性焉的模样。香兰的心登时灰了一半,这些时日里积攒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泪便收不住了。

167 家中(二)

门“吱呀”一声推开,薛氏走进来,见香兰正坐在床上抹泪儿,便走上前坐在香兰身边道:“你爹就那个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为他生气呢。”

香兰抹了抹眼角道:“好容易家来一趟,本来想一家人和乐的说说话,什么糟心事都不想,方才实是压不住火气了。”

薛氏又叹了一声,半晌,问香兰道:“林家大爷待你…好不好?”

香兰也怔了半晌,道:“什么好不好的,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就是好罢?就这样闭着眼过日子,也就混过去了,只是我自己不甘心。前年我当丫鬟进府,忍气吞声,动辄挨打挨骂,脏活累活哪样不曾做过?又险些受辱,遭了毒打,拼了命才挣出来;去年我在宋家,遇到贵人,全家都脱了籍,过了两天好日子,原本以为找到良人终身有靠,日后就能安安稳稳的,谁知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今年兜兜转转,竟又回到林家,虽说不是奴才,可跟奴才也无甚分别,不过是个夹着尾巴讨爷们欢心的物件,他欢喜了就赏你些吃的穿的用的,不欢喜了就甩你一巴掌,指着骂两句。我是不能抱怨,否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还能入他的眼,尚有体面的日子,早先被赶出去的春燕,府里不得宠的鹦哥,失了宠的鸾儿,还有急急切切想巴结讨好的画眉,还不知怎么嫉妒我”香兰一行说,眼泪一行从眼眶里滚出来。

薛氏也不由落泪,握着香兰的手道:“我的儿,别说了”

香兰定定的看着薛氏,道:“我也想过,做女人的一辈子也就如此,何况林家财大势大。不如就顺势而为,将他讨好了,趁着他还在新鲜头上,生个一子半女,即便日后失了宠,也能寻个安宁。可我不甘心,娘,我真不甘心,我咬牙挺过这么多艰辛,不是为着过这样日子的!”

薛氏搂了香兰道:“你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只恨你爹娘没本事罢!”

香兰靠在薛氏的怀里垂泪。不多久便擦了擦眼睛,坐起来道:“我偏不信,先前多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就不能找了法子离了林家。”

薛氏一惊,问道:“你想如何?”

香兰也不答话,从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只遍地金锦缎做的锦囊,打开后往床上抖落,从中掉出十几件金银首饰。有戒指、簪子、镯子等,都是样式普通的。香兰道:“房里虽有银子,但春菱管着,都有定数,只有这几样首饰,模样寻常些。我悄悄扣下来,未登记造册,娘悄悄拿去。找人溶了铸成锭子,藏起来别让我爹知道。”

薛氏惊道:“这…这…这能行?回头林家查出来可如何是好!”

香兰道:“这本就是给我的东西,我拿出来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让林锦楼知道我私下里攒钱便不好了。日后不管是什么前程,多些银子傍身总无错处。”又从箱子里把这些时日画的几幅画拿出来交给薛氏。让她找陈万全卖掉,道:“卖得的银子。娘要一半出来,就说是我要的,在林府里总要上下打点,手头不宽绰恐招人耻笑。那银子娘替我攒着,攒够了数就熔了做成锭子,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自有主张。”

“兰姐儿,你这是”

“娘照我说的就是了,下午再请个大夫来,娘就说是自己身上不好。”

薛氏再想问香兰几句,但又恐刺着她伤心之处,也只好住了嘴。只陪她说些闲话,心里却暗暗担忧。

一时到了中午,香兰原想留吉祥、跟车的长随连同两个亲兵在家里用饭,不料春菱已厚厚赏了红包,打发他们去了,连同跟回来的婆子和媳妇子也都打发去,只留下春菱和一个唤做繁花的小丫头子。薛氏没料到来这么多人,忙忙的张罗打扫屋子。

春菱走上前,满脸挂着笑道:“我们都在这儿,怎能让太太跟着忙呢,只管把活计交给我们便是了,姑娘难得回来一趟,太太还是多跟她说说话儿罢。”又赞薛氏道:“姑娘长得鲜花儿一样的,我们原本以为是仙女儿托生的,如今见了太太才算找着了根儿,我们姑娘的眉眼儿五官竟和太太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句话登时哄得薛氏笑得合不拢嘴,道:“我们兰姐儿生得比我俊多了,小时候没瞧出特别,越大才越好看”

春菱一面笑着应和,一面给香兰使眼色。香兰暗赞春菱眉眼通挑,扶着薛氏进了屋。

春菱看了看满院子的花木、崭新的粉墙绿瓦和新鲜花样儿镂雕的窗子,长长出了口气。她知香兰一家原都是奴才,且是不受主人家待见的,纵有林锦楼后来送了仆役和银子,只怕也难脱小户人家酸气。却没料到陈家居然住着这样的宅院,虽不是极大,却极精巧,屋子里古董玩器字画等物一应俱全,吃穿用度居然是中等人家的体面了。陈万全眼皮子虽浅,可当了一阵子坐堂掌柜,薛氏也在林家宅门里服侍过的,二人虽不是极有气派,但也勉强上得台面。

春菱当下便收了轻视之心,暗道:“听说香兰一家脱了籍便买了这宅子,可知不是受大爷的恩惠,看来陈家是真的有些积蓄,香兰长得品貌都好,聘个殷实地主家做大奶奶都使得,大爷若是好脾气性子,知道疼人还使得,可花名在外,又霸道,怪道香兰不愿进林家了。”想了一回,打起精神指挥婆子和丫头们收拾去收拾屋子。

原本林锦楼留给陈家一个刘婆子,一个叫花菜的小厮,见香兰回来竟有这样大的排场,都觉着有了盼头,刘婆子对花菜道:“甭瞧着陈老头是个吝啬小气,无甚见识的,他倒娶了个贤惠心善的老婆,更生了个有造化的女儿,陈家清净事少,你我二人好生伺候着,比在府里头还强呢。”二人一个听从春菱差遣,一个出去跑腿儿买东西,愈发尽心竭力。

这厢堂屋里早摆了一桌饭菜,一家三口在饭桌前围坐。陈万全到底疼爱女儿,虽觉着自己方才一番话没错,可也不愿惹香兰不快,便陪着笑脸,又是夹菜,又是斟酒,还将这些时日给香兰买的衣料、首饰等捧出来让她看,讨女儿欢喜。

香兰心里长叹,到底是一家子的亲父女,方才那点不快也便烟消云散了,见陈万全的腰腿已好得七七八八,走路虽还要拄拐,但已无大碍,也不由松了口气。

一家人用罢了饭,陈万全因心里高兴,多吃了几盅,回房睡去了。丫鬟们撤去残席,香兰便把花菜叫过来,抓了一把钱给他,道:“我娘这两日身上有些不自在,你去请永仁堂坐堂的褚大夫过来。”花菜答应着去了。

不多时,褚大夫果然到了。刘婆子将人引到厢房,一众丫头们回避。香兰和薛氏都坐在床上,下了帐子,薛氏先伸手,刘婆子在她手上盖了帕子,褚大夫诊了一回,道:“太太气血弱,无甚大病,只吃两剂补气血的方子便好。”

香兰道:“我母亲至今无子,想再生一胎,不知大夫看是否使得?”

褚大夫道:“太太体寒,积劳虚损,应该有腰背强痛之症,恐早年生养时落了病根,想再续一胎不易,需慢慢调养,大补才是。回头老朽开两剂方子,煎服一阵再做诊断。”

薛氏近来也求医问药,大夫都是这样回答,心里虽失望,但也慢慢惯了,将手收了回来,对香兰叹道:“子嗣都是命中注定,罢了,我也死了心,只要你好好的,便比什么都强了。”

香兰握了握薛氏的手,命刘婆子给褚大夫端茶之后出去守在外头,也将手上盖了帕子伸出去,请褚大夫诊脉。

褚大夫将她左右手都诊了一回,拈着胡须道:“这位太太心气虚而生火,少气心悸,血亏气滞,以至月信不调,又因肝火旺克脾胃,不思饮食,四肢沉滞。我探这位太太的脉息,便知是个聪明要强之人,只是思虑过重,近来恐有不顺心随意之事,加之体寒肾亏,若不仔细调养,也应是子嗣艰难。”

香兰听了一怔,忙追问道:“子嗣艰难?是不好生养了?”

褚大夫道:“如今年轻,调养还不难,只需吃人参、当归、黄芪、白术、茯苓等配的药丸子,活络经血,养心安神,太太虽身子亏,可喜不是虚不受补,这般调养下去,过个一年半载的便无事了。”说完出去,坐在外头,提笔开始写方子。

香兰坐在帐子里松了一口气,暗道:“永仁堂的褚大夫看妇科调气血是有名的,且为人方正,很有医德,他若是说我不好生养,只怕确是难怀身孕。这般极好,否则府里连个煎避子汤药的地方都没有,倘若真有了孩子,就真个儿是难脱身了。这坏事如今倒是个好事。”

一时褚大夫开了好药方,香兰命刘婆子进来,拿了一封厚厚的红包赏了,引了褚大夫出去。

168 伤风

话说香兰回了家,知春馆里却活络起来,林锦楼连着在书房睡了两日,各屋都有动静。画眉绣了一块鸳鸯帕子,鹦哥给林锦楼做了双冬日在屋中穿的棉绸鞋,都打发廊下的小幺儿送过去了,林锦楼也都有了赏,唯鸾儿没有声响。

到了第三天掌灯时分,书染往鸾儿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待她一走,鸾儿便打开景匣子开始梳妆打扮,让寸心重新给她梳了个头,将压箱底的好收拾琳琅满目的戴上,描眉画鬓一番,又让打开箱笼找颜色鲜明的衣裳,寸心拿了一身正玫瑰红色比甲和浅洋红中衣,又拿了一件湖蓝底子淡黄梅花刺绣的对襟夹袄,道:“这两件都是新作的,还不曾穿过。”

鸾儿穿上一试,转了两圈又觉着不好,全脱了下来,道:“大爷不喜欢这样的,他最爱看显腰身的衣裳,把我那桃红色的窄裉袄和细腰儿的石榴凤仙裙找出来。”

寸心迟疑道:“那是夏天的衣裳,袖儿还是纱的,这会子穿太冷了些”

鸾儿一叠声催道:“让你找出来就找出来。”

寸心只得将衣裳找出来,鸾儿换上,方觉得满意了。寸心又劝道:“好姑娘,这会子刚用了饭,大爷在前头书房里还不知待到几时,好歹披件衣裳,大爷来了再脱也不迟,看冻着不是玩的。”

鸾儿仗着自己素日比别人气壮,并不怕冷,衣裳也不肯披,只抱了琵琶断断续续弹奏,小声哼唱几句,寸心知道鸾儿脾气如炭火般,也不敢十分相劝。只好沏了热茶,时不时劝鸾儿吃一口暖暖身子。

鸾儿也不理睬,只是忽然打个哆嗦,只觉浑身一颤,接着打两个喷嚏。寸心忙道:“哎哟,定是冻着了。”只见鸾儿脸颊红如三月春桃,全然不是方才胭脂擦过的颜色,忙取了镜子给鸾儿看道:“脸红成这样,是要发病了。”

鸾儿却自觉自己脸上颜色美,不觉是病。仍然不肯穿衣,可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便开始咳嗽了。寸心便拿了薄被将她裹了,去翻找治伤风的药丸子,口中絮絮道:“姑娘不保养自己身子怎么成?那件窄裉袄还是太薄了些,赶明儿个真病了,岂不是自己受罪么。”

鸾儿却急急切切道:“咳嗽可怎么办。待会儿大爷来便不能唱曲儿了。”

寸心翻了个白眼,暗道:“都伤了风了,还怎么伺候大爷,回头再过了病气过去,更是罪过。”可看着鸾儿慌乱的模样,却有些心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却说书染往前头书房去,见双喜坐在门口的绣墩子上冲盹,便过去轻轻推了推道:“好端端的。怎么睡上了?谁在里头伺候呢?”

双喜一机灵,抹了一把脸道:“是齐先生和康先生他们,桂圆在里头斟茶。”

书染探头往里看了一回,只见林锦楼坐在书案后,齐韶和康仕源站在书案两侧。正说些什么。书染不敢打扰,便问双喜道:“大爷说了么。今晚上在哪儿歇?回内宅不回?”

双喜摇头道:“没说过。”心里却直撇嘴,暗想:“书染这是替想给鸾儿说话儿呢。想来她也是个精明人,竟有那样的堂妹,原本大爷抬举鸾儿也能让书染多个倚仗,谁知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倚仗不成倒成了拖累。大爷这些日子都没待见鸾儿,不就因为当然在几位公子跟前儿,鸾儿又哭又闹的折了大爷脸面,后来也不懂服软,还犟着,她以为自己是陈香兰呢,那位活祖宗是三番两次不给大爷好脸儿,大爷还是颠颠儿的上赶着,没那个本事还楞充仙女儿,不过就是个通房丫头,大爷这是晾着她呢。”

书染思来想去,到旁边小耳房里取了几块点心,用水晶盘子盛了,刚端到门口,便瞧见齐韶和康仕源从屋里出来,书染连忙躲到门后,见人走了方才进屋。见林锦楼仍盯着几张纸出神,便小心翼翼将盘子放下来,看了看林锦楼的脸色,轻言细语道:“大爷,这是新鲜的小点心,都是酥软的,吃两块罢。”

林锦楼看了看点心,便随手拿了一块,塞在口中,仍沉思不语。书染又轻声道:“小砂锅里还有鸡汤,大爷要一碗么?”

林锦楼抬起头笑道:“还是你心细,那些小子们心还是粗了,来一碗罢。”

书染立刻去端汤,回来道:“大爷今儿晚上也别熬太晚,到了亥时就歇了罢…不知想回屋歇着还是在书房歇?”

林锦楼因想香兰回了家,正房里冷清,便道:“在书房罢,夜了有些公事,完了便睡了。”

书染陪笑道:“论理我不该说…可如今也厚着脸皮提一遭…鸾儿早就知道错了,惹恼了大爷万万不应该,这些天她闭门思过,跟我不知哭了多少回…我也是觉着她年轻气性大,该好好杀一杀性子,也没睬她,可如今瞧她那可怜模样,是真知道错了,大爷就饶她一回罢。”

林锦楼抬头盯着书染看了一回。

书染忙不迭陪笑,心里却直打鼓。林锦楼素来不是好相与的,他盛怒时纵然害人,平静时却也自有威仪,让人油然生畏。

林锦楼冷笑一声道:“书染,跟爷在这儿玩什么鬼花活呢,就鸾儿,哭了好几回爷倒是信,可闭门思过这是骗鬼呢罢?”

书染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不敢骗大爷。”

林锦楼深深看了书染一眼,又将头低下道:“你记住了,干好你本分的事,以后爷房里的事,你再伸手,可别怪不给你留情面。”

书染冷汗已滴下来,逼着手,垂着头,恭敬道:“不敢,不敢,万万不敢了。”

林锦楼淡淡道:“你去罢,今儿是给你的颜面,晚上我去鸾儿房里看一眼,倘若你再耍花活,就该知道轻重了。”

书染连声应了,软着腿从屋里出来。冷风一吹,浑身打个寒战,从衣襟上解下帕子擦了擦汗,暗道:“大爷这是恼了我,鸾儿的事日后万不能再管了。”一阵后怕一阵后悔,又气鸾儿不给她做脸,长吁短叹的去了。

169 伤风 二

林锦楼忙了一回,不知不觉夜已深。桂圆进来添茶,又用银筷挑亮火光,刚要退下时,林锦楼问道:“什么时辰了?”

桂圆道:“已经二更,快三更了。”

林锦楼起来伸个懒腰,道:“走罢,回房歇着了。”

桂圆连忙去取灯笼,林锦楼推开门,只见外头正是好月色,便道:“不必打灯笼了。”迈步便往回走,待进了垂花门,便往鸾儿屋里来,还未曾进屋,便在窗户边听到里头有人说话。

只听书染道:“非要作死,如今可伤了风了,这个天气还穿夏天衣裳,也是自作自受。”

接着传来鸾儿的咳嗽声。

寸心道:“姑娘喝口水歇歇,若是再不好赶紧请大夫来罢。”

鸾儿又一阵咳,道:“不准去!回头大爷还要过来的,倘若让太太她们知道我染了病,一准儿就让家去养着了,我可不回去。”

书染便哄道:“回头我回大爷一声,就说你不是什么大病,不过着凉,请个大夫瞧瞧,就在府里养着。府里比家里干净,还有人伺候着,比家里强。今儿个夜了,明天一早请大夫来。”

话音未落,却听见画眉道:“呵呵,这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前两个月我犯了咳嗽,本不是传人的病,还送回家养了半个月才回来,鸾儿妹妹这样发热伤风的,竟然不必出去,还惦记着让大爷过来,啧啧。如今可是换季的时候。沾染了旁人事小。要沾染了大爷可怎么好呢!书染姐姐,鸾儿妹妹年纪小,不明理也就罢了,你是大爷跟前儿受器重的老人儿了,不该不懂罢?”

鸾儿正躺在床上,听了这话气得一轱辘爬起来,嚷道:“画眉,你说我便只管冲着我来。说我姐姐不是做什么?嫌我有病怕染病气,还不快点从这里滚了,你坐在这儿都是脏了我这里的地!”

书染忙按住鸾儿,道:“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快躺下,回头再受了凉。”

画眉冷笑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寸心往我那儿讨治咳嗽的药丸子,听说你病了才过来瞧瞧,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敢让我‘滚好,好得紧。可记着你今儿说的话,赶明儿个,还不知道是哪个滚呢!”说完站起身就走。

书染忙拉住画眉,笑道:“她年纪轻不懂事,又染了病,心火肝火都旺,姨奶奶别跟她一般见识。”

画眉只是微微冷笑,对书染道:“你这个妹子太威风了,不单比你威风,还比我这姨奶奶威风,我冷眼瞧着,只怕原先的大奶奶都比不上她好脾气了。”哼了一声往外走。

林锦楼闪身藏在阴影里,只见画眉身姿一摇一扭的往东厢去了。

鸾儿气得蛾眉倒蹙,乱骂道:“混账婆娘,打量自己是半拉主子了,眼见着我病了就过来欺负人,赶明儿个你姑奶奶病好了,揭了你的皮,让你认得我!”

书染劝道:“你这脾气还不改改,我知你是个要强的,可她怎么都是姨娘奶奶,你何必跟她别苗头。”

鸾儿喘着气道:“我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她是姨奶奶有什么了不起,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业缘,怎就料不定我当不成主子奶奶?”

寸心急忙劝道:“姑奶奶,少说两句,好好歇着罢,只管养病就是了。”说着上前给鸾儿掖被角。

鸾儿瞪着寸心看。寸心有些怕,却陪笑道:“姑娘做什么?想喝水么?”

鸾儿一把抓了寸心,劈头盖脸就打,口中骂道:“作死的小蹄子!谁让你找画眉问药的,我是要死了?让你巴巴的找那婆娘去。还是你怕我不死,打嘴现世的,让那妖精过来给我添堵!打死你个没眼色的烂蹄子!”

寸心又疼又委屈,不由哭起来。书染连忙拉开寸心,挡在她前头,气得数落道:“你平白的打她作甚!是你巴巴的支她去找治咳嗽的药,她寻不着便来找我。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药去!因想着画眉前一阵儿闹咳嗽,我才让寸心到她房里讨两丸儿,谁想她竟自己过来了。”

鸾儿方知打错了,可她又是嘴硬不肯认的,只不吭声,把脸儿转过去,合了眼躺着。

书染叹了口气,把寸心拉到外头安慰,口中正细细劝慰着,却瞧见林锦楼正站在廊下,心里一惊,暗道:“大爷在这儿多久了?方才的话不知听进去多少。”陪着笑迎上前道:“大爷回来了。”

林锦楼也不说话,看了书染一眼,转身便走。

正此时,喜鹊正抱着盆出来泼水,瞧见林锦楼,忙回去告诉画眉,画眉立时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大爷。”走上前满面堆笑道:“大爷好些日子没往我这儿来了,我这几日得了一宗好东西,请大爷去看一看。”也不管林锦楼是否答应,便扯了他的胳膊往东厢拽。

这厢鸾儿在房里已听到书染叫“大爷”,连忙坐起来,也不顾头晕目眩,一边理头发一边下床,趴在窗前一看,却见林锦楼被画眉扯了去,登时怒极攻心,刚要恨骂几句,却头脑发昏,“哎哟”一声软在床上。

画眉将林锦楼拽进屋,一叠声吩咐喜鹊道:“快沏滚滚热的茶来。大爷有两身家常衣裳在这儿,快取出来。”说着将林锦楼拉到床前,请他坐,又柔声问道:“大爷饿不饿?我这儿有几样糕点,都是大爷惯爱吃的口味。”

林锦楼半合着眼歪在床头,半晌“嗯”了一声。

画眉忙不迭去准备,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对喜鹊交代道:“把罩子里的心字茉莉香换了,有海棠样式的暖香,放两颗进去。”喜鹊答应着去了。

画眉走到妆台前照了照,又重新补了些脂粉,唇上点了点胭脂,轻手轻脚走到林锦楼身边坐下,伸手去解他衣上的扣儿,低声道:“奴家伺候爷把外头衣裳换了,穿家常的舒坦些。”

林锦楼仍闭着眼“嗯”一声,随画眉摆布。

170 屏风

画眉见林锦楼眉头微蹙,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林锦楼翻脸不认人的阎王脾气谁都知道,平日里旁人若见他脸一沉,保管有多远躲多远,画眉有些后悔自己急匆匆把这霸王拉进来,不知他在哪里惹了闲气,倘若自己一个伺候不好,邪火儿就该出在自己头上了,但此刻只能强打精神,拧了一把热毛巾,给林锦楼擦面。

林锦楼有些不悦。女人间的把戏他知道一二,不过懒得管,都是看他脸色过日子,横竖还能翻了天?只是今天鸾儿倒是真让他有些恼了。他是喜欢鸾儿娇俏,那一把嗓子也实在难寻,有这两样好处在,骄横些也没什么——美人脾气坏些也是寻常事,他心情好了哄两句,就当是个乐儿,心情不好就丢开,也碍不着什么。只是鸾儿如今不但骄横跋扈,愈发连规矩都没了,披头散发在床上厮打小丫头,让他看着尤为生厌。他晾了鸾儿几回,没想到她还没得了教训,更变本加厉起来。

画眉轻手轻脚的解开林锦楼的腰带,将他外头的袍子敞开,笑道:“大爷坐起来些,帮你换了衣裳好就寝了。”

林锦楼睁开眼,只见画眉正坐在他身边儿,披了一件水红色缕金梅花刺绣的褂子,里头是白色软缎的中衣,隐约露出一线大红肚兜儿,头发已经披散下来,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儿愈发白净,唇儿愈发嫣红,眼睛水汪汪的,含情凝睇。那一点黑痣也透出十足冶艳来。正俯着身子。纤长的手指头放在他胸前。微微含笑道:“大爷起来脱衣裳罢。”

林锦楼坐起来,一面让画眉伺候宽衣,一面问道:“方才你们在屋里嚷什么?”

画眉一怔,知道林锦楼方才怕是听见她跟鸾儿争持了,便道:“也没什么,鸾儿妹妹病了,寸心找我讨两丸治咳嗽的药,我放心不下。拿了四个梨,一个柑子托了一盘儿过去瞧瞧。谁知她倒不是犯咳嗽,是得了伤风。我因想着不对症的药不能乱吃,何况她这病还带沾染的,便说了两句,谁想倒把她气性斗起来,没白拌两句嘴,如今我想起来还有些悔呢,她身子不舒坦,我又何必招她。”

林锦楼原本因画眉方才说话酸气。也有些不悦,但这会子听她认错。便稍稍好了些,心说这画眉最大的好处就是有眼色,纵然也有些聪明过了头,可知道分寸,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会讨人喜欢,香兰但凡有她一半儿就好了。

画眉见林锦楼容色稍霁,便连忙命婆子抬进来一个炕桌,摆了一食盒酒菜,对林锦楼道:“虽说这夜了吃东西并非养生之道,可大爷这般辛苦,又鲜少往我这儿来,晚上用点酒菜再睡也应是不碍得罢?”

林锦楼笑道:“这话听着可就有些酸气了。”

画眉嗔了他一眼道:“自从大爷有了房里那仙女儿,倒是把我们姊妹都忘了。也别怪鸾儿妹妹肝火旺,急着骂人哩。”

喜鹊正在地上的小炉子上筛酒,听这话暗道:“姨奶奶就是高明,明明自己不痛快,却能把错处不动声色推到鸾儿头上。”

林锦楼笑而不语。

画眉见他不否认,也不像往常拿甜言蜜语的话儿来哄她,心里头泛酸,脸上却不带出一丝来,只捡了细面果子放在他面前小碟儿里。又把一盘烧鹅挪到自己跟前,亲自净了手,撕了腿子肉喂给林锦楼吃。

林锦楼吃了半盏酒,问道:“你方才拉爷进来,说有宗好东西给爷看,是什么?”

画眉笑模笑样道:“好东西就在爷眼皮子底下呢,只是大爷见惯了好东西,不觉得好罢了。”说完名喜鹊退下,眼风往旁边一扫。

林锦楼侧脸一瞧,只见地上摆着一个孔雀屏风,小巧精致,共有六扇,用螺钿镶嵌而成,并有宝石、碧玉、蜜蜡、琥珀、珍珠、砗磲、水晶、玛瑙等物,铮光夺目,十分名贵。

林锦楼伸出手摸了摸,道:“这可是稀罕物儿,你哪儿来的。”

画眉笑道:“这东西原先是个极显赫人物手里的,只是一朝变了天,就流落出来,三转两转的,不知换过几家的手,最后落到我哥哥手里。这样的宝贝他也不敢自己藏着玩,就让我带进府来了。”

林锦楼绝顶精明,半眯着眼似笑非笑道:“画眉,你可是个精乖的猴儿,还跟我耍大刀,嗯?这东西一见就不凡,怎就到了你哥手里?可别是惹了什么祸了罢?”

画眉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这东西原先是在个富商手里的,后来他一死,子孙也都不是成器的,跟我哥哥吃酒耍钱时,把这宝贝输给他了,哥哥把屏风送了我,我呢,心尖子上就大爷一个,就把它献给爷了。”

林锦楼听得分明,当下知道这玩意儿必是杜宾做了局才得手的,但是赌钱赢来,也算过了明路,又通过她妹妹带进林家,暗赞这小子有心计。围着屏风上下看了一遭,笑道:“你们这兄妹真是好一对儿小妖儿。”他本就有意提拔杜宾升个七品的副断事,看着画眉目光殷殷切切的,刚想提一句,又住了口,只吃酒不提。

画眉知林锦楼这算收了,心里松口气,见林锦楼毫无表示,又不免失望,想到来之前杜宾同她道:“林锦楼哪里是缺银子的人,旁人要送,他还不一定收,可若是收下,即便嘴上不说,也是有意要提拔我了。”杜宾倘若有了好前程,她也便有了靠山和依仗。画眉心中定了定,愈发温顺妩媚,殷勤伺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画眉见林锦楼脸上逐渐有了笑意,便也恣情起来,向林锦楼身上靠去。林锦楼已有时日未同画眉亲热,见她妩媚作态,心里也有些火,便坐起身,捏了画眉的下巴道:“说说,想怎么伺候爷?”

画眉咯咯笑了一声,用袖子掩了口笑道:“大爷知道还问人家。”

林锦楼便将画眉搂过来亲了亲脸儿,只闻得鼻端一股子香粉味儿,若是原先,他倒不放在心上,哪个女人脸上不用脂粉?只是香兰是不爱涂脂抹粉的,一张脸儿滑嫩娇软,让他爱不释手,画眉涂了层层脂粉的便觉出涩重。他盯着画眉的脸儿看了片刻,只见她脸上画了极浓的妆,远看觉得美艳,近看却觉得跟假脸似的,登时便有些兴味索然。

171 夜访

林锦楼将画眉推开,蹙着眉问道:“你脸上怎么涂这么些脂粉?”

画眉一怔,堆了笑道:“寻常就爱用些脂粉,已经惯了,不用就不自在似的。”说着又靠上去,酥胸半露,眼波妩媚,一手将裙子解了,露出修长的**,一手探到他衣裳里来回抚弄。

林锦楼受用,一手揉上画眉的腰,可抬头又瞧见她脸上浓艳的脂粉,怎么瞧怎么败兴,遂不耐烦的摆摆手:“去去,给爷洗了去。有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脸上涂这么些瞧着乱哄。”

画眉却坐在林锦楼腿上着没动。

“啧,让你洗去,怎么还坐着?快去快去,洗完了再过来伺候。”

画眉只好慢吞吞站了起来,趿着绣鞋,一步一蹭着走到盆架子跟前,她身上穿得略微单薄,可手心里竟全是冷汗。她是万万不愿在林锦楼跟前卸妆的。她从开始留头开始,便学会精容修饰,黛笔描眉,茉莉粉擦面,胭脂润颜涂唇,对镜子往往要画上一个时辰。画眉瞧着自个儿脂光粉艳的模样比不化妆时出挑靓丽许多,那一层层香粉细白,将她脸上不尽如人意之处皆盖了个干净,慢慢的,便不敢不涂脂粉就见人。同林锦楼一处时便愈发浓妆艳抹,从不敢洗脸,幸而他也多半晚上来,烛光黯淡也瞧不出什么,却不知为何今日突然问起来。

画眉手伸到盆子里,却迟疑着不敢往脸上泼水。林锦楼是个养脂粉好颜色的风流种,倘若让他瞧见她卸了妆的模样。兴许她就能因此失了宠。

她转过身。强笑道:“这盆子里的水凉了。我让丫头们换一盆去。不如咱们先吃酒菜,等夜了安歇了我再去梳洗。”

林锦楼端着酒杯手上一顿,抬眼问:“怎么啦?不敢洗?难不成洗了脂粉,你脸上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画眉脸上一白,强笑说:“不是,瞧爷说的,我脸上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怎么不洗干净了?顶着一张花脸,爷看着闹心。”

“爷。您还赞过我脸上的胭脂颜色好呢…好,好,我这就去洗”画眉见林锦楼挑眉,心里便发憷,不敢再分辩,只得去洗脸,刚让喜鹊拿大毛巾将衣襟掩上,便听见有敲门声,书染站在门口,硬着头皮。乍着胆子道:“大爷,方才老太爷打发人过来。让大爷明儿个中午陪他用饭。”

林锦楼一怔,摸了摸鼻子,暗道祖父鲜少出院子,连儿孙们请安都嫌烦,倘若不是得了什么风闻,是不会叫他过去的,可他近来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他在家里唯一忌惮林昭祥,那老头儿仿佛一眼就能瞧到他心里头去,如今他虽然老了,却还是一头猛虎,打盹时候虽多,可把持整个林家上下,所作决策无遗漏算,让他从内心敬畏。

正思索间,又听书染道:“回禀大爷,鸾儿身上不好了,浑身发烫,开始说胡话,只怕等不到明儿个早晨,这会子就该请个大夫进来。”

屋中静了半晌,书染死死攥了拳垂头等着,只听林锦楼道:“去请罢,拿牌子请济安堂的大夫,让老嬷嬷从角门引进来。”

书染答应了一声去了。

林锦楼把筷子往炕桌上一扔,囔囔道:“真是家里外头,没一样让人省心的。”见画眉磨磨唧唧还没洗脸,他心里正烦,看画眉便更不顺眼,站起来便推门回了正房。

莲心已得了喜鹊的信儿,说林锦楼晚上在画眉房里歇着,没料到林锦楼又回来,只见还有半壶温水,便忙不迭到后头烧热的,暖月凑上前抢了替林锦楼换衣裳的差事,如霜便去铺床,汀兰带几个小丫头去准备盥洗之物。

林锦楼一会儿挑剔水热了,一会儿嫌茶水不滚,一会儿骂暖月笨,连个腰扣儿都结不下来,屋里丫头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儿都不敢出,林锦楼干脆一挥胳膊道:“滚滚滚,都给我退下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散了。

林锦楼往床上一躺,想到林昭祥要见他,便觉得脑里一团乱,想躲到衙门里不见,可想到他祖父发威什么万一有个什么不好,自己抹脖子都不够谢罪的,还是算了。他翻了个几个身,越来越心烦,嘴里骂了几句,干脆坐起来,也懒得叫丫鬟了,三两下将衣裳穿了,迈步往外走,在十锦格上值夜的嬷嬷连忙过来问道:“大爷往哪儿去?”

林锦楼胡诌道:“营里有要务,必须出去一趟。”大步便走出去。待过了垂花门,守门的小厮见林锦楼出来了,赶忙跑后头推醒吉祥和双喜道:“两位爷,快起来罢,大爷要出门了!”

这两人忙不迭穿了衣裳出来,果见林锦楼站在二门处。

吉祥抹了把脸,上去道:“这么晚了,大爷要去哪儿。”

林锦楼道:“宅里怪闷得慌的,呆不住,出去逛逛。”

吉祥和双喜对望一眼,双喜道:“这么晚了,外头宵禁,大街上也无甚好逛的,能去的只有了,大爷有日子没去过,那儿的龟奴还送来一条蕊仙亲手绣的五彩鸳鸯帕子要送大爷呢,说蕊仙姑娘天天念着大爷,眼睛都哭肿了。”

林锦楼嗤嗤一笑:“婊子的话还能当真?帕子甭给我,给小三儿罢,他不是惦记着蕊仙么。”

双喜一听这话便知林锦楼不愿去了,又道:“那就倚翠阁?听说来了个能弹会唱的姑娘,会整整一套的《青云缘》,长得那叫一个俊,都说没那么标致的了。”

林锦楼脸上还是不乐。

吉祥听了愈发不像,悄悄踢了双喜一脚,看着林锦楼的脸色,堆着笑道:“那些地方远,这么晚了,路上又黑,打灯笼也难走,不如挑个近处,依我看,不如去陈家去找香兰姑娘。”

双喜直着脖子道:“陈家?那岂不是比倚翠阁还远?”

吉祥忙又踹了双喜一脚,仍陪笑道:“小的看陈家正好。一来香兰姑娘在家住了两天了,怎么都想大爷了,大爷晚上一去,正好圆了她的相思,能瞧出大爷待她多关心体贴,还不感动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二来,咱们这回去,正好白天就顺道接她回来。三来,抄小路走,陈家是熟近的呢,正正合适。”

林锦楼道:“那就备马,去陈家。”双喜和吉祥一溜烟儿跑去拉马了。

主仆三人从侧门走了。吉祥熟门熟路,领着众人到了陈宅,双喜自去砸门,此时人都已睡了,院中的狗听了声响先吠叫起来,守门的刘婆子急忙来应门,只听双喜道:“陈掌柜,我们是林家的,开门来!”

刘婆子一听这话,将门打开,提着灯一照,只见林锦楼正站在门外,登时魂魄都唬飞了一半,忙不迭的往院子里让。正房及东西厢房的灯也都亮起来,陈万全披着衣裳出来,见林锦楼正站在院子里,吓得腿都软了,脸上忙挤上笑,拄着拐迎上前,说话都不利索,道:“原,原,原来是大爷来了,快,快屋里坐。”又大声嚷道:“赶紧的,烧水沏茶!”

香兰也早就睡了,忽然听外头砸门,又听院子里乱哄哄的,又有人高声道:“林大爷来了!”哪里还躺得住,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起床,披了一件厚披风便推门出去看。

林锦楼还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动静,瞧见香兰正站在厢房门口,便走了过去,扭头对陈万全道:“你们不必忙,香兰伺候我便是了。”一推香兰,便进了屋。

陈万全只觉得林锦楼这般做不合仪,正迟疑着,吉祥是有眼色的,忙拉着双喜过去跟陈万全寒暄。陈万全知这二人在林锦楼跟前极有头脸,也十分赔着小心,问道:“大爷这么晚来,是来接兰姐儿回去么?”

吉祥笑道:“这倒不会,只怕今儿晚上要在这儿住了,我跟我兄弟还得跟陈掌柜讨个住处。”

陈万全忙命人打扫屋子,取被褥等,花菜自去安置马匹,忙乱了好一阵子方才安静下来。

却说林锦楼进了屋,先闻得一阵暖香之气,让人无端舒坦。环顾四周,只见迎面墙上供着一幅《水月观音》,乃前朝的古画,两旁挂着对联“幽兰明月风一梦,深院琐窗雨三更”,最上楷书“嘉兰轩”三个字。下设条案,两旁摆着水晶囊,里头插着大把的菊花,朵朵碗口大小,条案当中一只莲花鼎,当中熏香已将燃尽,只有若有似无的有一缕细细的烟。

窗上都糊着茜色的窗纱,左侧一张绣床,挂着葱绿色的绣锦幔帐,旁边设海棠鞮红小几子,几上摆着茗碗痰盒等物,床前两张绣甸矮椅,旁边放对鲛绡锦帨。窗前一张竹子湘妃榻,上面已铺了华茵锦缎的褥子,摆几个绿色闪红的靠背垫,散着几册书,显是香兰看完丢在那儿的。

林锦楼撩开幔帐坐在床上,伸手一摸,被窝尚是热的,忍不住躺了下来,只闻得被褥见一阵幽香。香兰捧了托盘从外头进来,见林锦楼四仰八叉在床上躺着,咬了咬嘴唇,走到跟前道:“大爷请用茶。”

172 夜访 二

林锦楼懒洋洋的看了香兰一眼,道:“放几子上罢。”

香兰便将茶摆在几子上,林锦楼长臂一伸,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床边道:“坐这儿。”香兰坐下来,忍不住问道:“三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林锦楼摩挲着她的指头,漫不经心道:“爷在家里闷得慌,出来遛遛,正巧走你家门口进来瞧瞧。”说完坎儿坎儿笑道:“高兴不高兴?”

香兰一点都不高兴,暗自腹诽,大半夜闲着难受就闯到她家里扰人清梦,还一副施恩的嘴脸,林锦楼真个儿活脱脱的霸王。且当着她爹娘的面,大半夜就往她屋里钻,分明是他没廉耻,可香兰却觉着尤其难为情。

她垂着脸儿不说话,林锦楼追问道:“问你话呢,高兴不高兴?”

香兰只得道:“我家里茅檐草舍,只怕慢待了大爷。”到底也没说自己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锦楼浑然不在意,笑道:“行啊,回家没呆两天你就懂事儿了。你家里是小了点,忒窄,回头也该搬个地方。”

香兰低着头撇了撇嘴。

林锦楼半坐着靠在床头,朝四周看了看,道:“你这屋子里摆设挺雅,那副对联是你写的?”

香兰“嗯”了一声。

林锦楼道:“上联不错,下联有些悲了。”

香兰心道:“你只会喜欢什么‘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之类的淫词艳曲。哪里会评清雅些的。”也不接话。想把手抽回来。可林锦楼握得紧,便只好随他去。

林锦楼说了这两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见香兰素着一张脸儿,低眉顺眼的,颇有宛转蛾眉远山色的的姿容,心头微痒,伸手便在香兰脸上捏一把。只觉软腻,便抓了她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提到跟前亲上去。香兰吃一惊,连忙挣扎,林锦楼嘻嘻笑道:“嗳嗳嗳,不过亲两口,你躲什么。”

香兰生怕他起了兴儿,忙央告道:“这是我家里,大爷开恩罢。”

林锦楼笑嘻嘻道:“亲两口,亲两口就开恩。”

香兰唯恐旁边屋里的丫鬟们听见,反穿之贵妃驾到娱乐圈。便只好让林锦楼亲了几下,忽觉下身被顶着。知他已动了情,连忙挣开,脸已经红了,躲到几子后头,将茗碗朝林锦楼推了推道:“大爷用茶罢。”又丢下一句道:“我去给大爷端些吃食过来。”忙不迭的掀帘子出去了。

林锦楼长长吐了口气,心道这小妮子就是别扭,从床上起来在房里转了一圈儿,又到书案跟前,一一看过桌上的文房四宝,又翻看。

香兰磨蹭了好一阵子才端了个托盘进来,上头有两碟果子糕饼,还有一壶热茶。

林锦楼道:“不用忙乎了,家里刚吃了一回过来,添些热茶就是。”一面说一面看她屋角摆着的一张古琴,拨弄了两下,问道:“你还会弹琴?怎么没告诉爷?”

香兰忙道:“我哪里会弹这个,这是我爹收来的老物件,一时半刻的没个人买,就先放在我屋子里了。”

林锦楼惋惜的摇了摇头:“啧啧,你那小手儿指头长,学这个正正好,琴也甭卖别人了,回头带回去,请个师傅教你弹。”

香兰冷笑道:“我们一家就指我爹卖古玩糊口,我把它带回去,家里指什么吃饭呢。”

林锦楼哼一声道:“瞧你那财迷样儿,琴算爷买的,回头给你爹银子总成了罢?”

香兰也不理他,只管将托盘放到炕桌上,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去添茶。

林锦楼对香兰房里的东西每样都好奇,连熏香的鼎都打开罩子来看看,又去翻腾她摆在妆台前头的脂粉头油。一扭头,瞧见香兰正坐在湘妃榻上盯着鞋尖儿发怔,便走过去道:“想什么呢?”

香兰不自在的微微挪了挪身子,小声道:“没什么。”

林锦楼坐在香兰身边,道:“这两天都在家里干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陪爹娘说说话儿。”

“哦,都说的什么话?”

香兰道:“就是些家常话,谁还特地记着。”又道:“都折腾到这个时候了,大爷早些睡罢。”说完走到床前,重新铺了褥子,将自己的被拿给林锦楼盖,又取了个桂花香饼儿,点燃了放到莲花鼎里,仍把罩子盖好,又将茶碗推了推道:“大爷要热水洗漱么?”

林锦楼道:“在家洗过了。”看碟子里有块桂花糕,显是新蒸的,便拈了一块吃,用香兰的牙粉擦了牙,把茶端来漱口。

香兰伺候他宽衣,林锦楼坐在床上,又见香兰打开柜子取新被褥,不由奇道:“床上的褥子不是刚铺了?”

香兰道:“大爷睡罢,我在榻上铺了睡。”

“谁让你在榻上睡了?过来。”

“床上窄,我在榻上睡就好”

“让你过来,不听话是罢?”

香兰只好过去,林锦楼让她吹了灯,将幔帐从银钩上取下,便拽她上床来,跟他一处躺着。林锦楼见香兰仍穿着水田褂子,便伸手去脱她衣裳。

香兰吓了一跳,忙按住林锦楼的手道:“大爷,晚上冷,我穿着衣裳睡。”又小声央告道:“这是在我家里,不好要水”说完脸已经红了。

林锦楼也不说话,仍去剥她衣裳,香兰手忙脚乱也不敌林锦楼力大,三两下被剥得只剩了肚兜,林锦楼却将她揽了,懒洋洋说了声:“睡了。”

香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过了片刻才听身后林锦楼呼吸绵长,她瞪着帐子看了好半晌,虽然再进林家也有了些时日了,可她只要跟他相处便如锋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她愣了好半晌,方才合了眼慢慢睡着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晨,天还蒙蒙亮,春菱等人便起来了,忙不迭预备洗漱之物,这厢厨房里灶台上也开始精挑细做。香兰一整夜睡得都不太踏实,外头一有动静她便醒了,见林锦楼还睡着,便轻轻悄悄的起来,摸索着穿了衣裳,掀开被子,下了床。

到隔壁屋里洗脸梳头,重新换过衣裳,这时屋中林锦楼有了动静,春菱等人忙拿着铜盆毛巾等物进了屋。一时忙完,早饭也做得了,林锦楼对香兰道:“让他们把饭摆堂屋去,跟你爹娘一块儿吃。”

春菱听见赶忙出去张罗摆饭,这厢陈氏夫妇听说林锦楼要跟他们一起用饭,陈万全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浑身乱抖乱颤,坐都坐不稳了,对薛氏道:“要不,要不就跟林大爷说我昨晚上染了风寒,这饭就甭吃了罢。”

薛氏心里忐忑,听了这话便怒道:“你这当爹的怎么不给女儿长脸,怎能告病糊弄过去呢!”

陈万全无法。夫妻俩赶紧翻箱倒柜,将最体面的衣裳拿出来换了,在厅里巴巴站着等着。

不多时,林锦楼便到了,香兰跟在他后头,厅里鸦雀无声,林锦楼先坐了下来,看陈氏夫妇还在一旁站着,便对香兰笑道:“怎么还不让你爹娘坐下来。”说着去拉香兰的手。

香兰身上一僵,又悄悄把手抽回来。林锦楼脸上有些不悦。陈万全堆着笑,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大爷坐上吃,我跟兰姐儿她娘在这头小桌儿上吃便是了。”

林锦楼也不再让,点了点头,笑道:“昨儿晚上是冒昧叨扰了。”

陈万全本来已在小桌旁坐下,听了这话又立刻弹了起来,点头哈腰道:“不敢不敢,怎么能说叨扰,大爷能来,是小人的福气,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香兰看陈万全谄媚的模样,心里难受得不行。林锦楼眼风一扫,见香兰眉宇间隐带哀愁之色,心中又不喜,皱着眉头,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连碗筷相碰的声音都少闻。陈氏夫妇根本吃不下,不过应付而已。好容易林锦楼吃完出去了,陈氏夫妇方才松了一口气,全身都瘫软下来。

却说林锦楼这顿饭吃得也不爽快,半阴着脸回到香兰房里,春菱等人一见林锦楼这脸色,一个个噤若寒蝉,春菱只过去端了一碗茶,便“嗖”地跑出来不见人了。

林锦楼灌了半碗茶,把茶碗“咣当”放在书案上,一手叉着腰直运气。自个儿昨晚上大半夜过来瞧她,放哪个妞儿身上不得感动得哭天抹泪儿,给祖宗烧大香去,也就她,平白长个好样子,净知道恶心人,好像他过来是让她受刑似的,昨儿晚上一句嘘寒问暖的话没有,跟他说话就跟吓着似的,今天早晨吃饭还跟他哭丧脸。

林锦楼恨恨骂道:“白眼儿狼,真他妈的白眼儿狼!”怒得将案头摆着的几册书全挥到地上去了。

香兰安抚了爹娘,本要硬着头皮进屋,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里“噼噼啪啪”一阵乱响,不由缩了脖子,轻手轻脚走到窗前往屋里看了两眼,不敢再进去了。

林锦楼眼风一扫,忽见那几册书底下似是压着一把扇子,拿出来展开一瞧,只见扇面上画了一汪碧水并一座远山,意境极佳,扇子落款处写了宋奕飞三个字,并又一方长圆形的印。

173 发怒

香兰站在窗前看见林锦楼居然拿了宋柯送她的扇子,登时惊得脸色发白。那扇子是她放在抽屉当中的,昨日悄悄翻检出来,她摸着那精巧的碧玉青蛙扇坠子只是出神发呆,忽然想起在宋家的时候,宋柯临窗写字,她从屋中端出来一杯荔枝饮,又用银簪挑亮蜡烛,凑过去一看,却见宋柯在这扇子题了一首诗,写的是:“惜春掬梦花已迟,爱怜薄衫低髻子。

香粉玉阑对月晕,

兰幽情浓可相思。”她刚要笑宋柯竟写闺阁之声,可再看,却发觉是一首藏头诗,将这四句第一个字相连,便是“惜爱香兰”。她当时便红了脸,心里好像揣了一只小兔儿怦怦乱蹦,脸烫得好像火一样烧,可又有说不出的甜蜜。

宋柯侧过来脸,对她微微笑着说:“你看我写得好不好?你总说要我在扇子后头题首诗,这首喜不喜欢?”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

香兰却发觉自己记不清了,她喉咙仿佛哽住,那扇子也不敢展开看,如同烫手的山芋,胡乱塞在几册书底下,便逃离了这屋子。

可这扇子今日忽然被林锦楼拿了出来,香兰大惊,连忙推开门进去,口中道:“那是我的扇子,昨天我”

只见林锦楼慢慢转过身,盯着香兰,满脸的寒霜,眼神阴冷暴戾。

香兰心里一颤,扑过去拉林锦楼的手臂,央求道:“求求你,把这扇子还我罢。”

林锦楼挥开她,看她扑倒在书案上,手掂着那扇子,冷笑道:“‘惜爱香兰’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可惜当初好端端一对儿小鸳鸯。瞧瞧如今是什么模样。听说宋柯的老婆已经有了身孕,两人恩爱得宋柯连通房丫头都没收一个,真枉费你一腔痴情付诸东流。”一面说双手把那扇子撅成两截,又在掌心里碾个粉碎。

香兰听了林锦楼的话,又见那扇子碎得不成形,只觉万念俱灰。她已对宋柯不抱什么奢念,却忍不住想起他,跟他一段时光是她心底里的珍藏,在林家寂寞无望的日子便拿出来偷偷的想一想,给自己鼓一鼓力气。告诉自己迟早有一日能过上那样有人温柔呵护的日子。那扇子是她从宋家唯一带走的东西,可如今林锦楼将她仅有的一点念想也毁了,她浑身颤抖。冲过去抢那扇子的残骸,一把将那只碧玉青蛙的坠儿握在手里。

林锦楼没料到香兰会从他手里抢那支离破碎的扇骨,愈发火冒三丈,他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他又何曾讨好过女人。他的脸面被她落个干净,到末了,竟不值宋柯那一把破扇子!

林锦楼上前一步,一把便捏了香兰的脖子,将她提起,咬着牙道:“好。好,好,不识抬举的贱人。你可真对得起我!”

香兰好像一只瘦弱的猫儿,头目晕眩,无力的挣扎两下,只觉不能呼吸,难过已极。意识也渐渐远了。她觉着自己快要死了,其实一口气不来。死也是个解脱,只是她爹娘该怎么办呢?

此时小丫头画扇端了茶进来,见林锦楼抓着香兰,尖叫一声,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茶碗“噼里啪啦”摔个稀巴烂。薛氏寻声跑来,往屋内一望便吓个半死,叫道:“大爷手下留情哇!”便冲进去,跪在林锦楼脚边拽着袍子哭道:“大爷开恩罢!饶了兰姐儿罢!”一边说一边咚咚磕头。

香兰只觉脖上一松,整个人便瘫软在地上,撞歪了一张椅子。

薛氏扑到香兰身上哭道:“兰姐儿,兰姐儿,你怎样了?”

香兰连连咳嗽,眼前金星直冒,喘得说不出话,喉咙火辣辣刺痛。

林锦楼阴冷的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过去,冷酷道:“爷是待你太好了,让你连自个儿的身份都不清楚,今儿个让你长记性,赶明儿个倘若再来一出,可就别怪爷当真弄死你。”

薛氏还抱着香兰低声啼哭,陈万全听见响动已从堂屋里赶过来,站在窗口探头探脑,搓着手不敢进来,急得满头都是汗。

林锦楼迈步走出去,陈万全蜷肩缩头,贴在墙根站着,恨不得消失了才好,林锦楼却停住脚步,对陈万全冷冷道:“给她收拾东西,送她去林家。”

说完大步走出去,喝道:“马呢?马呢?!禽鬼吊猴的畜生,没见爷要走吗,还不把马牵过来!”吉祥赶紧一溜烟儿去牵马,林锦楼上马便勒缰绳一路狂奔而去,吉祥和双喜也连忙跟着去了。

薛氏、春菱等人将香兰抱到床上,薛氏拨开香兰头发一看,只见脖上已肿起高高的指痕,青青紫紫,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好好的”说着便哽咽起来。

香兰握了握薛氏的手,摇了摇头。陈万全也凑进来看,又立刻出去命花菜请大夫,苦着一张脸,仿佛立时要哭出来似的,坐不稳站不住,口中只管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春菱已命画扇端了盆冷水来,缴了冷毛巾敷在香兰伤处,眼里也含了泪儿,低声道:“前一阵子姑娘不是想开了么,处处顺着大爷,不是也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怎样?大爷生了气,你哄几句不就没事了?”

薛氏也抹眼泪儿道:“万一他真火起来,要了你的性命,你让娘可怎么活”

香兰说不出话,只是又握着薛氏的手,摇摇头。

一时春菱端了一碗温水,扶着香兰喝了两小口,喉咙疼得吞咽不能,又怕薛氏等人担心,强行咽下,又要呕出来。她躺了一会儿,大夫便来了,春菱将帕子掩在香兰脸上,大夫说了一句:“得罪了。”上前诊治一番,只说外伤,开了方子去了。刘婆子急忙拿了药方子去抓药,不多时,画扇便用砂锅在院儿里熬上,用蒲扇煽火。

整个陈家一片寂静,香兰脖子上涂了药膏,在床上静静躺着,缓缓摊开手,那只碧绿的玉青蛙便趴在她掌心上。她不知道林锦楼还会如何,但方才在屋里没掐死自己,想来是不会要她的命了。方才林锦楼气得不轻,想来这一桩事恶心了他,日后待自己的兴趣也就淡了。父母知道自己这样的境遇,再图谋离开林家之事也方便多了。她将自己这些日子想的计划又细细想了一遭,想到脑仁生疼,昏昏欲睡。忽见萧杭走进来,跟她诉说前世夫妻的情分,又见萧杭变成了宋柯,跟她说:“这一世我已娶妻生子,你我之间不管多少情意,都忘了罢。”她恍恍惚惚说:“好,都忘了,原本也是要忘的。”可喉咙疼痛难忍,竟一句都说不出。隐隐约约听见抽泣的声音,薛氏和春菱的声音便若有似无传来。

“…好孩子,跟我说实话,在林家的时候,大爷也这样对我们家兰姐儿么?”

“瞧您说的,哪可能呢。大爷就这个脾气,今天肯定是两三句话不对付,这才动了怒,平日待姑娘是极好的,您可别多想。”

“唉,我怎么能不多想…今天这事,活活吓掉我半条命…能不能跟大爷说说,让我也进府去,扫地洗涮都使得,跟在兰姐儿身边,能看着她就好”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儿,您可是太太,哪能让您做这个”

薛氏一连串长吁短叹。

香兰艰难坐起来,薛氏和春菱听见动静立时走进来。香兰使了个眼色,春菱便退下了。薛氏愁眉苦脸,含泪问:“怎么就闹到这般田地了?”

香兰去握薛氏的手,只觉她掌心冰凉,因嗓子疼痛说不出话,便用气息小声道:“日后不会了。”

薛氏眼泪又掉下来,恨得骂道:“都是夏家惹得横祸!你何至于受这样的作践,伺候那样土匪,倘若丢了命,可叫我怎么办呢!”

正说着,陈万全又进屋,手里捧着一碗药,道:“闺女,药得了,趁热喝。”说着将薛氏挤开,勺子舀了舀药汁儿,抖着手喂了香兰一口,香兰喉咙剧痛,只好徐徐咽下。陈万全见香兰脸色比先前好了些,心里也不由宽慰,又叹道:“大爷怎么好好的动了气,你们到底争持些什么?昨儿个大爷能来,就是给了咱们天大的脸,你怎么还是忍不住这脾气,非要得罪他呢。”

薛氏怒道:“放屁!要不是你,兰儿怎就落到他手里,你没瞧见她方才连命都要没了么。纵兰姐儿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能要人性命呀!”

陈万全又唉声叹气起来,起身道:“大爷说要你回府,方才林家已打发马车来,我先去打点些银子,让你歇一会儿再去”说着也红了眼眶,便这样去了。

香兰暗道:“不能因着我,再让爹娘担心。”便打起精神,忍着痛处将那一碗药尽数灌下,药过之处,喉咙里便有了清凉之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声音,低声道:“我没事,娘别胡思乱想。他在林家时也不曾这样”又道:“记着我说过,迟早要离开林家,今天遇了这样的事,我已明白了,日后不会再让自己吃亏。”又悄悄对薛氏嘱咐了两句。

174 义助

紫檀几上安放的玉炉香鸭沉烟袅袅,象牙扶手嵌螺钿竹藤湘妃榻上铺了秋香色金钱蟒厚褥,榻边的海棠洋漆小几子上摆了银抹金花凤八宝盒,里头有几样蜜饯果子,另还有冻石蕉叶杯,春菱轻手轻脚走过来,提着青花石榴瓷壶,往内续了琥珀色的香茶。

香兰披了件桑染色的棉绫褂儿,坐在榻上做鞋,将底子纳得厚厚的。春菱添了茶,便跟莲心、书染等小声商量着换过冬的床褥幔帐和椅搭,终于选了几种呈到香兰跟前让她来挑。

香兰愣了愣,没料到这么快便深秋了。她从家里回来已经七八日,林锦楼待她极冷淡,一张脸乌云密布,话也不说一句,整个知春馆都噤若寒蝉,莲心和春菱等人伺候都屏息凝神,唯恐惹林锦楼不快。只是林锦楼仍和她一处在正房床上安歇,她每天晚上都团成一个团儿,缩到墙角,林锦楼睡熟了会翻身将她抱住,每次都让她惊醒,却躲不开他的手臂桎梏。她便默默的忍,好一会儿才能再度入睡。昨日报来的喜讯,林锦楼果然升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前来造访之人络绎不绝,他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可天不亮便起来去练武。临走前交代晚上不回来吃,香兰躺在帐子里听到,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厢莲心还等她挑颜色,香兰便点了个苏芳色的,书染便张罗着换上了。

小鹃看了看香兰手里的活计,便笑道:“鞋底子这么厚,穿着也不好看。”又看笸箩里堆的都是些粗厚的布头,虽密实,却都是藏青、靛蓝的颜色,便道:“你怎么用这样的做鞋面?柜子里绸缎多得是,前一阵子裁新衣还剩了不少缎子呢。用那个粘鞋好看。”说着便要去拿。

香兰忙拦道:“天要冷了,穿厚些暖和,绸缎的太单薄了。”听到院子里一阵喧哗,又说又笑的,因问道:“外头怎么了,热闹成这样。”

小鹃便出去问,片刻回来道:“外头来了个女神仙,是附近水镜观里的,都叫她崔道姑,大太太乐善好施。每年都给她道观里捐香油钱,她便来府上走动。前几日园哥儿病了,大太太往观里点了一盏大海灯。崔道姑得了信儿便上门来请安了。她刚从太太房里出来,便往咱们这儿来,姑娘要不要见?”

香兰皱了皱眉。她对这崔道姑倒是有些耳闻,据说年轻时是个颇为风流的人物,长得有两分颜色。还会弄风姿,同道观里另两个年轻的道姑做皮肉行当,却做得极隐秘,只有些相熟的人才来留宿,表面上却一副道貌岸然模样,四处化缘做法求人家钱银。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就买年少整齐的女孩子回来,说是收徒,实则逼良为娼。在纨袴膏粱间名声很响。有个诨号叫“花姑子”,只是旁人不知情罢了。

香兰的师父定逸师太却知道当中勾当,告诫香兰远离此人,故而小鹃这一提她便想了起来,便道:“不见。就说我身上不舒坦。”

暖月正给椅子铺厚坐褥,闻言忙道:“姑娘怎么不见见?这崔道姑极有名的。三爷染了风寒,这崔道姑只做了个法就好了呢!”

香兰道:“我又没病,见她做什么?不见。”

暖月道:“有病没病的见见都好,她会相面卜卦,趋利避害,极灵验的呢!”

香兰看了暖月一眼,道:“我说不见。”

暖月还要劝,香兰直直盯住她道:“我说了,不——见——”

暖月有些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香兰这一回从家里回来,是让人扶着进屋的,脖子上紫黑的指痕,触目惊心,林锦楼又是一张黑脸,任谁看了都能猜测出陈香兰招惹了祸端惹林锦楼大牛背后好多人幸灾乐祸,猜香兰立时便要失宠了,她也是这样日夜盼着。谁知林锦楼却仍把她留在身边儿,吃穿用度丝毫未变。他昨日升了官,赏他房里人喜钱,连画眉都只得了二十两,他竟然给了香兰五十两,地位悍然未动。

且香兰这次回来,也有些地方与往常不同了。原本她成天画画看书发呆,凡事没个主意,任人决断,好像往她身上戳根针都不觉得疼,她们背后都叫她“木头美人”。可这一回,却仿佛有了丝活气,居然隐隐的有主子的气势了,好似林锦楼这一掐,反倒把她掐醒过来似的。

香兰把手里的活计收了收,放进柜子,转身走了出去。暖月总有意无意的朝她献殷勤,且总是有些假惺惺的,让她心里头不大舒坦,她悄悄跟汀兰打听,才知暖月原来被林锦楼收用过,便知暖月讨好她恐怕是为了能在林锦楼跟前多露露脸。这事香兰求之不得,命暖月到房里给端茶递水,前后伺候,没少提携。

这次她从家里回来,暖月颇为得意了两天,林锦楼不在的时候,走路都哼着曲儿,直到林锦楼因升官赏了自己五十两银子,暖月方才收了声。香兰冷眼瞧着她这样的人品,便捏定主意,日后必然要远着她了。

香兰从卧室出来,到后头去掐桂花,却见屋后廊底下听见有说话声,蹑足躲在房后探头一瞧,见是鹦哥对汀兰道:“…吃的药也不好好供上来,昨晚上没吃药,睡觉都没睡踏实。”

汀兰说:“回头我告诉他们,让把你常配的药要按日常供着,不能断,你只管放心罢。”

鹦哥蹙起两道细眉,面带愁容道:“还不光这个,我…我如今做衣裳做鞋都没衣料子,快过冬了,箱笼里还是那件旧棉衣,如今脚上那双鞋,鞋面还是用零碎绸缎的角料糊的,一点都不成样子”

“大爷不是赏了银子吗?”

“我爹得了痨病,银子全送回家给她爹治病了。”

“那…去年府里头不是给裁了冬衣?”

“唉,说起来倒是难以启齿了…妹妹也知道,我大哥十岁发烧烧坏了脑子,空长了个大个儿,一身气力,一直连媳妇儿都娶不着。去年好容易有人愿意跟他成亲了,可大嫂硬要我求大爷让她娘家弟弟到大爷的铺子里当个体面差事。我在大爷跟前是什么样的,你也知道,况且她弟弟也不是个上进的…所以大嫂就在家里天天撒泼哭闹,去年过年时我一咬牙,把自个儿新作的冬衣和一套首饰全给了嫂子,这才算消停了几日了。”鹦哥说着眼眶便红了,忍不住呜咽起来。

汀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也太不容易。只是这衣裳料子不归我管,我倒知道库房里有匹旧的大毛料子,剩不多了,好歹能裁件褂子。还有一匹绸,串了颜色,所以白白放着,我给你扯些,好歹回去还能做双鞋罢了。”

鹦哥连忙点头。

汀兰道:“这事不准说出去,敢说出去我也得吃瓜落!你先回去,待会儿我悄悄给你送过去便是了。”

鹦哥忙道:“不说不说,打死都不说。”不由千恩万谢的去了。

汀兰转身回去,没料到香兰竟站在拐角处,不由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你怎么在这儿,吓死我了。”

香兰笑道:“我偷看你做好事来着。”

汀兰又叹气道:“唉,鹦哥跟我都是家生子,拐弯抹角的沾亲带故,我们又是进府的,比旁人就亲厚些。说起来也辛酸,鹦哥原就身子不好,自从掉了孩子,便愈发添了病了,大爷也知她的身子骨不好,便不再往她那儿去。鹦哥她爹原先是个管事,又得了痨病,家里只剩个傻儿子和一个才十岁的小子,眼见算是完了,底下那群人全都是闻风而动,逢高踩低,鹦哥的日子不好过,在府里吃药都供不上,还要惦记家里…我这也是好歹帮些罢了。”

这一番话却触动了香兰的心事,低头想了一回便对汀兰道:“你随我来。”

二人到了卧室,屋中正巧无人。香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二十两散碎银子,又找出一件新的夹袄,交给汀兰道:“好姐姐,这东西你替我交给鹦哥。我同她不熟,这东西贸贸然给她反倒不好。”

汀兰吓了一跳,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香兰道:“我爹当初也险些命丧监牢之中,与鹦哥的焦虑之情该是一样的,难得她是个孝女,这个事如何都要帮一帮,略尽些绵薄之力。我信得过姐姐人品,这事便劳烦你帮我送过去罢。或者你别同她说这东西是我送的,免得她再多想。”

汀兰一时怔住,半晌才道:“好香兰,你这般,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了,我先替鹦哥好好谢一谢你。”说完便深深的福了一福,拿着东西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那崔道姑先从鹦哥房里坐了一回出来,一扭身又转到鸾儿房里去了。二人见过,鸾儿命寸心倒热茶来,又抓新鲜果子给崔道姑尝鲜。崔道姑嘴里咂着蜜饯儿,只见鸾儿头发散乱,脸儿上也没用脂粉,黄黄的,带了憔悴减损之色,不由惊道:“哎哟哟,上次见姑娘时,姑娘还是春花秋月一样的好容色,老身只道是天底下难寻的大美人儿,怎个把月不见,就清减成这样了!”

175 撺掇

鸾儿叹了口气道:“前几日病了一场,如今刚好些,只是精神不济,嘴里也没个味道。”

崔道姑连声叹气,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比出剑指,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纸钱,在鸾儿脑袋上绕了两个圈儿,拿到外头焚化,再进屋里道:“方才给姑娘祛了祛晦气和病气,睡一觉便好了。姑娘这也是流年不利,有灾星照命,这才身子骨虚弱,且犯了小人,有口舌之争,上半年还有几步好运,到下半年事事不顺心随意,易有无妄之灾。”

这一番句句点到鸾儿心里,忙忙点头道:“就是这样,果然是女神仙!”

崔道姑又叹一声道:“幸亏姑娘是个福大命贵之人,方才守得住,要在别人身上,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鸾儿身子微倾,急切道:“那神仙说说,这有什么化解之道么?”

崔道姑在炕上盘了腿道:“这也没什么难的,这两日道观里做场法事,专门是除妖送祟的,姑娘捐些香油钱,功德加倍,灾星自然退去,吉星自然高照,福禄寿喜就全随着来了。”

鸾儿道:“这香油钱是多少?我一定要捐的。”

崔道姑道:“二两银子不嫌多,一文铜板不嫌少,全看姑娘的意思,不过捐一两银子以上,是要写功德牌记名儿焚化,晚上我也要做法,跟王母娘娘的侍女递话儿上报的。”

鸾儿想了想道:“最近我身边儿小人当道,忒不太平,还是多舍些,还求神仙向天人们多说些好话。”说罢命寸心拿钥匙来,打开炕头箱子的锁,从箱底摸出一只锦囊,从中摸出一块二两的碎银。交给崔道姑。崔道姑忙道:“无量佛,姑娘大仁大义了!”

鸾儿叹了口气道:“不过是花几两银子罢了,这点子还拿得起,若是做这一场法事,真让我灾消难满,也是我的造化了。”

崔道姑笑道:“姑娘说这个话做什么,眼见楼大爷年纪轻轻就是三品官儿了,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姑娘是妥妥的贵人命,将来再得个贵子。一辈子的福是享不尽的。”

鸾儿嗤笑一声,道:“什么贵人命,我如今就是个秋后的蒲扇。任人作践。大爷看重画眉也就罢了,她好歹是大爷上峰送来的,多少有脸面,老爹和哥哥都是官身,抬举她当个姨娘也不为过。就是”说到这里觉得不对。立时闭了嘴。

崔道姑是个聪明人,察言观色道:“姑娘是瞧不惯香兰?”

鸾儿本不想再说,但崔道姑问起来,心里的愤懑便收不住了,冷笑一声道:“除了她还有谁,人家可是地道的仙女儿。自从大爷得了这一位,别人都看得跟粪土似的。不过脸蛋儿俏些,形容缩手缩脚。小家子烂气,哪一点上得了高台盘!”

崔道姑道:“我看她也不像个好的。我听说大爷纳了新人儿,一来这院子就想先去拜访的,没料到小丫头堵在门口都没让进,甭说一口热茶了。连脸面都不曾给我,我的如来佛祖玉皇大帝。除了太太,还没有这么大架子的呢!”

鸾儿哼一声道:“可不是,大爷糊涂了,竟看上她。”

崔道姑道:“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以色事人没有长久的,过些日子,大爷新鲜头一过,就会想起姑娘的好了。”

鸾儿长叹一声道:“也就只能如此了,否则还能怎么样呢。”

崔道姑道:“姑娘何必唉声叹气的,不是还有书染姑娘,她在大爷跟前得脸,最是说得上话的。”

鸾儿火气又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就她?我前几日病,她不过就来看了一回,又打发人送来点东西。见那小妖精得人意儿,上赶着巴结去了,哪里还想到我!”

崔道姑冷笑:“我瞧书染也是,你是她亲堂妹,她该事事处处为你打算,但凡她肯多尽一分心力,也不至于让那小妖精张狂成这个模样。话说回来,既然姑娘少个臂膀,就该事事为自己谋划,哪有任人宰割的道理?这种事,自己再不争一争,日后还怎么出头呢!”

鸾儿道:“我是想争,只是力不从心,哪有这么好谋划的。不知这样的事,菩萨神仙管不管了?赶明儿个仙姑替我多求几回,灵验了我重重谢你。”

崔道姑嗤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姑娘自己都不谋,让老天爷怎么帮你呢。我看姑娘是个聪明的,八字又金贵,为人又飒利,存了心想结交帮衬一把,姑娘是久在内宅里头不知道,外头多少贵人,都是老身行走阴阳两界,把前途疏通顺畅的。姑娘要是自己不争气,老身也没办法了。”

鸾儿一听这话有谱儿,不由怦然心动,忙亲手给崔道姑添满了茶,道:“仙姑走南闯北,也进过不少大户人家,定是有经历有眼界的。我跟仙姑素来投缘,说话都能说到一处去,如今遇到这样难的事,还求仙姑教我。”

崔道姑道:“‘教’这个字不敢当,只是看姑娘白受窝囊气心里头不平罢了。只是帮姑娘一回,也是费心熬力的…兴许还要折损我十年道行,五年阳寿哩!”

鸾儿笑道:“仙姑若是为我尽心力,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等我当了姨奶奶,再生了儿子,日后林家偌大家业怎也要有我们母子一份儿,万万忘不了仙姑的好处,记一辈子的,就算现在,也亏待不了您。”说着又打开箱子,从里头拿出一个红绸子裹着的包,打开一瞧,只见是一副金镶红珊瑚的耳坠子,并一条珊瑚坠子的金项链,黄澄澄的直晃人眼目。

鸾儿递上去道:“这是大爷从外头带回来的,金陵都没有的货色,你看这珊瑚红得跟血似的。这一套仙姑先拿去,还有件石青色的绸缎衣裳,我嫌颜色老了,一直没穿,仙姑也拿去。另外还有十两银子,是大爷新赏下来的。仙姑拿去花差。只要是能把那小妖精赶出去,让大爷对我回心转意,仙姑再来,我加倍的谢。”

崔道姑已伸手将首饰和银子抓在手里,一边往袖子塞,一边笑道:“姑娘是个爽快人,老身也明人不说暗话。这点子银子,把那小妖精绝了容易,若是让大爷回心转意,只怕还”

鸾儿立时道:“这都好说。”又掏出几根簪子,看箱底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犹豫片刻,终于没舍得,只将那些递于崔道姑道:“只有这些值钱的,再没有了。若仙姑真灵验了,我倾家荡产,回家里凑钱,也把银子都给你。”

崔道姑咂着嘴不说话,半晌道:“这点银子着实不够,可我看姑娘也是个实心人,咱们娘俩儿是长久的交情,这样,姑娘给我写个欠条,也好日后有个凭证。”

鸾儿道:“这也不错。”当下要来笔墨纸砚,崔道姑刷刷点点写完一张,念与鸾儿听,鸾儿按了手印,崔道姑便将那纸收起来。摸出两个包了布的包,递给鸾儿道:“红布的是回心转意符,拿你和大爷一缕头发,打成一个结儿,跟这符放一起,压在枕头底下,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包管见效。绿布的是绝命符,你也寻那小妖精一缕发,绑在纸人儿上头,等下个月十五拿到没人之处焚化了,等七七四十九天,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鸾儿吃了一吓,道:“我,我只是想赶她走,可没想弄死她。”

崔道姑冷笑道:“你可真是个傻的,她不死,怎能有你的出路?”

鸾儿期期艾艾的不敢拿。

崔道姑不耐烦道:“自古以来成大事的人哪有这样优柔寡断的,姑娘要不要,不要老身就拿走了。”

鸾儿这才拿了,崔道姑又同鸾儿说了一回,方才告辞。又往画眉屋里去坐了片刻,这才告辞。

却说第二日,新官衣和玉带便送了过来,林锦楼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知春馆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林家本养了小戏子,恰逢林锦楼升官,又学会了唱几出戏,林东绫、林东绣等本是闷惯了的,趁机要搭台子看戏,秦氏也满口答应,下午,戏台子便在剪秋榭搭起来,内宅里的女眷们全过去了。

香兰自然是不想去,可又怕林锦楼知道又不高兴,没个安生日子。便等了许久,方才收拾了一番过去了。此时秦氏早已听累了戏,扶着丫头回去了,二太太王氏坐在正当中,左边坐着林东绫,右边坐着林东绣,林锦园拿了个木头做的大刀跑来跑去,几个婆子慌慌张张在旁边护着,王氏唤了几声:“好孩子,快过来,我给你剥螃蟹肉吃。”林锦园也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疯跑,比台上唱戏还热闹。

香兰便悄悄往后头去,只见画眉、鸾儿、鹦哥都坐在后头一桌,个个打扮花枝招展,画眉眼睛直往台上看,仿佛没瞧见她。鹦哥却赶紧站了起来,将自己身边的圆凳拉出来,道:“香兰来了,快坐。”又张罗让丫头们沏热茶,笑道:“怎么来晚了,刚开场有两出,唱得好听着呢,你没听见真是可惜了。”

176 口舌

香兰未来及说话,却见小鹃手里拿了件衣裳送过来,递与香兰道:“春菱说起风了,怕姑娘穿得少,让我送件衣裳过来。”说完把衣裳披在香兰肩上。

众人一看,只见是一件金织边五彩大红纱衣,料子极精致,比她们寻常穿的绸缎织锦还强十倍,竟然是专供内廷用的。画眉脸上有些不大自在,端起茶碗,掩饰过去;鸾儿登时便红了眼;鹦哥目光艳羡,不由对香兰又靠近些,拿了折子道:“我们都点过戏了,妹妹也点一出罢。”

香兰推辞道:“大家点就是了,我听什么都一样的。”

鸾儿冷笑一声道:“香兰妹妹可是大爷心尖子上的人儿,太太请大家来看戏,妹妹都敢迟到呢,若是不让你点一出,回头大爷恼了来掐我们脖子可如何是好,我们可是万万不敢的。”

香兰慢慢将衣裳穿好,把茗碗捧了起来,微微笑道:“鸾儿姐姐一直是口齿伶俐的,听这话的意思,是你恼大爷掐了我的脖子,背后说这话来刻薄他呢。”

鸾儿睁大一双眼睛,“噌”站了起来,指着香兰道:“你含血喷人!胡说八道什么!”

这动静太大,惹得王氏等人都频频回首看来,画眉忙站了起来,陪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是我手笨,把茶倒鸾儿身上了。”

王氏便道:“天儿凉了,赶紧让她回去换身衣裳。”便不在理论了。

画眉赶紧将鸾儿拽着坐下来,心里暗道:“上次鸾儿就在香兰身上吃了亏,怎这回还不长记性。那位可不是好欺负的人。”口中说:“鸾儿妹妹是跟你闹着玩的,她哪有这个意思。”

香兰喝了口茶,脸上仍是笑吟吟的,从善如流道:“原来如此,只是我这人最不会玩笑。旁人说些什么都当真,日后还是别跟我闹着玩了,万一传到大爷耳朵里,玩笑成了真,那究竟是谁的不是呢?”

鸾儿气得涨红了脸,狠狠瞪着香兰。香兰脸上却云淡风轻,把茗碗捧起来慢条斯理的吃茶。

鹦哥赶忙又将折子推过来打圆场道:“咱们点戏罢,点戏罢。有个叫勇官的,打戏热闹极了,能翻好多筋斗。”絮絮说小戏子哪个唱得好。哪个做派精,哪个嗓子亮堂,又夸香兰帕子上的花样子好。

鹦哥虽老实。但平日里也对香兰敬而远之,从未有这样热络过,香兰知道是汀兰将银子和衣裳给了鹦哥,让她对自己心生感激。便投桃报李,对鹦哥道:“这花样子是我自己描的。你要喜欢,等散了戏往我那儿去,我送你一叠。”

画眉嗑着瓜子,嘴角似笑非笑道:“哟,这恐怕不行,香兰妹妹住的是正屋正房。我们这样身份的,可没那个福气进去,你们说是不?”

香兰没料到画眉会忽然发难。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鸾儿却精神起来,顺着画眉的口风道:“可是不知道这福气能延到几时,大爷迟早得迎娶大奶奶进来,香兰妹妹且先在正房里受用几日,等回头搬出来。想再进去就难喽。”

鹦哥不擅斗嘴,也不愿开罪人。想为香兰说几句,却不知该怎么说。香兰笑道:“原来两位姐姐是想搬正房去呀,怪道今儿个一来就跟我夹枪带棒的。这也容易,等大爷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就是了。要是他答应,我今儿晚上就搬东厢,先让画眉姐姐在正房里‘受用’几日。”这话一说出口,画眉和鸾儿脸上果然变了变颜色。

香兰不愿与人为敌,只是林锦楼后宅里的女人都视她为眼中钉,咄咄逼人,存心挤兑。她平日里自然不打照面,能避则避,但真事到临头,却也不能任人欺负。如今她在林家什么都没有,唯一狐假虎威的便是林锦楼的“宠爱”,她便扯上这面大旗,也并非全无倚仗。

画眉和鸾儿果然怕香兰去告状,登时住了嘴。

香兰把茶碗“咣当”放在桌上,脸色一沉,正色道:“今儿个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位姐姐都比我先到知春馆,我还是个扫地丫鬟时候,姐姐们就已经是主子姑娘了。画眉不必说,家里是官身,如今又是正经奶奶,我拍马难及。鸾儿和鹦哥姐姐家里都是极体面的豪仆,亲爹娘老子和兄弟姊妹都是在大爷跟前得脸的人。不比我这样的,奴才出身,虽然家里刚挣出个良籍,可也没什么大用,像咱们府里,家里是良民却单独买进来当丫头的还少么?纵我是良籍,可当初进门的时候,可不是按着当初岚姨娘那样的风光抬进来的,没名没分,我人又粗笨,总惹大爷不痛快,姐姐们也是有目共睹的。”

这一番说的是实情,众人脸色都缓了缓,默不作声。

香兰又道:“像咱们这样的,顶大了天,熬到头也不过就是个姨娘”她一边说一边细心看着,只见鸾儿脸上面露讥诮,画眉隐带怅然,鹦哥却慢慢点头,又道:“大爷如今对我是有几分看重,可姐姐们哪个没被大爷看重过。大爷花名在外,如今我便是不得脸的了,兴许明儿个来了新的,我更该退一射之地,其实咱们都是一样的,姐姐们又何必为难我。”

这话勾起众人心事,鹦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鸾儿哼了一声,画眉目光闪烁,紧紧盯着香兰。她不止一次仔细打量过香兰,知道她如何美貌,我见犹怜,只是今天正色端坐,却有股隐隐的气势,与往常柔弱的模样大不相同。

香兰微微仰起脸,同画眉对视,画眉“扑哧”一笑,看着指甲,漫不经心道:“妹妹这是唱的哪一出?一来咱们根本没有为难过你;二来你是大爷跟前的红人,那个‘新人’还是影子里的事,我瞧着妹妹你是个有福的,冲着大爷给你撑腰的劲儿,没准能在正房里长长久久的住一辈子呢!”

鸾儿原本敌意退去不少,听了画眉这话,也不由冷笑起来。

香兰知道鸾儿是个心思简单的,好坏全挂脸上,不足为惧,画眉才是里外精明的人,听了她这话,便笑道:“我何尝有这样的福,只不过是沾上了‘新鲜’罢了,虽都是大爷房里的人,可画眉姐如今是正经姨奶奶,娘家得力,父兄相护,鸾儿的堂姐是大爷得用的人就更不必说了,我爹娘老实巴交的小民,不知比我强多少。且姐姐们吹拉弹唱,女红技艺,体贴温柔,察言观色都是一流的。我乐器一概不会,针线也糙,嘴不甜不会讨人喜欢,如今只不过是看着有两分光鲜,倘若真如此风光,只怕就不会挨打了。我没有什么争强好胜的心,只不过想把日子平平静静熬过去罢了。我说的话你们若是不信,那往后大爷在家的日子,姐姐们只管往正房来,就说是我请你们的。”

这一番话说得眉、鸾、鹦三人怦然心动。林锦楼回了府,不是在书房就是在正房,她们一概沾不上,若不是在垂花门处守着,只怕见林锦楼一面都难,若能进正房,便能多见他几面了,兴许便时来运转。即使没机会,多让大爷看两眼,也能让他记在心里头,不至于丢到脑袋后头去。

画眉一听,立时将手里的茶盏举了起来,送到香兰面前,脸上堆着笑道:“好妹妹,我不知道你一片痴心,方才都是我说错了话,该打嘴了!妹妹大人大量,原不该跟我计较罢。我这儿以茶代酒,给你赔罪。”

香兰心里冷笑,举起茶杯向画眉示意,二人目光胶着,半晌,香兰微微一笑,把茶碗放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画眉却一口将半盏茶吃了个干净。

鸾儿心潮起伏,却冷笑着说:“香兰妹妹别回头是说得好听,过后就翻脸不认人罢?先前几次同妹妹打交道,可知道妹妹是个厉害人,半分亏都不肯吃呢!”

香兰笑道:“我通情达理,却也不是任人欺负,鸾儿姐上来就给我下马威,我再愿意交好,总也要先顾及自己的脸面。我说了,我只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罢了。”

鹦哥笑道:“先前是咱们不知道香兰妹妹是这样的人,如今都说开了,误会也没了,便要长长久久的好好相处了。”

画眉连忙附和,又说起旁的,表面上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香兰只是含着笑,随波逐流的应上一两句。她放出这番话,一来让画眉等人有求于她,至少日后见着她不必再跟斗鸡似的,给她添堵;二来,她们在正房里,也好让她和林锦楼之间有个缓冲,保不齐林锦楼又勾起了对哪位的旧情,她从此便寻着清净也说不定。

香兰转开头,只见天高云淡,半湖荷叶,虽秋风渐紧,却仍绿意盎然。小鹃和几个小丫头正在抄手游廊上围着看一只鸟儿在笼子里洗澡,台子上仍咿咿呀呀唱着。香兰紧了紧衣裳——因有利益在,这后宅里的女人永远断不了算计,她也不需要同她们交心,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就好。

她自回了林家,便抗拒林家的一切,如今也该换个姿态去应对了。

177 相处(一)

却说香兰只略坐了坐,一出戏都没听完便回去了,一时无事。待到第二天上午,画眉却来了,满面春风的跟香兰问好,看她在临窗的大炕上裁衣服,便凑过去看,掩着嘴笑道:“哟,这衣裳颜色忒暗了,料子也糙,怎么做这个?”

香兰道:“我师父过几日生辰,我给她做一件僧衣,聊表孝心罢了。”

画眉坐下来道:“倒是听说你原在庙里呆过,庙里过得如何,都学些什么,念些什么?妹妹识字就是从庙里学的罢?”

香兰道:“不过是认识经书上几个字罢了。”

画眉道:“听说你爹如今在当铺里当坐堂掌柜呢,可风光了罢?不知道一个月多少例银呢?像这样的大掌柜,一个月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是也不是?”

香兰看了画眉一眼,埋头做衣裳道:“不知道,我爹从不跟我说这个。”

画眉笑道:“怎会不知道呢。”见香兰不说话,便又问道:你家如今住在哪儿?多大的院子?”

香兰道:“住的是破房子,不值钱,也不值得一提了。”

画眉暗道:“我本想套问她几句,没想到竟是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又问及林锦楼作息,香兰只让春菱答话,仍拈着针做活儿,多一句话都不说。

偏画眉是个极有耐性的,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方才告辞。春菱咬牙道:“姑娘真是的,把那长舌妇招屋里来,岚姨娘是怎么没的姑娘难道不清楚?一上来就问这个那个,好不讨厌!”

香兰笑道:“随她问去,问一阵子没回应也就不问了。”

待到中午,用罢午饭,鹦哥便来了。拿了自己亲手做的两色针线,先跟香兰道谢,又和她闲话了一回。临走时,香兰送她花样子并一包点心。知鹦哥如今艰难,又将零散的绸缎料子给了她几块。鹦哥自然千恩万谢的去了。

掌灯时分,鸾儿又来,瞧出是精心打扮了的,身上穿了水红的缎子袄儿,豆绿素梅裙子,翠绿的鸳鸯绣鞋。脸上匀了脂粉,发髻也梳得密密实实。鸾儿因跟香兰生了嫌隙,万不肯拉下脸子同香兰说话儿。自打进了屋跟香兰点了点头便算做问好,绷着一张脸在椅上坐着。

她不说话,香兰也乐得清静,仍然埋头做衣裳。春菱因书染的颜面,给鸾儿端了杯茶。问了两句,见鸾儿仍拿着架子冷冷淡淡的,心里不由冷笑,甩手便走。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这正房鸾儿未来过几次,四下打量,只见屋中的陈设比她上次来看时又有了变化。多宝阁上的玩器换了更精致金贵的,墙上多了几幅字画,帘子、坐垫、靠枕、椅搭俱是藕荷色的。已不是林锦楼爱用的靛蓝、墨绿等重色。

香兰坐在炕上飞针走线,坐得稳稳当当,仿佛她原本就该住在这屋里,而自己却是多余的,鸾儿颇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住的那间小房,虽也有些家具摆设。可如何能跟这里比较,心里又别扭。

香兰偷眼看了鸾儿几回,见她坐如针毡,一时换个姿势,一时有把茶端起来吃一口,好几回起身想走,却又忍了下来。

香兰抬起头揉了揉脖子,小鹃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给她续茶。香兰吃了一口,这一天她这儿倒是热闹。鸾儿最早来,不过投石问路,又想探她底细,一坐就坐了一个半时辰;鹦哥是专程来道谢的,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去了;鸾儿是最实心的,巴巴的来她这儿等林锦楼回来。

香兰默默叹口气,鸾儿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罢了,她这样心高气傲,性如烈火,若是平日受了这样冷遇,只怕早就勃然大怒了,如今却生生忍着,打扮漂漂亮亮的端坐在这儿,只为等个并不将她放心上的男人,委实也有些可怜。

正想着,便瞧见门帘子打开,林锦楼迈步走进来,满口喊渴,进门便歪在炕上了,香兰连忙收拾做了一半的衣裳,春菱赶紧去倒茶。鸾儿也赶紧站起来,刚想过来问好,哪知林锦楼根本没瞧见她,伸手去拿香兰做的僧帽,摆弄两下,道:“哟,这是什么玩意儿?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这还是这些日子林锦楼头一遭跟她说话。香兰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林锦楼嘴角挂着笑,仿佛春风得意的模样,知他在外头应是有了喜事,便道:“我师父过些日子就要做寿了,我做一身僧袍给她。”

林锦楼皱了眉,把那帽子扔到香兰怀里,道:“哦,原来你还会裁这玩意儿。你自打来,连个荷包都没给爷做过,爷还只当你不会呢。”说着拉香兰的手在掌心里摩挲,笑道:“赶明儿个给爷做个玩意儿,回头赏你。”说着便凑过来要亲她。

香兰颇有些不自在,她闹不清怎么昨天还跟黑脸阎王似的男人,今儿个就能和颜悦色的跟自己说笑,仿佛之前的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她抬头看见鸾儿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登时就红了脸,连忙推开林锦楼道:“我,我进屋拿东西。”一溜烟跑了。

林锦楼不悦,一扭头瞧见鸾儿还站在那儿,不由奇怪,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鸾儿一时情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春菱正守在外头,连忙进来道:“是香兰姑娘请鸾儿过来陪她解闷”

林锦楼点点头,对鸾儿道:“香兰让你来你就来,她就是个闷葫芦性子,有人能逗她说话也好,省得闷心里闷出病,净跟着爷较劲了。”

这话又把鸾儿气得脸色煞白,过后又变成红色,上不来下不去站在那里,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心里头气苦,眼泪便在眼眶里含着了。

林锦楼灌了一杯茶,又把春菱叫过来道:“晚上让厨房弄点暖热的,昨儿那个面不错,今天再做来,桂花糕也好,去蒸一笼新的。”

春菱得了令便让小幺儿传菜。

林锦楼又喝了一杯茶,扭头见鸾儿还站在那里,奇道:“你怎么还不走?”

178 相处(二)

鸾儿强忍着泪,道:“大爷已经嫌弃了我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林锦楼道:“你说的什么话?这个时辰该用饭了,你还杵这里作甚?”说完起身,看了鸾儿一眼,道:“你今天这身打扮好,喜庆。你去罢,过几日再听你弹曲儿。”说罢便往屋里去换衣裳了。

鸾儿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恍惚着往外走。想到林锦楼方才同香兰调笑亲热,对自己漫不经心,一股子委屈涌上来,更兼有一口气咽不下,便将脸埋在帕子里呜咽着哭了起来。如霜听见声音赶忙走过来,一把拽了鸾儿便往外推,口中低声道:“我的姑娘,要哭出去哭,在这儿算怎么档子事儿,当心惹大爷不痛快,再恼了你,快出去罢!”连推带拉的把鸾儿推出了门。

如霜素日里同书染交好,有心提点鸾儿,待到了门口,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你哭什么,也不想想大爷都多少日子没见你了,上回他恼了你,这回不是给了你好脸色?凡事都慢慢来,哪有一口吃个胖子的道理?快回去罢,明儿个再来。”又从屋里端出一碗茶与她吃。

鸾儿吃了几口茶,方才清醒过来,抹了抹眼泪,默默想起如霜的话,又想到林锦楼赞她装扮好,说要再听她唱曲儿,心里便热乎起来,虽嫉恨香兰,却捏定了主意,日后每天都要到正房来,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换过衣裳,擦洗了一番,坐在罗汉床上,莲心捧来一只素面光洁的大银盘子,里头托着一叠帖子,对林锦楼道:“这是今儿个门房收的帖子。这些是齐先生挑出来的,请大爷定夺。”说着放到炕桌上。

林锦楼便一张一张打开来看,分几堆放好,抬眼一瞧,见香兰正远远的坐着发呆,便招手道:“你过来,给我写几个字。”

香兰只得过去,汀兰取来笔墨纸砚,香兰握着笔,听林锦楼道:“硬弓二百架。雁翎刀三百口,长矛一百支,战马五十匹”说着便摸着下巴深思。

香兰便停下来等着。半晌,林锦楼又道:“上用盔甲五十套,铜锤八十对,绳梯九百。”

香兰一一写下来,林锦楼把那纸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笑道:“你这样秀气的字,写这些倒不相符,合该写那风花雪月的字眼去。”又摸下巴对那张纸深思熟虑。

汀兰进来,见林锦楼如此不敢打扰,对香兰使眼色,香兰轻轻摇了摇头。林锦楼想事情。谁都不敢打扰,上次林锦楼正翻看信笺,也是这样深思熟虑。暖月去献殷勤。端了汤水过去,说了好几遍:“大爷快用,鸡汤凉了便腻歪了,吃着闹心。”惹得林锦楼心烦,一挥手便打翻了汤碗。泼了暖月一裙子,指着大骂:“天杀蠢材。日后少在爷跟前晃悠!还不快滚!”暖月吓得瑟瑟发抖,跑出去时险些跌在地上,一连两天都没敢在林锦楼跟前出现。

香兰自然不愿触霉头,只坐在一旁发怔,不自觉的盯着暖阁里设的孔雀紫檀螺钿嵌八宝屏风看。第一次瞧见这屏风她刚从家里回来,登时五雷轰顶,目瞪口呆,仿佛做梦一样痴痴迷迷,伸手摸了摸,碰到孔雀眼睛里的红宝石,指尖一片冰凉。这屏风是她前世的陪嫁,她母亲笑着跟她说道:“孔雀屏是个老物件了,原是在老太太赏玩的,她最疼你,说孔雀有富贵堂皇,吉祥如意的意思,要把这屏风送你添箱,待会儿可别忘了去给你祖母磕头。”

后来这屏风便跟着她到了萧家,摆在卧室里,等晚上萧杭回来,就在屏风外看书写字,她在屏风内的大炕上做针线,静谧又安详。再后来八王爷篡权登基,萧家被抄没,她跟萧杭病逝在发配途中,那屏风也就不知所踪了,想不到兜来转去,竟然又在林家看到旧物。如今她连祖父爹娘亲人的姓名牌位都不敢立,也不敢祭拜,只好静月庵里立一个“沈氏历代祖先”的小牌位,偷偷焚香跪拜,诵经超拔,再看见这屏风,心头不胜唏嘘,又忍不住不看。

林锦楼从沉思中醒过来,抬起头,却瞧见香兰一动不动,盯着孔雀屏风痴痴的看,蜡烛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暗影,显得她格外单薄柔弱,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却有另一种韵味和姿容。林锦楼看了许久,方才轻声咳嗽一声道:“看什么呢?”

香兰回过神,看了林锦楼一眼,低头不说话,半晌才轻声说:“大爷该用饭了。”

林锦楼皱了皱眉,又舒展开,道:“是该吃饭了,把东西收拾收拾,摆饭罢。”

莲心、汀兰等人正等着这一句,忙进来点亮鎏金灯盏,把炕桌收拾干净,端铜盆进来让二人净手,又把菜传上来。小厨房里的厨子最清楚林锦楼口味,见他今天特地点了龙须面和桂花糕,便知这几日他在外应酬,恐怕喝多了酒,吃油腻了,便要点清淡的。于是炒了两个素菜,用卤肉、鸡肉拌了凉菜,特地做了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并桂花糕、茯苓糕、藕香糕等。

香兰就着小菜吃了一碗面,便用巾子抹嘴,因林锦楼没吃完,也不敢要茶漱口。林锦楼果然胃口大开,吃得极香,也吃得极快,等漱了口,丫鬟将残席撤了,便去拉香兰的手,把她拽到屏风跟前,指着问:“喜欢这东西?”

香兰眼睛忽闪了一下,道:“挺好看的,就多看了几眼。”

林锦楼笑道:“我问你,喜欢这个?”

香兰道:“…挺好看的”

林锦楼鼻子里哼一声,嗤笑道:“嘁,喜欢就得说出来再抢到手里头,你不声不响的,别人怎么知道你喜欢?”

“…喜欢有时候看看就好了,不一定要得到罢?”

“傻妞儿,喜欢了不抢手里头,回头让别人抢了先,你干看着眼馋呀?到时候挖心挠肝的净剩下难受了。快说,是不是喜欢这个?”

香兰不敢苟同,但见林锦楼目光灼灼,便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喜欢。”

“这不就结了。”林锦楼笑了起来,把香兰搂怀里,不顾她挣扎,在她耳边吹着热气道:“你叫两声‘亲哥哥,好老公’,爷就把它送给你,怎么样?”

香兰耳根通红,捶道:“你说什么呢!”

林锦楼笑起来说:“今儿个爷心情好,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今天卢长誉那老小子在爷手底下吃了个大亏,上次爷的功劳让那厮截糊了,这回连本带利讨回来。”

香兰想了想,问道:“卢长誉是永信侯罢?”

林锦楼意外道:“你竟然知道他?”

香兰连忙掩饰道:“前一阵子大爷恼他,总在家里骂他来着”

林锦楼看了她一回,香兰有些心虚,垂了头,只听林锦楼道:“那厮想钱想瞎了心,把军需的粮草物资偷偷拿出去卖,可巧让爷的人拿住了把柄,透露消息给镇国公和永昌侯,我们仨人联手把他办了。他倒是个聪明人,使一招丢卒保车,脚底下抹油,带着老婆孩子进京眯着,只是他几个爪牙全给拔下来,如今空下来的要职上全是爷的人,日后可就舒心多了。”

香兰暗道:“先帝在的时候永信侯一家便仗着祖荫过日子,可还有几分气数,林锦楼竟敢跟勋爵对上。”转念一想,他那个霸王性子,脾气上来只怕老天也能给捅个窟窿,便又有点释然。

林锦楼拨弄着香兰耳朵上鲜红的玛瑙坠子,漫不经心道:“也难怪他急着弄银子,原先家里已经精穷了,都到了卖金项圈和古玩字画度日的地步,不过他有个女儿生得美,当了三皇子的侧妃,抱上了大腿才缓了口气,三皇子保他升了官,养了些鹰犬,就跟疯狗一样四处乱咬人,要不是老爷子敲打了几次,爷早就收拾他了。”说完捏起香兰的小下巴,盯着她眼睛问她:“不说那糟心的,快叫‘好老公’,叫不叫?叫不叫?”说着手伸出去咯吱香兰。

香兰不堪受,咯咯笑着,乱扭乱躲,实在忍不住痒,才叫了声:“好老公。”

林锦楼见她笑靥如花,脸蛋红润,鬓发微松,心里也痒,想起来香兰前几日气他,心里又恨,把她死死搂在怀里揉了半天,香兰几乎要被勒死,才听见头顶上,林锦楼咬牙说了句:“日后你再敢”

香兰听这话阴惨惨的,立刻吓得不敢动,暗道:“坏了,这活阎王喜怒无常,刚才好好的,这是要翻脸了!”正提心吊胆的,林锦楼将她松开,香兰怯怯的抬头,却看见林锦楼脸上又是笑意融融,跟她说:“方才那句叫得好,再说一句,快点。”

这脸色片刻就十八变,香兰有些犯迷糊,磨蹭了半天,才又叫了一声:“好哥哥。”便紧紧抿上了嘴。

林锦楼倒是极满意,亲亲她的脸,便唤春菱进来,又叫人进来添茶。

179 相处(三)

暖月早就在外头守着,刚听屋里传来笑声,心里就跟长草似的,偷偷往里探头探脑,却什么都没瞧见。这厢听见林锦楼叫茶,便连忙提了茶壶进去。只听林锦楼对春菱道:“把这屏风登在你主子册子上,我赏她了。”

暖月手一歪,茶险些倒出来,忙不迭稳住,看了那屏风几眼,只觉得眼晕,从屋里出来时脚下还发飘。纵然林锦楼对女人素来大方,却也没有这样大的手笔,曾经赏青岚一个铺子,也是因她怀了子嗣。那屏风一看便知不凡,金光睁目,栩栩如生,纵比不上屋里那个用宝石堆砌雕琢的春台日丽象牙牡丹盆景,也比那尊瑶光照朗水晶寿星贵重了,林锦楼竟然不轻不重的就赏了香兰。暖月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心里像是被千百只虫子啮咬着,坐下去又站起来,转了几圈儿方才稳住了心神,长长叹了一口气,盯着炉上的热水发怔。像她这样,让林锦楼收用过,却不得主子青眼的,日后不知该如何,倘若命好,能挣上个“姑娘”,她便该念佛吃长斋去了。若一直不受待见,等年纪大了,只好拉出去配小子,那生生是作践糟蹋自己了。一头是鲜花着锦的恩宠,一头冷灶黑屋的凄清,勾得暖月落下泪来,忍不住哭了一场。

且说林锦楼心情甚好,用罢饭便来到书案前头,处理公事。也不知过多久,抬起头一瞧,只见香兰坐在多宝阁后的贵妃榻上做针线。林锦楼见她已换过衣裳,头绾松松绾起来,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不觉动了春兴儿,将笔一丢便进来,挨在香兰身边儿。问道:“你做什么呢?”也不等她回答,便将她搂过来亲在她脖子上,立时幽香盈鼻,骨头都有些酥,伸手替她解衣。刚解开钮子,香兰便将他手推开,一面扣上,道:“还没梳洗”

林锦楼已欺身上去,亲在香兰嘴上,亲嘴咂舌。手上下揉弄,在香兰耳边低声调笑道:“让爷看看,这几日没摸。胸脯子小了没?”说着便将小衣解开,又将石榴裙撩起,拉下白绫棉裤儿,逗了片刻,便入进去。香兰咬着贝齿。合着星眸,林锦楼那话儿粗大,且顶弄得急猛,每次都要将她掏空似的,撑得难受,行房时偏又爱在她耳边拣下流话来说。更让她羞怯难当,纵然身上渐渐得了趣儿,可心里总像煎熬一般。

林锦楼自然不知香兰心中复杂。他只觉这女孩儿又香又软,像块甜糕,又像只桃子,让他沉醉不已。且他旷了几日,本就难耐。便颠弄不住,好一回才散了。知道香兰怕羞。便用衣裳裹了她,抱到床上,将幔帐放了,又这般来一次,方才叫了水。擦洗后揽着香兰睡下,暂且不表。

却说今日合该暖月伺候,端了残水出去要泼,却影影绰绰在葡萄架下看见个人,不由唬了一跳,道:“谁在那儿?”

那人转过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月仔细一瞧,才知是画眉,不由抚着胸口道:“原来是姨奶奶,方才可吓坏我了,这大晚上的,姨奶奶站这儿做什么?”

画眉道:“方才卸妆时候才发觉掉了个金戒指,在屋里翻了一遭都没瞧见。要是旁的丢了也就丢了,不值当心疼,可那戒指上头镶的珍珠值钱,是大爷托人从海上捎回来的,我舍不下那珠子罢了。这才挑灯笼出来找呢。”

暖月听了这话本不想管,可想到自己日后的事还要指望画眉谋划,如今正是巴结讨好的时候,便将水泼在葡萄架底下,将盆放在石凳上,猫着腰,借着灯笼的光帮画眉找戒指。

画眉看了暖月一眼,只见她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问道:“你方才哭过了?”

暖月正是满腹牢骚正愁没人倾诉,便对画眉道:“只是心里难受罢了。姨奶奶不知道,方才大爷一高兴,赏了香兰那小蹄子一台孔雀屏风,上头镶珠嵌宝的”

话音未落,便瞧见画眉脸上勃然变了颜色,追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孔雀屏风?”

暖月酸溜溜道:“就是前些日子新摆在大爷屋里的那台,啧啧,当初岚姨娘那样得大太太脸面的,都是有了子嗣才赏了体面的东西,她可真是好命人。”见画眉脸上神色有些怔怔的,是她平日没见过的模样,便试探着挑拨道,“自然,那屏风是大爷的东西,他想赏谁就赏谁我只是不服气罢了,我这样的人,入不得大爷的眼也在情理之中。可姨奶奶这样貌美伶俐得人意儿的,竟然也让大爷丢在脖子后头,定是那小淫妇背后治的,奶奶不整整她,岂不是显不出你的手段?”

画眉只是微微失神,听了这话复又清醒过来,看了暖月两眼,冷笑道:“别拿这些蠢话激我,姑奶奶玩这样手段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暖月陪笑道:“姨奶奶说什么呢,我是真心觉着才这样讲的。”

画眉在心里将暖月骂了一回,暗道:“想撺掇我,让我当出头鸟,让你渔翁得利?小贱蹄子,我不单治那淫妇,也将你一并收拾了。”脸上却堆出笑来,道:“原来是这样,我早就觉着你是个聪明伶俐人,知道该信服耍你只管跟着我,你心里谋划的事保准就成了。”见四下无人,便跟暖月小声说了几句。

暖月本以为是多难的事,见画眉说得简单,不由心动,连连点头,答应着去了。

画眉回到房里,喜鹊和一个老嬷嬷还趴在地上找戒指,见画眉进了屋,便问道:“姨奶奶,戒指找着了么?”

画眉摇了摇头,摆手让她们都下去了,她坐在床头,深深的出了一口气。那屏风贵重,换的是她哥哥的前程,她日后的靠山和林锦楼另眼相看。她要让林锦楼知道,她娘家有能人,不能小觑,自己绝不是那些寻常丫鬟和一般良家妇所能相提并论的。谁知送屏风当晚,林锦楼便去了陈家,过后又将这东西送给了香兰那小蹄子,如同一记巴掌“啪”一声甩在了她的脸上。

180 符咒

画眉揉了揉额角,深深运几回气,愤恨、委屈、不甘尽数压在舌尖底下。她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已是林家半个主子,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如今她只要再有个子嗣傍身,便在林家站稳脚跟,倘若哥哥仕途平顺,林锦楼就算再娶个高门贵女,她也敢与之比肩。只是陈香兰一来就占了独宠,天长日久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可不想一辈子只当个谨小慎微,委曲求全的“姨奶奶”,她要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她要让整个林家内宅的女人都不敢小觑,端端正正当个主子!

画眉沉吟一回,命喜鹊取来笔墨纸砚,写了封信,装在信封里,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绣着梅兰竹菊的棉腿护膝,把信夹裹在护膝里,叫来个心腹婆子,道:“明儿个一早,把这个送我家去,要亲手交给我哥哥。天气冷了,他是骑马的人,总闹膝盖冷,这是我近来给他缝的。”

那婆子领命下去。画眉再没了找戒指的心思,又默默坐了一回,倒了碗温水,吃一丸净心凝神的药,方才换过衣裳,卸了残妆,躺床上睡了,不在话下。

却说十月初一是送寒衣的日子,秦氏早早便命人准备香蜡贡品纸钱等物,又让小厮从冥衣铺里买来彩色蜡花纸,命丫鬟们裁剪一摞冥衣。提前将祠堂打扫干净,准备干鲜果品,各色糕点,并鲜花、素斋等物,点燃明灯。林老太爷亲自主持,开祠堂按长幼之序行四叩首礼,场面肃穆已极。礼毕,冥币纸衣由林锦亭带着小厮拿到外头焚化,各房人纷纷散去,祠堂自有下人打扫收拾,不在话下。

吴妈妈是清闲无事的。正巧秦氏要给林锦楼送件羽纱衣裳,吴妈妈便领了命,带了衣裳往知春馆来。进屋便瞧见香兰换了一身素白衣裳,正在屋中净手擦面,眼睛红肿,显是刚祭拜过,不由惊奇。

原来香兰每年这个时节都要烧些纸钱给前世亲人,如今让吴妈妈碰见,便强笑道:“小时候养在寺庙里,有位高僧大德待我如子。却早早圆寂了。我未曾尽孝,只好祭拜一下罢了,此事回过大爷。他也是应了的,允我在后院祭拜。”

吴妈妈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难得你有这样的孝心。”便在屋里坐下同香兰闲话一回。因夜色渐浓,吴妈妈估算祭祀将要结束,便起身告退。从后院的门出去。

只瞧见喜鹊站在假山那儿,手里提着一盏灯,跺着脚笑道:“吴妈妈,您怎么来了?来了又不到我们姨奶奶房里坐一坐,我们可不依。”

吴妈妈暗道:“我顶不喜欢你们主子那个挑事精模样,先前岚姨娘好好的人儿都让她挑唆坏了。怎可能到你那儿去。”脸上却笑道:“是太太打发我来送东西,那边我还有差事呢,只能来一趟送了东西再回去。等下回再去你眉姨娘那儿,可得给我沏一碗好茶。”说着走过来,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喜鹊道:“姨奶奶丢了个金戒指,在房里找了好几天都没瞧见。那戒指上的珍珠是大爷特地送奶奶的,我瞧她脸上不说。可心里着实心疼得紧,便背着她出来找找。倘若找着了。便拿回去让她欢喜欢喜;倘若没找着,也省得她失望,再添堵心。”

吴妈妈道:“我的儿,你是个好孩子,难得这样为你主子着想。”便转身出门去。

此时喜鹊手里的灯笼忽然掉下来,正砸在吴妈妈脚边,喜鹊忙道:“不好不好,手滑了,没碰着妈妈罢?”说着便凑过来。

吴妈妈弯腰去拾灯笼,口中道:“不碍得,幸好你这是黄铜莲花灯,不怕摔,若是寻常的”话还未说完,便看见地上有个用白布裹着的小布包,三角形状,婴孩儿手掌大小。吴妈妈捡起来一捏,里头略硬,似是纸张,她是经历事多的老人儿了,一见便知这东西是个符,心里突突跳了起来,暗想:“素来求子求财求平安的符都是用红布裹着,这符用白布裹着,显见不是个好东西。知春馆怎会有这个?”便一把攥在手心里。

喜鹊挤过来问道:“妈妈捡了什么东西?快给我瞧瞧。”

吴妈妈推她一把道:“小女孩子家家,什么都打听,快回去罢,晚了你主子该问了。”说完连忙去了。

这厢秦氏忙碌了一天,红笺虚扶着她到祠堂的小偏厅坐下,绿阑沏了热茶过来。秦氏抿一口道:“各院都落锁了?巡夜的婆子都去了没?二门外邻园守夜的小厮们可都看管好了?”

红笺道:“待会儿那几个管事媳妇儿便来,我问问便是了,太太这几日身上不自在,何必为这个费神。”

秦氏道:“原也不想管,可昨儿个二房不就出事了,晚上三姑娘院子好像进去个飞贼,不知怎么摸进来,吓昏一个婆子和小丫头。事后清点,幸好没丢什么东西,只三姑娘丢了一匣子首饰。拷打戒饬了一回,也没查出是谁藏奸引盗,倒是查出有吃酒耍钱的。二老爷气坏了,今儿还找楼哥儿借了几个护院过去,故而门户一定要紧。”

红笺连忙应下。秦氏又问及前头收拾祠堂的事项,正说着,便瞧见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因问道:“谁在门口呢?鬼鬼祟祟的。”

丫鬟打起帘子,却瞧见吴妈妈走了进来,脸色发白,道:“太太,老奴从知春馆回来了。”

秦氏笑道:“都这个天色了,你不去歇着,巴巴往这儿来作甚?”

吴妈妈道:“我有事回禀太太。”说着眼睛朝旁边一扫。

秦氏见她这副形容,心里暗暗吃惊,便屏退左右,对吴妈妈道:“说罢,什么事儿?”

吴妈妈“噗通”跪在地上,含着泪道:“老奴,老奴方才在知春馆里拾到个要命的东西…因事重大,求太太裁决了”说着从袖内掏出一样东西举了过去。

181 符咒(二)

秦氏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噌”站了起来,匆忙间带翻了桌上一盏茶。原来那东西是一张黄纸朱砂画的符,上头画得龙飞凤舞,另有青面獠牙的鬼面,用血红的字写了“林锦楼”并生辰,下端有“断子绝孙”字样。

林锦楼至今无嗣,这四个字正正扎进了秦氏的心窝,她气得浑身乱颤,腿一软又做下去,脸色发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这是哪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吴妈妈泪如雨下,哭道:“老奴是在知春馆的后门处捡的,当时看是个白布包着的,便知是个腌臜物儿,没想到回去一拆,写得竟如此歹毒!”

秦氏又急又怒,又问:“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吴妈妈忙道:“没别人了,大爷的名字和八字老奴是识得的,剩下的字,老奴依着模样画出来问了太太房里的蔷薇,不曾让她见过这东西。”

秦氏请吴妈妈站起来,强自镇定,深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东西是知春馆捡的,楼哥儿每年做寿,知道他生日不稀奇,时辰那符上却不曾写,想来是不知道了。你说谁会这么恨楼哥儿,竟有这样的符!”秦氏面皮紫涨,手心一片冰凉,恨道:“楼哥儿至今膝下犹虚,有了孩儿也都夭折,八成就是让这些下了咒的黑心秧子们害的。”

吴妈妈道:“太太说的是,许是赵氏被休,心怀怨恨,临走时故意留下来的也未可知。”

秦氏阖上双目,吴妈妈在一旁垂着手一声都不敢吭,半晌,秦氏方才睁开双眼道:“不对。赵氏都走了多久了,跟她陪嫁过来的下人早就都打发回去,一个都不剩,这裹着符的白布还是干净的,显见是近来新的,定是知春馆里有人作怪。”

吴妈妈道:“许是知春馆里的丫头婆子们,哪个挨了主子的打骂便记恨在心里,便黑了心诅咒。”

秦氏道:“就怕有这等藏了奸的奴才在身边儿,瞅准了时机便出来下绊子害人,作耗主子。用这样的符心思忒歹毒了,定要把他揪出来不可!”

虽说秦氏素来妥帖精明,但事关长子安危。难免关心则乱,起身便要去知春馆,吴妈妈好歹拉住,又将秦氏的心腹韩妈妈唤进来,将此事说了。韩妈妈便道:“太太快别生气。今日刚祭了祖,老太爷、老太太累了半日都要睡了,闹得鸡飞狗跳,只怕他们歇不好,听说了也添堵心。不如咱们悄悄的去,把这事跟大爷说了。好好商量,从长计议。”

秦氏冷笑道:“有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事商量多了反倒泄露风声。让小鬼儿们都跑了。往日里我是在太宽仁,竟纵出这样的事端,楼哥儿房里的姨娘丫头们,只有几个像个人样,余者都狐媚魇道的。也是个时候该好生管一管了。如今你们把人都叫过来,这事今天晚上便要见个真章!”

韩妈妈听了赶紧去叫人。一时来了两个老嬷嬷。并四个有年纪的管事媳妇儿,皆是她平日里器重的,这几个媳妇儿里,有个长发家的,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五短身材,一张瓜子脸儿十分白净,素日里画眉对她十分趋奉,时不时给些小恩小惠,又用好话捧她,长发家的便与画眉交好,听画眉常常悲叹自己在大爷跟前不得脸儿,也时不时劝上两句。

如今听说秦氏要去知春馆查点,登时觉着有了时机,便道:“这事儿太太早就该管管了。如今大爷那院里乱得不像样,竟把那个叫香兰的安到正房主子大床上去睡,这这这,这叫怎么档子事儿,传扬出去咱们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秦氏皱了皱眉,却道:“这事楼哥儿跟我说过,让她近身伺候。”

长发家的忙道:“让她近身伺候也没什么,只是那香兰是个极厉害的货色,独个儿霸占着大爷,竟让他哪儿都不准去,连比她早的眉姨娘、鹦哥姑娘、鸾儿姑娘都不放在眼里,在知春馆吆五喝六,比整头奶奶还威风哩。”

秦氏又皱起眉,她原就不喜欢那个叫香兰的小丫鬟,觉着她太美貌太聪明,不是个安分的,不如青岚那等憨憨的好,可后来兜兜转转的,她竟然又回到林家,且到林家后,竟然一次都没瞧过自己,连头都不曾磕过一个。她本就对香兰存了气,可想着眼不见心为净,何况林锦楼那花花公子的性子,指不定哪天就丢到脑袋后头去了,便没再做理会。可如今长发家的又提出来,正好比火上浇油,秦氏脸色便沉了。

吴妈妈见不好,上前半步呵斥长发家的,道:“闭上你的嘴!莫非你天天住在知春馆?没影儿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谁容你在这儿嚼舌头!”

骂得长发家的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吴妈妈低声对秦氏道:“太太,这是没有的事情,香兰是个好的”

秦氏不耐烦摆手道:“好坏我自有主张。”说着起身,带了人便往知春馆去了。

此时林锦楼正在前头书房里,秦氏带了人进来,便命众人先往各屋去,自己转身先去了画眉屋里。画眉穿了件家常的绣迎春褂子,脸上只剩残妆,正要梳洗,见秦氏进来慌忙让座,又要亲手去沏茶。

秦氏淡淡道:“不必了。”说罢对韩妈妈使了个眼色。

韩妈妈立时带了人在屋中开始翻检,将箱笼一一翻出,又将床铺上下都重新翻了一遍,又用剪子将枕头拆开。秦氏一眼扫去,只见画眉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口,也不多嘴多问,一副小心翼翼模样。

不多时便听有个媳妇儿道:“太太,在枕头里瞧见这个。”说着碰到秦氏跟前。

秦氏一瞧,只见是个红布包着的包儿,里头像是有个符,因问道:“这里头是什么?你哪儿得来的?”

画眉扭着衣角,甚是难为情的模样,扭捏了一下,方才道:“回禀太太,这里头是一道符,上回崔道姑到内宅里来,我问她求的”

182 符咒(三)

韩妈妈拆开看了看,对秦氏道:“这是一道求子的符,内宅里的小媳妇儿们常常求,原我也见过几回。”

长发家的连忙道:“可怜眉姨娘的一片痴心,竟求了这样一道符,是想给林家开枝散叶呢!”

秦氏脸上仍淡淡的,问道:“还有旁的符么?”

画眉连忙道:“没了没了,只有这一道,崔道姑是神仙,她的符格外灵验也格外贵重,哪有这样多银子请好几道呢。”

众人又查点一番,终未见有可疑之物,秦氏便领了众人出去。

画眉立时换了一番形容,胆怯的模样全然不见了,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坐了下来,喜鹊走来低声道:“奶奶,人都走了,咱们该梳洗睡了罢?”

画眉眼眸中隐闪寒光,冷笑道:“梳洗什么?我还要重新换衣裳等着看大戏呢。”

却说秦氏从东厢出来便去了鹦哥房里。屋里早让几个媳妇看住,不准让乱动。鹦哥这几天来了小日子,身子正不舒坦,早就歇了,这厢听见有动静又连忙挣扎起来,摸索着穿了衣裳,想梳头已是来不及了,见秦氏进来又吓了一跳。

秦氏虽不喜鹦哥一副“病西施”的柔弱样儿,但到底怜惜她老实,又曾掉了个孩子,便道:“你不必惊慌,也不必忙着端茶沏水,我们查一遭就走了。”说完命人打开箱笼查点,又到炕上去翻。果然也从枕头里查出一道符,打开一看却知是鹦哥从崔道姑那里买来求平安健康的。

鹦哥见秦氏收了那东西,不由战战兢兢道:“这可是个不好的东西?我还给我爹求了一个,前几日托人带回家去了。”

韩妈妈见她吓得跟什么似的,便安慰道:“不是大不了的,别胡思乱想,日后还是少求这个罢。太太膈应……早点歇着罢,啊。”便甩开手随秦氏又到鸾儿住的屋里来。

刚才一番动静,鸾儿早知秦氏要来,虽不知查什么,可到底做贼心虚,心里头打鼓,奈何屋里早就来了两个管事媳妇看着,没法动作,只得干着急。

正抓耳挠腮的当儿,秦氏已走了进来。见屋中昏暗,命把蜡烛挑亮。鸾儿仗着自己原先在老太太跟前有几分颜面,唱曲儿又得过秦氏的赞。便陪着笑问道:“都这样晚了,太太来这儿有何事?”

秦氏不理睬,只命人打开大小箱柜来搜。

鸾儿心里打鼓,乍着胆子再问道:“敢问太太来这儿为何事?为何搜起东西来了,我又不曾做过贼。”

原来画眉也同长发家的嚼过鸾儿舌头。又因鸾儿素有些架子,是个凡人不理的,长发家的早就看鸾儿不顺眼,如今得了机会,立时便瞪眼呵斥道:“多嘴多舌,太太可问你话了?”

鸾儿的脸登时就红了。想驳斥几句,奈何惧怕秦氏,只得把这口气咽下。只见长发家的面露得意之色,愈发翻箱倒柜一通,衣裳、包袱、妆盒翻得满目狼藉。鸾儿抖着眼角,若是平时,她早就按耐不住上去呵斥了。但此刻却没这个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腿微微打颤。

不多时,韩妈妈果然从枕头里又找出一张符,用剪子剪开布包看了看,顿时一愣,旋即脸上露出轻蔑之色,向秦氏递了过去。秦氏拿在手里,只见符上除却乱画的符号,又画了一男一女,均是,搂在一处做交媾状,画得粗糙,那小人儿身上却分别写了林锦楼和鸾儿的名字。

韩妈妈小声道:“太太,这东西我曾在外头看过,应是什么男女和合的,虽不是个害人的咒,可终究不是个正经路数。”

秦氏见到这等丑事,登时柳眉倒竖,气白了脸。如此私密的东西都被人瞧见,鸾儿又急又臊,脸涨得通红,头死命埋下去,身子往墙根缩,心里却扑腾得愈发厉害了。

秦氏冷笑一声,命道:“再搜。”慢慢踱步,走到红木桌子前,鸾儿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只见秦氏摸了摸桌上散着的胭脂水粉并头钗等物,忽用手指着一个上了锁的文具镜匣道:“把这打开。”

鸾儿站在墙角,已是吓呆了的模样。

秦氏立起眉毛催道:“把这打开!快!”

鸾儿冷汗已从额上冒了出来,颤着手去解腰上的钥匙,解了几下方才拽了下来。韩妈妈接过钥匙便去开锁,打开镜匣子一开,只见镜子一层倒是空空如也,下头的抽屉里有几对儿耳环并三四个戒指,最下一格有一个包了绿布的布包。

秦氏打开一看,只见当中亦是一道符,竟画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韩妈妈探头一瞧,登时吓了一跳,失声道:“我的娘!可了不得了!”

秦氏气白了脸,厉声问道:“贱蹄子!这是谁给你的?你藏着要咒谁?”

鸾儿见那符被翻出来,如同掉进了冰窟窿,手脚冰凉,又惊又怕又臊又悔,千百种滋味涌上舌尖,腿一软栽歪在地上,翻翻眼睛竟晕了过去。

秦氏已怒极,顾不得等鸾儿清醒问这等妖孽之物是从何而来,只命婆子收监,又往正房处来。

推门进屋,早有两个婆子在屋中看守着,秦氏只见香兰刚梳洗过,将头发用两三只细金髻儿绾成松松的髻,穿着绣竹叶梅花圆领袍,底下是白绸阔腿裤儿,脸上一概脂粉全无,却乌发白颈,愈显那芙蓉粉面,气韵缥缈。如今香兰已张开了,比先前更添些风情丽色,秦氏亦忍不住心里赞叹了声:“好个娇娃。”又是一叹,似乎明了为何她儿子非要这陈香兰在身边服侍了,这样的美人儿,连她都止不住怜惜生爱,先前的厌恶之情都淡了两分。可又想到古往今来皆是“因色误人”,女人生得美貌固是好事,倘若太美,却物极必反,反成了坏事,况且这小丫鬟还是颇伶俐聪明的,倘若迷惑林锦楼失了本心,再挑唆生出事端,那还了得。想到此,脸色又冷了两分,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了。

183 符咒(四)

香兰看了看秦氏脸色,亲手奉上一杯茶。她方才便听到外头动静,料定是出了了不得的事,否则秦氏万不会刚祭了祖便大动干戈,半夜过来喧哗。过片刻果然有两个婆子进来,命她们一概不准动,只能坐在屋里等着。春菱心里嘀咕,小鹃想出去打听,可见着两个婆子铁面无私的脸色,便打消了念头,不敢轻举妄动了。

香兰见秦氏面色不善,心里暗自警醒,奉了茶便在一旁站着,一声不吭。

秦氏看了香兰一眼,冷冷道:“你好大的架子!我可禁不起你奉的茶,免得让人还说我一把年纪还轻狂。”

香兰心知秦氏原就不喜她,加之她自从进府,至今未给秦氏见礼,故听秦氏这番话心里也不恼,只低了头不做声。

秦氏问道:“楼哥儿这几日可好?”

香兰字斟句酌道:“我总也瞧不见大爷,应是好的。”

秦氏立起眉毛道:“莫非你不是近身伺候的?什么叫‘应是好的’,糊弄我呢!”

香兰道:“大爷天不亮就起床练武,夜里总是过了三更才从书房回来,梳洗就睡了。我与他说不了三五句话,瞧着倒是精神健旺。”这一番说得倒是实情,只是林锦楼每每回来都会跟她扯东拉西的说几句,讲些什么“先锋骑”、“鸳鸯阵”、“长矛十八式”等,香兰一来不明白,二来没兴趣,只当个摆设听着;后来林锦楼也说说他手底下的铺子的进账和军队的花费,香兰只是惊诧于林锦楼往来生意暴利和军队花销惊人,却也不敢多问;再后来林锦楼也聊些雅的,什么书法名家,山水的名画,勾得香兰倒是有意说上两句。可话题一拐弯就变成哪家的小戏子会唱别致的新曲子,哪个青楼花魁又会唱什么浓艳的小调儿,还迫香兰学唱两句。香兰好容易起来的谈兴便化成了青烟,日后林锦楼再同她说话儿,她便敷衍应对罢了。

秦氏双目如电,看着香兰,似笑非笑道:“你可是个伶俐精乖的猴儿,打量我不知道呢!”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暖月一眼,道:“你又不是那等不得宠,只在外头屋子里上夜的丫鬟。谁不知道如今楼哥儿看你顺眼,他跟你说不得三五句话,骗鬼不成!”

暖月咬紧了嘴唇。手在袖里紧紧攥成一团。

香兰心中大异,暗道:“这屋里定有秦氏的眼线,暖月被林锦楼收用过的事,秦氏也竟然一清二楚。”心里又警醒了些,道:“不敢骗太太。事情果真如此,太太若不信,只管问莲心、书染她们。我得了闲儿也不过是做些针线,偶尔画两张画儿打发时间,在后院转转,连园子都少去的。这样闷的性子也不讨大爷十分喜欢,他有话儿也不同我多说。”

林锦楼素来喜欢乖巧嘴甜的,秦氏倒是信了些。仍冷笑道:“我瞧你伶牙俐齿得紧,可不像个闷性子的。”

香兰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秦氏是厌恶了她,所以她做什么皆是错的,倘若辩驳两句。反而让秦氏气上加气。便不再说话,只在垂了头。在一旁站着。

长发家的还是头一遭进林锦楼的屋子,只觉满室耀眼,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想顺两样东西走却又惧怕林锦楼淫威,用力吞了吞口水,心里暗恨这满屋子都不是她的,把东西翻得愈发凌乱。吴妈妈正小心翼翼的翻检箱笼,眼一斜,忽瞧见长发家的正拖拽包袱里的绸缎衣裳,不由唬一跳,连忙止住,低声道:“你干什么呢!这是大爷的衣裳,你还敢乱翻!”

长发家的酸溜溜道:“什么大爷的,大爷能穿这样花样儿的?分明是那小蹄子的,啧啧,你看这料子,外头至少二两银子一尺,大爷倒也舍得!”

吴妈妈连连皱眉。

这长发家的没见过大世面,因会做一手好汤,又会打牌,嘴甜会奉承,才得了老太太器重,命秦氏给她安排了体面的差事。长发家的倒也珍惜,当差办事素来兢兢业业,虽有些手不干净的小毛病儿,因都是些小的,旁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故而今天秦氏叫她来,她看秦氏处处贬损香兰,又惦着为画眉出气,便恣情起来。

吴妈妈连忙道:“好了,你快别犯了,没瞧见几个管事媳妇儿都不敢动么,只我和韩妈妈翻找便是了。”

长发家的看了秦氏一眼,撇了撇嘴道:“太太都没管,妈妈也少操点心罢。”只当耳边风。

吴妈妈闹了个大红脸,暗暗生气。

正此时,只听“啊呀”一声,众人登时都看过去,只见韩妈妈从卧室的床头翻出一个白布包,用手拿着送到秦氏跟前。秦氏拆开一瞧,只见上头画着符咒,更兼有“林锦楼死绝”等字样。

秦氏气得浑身乱颤,上去便打了香兰一记,把那符扔到她脸上,指着骂道:“贱蹄子!你好狠毒的心,竟要咒我儿去死!”

香兰懵了,低头一见那符心里登时明白,紧接着就猜到了分,暗道:“这是有人陷害,把这符的事情散布出去让太太知道,所以才大晚上劳师动众的来搜查。鸾儿和暖月没这个脑子,鹦哥又懦弱,这事十有是画眉手笔。”她脑中飞快转动,想到若是此事就这般应下,秦氏盛怒之下逐自己出府便再好不过,可想到林锦楼的怒气,又胆怯了,上次不过是把扇子,林锦楼就要掐死自己,倘若这次符咒的事她应了是她做的,林锦楼那活阎王兴许就能灭她满门。

秦氏指着香兰像旁人骂道:“近来我杂事缠身,难免看顾不周,你们难道一个个也是聋了哑了?这样妖精似的东西在楼哥儿身边,竟弯着心眼子要害他性命,你们竟然就随它去!”

话音未落,就看见画眉走进来,看着那张符惊叫一声,一下扑倒在地上,哭道:“好糊涂的妹妹!就算你恼恨大爷,可念着大爷往日里对你的好处,也不该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哇!”

184 符咒(五)

香兰半眯起眼。

画眉哭道:“妹妹跟我说起过,你是因大爷迫你,才不情不愿进府的,你心里恨大爷,做梦都想出府去,可事到如今,大爷又对你千好万好,就算前些日子险些掐死你,你也该念着大爷的情意,又何必使这样的手段!”

秦氏气得浑身乱颤,面沉似水。

香兰忙跟着跪下来,道:“太太明鉴,能出入这屋里的不单是我,有头脸的丫头,姑娘,甚至眉姨娘都曾经来过,怎就证明这符是我放的。”

长发家的迈上前一步,插着腰道:“你还敢嘴硬!除了你住在这屋,余者眉姨娘和鹦哥姑娘她们来卧室里能随便去摸大爷睡的枕头?丫头们是能叠被铺床的,可谁能藏这样的歪心眼子,莲心、汀兰、还是如霜、暖月、春菱?呸呸呸!只有你,长得就不正派,妖妖娇娇的小蹄子,就知道乱勾引人,大爷抬举了你,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脏心烂肺到这个地步,记恨大爷,才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太太,快把她拉下去发落,脱了衣裳狠狠把板子打了,她跪在这儿都脏了地!”

香兰见秦氏的脸皮紫涨,含着泪道:“我不敢分辨自己多么清白,但太太素来是个大方明理的人,请仔细想想,我天天在府里如何,丫头们都是瞧得见的,就连崔道姑来,我都没见她一见。前些日子我回家一趟,可身边时时都有人盯着,上哪儿去讨这样害人的符咒?这是其一。二者,我虽年轻不懂事,与大爷也曾有口角争执,可大爷待我不薄,我这般害他。于我有何好处?三则,大爷对我偏爱些,背地里嚼舌根子的大有人在,因此生恨生嫉要陷害我也未可知。”

这一番话说完,秦氏虽还沉着脸色,但眼风却朝四周几个丫头身上扫去,显是被香兰说动了。

暖月见不好,忙跟着跪在地上道:“回禀太太,我有话说。前几天我影影绰绰瞧见姑娘往枕头里头缝了个什么东西,当时未深想。没料到……没料到竟然是这个……”用袖子抹脸,偷偷将桂花油擦在眼睛上,登时泪流不止。

秦氏听了这话脸色又变成煞白。指着骂道:“妖媚谗言的下流东西,还巧言令色的糊弄主子,都有人瞧见是你做的,你还铁嘴钢牙,实在可恶。还不把她给我叉下去!”

左右婆子便要涌上来,拖了香兰便往外拉。香兰倔强道:“求太太明鉴,倘若是我,教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还求太太查明此事,冤枉了我不打紧。倘若放过凶手,任凭黑心下作种子留在大爷身边,日后倘若害了大爷可怎么了得。”

秦氏一颗心仿佛热火烹烤。又是气,又是怒,听了香兰的话,把喉咙里的火苗往下咽了咽。

吴妈妈连忙喝住那几个婆子,凑上前。小声道:“太太,她说得有理。若是冤枉错人。把藏了奸的还留在府里,日后咱们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秦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目间已一派淡然明朗,半晌才道:“你说这事不是干的,可有证据?不是你干的又是谁干的?”

香兰一扭头,目光灼灼望着暖月道:“你说瞧见我缝枕头,当时是什么场景?可有人跟你一起看见了?”

暖月心里有些慌,余光扫了画眉一眼,只见她跪在自己身边只是掩着面哀哀的哭,便稳了稳心神,按着早就套好的一番话,道:“便道:“这是三天前的事了,我记得是个早晨,大爷出去练武之后,我往屋里送熏香饼子,把东西放在外头桌上,我就往屏风后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人香兰在床头缝枕头呢。当时屋里没旁的人,只我们二人罢了。”

香兰挑了挑眉,那天她确实坐在床头做针线。她心知暖月定然是套好了一番话,故而心里也不惊慌,可暖月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样一番话却实在难反驳,又无旁人可证她是无辜的……

她想了想,暗道:“妙,没旁人瞧见更好,也就没人证明暖月说的话是真的。”遂冷笑道:“暖月,你这谎话说得倒圆,那天早晨我压根儿就不在屋里,屋后头的几丛菊花开了,我赏花去了……”

一语未了,只听身后有人道:“回禀太太,香兰说的是实情,那天是我陪她去赏花的!”

香兰猛回过头,只见小鹃直挺挺跪在地上,道:“那天早晨是我陪她去赏花,香兰看了好一回,连话都没说一句呢。”说完看了香兰一眼,便垂下了头。

香兰只觉一股暖流从心里涌出来,手在袖里攥了攥,再转过身,吸了口气道:“正是,我那天早晨只看了一回菊花……”说着眼眶便红了,哽咽道:“暖月,大爷曾收用过你,后来却一个眼风都不曾给,你常常凑上前儿却得不了好儿。可这又不是我的罪过,你原本惯在外间伺候的,我为着成全你,才把你让到里屋来,请你伺候大爷穿衣铺床,你怎就这样栽赃陷害,恩将仇报,前些天是你拿去换枕头套子的罢……”一语未了,眼泪已滴下来。

画眉心里沉了沉,低了头暗道:“方才还咄咄逼人,这会子竟然说哭就哭了,往日里小瞧她。这些日子暖月特意留意着她独自在屋里的时候,没料到她竟是个会邀买人心的,身边的小丫头愿意替她作伪证,最后还反咬了一口。”

暖月吃了一吓,她到底气怯,指着香兰骂道:“你,你胡说八道,含血喷人!”头抢地咚咚磕头,道:“太太明鉴,不是我,不是我!”指着香兰道:“是她,是她!小鹃跟她交好,所以撒了谎!人人都知道她进府不情愿,三天两头的抹眼泪儿,伺候不好大爷又挨打挨骂,被大爷掐脖子险些没了命,除了她心里有恨,谁还会歹毒到去害大爷?只有她才巴不得让大爷死了。”她到底是心里装不住事情的,到后来神色慌乱,语无伦次。

秦氏眼角微跳。

画眉心中暗骂暖月烂泥扶不上墙,把盖在脸上的袖子拿下来,眼睛通红,神色哀戚道:“妹妹,事到临头人赃俱获,你又何必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把地上那个符捡起来道:“这符上写的字体跟你平日里写的一模一样,不是你又是谁?”

暖月额头已青了一块,眼珠儿慌乱的转了转,结巴道:“对对,就是她!”

秦氏听了,当时便命人取香兰往日里写的字过来比对,却是如出一辙。

秦氏把那篇大字扔到香兰跟前,冷笑道:“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香兰目光清明,道:“请太太让我写几个字。”言罢自顾自起身,走到桌子跟前,用毛笔蘸着墨,在纸上刷刷点点一番,拿到秦氏跟前道:“太太请看。”

秦氏一瞧,只见上头分别用楷书、草书、隶书、行书、燕书、篆书写了“死绝”两个字,且楷书又分柳体和颜体及大楷小楷,骨架清秀,笔力雄厚。

秦氏吃了一惊。寻常大家闺秀练好一种笔体便已不易,就算是林长政这样两榜进士出身,也未必能写出这些来,这陈香兰一个奴才出身的女孩儿,竟一口气写得这样飘逸洒脱,实让人刮目相看。

香兰跪了下来,静静道:“太太请看,我虽不才,字体也会几种,这符咒上的楷书是我平日里惯写的,所以才让有心人栽赃,倘若我真有歪心眼子,换个笔体写,或是故意写得狗爬一样,谁又能猜着是我呢?”

秦氏看着香兰明媚殊丽的脸庞,又对上她明澈闪亮的眸子,那眼睛好像天上寒星,又如幽暗深潭,一不留神就把人的心神摄了进去。

二人目光胶着片刻,秦氏又低头看她手里拿着的那一页字。

暖月瞧着心急,尖声道:“这就是你的计策了罢?故意掩人耳目罢了!”

香兰看了暖月一眼,目光中似带嘲讽,忽然正了正容色,对秦氏道:“太太,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一说。”

秦氏一怔,又看了香兰几眼,微微颔首。

香兰扭过身子,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暖月和神色哀痛的画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几个丫头婆子,叹了一声道:“这世上没有颠不破的圆,我是信有地狱阴司报应的,有些话我放在心里已经许久了,事已至此,不如当着太太的面,敞开了说出来。”两眼盯着画眉,问道:“画眉,你把头抬起来,我问你,你这个时辰你早该睡下了,怎又忽然到正房来?”

画眉心中暗恨,她虽知香兰是个口齿伶俐的,却也只道她是个镇日里爱哭淌泪儿的受气包,谁料这个关头竟分寸不乱,把她全盘计划推翻,还给自己挣出一线生机。她盈盈泪眼,泪珠儿还挂在粉腮边上,委委屈屈道:“妹妹好凌厉的口齿,我听屋里乱糟糟的,知道出了事,放心不下才过来瞧,见这张符,又瞧见上头的字,已唬掉一半的魂魄,又想起妹妹总对大爷怀恨,这才关心则乱,哭出声来,为大爷不值,又想替妹妹求情……”说着不住抽噎,又哭起来,悲悲戚戚的,口中还犹自道:“不管谁放的,都黑了他的心肠!我可怜的爷……”

185 符咒(六)

秦氏虽不喜画眉浓妆艳抹,但因她说话伶俐,做派爽快,又会殷勤奉承,懂眉眼高低,便有几分好感,想到她往庙里要的是求子的符,心就有些软了,见她哭林锦楼,又不免高看一眼。

香兰见了这番形容,心里也忍不住赞画眉巧舌如簧。吴妈妈、春菱、汀兰、莲心等与香兰交好之人则心中大恨,又为香兰担忧。

谁知香兰竟轻轻笑了几声,摇了摇头,道:“画眉,有句话叫‘机关算尽’,你舌灿莲花,能说会演,又懂察言观色,讨人喜欢,从大爷上峰赠的小妾,摇身一变成了姨娘,你莫要以为你有多高明,把旁人皆当成傻子,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打量别人不知情。”

画眉闻言脸色一变,一瞬间又恢复成悲伤模样,叫起撞天屈道:“妹妹!莫非你陷害大爷的事被我识破,你就这样含血喷人么!”

香兰道:“三更半夜,你先不顾太太之命,闯到主人家卧房里来,居心叵测,这是其一。你说‘妹妹跟我说起过,你是因大爷迫你,才不情不愿进府的,你心里恨大爷,做梦都想出府去’,我何曾跟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我会面,身边素有三四个丫鬟在场,都可作证。你栽赃陷害,两舌恶口,挑唆生事,这是其二。”

画眉目瞪口呆,刚要张嘴反驳,却听香兰抢白道:“方才你跟暖月一唱一和,咄咄逼人,句句利刃,要置我于死地,竟然还说想替我求情,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当中的门道?你素来不是个心地善良之辈。先前岚姨娘就是听信你百般撺掇,这才一口应承了办诗社的事。挑唆她与赵氏不合,你也是一副‘好姐妹,我为你着想’的面目。难道你不知道岚姨娘天性烂漫,单纯厚道,不擅俗物?且她大着肚子,本就该安心养胎,就算你不惦念青岚,倘若真为大爷着想,也该惦念青岚肚子里的子嗣,不该挑动她的念头。”

秦氏听得分明。眉头蹙了起来。

画眉把手存在袖子里,双手捏紧,竟把一根寸把长的指甲生生折断。脸上仍做了悲悲戚戚模样,委屈道:“妹妹说这话让我真再没心活着了,我不过同岚姨娘说了诗社的事,何曾挑唆过她?”说完看着秦氏,道:“太太。太太,你可要给我做主!”

香兰冷笑道:“斯人已逝,再提也无益。可我要让太太知道,你素来就是这样阴狠手毒的人。”

画眉虽神色委屈,可嘴角挂起一丝冷笑道:“妹妹是真个儿恼恨我了,还是做贼心虚。故意把话头绕我身上好让大家盯着我莫须有的错处给自己开罪呢?如今说着咒死大爷的符咒,跟岚姨娘又有什么相干。”

香兰轻笑,画眉柔弱模样果然是装的。如今已让她逼得快要现了形,遂道:“自然相干。大爷房里的人,鹦哥老实,鸾儿性子鲁直,可好坏都在脸上。只有你笑得和煦春风,骨子里却争强斗狠。一心要在后宅里拔尖。我知道你为人,素来远着你,想不到今日还是让你同暖月一道栽赃陷害。”

香兰又去看秦氏,声音软下来道:“我不懂事,缺了礼数,不曾拜见过太太,太太不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出身低微,不过飘萍之人,再进林家也非我愿。可大爷究竟与我有恩,这样下作的事,我陈香兰不屑于为之!”

此时门口有人道:“好了,甭说了。”一语未了,林锦楼已迈大步走了进来,上前便去拽香兰胳膊,硬生生把她架了起来,说:“嗳,嗳,爷都扶你了,你还往地上出溜什么?大凉的天儿,跪地上不怕跪出毛病么。”抬头对秦氏道:“方才儿子在外头都听见了。”说完又看了画眉一眼。

这一眼虽平淡,却冷然刺目,如同刀剑寒霜。画眉登时毛骨悚然,浑身打了个激灵,软在地上,心里又惊又牛林锦楼亲手去扶香兰便是表明他态度了,画眉余光看了暖月一眼,见她已委顿在地,暗道:“如今这情形,只好丢卒保车了。”

香兰不愿大庭广众之下同林锦楼拉扯,便挣扎两下,却让林锦楼抓了胳膊提起来。她抬头偷看一眼,只见林锦楼正瞧着她呢,便连忙把脸扭开,林锦楼一松手,她就垂了头,又快又轻的往后退了一步,侧着身子规规矩矩站着。

林锦楼暗道:“刚才在门口偷瞧着,她还是个厉害模样,有两分气势,怎么见了爷又跟受惊的小兔儿一样了。”

却说那长发家的是个爱耍小聪明之人,如今眼睁睁看着画眉落了下风,香兰却转危为安,后悔自己跟错了风,且香兰又正是林锦楼跟前最得意的人,若真记恨了她,只怕自己要穿小鞋。她素日闻林锦楼威名,却鲜少亲眼得见,又觉着自己是在老太太跟前挂了号的红人,再说秦氏还敬她三分,更不用说是林锦楼了。故而林锦楼一进来,便打定主意在主子跟前抓乖买好,亮亮自个儿的身份,让香兰不敢轻举妄动,便走上前,脸上堆了笑,道:“大爷回来了,外头可冷罢?”瞪了香兰一眼,伸了手指头戳了戳她肩膀道:“你耳聋了还是眼瞎了,没瞧见大爷刚进来,不知道去倒盏热茶么?没眼色的东西。”

香兰大怒,刚要斥长发家的动手动脚,却见林锦楼早就一脚踹上去,骂道:“哪儿来的狗在这儿乱吠!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随便支我的人!”

这一脚踹得长发家的往后退了几步才跌倒在地上,疼得捂着肚子直哎呦。

林锦楼指着长发家的问秦氏道:“府里得脸面的管事媳妇我还知道一二,这人瞧都没瞧见过的,怎么配进我屋子?等明天知春馆就变成菜市儿,牛头马面都过来吆喝几声才痛快。”

秦氏也怕林锦楼着恼,呵斥长发家的道:“今儿晚上你灌黄汤了罢!没大没小,没尊没卑,哪就轮得到你说话!还不快滚出去!”

186 符咒(七)

秦氏又对林锦楼柔声道:“她是你祖母眼前的,会做一手好汤,又会说笑,陪老人家打个牌凑个手,也是个乐儿”

秦氏原想劝林锦楼看在林老太太面上揭过这一茬。孰料长发家的被两个媳妇搀扶着,一边哼哼唧唧站起来,一边道:“太太不必替我说话,想来是大爷恼了我…唉,也好个没意思,枉费我一片痴心的替大爷着想”

韩妈妈忙呵斥道:“老货!还不赶紧闭你的嘴!”

林锦楼淡淡道:“爷就是恼了你,今儿晚上就让她收拾铺盖卷儿差事革了滚蛋。明儿个我亲自去回老太太。”

长发家的登时傻了眼,韩妈妈生怕她再满口胡沁惹林锦楼生厌,忙命两个媳妇儿架了长发家的去了。秦氏对长子素来溺爱,又好言安抚林锦楼两句,方才安静下来。

方才长发家的一闹,众人皆去看她与林锦楼,却不曾留意抬头看向跪在多宝阁旁的如霜,二人目光相撞,画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如霜也略一点头,又迅速垂下脸。

林锦楼在左下首的位子上坐下,刚要开口,却见如霜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怦怦”磕了两个头道:“回禀太太、大爷,我…我有话说。”

林锦楼道:“你说。”

如霜脸涨得通红,看了暖月一眼,咬了咬嘴唇道:“太太,大爷,这符是,是暖月放的。”

暖月浑身一颤,睁目结舌,冷汗从后背涔涔冒了出来,指著如霜道:“你胡说!我一直在府里,上次崔道姑来的时候我在三姑娘那里,这段日子又不曾回家,哪儿来的符咒?”

如霜不理暖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暖月被大爷收用过,就一直想往上挣,得大爷的青眼。奈何大爷不正眼瞧她,又宠爱香兰,暖月心里不痛快,哭一回,总关起门来骂香兰姑娘坏话,又同我说‘日后非要治一治那淫妇不可’!我劝她几次,她也不听。后来有一回,我瞧她叽叽咕咕跟鸾儿姑娘说了些什么,过后鸾儿姑娘把头上金簪子拔下来。又褪下一个镯子和一个戒指,一股脑儿推给暖月,最后从袖儿里摸出个东西,暖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儿,才默默收到袖里…我当日躲在房后头。这才看了个真切。”

说到此,暖月发了狂似的说:“我没有,我没有!鸾儿不曾给过我东西!”说完双目赤红看着如霜,站起身冲过去道:“你个贱人,为何中伤我!”被左右婆子死死拉住,又按在地上。

林锦楼问道:“后来呢?”

如霜脸色苍白。道:“后来暖月总鬼鬼祟祟的,我跟她住一处,难免留心。瞧见她偷拿了香兰姑娘写的字回来,拿笔墨纸砚偷偷的写。我问她,她说她抄经书,我也没放在心上…再后来,房里换枕头套子。是暖月拿去缝的”

暖月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是画眉。她给我的符,她教我说的那番话!如霜,如霜,我不曾对不起你,拿你一直当亲姐妹相待,你!为!何!这!样!对!我!”声音在夜空里回荡,分外渗人。

秦氏皱了眉头,一使眼色,吴妈妈便拿了块抹布堵了暖月的嘴,暖月呜呜咽咽的挣扎,泪珠儿大滴大滴的滚了下来,恶狠狠盯着如霜看。

如霜垂下头,似是不敢触碰暖月的眼神,道:“暖月曾经说过,香兰姑娘与眉姨娘不合,倘若出了事,香兰姑娘定会怀疑到眉姨娘头上,觉着眉姨娘才是主谋,她便有了替罪羊了”

林锦楼忽然扑哧一声,懒洋洋的笑了出来,道:“好你个奴才,这样一套话儿,方才怎么不说?”

如霜脸色又变,浑身发抖,道:“奴婢方才就觉出不对,只不敢乱下断言,后来直到香兰姑娘疑到眉姨娘头上,才惊觉出不妥…奴婢该死,请主子们责罚。”说完又怦怦磕头。

林锦楼也不管,由着她磕。

如霜十分卖力,几下就将额头磕破,血珠子就滚了下来。

秦氏到底是妇人,虽手段凌厉,这几年日子平和,心肠已软多了,见了也觉不忍。

画眉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用袖子拭泪,道:“太太,大爷,你们可听到了…这事我委实不知情,方才是我错怪了香兰妹妹,可也是一时情急,关心则乱罢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该死,险些连累了妹妹,让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呜呜呜”她柔弱的跪在地上,目光情真意切,饱含热泪,纤瘦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也是梨花带雨。她先是小声抽泣,而后声音越来越大,直哭到柔肠寸断,仿佛自己真个儿懊悔冤枉了香兰,恨不得立时就抹脖子去了。

秦氏狐疑的看看暖月,又看看不断磕头的如霜,哭得蜷成一团的画眉,刚要开口,却见林锦楼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道:“外头廊底下是哪个小子当差呢?”

喊了一声,立刻有个婆子答应,不多时,桂圆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跑了过来,跪在地上一叠声道:“大爷,是小的。”

林锦楼道:“去叫吉祥过来。”

桂圆应一声去了。

吉祥刚睡下,桂圆风风火火的跑到房里,一掀吉祥的棉被,道:“祥大管事,我的哥哥,还睡呢,快起来罢!”

吉祥睡眼惺忪,不悦的坐了起来,扬手在桂圆后脑上上拍一记,哼哼道:“大半夜过来搅什么乱?诈尸呢!”

桂圆道:“后院儿里可出事儿了,灯火通明的,大爷叫你赶紧过去。”

吉祥一听,睡意立时不翼而飞,马上摸衣裳,口中抱怨道:“你个猴儿,还不快去点蜡烛,黑灯瞎火的,怎么穿衣裳呢。”一边说着,不敢怠慢,穿了衣裳连忙来到知春馆,一进院子果然见灯火通明,知道出了事,心里开始犯怵,佝偻着背,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进正房明堂,眼神都不敢乱瞟,恭恭敬敬跪下来。

187 符咒(八)

林锦楼解下一块腰牌,道:“你去点几个护院,再叫上今晚在前头守着的两个亲兵,让他们到水镜观里,把崔道姑给我拿来。”

吉祥一叠声应下,双手接过腰牌,扭身便走。不敢跑着,快步行走也健步如飞,一溜烟儿出了垂花门,方才长长出口气。方才跪了一屋子人,连太太都来了,暖月脸贴着地被婆子们按着,连眉姨娘那样精明的人儿也一脸菜色跪在地上,想来是出了不得的事了。他虽好奇,可没胆子打听,只足下生风,跑着去点人了。

秦氏将林锦楼唤到东次间,将吴妈妈如何发现符咒,她又如何过来拿脏,连同鸾儿等事同林锦楼低声说了。

林锦楼点了点头,又道:“母亲,天色晚了,回去歇着罢,我自会处置,明儿个再把消息送过去。”

秦氏摆了摆手,这事不见个真章,她今天晚上是睡不着的。林锦楼也不再劝,命莲心给秦氏沏茶,见秦氏面露倦容,便请她到西次间歇息。秦氏也正想眼不见心为净,便扶着韩妈妈去了。

当下,林锦楼又回到堂屋,此时如霜已磕到眼冒金星,终于不支,软倒在地上。

林锦楼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竟不再追问,指着如霜道:“来人,把这刁婢的衣裳剥了,打十个板子,让她在院子里跪着。”如霜身子一软,两个粗壮的婆子上来一面堵了她的嘴,一面抓住她的胳膊,拖了下去。林锦楼又指着暖月道:“把她也拖下去打,狠狠打!”

如霜头目晕眩,迷迷糊糊想,大爷就算动了怒,也是打一顿板子。再逐出府,就算发卖了也不怕…暖月,你别恨我,我表哥如今跟着眉姨娘的哥哥混口饭吃,他原跟我订亲,却因家里后来富裕了,我家精穷下来把我卖到林家当丫头,他爹娘就悔了婚,可表哥到底还是爱着我。上次我回家,他偷偷见了我。让我按着眉姨娘的意思行事。这一桩事我做妥了,就让杜大人做主,回来娶我。妹妹我也是为了前程…好姐姐。你也是为着你的前程才栽赃香兰,总会明白我的罢…

且不说如霜如何被拖下去,如何挨打。林锦楼站得笔直,一言不发,屋中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香兰静静站在一旁。暗想:“不知道林锦楼要如何发落,这一场戏要怎么收场了。画眉等人嫁祸鸾儿,定然是有了十足把握,鸾儿这厢可要遭殃了。”又去看画眉一眼,只见她还跪在地上,神情萎顿。鬓发都有些松散,脸上的胭脂水粉和着泪花成一片,露出黄黄的脸儿。仔细瞧,依稀能瞧见脸上有点点雀斑。香兰适才恍然,为何画眉每每都要化上浓妆才肯见人。这番形容与她往日里浓妆艳抹,媚笑生风不同,虽有种柔弱的美态。可姿色却骤减了几分。

画眉已顾不得脸面如何,她冷汗涔涔。浑身的小衣已被汗水浸透,只觉头顶悬着一把雪亮的剑。林锦楼精明绝顶,手段狠戾,他方才如此重手发落如霜和暖月,想必已看穿她给自己留的一步后路…

画眉越想越心惊,身子一软便瘫在地上。春菱拿了一柄提梁壶过来,战战兢兢的给林锦楼添茶,然后忙不迭的退下去。

林锦楼举起茗碗喝了一口,招了招手,把香兰叫到身边,说:“太太西次间里休息,你过去好生伺候。”见香兰垂着头,似是不乐意,便瞪了眼道:“不知好歹,爷抬举你了,你以为谁都能伺候太太?还不赶紧去。”

香兰无法,只得慢吞吞的去了。

林锦楼捏了捏眉心,暗道:“真是个蠢妞儿,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真笨。”

香兰走进西次间,微微抬头一瞧,只见秦氏坐在上首檀木太师椅上,双眼微闭,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吴妈妈正立在一旁,见她便使了个眼色,让她给秦氏添茶。

香兰便拿了壶过来,轻手轻脚的斟满一保

秦氏微微掀开眼皮,看了香兰一眼,便又重新闭上,屋中一时寂静。香兰退到门口,垂着手站着,只盯着自己腰上的裙带子出神。忽听见门口有婆子来报,说吉祥回来了,香兰悄悄走出去,躲在帘子后头瞧着,只见吉祥跪倒在地,磕头道:“回禀大爷,小的赶过去时,崔道姑已上吊而死,锁在房门里,不知吊了几日了,在她身上找到这个。”说着将一张字条掏出来奉上。

林锦楼展开一瞧,只见是鸾儿买索命符向崔道姑写的借据。林锦楼面沉如水,命吉祥退下,道:“把鸾儿带过来。”

鸾儿早已清醒了,此时又是惊吓又是后悔,心知自己已经完了,可又不甘心,这会子见了林锦楼,惊惧交加,一股子委屈又从心底里涌出来,掩面嘤嘤哭泣。

林锦楼站了起来,弹了弹那张借据,道:“说说罢,买了几张符,你想咒谁?”

鸾儿白着脸,只哭泣不说话。画眉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趴在地上,恨不得自己消失不见了才好。

林锦楼看了画眉一眼,对鸾儿冷冷道:“打明儿个起,你不必在府里呆着了,让你老子娘进府,领了你出去,省得丢人现眼,爷看着也糟心!”

鸾儿一愣,猛地向前一扑,抱住林锦楼的腿,哭道:“大爷,大爷我求你。你别赶我出去,我宁愿死了也不出这个门儿!”又苦苦哀求道:“大爷,我真的错了,求大爷念在我对你一片痴心的份儿上,念在往日的恩情上…我这也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锦楼站住不动,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寒霜,半晌才道:“爷喜欢你唱歌一把好嗓子,倘若你谨言慎行,日后在林家总有一席之地。可是你飞扬跋扈,屡屡生事,到最后竟用这样的下作手段。这儿是不容你了,我没治你已是法外开恩,莫非让你剥了衣裳去院子里跪着,明儿个一早拉出去卖了,你才心甘情愿不成?”

188 符咒(九)

鸾儿本是个爆脾气,原还想再哀求几句,可听林锦楼这话说得绝情,一股绝望从心头涌上来,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大爷说我丢人现眼,可大爷待我有几分真心了?大爷也不过对我新鲜了几日,就让陈香兰迷了魂魄,拿我当小猫小狗,草芥一样,高兴了逗弄,不高兴了丢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我是个大活人。纵然我千万般不是,对大爷始终一片痴心,拍着胸脯说,全府上下的女孩子,哪一个能及得上我对大爷真情实意。我痴痴念念的想着、盼着,可大爷又何曾在乎过我的真心?我比陈香兰差在哪儿了?我不服!这到底凭什么!”

林锦楼低头看着鸾儿哭花的脸,忽然短短的笑了两声,轻声道:“你不服?那爷就告诉你。就凭我是爷,你是个奴婢。你这样会唱曲儿弹琵琶的漂亮奴才有得是,没了你,还有下个。待爷也是一片痴心,比你更俏丽会弹唱,而且懂得当奴才的本分,你明白了吗?”

鸾儿仿佛头上响了个焦雷,目瞪口呆,愣在那里,泪珠子从脸上滚下来,砸在地上。

林锦楼缓缓道:“念在恩爱一场的份儿上,爷赏过你的东西只管拿走,你若乐意,就说你是自请回家嫁人的。这也是看在书染不辞劳苦伺候我几年的份儿上,你好自为之。”说完便命人将鸾儿拖走。

鸾儿泪流满面,忽挣开旁人的手,站了起来,拼命往一旁跑去,两个媳妇子忙拽住她胳膊,却听“咚”一声,鸾儿仍撞了墙。香兰大吃一惊。不由惊叫出声,吴妈妈从屋中跑出来一瞧,登时吓没了一半魂魄,软着腿叫道:“不得了了!鸾儿姑娘寻短见了!”

这一喊不打紧,众人皆惊。西次间里,秦氏心慌,登时站了起来,早有两三个办老了事的老妈妈们跑过来,香兰也急忙过去,只见几个老妈妈团团围在墙边。唯有看见一只纤细柔白的手从地上伸出来,手腕子上戴着一支金丝玛瑙的镯子,衬得指甲上的丹蔻愈发浓艳。而这一侧墙上鲜血飞溅。如同点点桃花散落,触目惊心。

韩妈妈叫道:“还有气儿,还有气儿,快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一行喊,一行扯起椅上铺坐垫的棉绫巾子。捂在鸾儿头上。众人七手八脚将鸾儿抬到堂屋左侧的罗汉床上,或去拿伤药,或去请大夫,忙乱一团。

林锦楼命人去取伤药,扭头看见香兰脸色惨白站在那里,不由皱起眉。指着喝道:“谁让你出来了!还不快给我进去!”呵得香兰一激灵。

吴妈妈拽了她一把,轻声道:“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去伺候太太罢。”

香兰只好回来。她不喜鸾儿,却从不曾恨她,只当她是个不疼不痒的人物,只是今日里见她下场,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叹息、怜悯、同情、自伤一时间全涌上心头,扭过头再看。只见鸾儿倒地之处,有一汪血逐渐淌出来。

西次间里,秦氏心惊肉跳,她原本以为是一桩丫鬟们不安分弄鬼的事,谁想竟接二连三闹到这个地步,如今连人命都要出了,她怕祭祖的日子里死人晦气,急忙命厨房去熬吊命滋补的参汤,又命开箱子找细布给鸾儿包扎。

过了片刻,堂屋里安静下来,韩妈妈走进来道:“血已止住了,人已经搭到她住的那屋去了,只是还昏沉着,汤水灌不到嘴里,大夫已来看过,开了方子,说幸好撞墙的时候有旁人拉着,这一下虽见了血,命倒是能保住,可落没落下病就两说了。”

秦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道:“大爷怎么说?”

韩妈妈道:“大爷说明儿一早就用板子把鸾儿搭出去,让她老子娘把人领走。”

秦氏叹了口气道:“罢了,就这样罢。她存了那个坏心,也不能怪主子们不宽仁…她到底是个傻的。”

韩妈妈见秦氏脸色不好看,也忙道:“太太说的是,出了这档子事主子没狠狠发落她,她就该烧高香了,还想如何呢。”

秦氏又叹口气,默默坐了一回,站起身便去堂屋。香兰本站在门口,见秦氏出去,也跟在身后出去了。

只见场面已经收拾,地上的血迹已被冲干净,墙上还留着迸溅的血痕,林锦楼仍高高坐着,他面前只跪了一个画眉。

林锦楼两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只看着画眉,沉默不语。

画眉似是感到林锦楼两道视线,虽竭力平静,仍止不住微微颤抖,心跳得都快蹦出来。忽听林锦楼在她头顶道:“如霜说那符是暖月放的,爷信了。”

画眉猛一抬头,正对上林锦楼精光闪闪的眸子和不怒自威的面孔,心里发憷,赶忙垂了头。

秦氏也惊诧,朝林锦楼看过来,欲说些什么,却被韩妈妈轻轻一扯,便住了嘴。香兰微微蹙起眉,虽说画眉找了如霜这个替死鬼为她开脱,可聪明人必可瞧出当中的龌龊,可林锦楼二话不说先把如霜拖下去打了,又狠狠惩戒了暖月,说自己信了画眉,显见是不愿再追究。

林锦楼冷冷道:“但你在里头上蹿下跳,冤枉清白,唯恐天下不乱,又曾经挑唆过青岚,往日里是少管教了你。你这个姨娘甭当了,再犯一次,直接赶出去。原先爷是盼着青岚能生下长子,这才让她住了东厢,你再住着名不正言不顺,从明儿起,你就去鸾儿空出来那屋去住,从今往后禁了你的足,每天去祠堂跪香一个时辰。待会儿去找老妈妈领罚,掌嘴五十。”

画眉脸色惨白,心里如同坠着巨石,却柔顺的磕头道:“是我的错儿,大爷罚得好,求大爷息怒,保重身子。”

林锦楼喝道:“甭在屋里碍眼,滚出去,院子里跪着!”

画眉两腿已跪得红肿麻痹,如同针扎一般,疼得几乎站不起来。可屋里静悄悄的,无一人去搀扶,秦氏瞧不下去,命两个婆子拖架着她出了门。

189 符咒(十)晏三生和氏璧加更

当下,秦氏长叹一声,站起来道:“夜了,此事也算了结,你早点歇着罢。”

林锦楼亦站起身道:“儿子不孝,还让母亲操心。”

秦氏摇了摇头,道:“罢了,母子之间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房里要是能有个主事的人,这么些魍魉精魅也不至于蹦跶出来。”说着看了一眼远远站在一旁的香兰,又对林锦楼道:“打明儿个起,让她每天早晨往我屋儿里来。”

林锦楼立时拧起两道浓眉,道:“干嘛呀?这事儿不已经水落石出了么,跟她没关系。她又笨又蠢,不爱搭理人,说句话能把人气得心肝肺都疼,过去再让您老人家碍眼,气出个好歹来。”

秦氏瞪了林锦楼一眼道:“我又不是狼,还能把她给吃了?可是你心尖儿上的人,就这么护着?”

林锦楼咳嗽一声道:“没有没有没有,我这不是纳闷么我。”

秦氏没好气道:“就是让她在我身边规矩几日,不为过罢?”

林锦楼方才笑道:“那自然,这是她的福气。”向香兰招手道:“还不快过来谢谢太太的恩典。她肯亲自教你,可是给你长脸了。”

香兰一点都不想要“长脸”,跟秦氏相处每一刻,她都觉着心累,不得自在,故而只站在屏风边上福了一福。

林锦楼瞄了秦氏一眼,只见她不以为意,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闹了半日我也乏了。”说完扶着吴妈妈和韩妈妈迈步便走,林锦楼亲自送了出去。

屋中一时间静下来。莲心、汀兰和春菱将屋子慢慢收拾了。知春馆里体面的丫头一下就去了两个,不免让众人惴惴,皆默默无语。外围使唤的小丫头,上夜的婆子们,也都悄然无声。

香兰浑身酸软困乏。坐在贵妃榻上,怔怔的不说话。

春菱走过来,小心翼翼道:“姑娘累了,进屋去歇歇罢。厨房里还有些吃食,可要用点夜宵?”

香兰摇了摇头。这一晚兵荒马乱,如今屋里还躺着一个生死未卜,她思绪纷杂,也无甚心情,想了想道:“要是有点心,给小鹃拿些。”说完便枕在秋香色引枕上。微微闭了眼。

春菱取了条毯子,轻手轻脚给她盖了,跟莲心等人把柜子里翻乱的衣裳重新叠好。便悄悄退了出去。

却说林锦楼亲自挑了灯笼送秦氏回去,又到四处转转,只见上夜巡视的婆子各司其职,外头护院看得森严,方才回来。

进院子走到近前。见靠正房门前仍摆着两张春凳,暖月趴在上头,一动不动,似是昏了过去,血迹隐隐透出衣裳来。

行刑的婆子搓着手道:“大爷您看…这再打就真要出人命了”

林锦楼错开眼风一瞧,只见如霜和画眉正跪在不远处的芭蕉树下。如霜浑身上下只穿了件水绿肚兜,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腿,冻得嘴唇发青。浑身筛糠,又因挨了打,没法跪着,栽歪在地上。她虽是使唤丫头,可也从来没受过苦。在林家比寻常小姐过得还好,身子骨难免孱弱。此时正是痛苦难熬,将要昏过去。画眉脸上高高肿起,五官都瞧不清,显是领了那五十记耳光。夜里秋风凉入骨髓,画眉仍只穿了件夹袄儿,冻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好不可怜。

林锦楼有意让画眉看着婆子们打板子,只微微挑挑眉,踱步到前头,那婆子忙提起灯笼让林锦楼看真切,只见暖月俱是面如金箔,昏死过去。暖月因林锦楼命“狠狠打”,此时已气若游丝,命已去了多半条。

那婆子看看林锦楼脸色,心里暗暗嘀咕道:“这丫头没做好梦,竟惹了太太和大爷,若是小事,塞些银子,打得不重也就罢了,偏又摊上大事,啧啧,暖月生得也算干净整齐,有个清秀的眉眼,平日里趾高气昂,连眼皮子都不夹旁人一眼,如今可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就算能保住命,腿也八成要瘸了。”又看如霜一眼,心想:“方才吉祥来来回回过,看她光溜溜在这儿挨打,浑身的体面早就丢光了,幸亏是晚上,若是大白天,拉到二门外去打,不知多少小子眼睁睁的看,如霜还不如一头碰死了干净。”

只听林锦楼便道:“暖月和如霜给爷拖下去,明儿个一早拉出去卖了。”

那婆子连声应着,忙忙的拖了人下去了。

画眉一直低着头,身上抖得厉害,忽见眼前出现一双青缎子朝靴,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能隐隐瞧出那上头仙鹤暗纹,往上便是随风纷飞的流云刺绣的衣裳滚边。

画眉愈发将头低下去,身上如同筛糠,抖得愈发厉害,恨不得自己立时晕死过去。只听林锦楼在她头顶淡淡道:“画眉,知道爷今天为何这样处置你么?”

画眉忍着疼,含糊道:“是大爷宽仁”

林锦楼嗤笑一声:“别以为你在爷跟前儿有这么大的脸。你哥哥曾为爷挡过一刀,就冲这个,爷今儿饶你一命,也给你留个体面。”

画眉死死咬着牙,身子软成一团,萎顿在地,抖着声音道:“奴再不敢了”

林锦楼盯着正房门口随风摇曳的大红灯笼,缓缓道:“画眉,你做了什么,自个儿心里应该跟明镜似的,真拿爷当冤大头了耍了?你那手段能暂时糊弄住太太,难道也想糊弄我?”说完顿了一顿,低下头,只见画眉抖成一团,又道,“眼下两条路你自个儿选,要么立时收拾铺盖卷儿回家,日后你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罢,跟林家再无干系”

画眉浑身巨震,以头抢地“怦怦”乱磕,失声痛哭道:“大爷!大爷!大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日后连门都不会出,我”

林锦楼淡淡道:“要么等明年开春儿,林家的家庙也修葺好了,你就去那里念经去罢。你好歹伺候我一场,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哪条路最好。”言罢甩手便走了。

190 夜谈(上)

画眉把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呜咽着哭了起来,心中暗恨。她精心筹备了多时才布下这个局,前有暖月放符咒陷害,后有鸾儿做替罪羊,她前两日给她哥哥送出一封信,让他立时杀了崔道姑灭口,又威逼利诱如霜为她开脱洗白,自己又巧舌如簧,必能将陈香兰一举拿下,谁知那陈香兰竟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反将她拖入泥沼,落得这般田地。

画眉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圆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再如何疼痛难忍,也比不得她内心煎熬难过。

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纵然是个七品小官儿,可出去也是威风八面。她虽是庶出,可生得美貌又伶俐可人,也同乡绅富户订下一门好亲事。只是她爹一朝落难,便把她送给镇国公作婢作妾。她万般不情愿,可她生母胆小怕事,又身份低微,怎护得住她?她到底为了一家前程,只能认了,心里多少委屈不甘,全化成一杯苦酒咽到肚子里。可那老头子竟把她送给了林锦楼,这男人年轻英俊,有钱有势,她简直喜出望外,屈意承欢也好,刻意讨好也罢,她觉着自己仿佛又活过来,她立誓要在林家站稳了脚跟,做出一番事业来,让谁都不能再小瞧。赵月婵是正房大奶奶,青岚是怀了林锦楼子嗣的爱妾,这两人她全未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自己栽在陈香兰那小蹄子手上!

如今已到这个地步,自请回家再谋个好人家嫁了已是最好的前程,可她怎能回去?原先家里人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话阴阳怪气,直到她入了林锦楼的眼,方才亲热客气起来,再后来她当了姨娘。全家人恨不得将她当菩萨供养,说话都要看她脸色。如今她灰溜溜的回去,家里人除了她那个懦弱的姨娘,谁还要把她放到眼里!兴许她又要被狠心的爹娘兄弟卖了也说不定!

画眉瑟瑟发抖,扭过头,向知春馆的正房望去。只见堂屋烛火已熄,唯有卧室里仍有亮光。窗上隐隐透出香兰的侧脸。画眉忽然冷冷一笑,指甲深深扎进掌心,喃喃道:“陈香兰,你莫以为自己日后就舒坦了。我倒了霉,也不能让你好过!”

这厢林锦楼回了房,屋中静悄悄的。这一晚一场大变。知春馆里得脸的丫鬟一下去了两位,又赶了一个通房丫头,贬了一位姨奶奶,故而人人心惊胆战,噤若寒蝉。

林锦楼一进卧室便瞧见香兰躺在贵妃榻上闭着眼。他看了两眼,叫丫鬟拿毛巾面盆等进来洗漱。待换过衣裳,林锦楼坐到香兰身边,捏了捏她柔软的鼻尖,笑道:“躺这儿做什么,闹了一晚上。还不上床歇着呢。”又自顾自道:“想不到你也是个伶牙俐齿的,爷还只当你是个闷嘴葫芦,还直担心你让人欺负了。”

香兰暗自撇嘴。心道若是真担心,方才她受人诬陷时他怎么不进来,反而在门口偷听。却也懒得质问,坐了起来,淡淡道:“你房里的人个个是全挂武艺。我再不说两句,只怕得让人剥了衣裳打。再让大爷掐一回脖子,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林锦楼瞬间沉了脸色,浓眉皱起,斥道:“你又上脸儿是罢!”

香兰垂下头不说话。

林锦楼有些恼,到几子旁边端了杯温茶,气哼哼灌下去。

香兰深深叹了口气,盯着窗棂子看了半晌,轻声道:“大爷,你什么时候腻?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要不你也把我赶出去,你我也都落个消停了。”

林锦楼“啪”一声把茗碗放在桌上,额上青筋直蹦跶,一整晚闹得鸡飞狗跳都比不得香兰这一句呛他肺管子,他转过身咬牙切齿道:“你又存心找不痛快是不是?把你赶出去?想得美!就算爷腻歪了,也让你留在这儿,不为别的,就为了恶心你!”说完气咻咻的往外走,喊道:“人呐?人呐?一个个都死哪儿去了!想喝口热茶都没人伺候了?回头全揭了你们的皮!”

莲心和春菱吓坏了,战战兢兢跑出来。

林锦楼又气得扭头回了房。回去瞧见香兰仍坐在贵妃榻上,只盯着地上的小花砖看,身影寂寥又纤弱,好像一朵单薄可怜的小花儿。他心口的怒火不自觉消了几分,深深吸了口气,又走到香兰身边坐下来,见她往里头瑟缩了一下,心里又有些恼起来,板着脸道:“爷知道你今儿个受委屈了,不也替你发落出气了么?你还这样冲我来干什么?把爷惹火了再打你,我都嫌疲沓了,你有瘾是不是?”

香兰不理他,只觉林锦楼浑身的暴戾和阴寒,也不敢抬头,仍垂着白玉似的脸儿,愈发把身子往角落缩进去。

林锦楼低头瞧见她娇绿的鸳鸯绣鞋从阔腿的大绸裤儿里露出来,不由自主伸手抓住,香兰挣了两下,方才她脑子一热,冲口说了两句,如今也有些后悔,也真怕把林锦楼惹恼了,再不敢动,只能任他握着,只听道:“那几个丫头明儿早晨就拉出去卖了。只有画眉,她是上峰送来的,本就有两分颜面,她哥哥如今是我跟前得用的人,又曾经替我挨过一刀,这般赶了她未免让手下人心寒,不过爷已经关了她,日后不会出来晃荡,她也是个聪明人,过段日子自己就从林家出去了…你也甭害怕,回头再来的丫头一准儿就不敢了。从今往后,你看这儿哪个丫头不顺眼,只管跟爷说一声,爷立时把她撵了,如何?”

又见香兰不说话,便自顾自道:“行了,这事就算揭过,明儿个你去太太哪儿警醒点,回头爷跟韩妈妈和吴妈妈都说一声,要是有什么不对,让她们多照拂一二…嗳,你别总不说话,哄你两句,都给了台阶了,还要跟爷来劲是罢?”

香兰垂着脸,抱着膝盖,轻轻摇了摇头。

191 夜谈(中)

林锦楼摸了摸她的头发,心想今天她到底受了一场委屈,又亲眼瞧见鸾儿寻死,害怕惊惶也在所难免,回头寻几幅好字画给她,再添些新衣裳首饰,刚要说什么,见春菱提了壶缩手缩脚的进来斟茶,便闭了嘴,吃了茶又漱了口,同香兰睡下,暂且不提兰香缘。

春菱从房里退出来,悄悄外头守夜睡的罗汉床上看一眼,今晚值夜的本应是暖月,如今只见莲心正坐在那儿,春菱走过去,把莲心手边的一盏茶添满,莲心道了谢,努了个嘴,低声问道:“里头怎么样?”

春菱也压低声音道:“安静了,这会子睡了,还是我放的幔帐。”

莲心方才松一口气,念道:“阿弥陀佛,但愿那两尊佛今儿晚上好睡。”

两人对视,都吐舌头做了个为难的鬼脸,春菱方才蹑手蹑脚的去了。又重新添了冷水,把壶放到外头茶水间的小炉子上。这炉子里火苗微弱,却能燃上一宿,让里头主子随时有热水用。春菱吐出一口气,又从另外的炉子上拎了半壶热水,倒在铜盆里端回屋洗漱。

她和小鹃是伺候香兰的,故而单独住一个小梢间,推门进去,只见小鹃正裹在被子里,手里端着一盘子点心,正往口里塞。

春菱见她吃着香甜,翻了个白眼道:“整个院子就属你心最大,这会子还吃得下去。”

小鹃翻了个白眼,一边嚼着一边说:“谁说我心大?方才太太眼神那么一扫,我肝儿都颤了,吓没了半条命,这会儿吃几块点心压压惊。”说着把盘子给春菱递过去道,“你也吃两块,甜着呢。”

春菱一推道:“我可吃不下。”卸去残妆。又扭过身看着小鹃,又看看她碟子里端的点心,道,“你……”抿了抿嘴,又说:“算了。”

小鹃嗤笑一声,说道:“春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就是问我那天是不是真跟香兰到后院看菊花么?是也好,不是也罢,反正从今儿起。这事就是真的。”

春菱把发髻散开正在梳头,扭过身冷笑道:“那天你在哪儿自己心里有数,也不知谁。一大早炉子也不看,花也不浇,跑园子里疯去了。”

小鹃也把碟子放下,冷笑道:“怎么?这些日子你起早贪黑过去伺候,如今瞧香兰给我点心没给你。嫉妒了?”说着跳下床,道:“我是不如你勤快,不如你有眼色,会伺候,会巴结,会讨好。可老人们都说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难得,就是这个理儿。我和香兰一起进府,她那时就常照顾我。连针线都替我做了,好吃的好玩的总给我留一份,如今她发达了,还荐了我二弟到她爹那个当铺里做徒弟,她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她仗义,人心换人心。”说完自顾自去洗脸。

春菱脸上一僵。把雕着牡丹桃木梳放下来,走到小鹃身边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我就不是真心的?”

小鹃慢条斯理的洗干净脸上的香皂,用毛巾擦了擦,道:“你自然也真心,但没有我这么真。你一门心思的攀高枝儿呢,下的功夫在知春馆外头,太太那头你没少折腾罢?隔三差五的就往那儿跑。也难怪,你原就是从太太房里出来的,当然是心系主子了。”

春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发作却说不出话。

小鹃擦了牙,吐了一口水在痰盂里,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春菱,你这人不坏,待我也还算不错,我是给你提个醒。脚踏两条船最容易掉河里头,先前不说,可不代表我们都瞎了。不过人各有志,你觉得跟着太太有前程,我是认准了要跟着香兰,她人性好,待人又真,单冲这一条,府里上下那些主子和当了半拉主子的就没得可比的。”

春菱涨红了脸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是太太叫我过去问话,还能是我硬凑过去的?我可没说过香兰一个‘不’字。我又不是傻子,但凡说了什么,大爷也饶不过我。”

小鹃把剩下的点心用纱罩子罩了,脱了衣裳,往炕上一躺,摆了个“大”字,望着房顶道:“有时我真闹不清你们脑子里都想什么,巴结这个,讨好那个,说句话脑子里过三遍,累不累?”

春菱瞪了她一眼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做事一根筋,过日子不想以后。圣贤书上都写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小鹃嗤笑道:“哎哟喂,我的姐姐,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咱们这样的,挣破了头又能怎样?最后谁能比谁差多少?”

春菱也上了炕,把蜡烛放到窗台上,道:“可咱们这样的,再不挣,就更被人家踩泥里头去了。跟我说说,你以后想混个什么出路?”

小鹃往旁边挪了挪,道:“我没姐姐你那么大的心,我清楚自己斤两,有道是‘掌多大权,为多大难’,瞧人家人五人六的风光,没准背地里躲被窝哭呢!我平平淡淡,乐乐呵呵挺好的。”

春菱一口吹灭了灯:“你是年纪还小,不知世事艰难。”

屋中静了片刻,春菱将要睡着了,忽听小鹃说了一句:“我是知道人各有命,问心无愧也就罢了。”

这一句把春菱说得清醒过来,再扭过身望去,小鹃却呼吸绵长,显见是已经睡着了。

春菱辗转了半宿,方才迷迷糊糊睡去,不在话下。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秦氏,因闹到半夜,又险些出人命,秦氏回去仍有些心神不宁,吃了一丸静心凝神的药,又把佛经拿来诵。

秦氏不睡,丫头婆子们也不敢歇,待秦氏诵完一回,韩妈妈走过来道:“太太,夜深了,休息罢,明天还要起早。”

秦氏放下佛经,吐出一口气说:“睡不着,心里头乱。”顿了顿又道:“你说楼哥儿那里怎么就让我不省心。先前娶了个狐狸精模样的媳妇儿,新婚就闹出龌龊来。想抬芙蓉进门作妾,结果刚商定妥了芙蓉就没了,鹦哥掉了孩子,好容易青岚有了身孕,结果一尸两命。刚把赵月婵赶了,总想着能消停几日,结果又闹出这么档子事儿。”

192 夜谈(下)含笑笑66和氏璧加更

韩妈妈道:“太太别恼,兴许知春馆真犯了什么冲呢,听说相国寺的高僧们念经最好,明天就请来做一场法事,什么妖魔鬼怪,佛祖一来自然全消。”

秦氏忙道:“你说的很是,我心里也不踏实,该请师父们来念一场的。”把佛珠和经书放到几子上,揉了揉额角,忽然又问道,“你说,那个陈香兰如何?”

韩妈妈一怔,心说,那女孩子是大爷相中的,特特摆在身边儿,方才话里话外的护着,显见不一般,看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简直比府里的小姐们还体面,若是寻常哪个爷们屋里的,她也乐意说两句磨牙,可林锦楼房里供着的人,她才不想说三道四,可眼见秦氏问起来,便字斟句酌道:“模样生得好,说话也伶俐,怪道大爷上心。”

秦氏道:“你说她那一笔的好字是跟谁学的?”

韩妈妈道:“听说这姑娘小时候在庙里养起来的,庙里的大主持亲自教她书画。”

秦氏若有所思道:“模样生得好,还懂书画,你没习过字所以不知道,能把这些笔体都写得漂亮洒脱,实在是个不容易的事,不说别的,能寻来懂书法的先生就不容易,据我所知,原先有个沈……”说了一半又觉不对,忙住了嘴,道,“只有那些出太师太傅的世家大族,累世簪缨的,男子女子俱能书,可这小丫头居然也能写。听说青岚办的那诗社也是她帮着操持的,你说你说,一个丫鬟怎么能会这些?等闲的小姐们奶奶们也得让她盖过一头去。方才在屋里,她那一番形容你瞧见没?不急不图,不卑不亢,一句一句的把理由分辨明白,每句话都说到点上。连一丝阵脚都不乱,真是沉得住气,我自问当初像她这个年纪,可没有这份沉稳,老爷要是说话屈着了我,还得梗着脖子高声嚷上一嚷的。”

韩妈妈笑道:“太太是这个急脾气,香兰是个性子绵软的,不得放一块儿比的。”

秦氏微微一笑,道:“她是个看着绵软的,骨头硬着呢。瞧着温吞吞。其实心里精明,是个心思活络的人。”说着身子微微一侧,韩妈妈忙拿了个绿缎闪红引枕塞在秦氏胳膊底下。只听她缓缓道,“听说话就透着伶俐……可就是太伶俐了,反倒不美,难免心高命薄,不安分。不如那些个憨傻的有福气。”

话音还没落,却见吴妈妈端了一盅汤走进来,笑道:“太太多虑了,原先青岚是个憨傻的,最后呢?反倒折得早。依我说伶俐的才好,太太也不想想。自从香兰来了,大爷多久没出去胡混了?兴许明年太太就抱上孙子了。”

这话说得秦氏微微动容。吴妈妈把那汤端到秦氏跟前,道:“大爷最难伺候。眼光高,嘴也刁。家里伺候他的都是模样整齐的丫鬟,他不是嫌没风情,就是嫌不伶俐,或是热乎一阵就丢开了。一门心往外头跑,狐媚魇道的女人又不能领家来。如今好容易瞧上一个。我看他待香兰是不同的……大爷的脾气太太最清楚,还不如顺着他,他既然抬举那姑娘,香兰也没什么地方不好,出身清白,性情和顺,日后好歹生个孩儿,也算成全大爷的孝心不是?”

秦氏把勺子放在汤里搅了搅,良久才说了句:“楼哥儿这么好强的人,哪儿都好,偏这一桩事上坎坷……”说罢长长一叹。

吴妈妈低头不语,韩妈妈想宽慰两句,但瞧着吴妈妈不吭声,话到嘴边也咽了下去。待秦氏喝了汤,红笺等人便进来服侍梳洗,将床铺好,放了幔帐,一并退下。

到了门外,韩妈妈看了吴妈妈一眼,似笑非笑道:“方才你话可够多的。”

吴妈妈理了理衣裳,道:“哪一句不是为了大爷好?”

韩妈妈眯了眯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那么抬举她,当心吃力不讨好,太太可没瞧上她。”

吴妈妈看了韩妈妈两眼,微微笑了起来,一伸手拉住韩妈妈的手,也压低声音道:“老姐姐,咱们姐俩一起多年,我那小子还要叫你一声‘干娘’,有话就敞亮说,你还憋着把你外甥女送大爷跟前儿呢?今晚上这一出闹的,还没吓破你的胆?”

韩妈妈脸色微变,旋即又笑了起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倒不懂了。”

吴妈妈指了指韩妈妈,道:“啧啧,你这老货不老实。原还有好话告诉你,这就不说了。”扭身就走。

韩妈妈连忙拦住,道:“嗳嗳,话没有说一半的。”

吴妈妈停住脚步,淡淡道:“你也是个聪明人,别惦记知春馆了,与其琢磨安排自家人进去当大爷小老婆,还不如巴结巴结陈香兰,结个善缘。等再过两年,她生了孩儿,只怕你想巴结都未必巴结得上。”

韩妈妈冷笑一声:“她有没有那福气还不一定呢!”又忍不住酸道:“你把身家前程压在香兰身上,自然怕有人过去分了她的宠。”

吴妈妈带着一丝嘲讽笑了起来,道:“你外甥女是生得不错,可你凭良心说,模样、品格、做派、谈吐能赶得上香兰?连老太太给的鸾儿,风光过的画眉都不如她,你那外甥女又有几分道行?晚霞,你我同时在太太身边服侍,你始终不服我,我却始终压你一头。不是因为我比你会伺候人,是我比你眼光好一些,长远些罢了。”说完轻轻拍了拍韩妈妈攥着她的手,转身而去。

韩妈妈脸色微红,喘了几口大气,强行将心头的不快压下去,啐了一口道:“呸!得意个什么劲儿!”心里又有些黯然。

当年她和吴氏同时进秦家当丫鬟,一个叫朝霞,一个叫晚霞,名字如同姊妹,却暗地里较劲。二人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朝霞年纪小她两个月,做活儿的本事样样不如她,却处处压她一头。后来她俩同一年出去嫁人。生养孩子回来,她当了的管事媳妇,仍是太太左膀右臂,朝霞却放着体面差事不干,心甘情愿给大爷当奶娘。她那几年春风得意,所到之处也是前呼后拥,多少人谄媚逢迎,也捞了不少好处。

朝霞却连自己的儿子都见不得,偏大爷顽劣,她日夜不得歇。诚惶诚恐着唯恐大爷有灾病磕碰。她背地里不知嘲笑了吴朝霞多少回,常常拿来磨牙。可自从大爷渐渐长大出息,行市便倒转过来。朝霞又回到太太跟前领差事,且大爷奶娘身份比寻常仆妇又高出一等,大爷是个念旧的人,除却每月月例,知春馆又额外给吴朝霞一份银子。不光如此,她还把自己的子侄提携到大爷身边当差,如今她大儿子已经做了大爷的亲兵,谋了个好前程,让一众人眼红嫉妒。

林家上下人人都盯着大爷,大爷却是个不耐跟家里老妈妈婆子打交道的。她发觉如今自己再想插手去知春馆,攀上大爷已经没那么容易了,不由后悔错过东风。眼见吴妈妈趾高气昂,在太太和大爷跟前左右逢源,便暗自咬牙。

她站在廊下站了一回,方才慢慢回到外头上夜的屋子里,草草梳洗。躺在床上辗转一回方才胡乱睡去。

第二日清晨,韩妈妈天不亮便醒了。在床上躺了躺,听到外头有人跟伺候她的小丫头子小方儿细细碎碎的说话儿:“大姨儿醒了没?”

“还没呢,昨晚上折腾到半夜,只怕没那么早。”

“……昨天……大爷那头出了什么事?大姨儿在府里住着,都不曾家去,家里人不放心,今早晨前头还有小幺儿带了信儿来问呢。”

“我哪儿知道出什么事,我还想问姐姐呢,昨天晚上府里几个有头脸的老妈妈和管事的都去了,半夜才回来的。”

韩妈妈在房里咳嗽了一声,外头立刻没了音声。韩妈妈撩开被起床穿衣,片刻,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掀开帘子进来,她生得圆润白皙,偏有张瓜子脸儿,眉翠唇红,眼如水杏,颇有容色,穿了件浅紫绣鹦鹉摘桃的褙子,下着蓝色的缎裙儿,头发梳得繁复精致,因是丫鬟,故而不敢太乍眼,只绾了两根金簪,发髻后头簪了朵浅红的宫花儿。这女孩儿便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如今在太太房里做三等丫鬟,唤做紫黛。

紫黛进屋,对韩妈妈讨好一笑,道:“您早起啦,昨晚上睡得可好?”上前帮着穿衣穿鞋,又赶紧把文具妆奁拿来,把镜子架好,拿着桃木梳子帮韩妈妈梳头。

韩妈妈头上已渗出银丝,且头发稀疏,紫黛手心打上桂花油,只在前额的发上涂了些,将头发拢到后面,小心翼翼的梳理,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假发髻,盘在韩妈妈头顶,用几根簪子牢牢簪紧。紫黛从镜中偷偷看了韩妈妈一眼,只见她微微闭着眼,却皱着眉,手底下不由又轻了些。

如今全家人的体面都仗着韩妈妈在太太跟前得脸,紫黛侍奉愈发用心。

小方儿端了热水进来,收拾好床铺便去倒痰盂。韩妈妈洗了脸,脸上搽了膏子,又涂了一层香粉,紫黛又连忙把一对儿龙凤呈祥的银镯子捧出来,为韩妈妈戴上。

韩妈妈抬起头,目光刚好和紫黛相撞。

紫黛连忙一笑,道:“太太这会子还么醒,大姨儿吃些东西再去服侍也不迟,昨儿个还有点子杏仁露,要一碗不要?”

韩妈妈不答话,半眯着眼仔细打量紫黛,看她白嫩红润的脸蛋儿,鼓鼓的胸脯子和略嫌有些肥的臀,却不显身上臃肿,反倒有股子勾人的滋味。这身量是老人儿们口中常赞的“宜男之相”,如此一朵鲜花儿,也堪堪能比林锦楼曾宠爱过的岚姨娘了。若是家里没有体面的女孩儿,还要在府里头认个干女儿,自家有这样的人才,还愁没机会抱上大树?如今知春馆正是缺丫鬟的时候……

韩妈妈不由微微出神。

紫黛见姨妈盯着她瞧,心里有些不自在,见小方儿出去了,便小声对韩妈妈道:“大姨儿,昨儿晚上大爷那儿出什么事了?”往日里吴妈妈微微对紫黛透露将来把她送知春馆的意思,紫黛心下明了,难免羞涩。林锦楼生得英伟,又有财势,紫黛自然动心,藏了女儿家的情意,对知春馆也格外关心起来。

一提到昨夜,韩妈妈打了个激灵,登时想起林锦楼如何发落他房里的姬妾,再想到昨夜吴妈妈说的话,心头凉了凉,回过神看见紫黛正殷殷的看着她。瞧着紫黛那水汪汪的眼,念着她乖巧讨人疼的性子,又举棋不定。张了张嘴,等再开口却问:“你身上的衣服没瞧见过,新做的?”

紫黛道:“大姨儿莫非忘了,料子还是您给的呢。去年过年时,大姨儿要做褂子和比甲。说这个颜色素净,做完了还剩下些,就给了我,刚好够做个褙子的,余下的零碎料子还能裁帕子做鞋。褙子我早做得了,就是上头绣花儿费了些功夫。这会子才完工。花样还是从春菱那儿拿出来的,新奇不?春菱说这样的有得是,香兰姑娘最爱画这些。”

韩妈妈一听“香兰”便皱了眉。

紫黛却会错意了。连忙道:“我知道不该穿这么显眼的,可据说大爷喜欢,还让把香兰画的样子绣在他护膝和剑袋子上……”

韩妈妈摆摆手道:“不是那么档子事儿。”

正此时,只听窗户外头有人问道:“韩妈妈可在?”

韩妈妈听得分明,听出是莲心的声音。连忙从屋里出来,应道:“在呢在呢。”见莲心站在门口。连忙往屋里让,又招呼紫黛沏茶。

莲心刚想进屋,见紫黛在屋里,便住了脚,一扯韩妈妈道:“妈妈不必忙了,我说两句就走。”

二人至廊下,莲心从袖里摸出块银子,往韩妈妈手里一塞,低声道:“大爷让我过来带的话儿,说香兰姑娘性子不大好,不爱理人,还爱哭,是个又傻又笨的,还请妈妈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照拂着。这点子银子是让妈妈拿去买酒吃的,日后大爷还有人情还呢。”

韩妈妈手里一捏,那银子足有五两,不由一惊,脸上却笑道:“大爷何必这样客气,带句话就够了,这银子老身可不敢收。”说着就要推回去。

莲心赶忙捏拢吴妈妈的手,又笑道:“妈妈别推辞,推辞了,让我怎么回去交差呢。”

吴妈妈舔舔发干的嘴唇,小声问道:“这银子单我有,还是别人也有?”

莲心也凑过来,小声道:“既然妈妈问了,不妨就透个实话,不但妈妈有,吴妈妈也有,还有太太身边得用的红笺、绿阑也有。大爷一早就交代了,还给了春菱一个荷包,说二等的蔷薇她们也要塞点子银子,乃至小丫头子都有十几个钱呢。”

吴妈妈登时倒抽一口凉气。银子多少倒不重要,关键是大爷居然出面,给香兰做这个脸。

待莲心走后,吴妈妈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里,坐在榻上。紫黛忙过来问道:“大姨儿,这大清早的,莲心找你有什么事呀?”

吴妈妈怔怔的摇了摇头,看了紫黛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好闺女,去知春馆的事,就歇了心罢,啊。”

陈香兰如何得宠,她只是听说,却不曾瞧见,如今算是真见识到了。那样懒得正眼看人的爷,竟然为了那丫头打发人送银子过来,显见那陈香兰真个儿是不一般了。有这样的人物儿在前,紫黛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别回头再惹得一身骚。

韩妈妈咂了咂嘴,就算她不愿意,也得承认吴朝霞相人是有两分本事的。这些年她俩虽彼此时不时刺上一刺,却也有不足外人道也的默契和情分,昨晚上提点她的应是几句好话了。看来……她要对陈香兰放软身段了……

韩妈妈正凝神想着,却见小方儿进来道:“妈妈,太太醒了,让大家伙儿用了早饭再过去。”韩妈妈应了一声,命小方儿去拿菜。扭过脸儿见紫黛还在她身边坐着,低着头,眼泪却流了一脸。

韩妈妈皱了眉斥道:“哭什么哭!为这个哭,羞都要羞死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骂得紫黛满脸通红,用帕子捂着脸,一掀帘子便跑了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香兰一早起床,服侍林锦楼穿衣,待他出去练武,回来又躺了一回,便起来洗漱。因要去见秦氏,春菱只觉如临大敌,早上和汀兰选了半天衣裳,最终挑了一套宝蓝的绸缎褂子,配深蓝的裙儿,有些老气,却十分端庄素淡。发式也梳了个简单的,戴了累丝攒珠金凤钗,和两个碧玉簪子,连鲜花儿都不敢簪。

香兰见她俩紧张模样,觉着有些好笑,却也随她们摆弄。她不怕见秦氏,只是怵头。至于秦氏怎样想她,她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193 吃惊

待收拾完毕,林锦楼也回来,命丫鬟打水进来梳洗,换过衣衫,又叫摆饭。炕桌上片刻就摆满了各色吃食。香兰吃了些面点心,喝了碗粥,林锦楼却将桌上的吃食横扫残云,末了又叫了碗汤,慢条斯理的灌下去。

用饭时,二人都寂静无声,各自想着心事。林锦楼抬眼皮瞧见香兰身上的穿戴,不由皱了皱眉。他母亲是个精明厉害的,就算他那个已当了封疆大吏的爹都隐有些惧内,更甭论香兰这样胆儿小的。瞧这身穿戴就看出来了,连个鲜明衣裳都不敢穿,亏得她生得美,否则这套跟老封君似的衣服穿身上,至少要老十岁,实在不爽眼。

林锦楼放下碗,招手把春菱叫过来,指着香兰的衣裳道:“去给她再找件衣裳,这个太素。”

春菱看着林锦楼脸色,连忙答应着去了。

片刻拿了几套衣裳过来请林锦楼过目。只见有青绿色绣迎春袄儿,大红遍地金褂子,石榴粉缎绣金袍等各色衣衫。林锦楼伸手翻了翻,问香兰道:“想穿哪个?”

香兰手里捧着茶,微微低下头道:“哪个都好。”

林锦楼便拿了件秋香色盘金的短袄,香兰重新换过,果然靓丽了些,林锦楼又命人拿赤金璎珞项圈,香兰忙道:“这都是太太小姐们才戴的,我戴着个回头惹太太不痛快,这又何必呢。”

林锦楼在香兰脸上掐了一把,笑嘻嘻道:“傻妞儿,太太才不管这个,她好东西多得是,一个金项圈还看不进眼里,这是给那群狗奴才看的。俗话说‘先敬衣衫后敬人’,太太院子那一窝个个都是人精。你穿寒酸了回头挨欺负。”

香兰不惯调笑,当着丫鬟的面让林锦楼掐了一把,脸上就红了。春菱等都是有眼色的,取了金项圈便都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林锦楼亲手把项圈戴在香兰脖子上,拨弄着青玉上的穗子道:“这块玉不够油润,听说铺子里收上来一块羊脂玉,奶白极了,回头拿来给你琢个物件儿。喜欢什么样子的,回头告诉丫鬟,让她们到外头廊底下跟双喜说一声。”

他看香兰还是低着脑袋。闷闷不乐的模样,因问道:“这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

香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见林锦楼那张威严英俊的脸上居然含着笑。又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太太那儿……我不大想去……”

“为什么?”林锦楼瞧着她有些怯怯的模样,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去拉她柔白的小手儿,攥在手心里。轻声道,“太太让你去是抬举你,青岚进门之前就跟过太太一段。你这是入了太太的眼,她才想亲自教。”

“我不想过去,在太太跟前我不自在,她不喜欢我。我知道……我,我也不想在她跟前添堵。”

香兰一口气说完,林锦楼半天没吭声。她低着头心想林锦楼必然又要生气,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实在让人难以捉摸,大约又要骂她“不识抬举”。

谁知林锦楼笑了起来,手指捏起她的小下巴,看着她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笑着说:“别怕,今儿一早就打发莲心去了。有头脸的老妈妈,房里体面的丫头,都送了银子过去,有她们照拂,太太再厉害你也吃不了亏。实在不行还有爷呢,给你撑腰。”

香兰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林锦楼好似很得意看见她惊诧的神情,歪着头说:“爷这么费心想着你的事,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总该长记性了罢?快说两句好听的。”

香兰有些愣愣的,闹不清林锦楼为何忽然为她做这些。与他相处这些时日,香兰也多少明了林锦楼的性子,他欢喜上来,也会温声软语的哄上两句,可女人之于他便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他素来不会操心太多,他格外宠爱哪个,也不过是当成个顺眼的玩意儿。他出手大方,又善揣测人性,每每讨好都能瘙到人痒处,倘若认不清自己身份,误以为自己让这位林大爷看得多重,其实是自取其辱。前头折了青岚,后头又倒下了鸾儿和画眉,香兰格外警醒,她原本应付林锦楼便十分吃力,如今愈发小心翼翼。只是林锦楼昨晚护住了她,今早又特地打发人去,她心里颤了颤,有股说不明白的滋味。这霸王似的男人把她硬留在府里,几番交锋让她避他如蛇蝎,可是这人也是她在这黄金牢笼里唯一的靠山。

林锦楼见香兰神色呆呆的,不由“哧”一声笑了,带了三分轻佻,点了点香兰的胸口,凑到她耳朵边上,轻声道:“感动了罢?今儿晚上想想怎么谢我。”双臂收紧,便亲上去。

林锦楼胸膛坚硬火热,香兰被那铁臂一箍,本能的有些惊慌,两只手握成拳头抵在他胸口,躲不及便让他亲上了嘴。

前几日林锦楼便想跟她亲热,奈何香兰小日子来了,昨日又闹了糟心事,也就坏了情绪。今天这一亲,便勾起林锦楼心里的火,不由又吸又吮,那话儿便硬了,手便往衣裳里探。

香兰吃了一惊,大力挣扎起来。

二人正拉扯间,忽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外头的门框,吴妈妈立在门口,微有些迟疑道:“大爷,太太……问香兰姑娘怎么还不过去。”

香兰险些惊跳起来,趁着林锦楼一愣的功夫,用力挣扎开,满脸尽是红霞,往后退了好几步,靠在妆台上喘气。

林锦楼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撩开帘子道:“爷刚有话交代,耽误了会儿,劳烦你来接。”

吴妈妈脸上登时笑出一朵花儿,殷勤道:“‘劳烦’这两字就生分了,我巴不得接她过去呢。”

林锦楼微微点头,笑道:“爷倒忘了,你跟她投缘得紧,原就总夸她来着。”

吴妈妈眯着眼笑道:“这是个可人疼的孩子。”

话音未落,香兰便从屋里走出来,衣裳和头发都好好的,只是脸色通红,唇有些肿。低着头说:“走罢。”

吴妈妈眼一扫便有些明了,只装没看见。

林锦楼一把拽了她,道:“有事打发人找前头找双喜,今儿他留府里,知道爷平日的去处。”

香兰“嗯”了一声。

吴妈妈愈发笑开了,拉了香兰的手对林锦楼道:“大爷只管放心罢,有我呢,委屈不了她。”又说了两句,方才拉着香兰去了。

二人到了院里,只见有四个婆子正用一块床板搭着鸾儿从屋里出来。鸾儿仍是昏昏沉沉模样,裹在被里,头上裹着布条,青丝都散下来,更衬得一张脸煞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书染站在一旁,绷着一张脸,神色淡淡的,瞧见香兰和吴妈妈,微微行礼,随后便将目光移开,身子也扭了过去。

那几个婆子径直抬着鸾儿出垂花门,书染也便跟着去了。

吴妈妈冷笑道:“鸾儿这蠢丫头,不光害了自己,还连累了书染。可怜书染的英名,都葬送在她手里了。书染为这堂妹可没少费心,啧啧,只可惜,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幸亏大爷宽仁,换别的主子,这样的包藏祸心的丫头指定拉出去卖了。”

香兰看着书染的背影,叹了一声:“鸾儿性子不好,可好坏全挂在脸上,算不得奸恶之人,也是可怜了。善恶一念间,有时候一念之差就难回头了。”

吴妈妈本意是为了赞林锦楼“宽仁”,没想香兰却没往这上头想,便换了话题道:“待会儿去太太那儿,有事就乖乖听着便是了。太太刀子嘴豆腐心,心眼儿宽,除非太作死的,太太一向宽厚怜下。让你去的意思也是抬举你,岚姨娘当初也是跟在太太身边学过规矩,身份便大不同了……我早就说你是个好命有福气的人,果然不错。”

香兰微微一笑,带着两分无奈和苦涩,说:“什么命好命坏,半点不由人,凑合活着罢了。”

吴妈妈一怔,又轻声道:“你这话可别让太太听见,太太护短,她眼里头大爷从头到脚就没有不好的地方,不瞒你说,大爷这风流的病儿老爷也瞧不惯,刚听说大爷在勾栏里有相好那阵,气得要请家法。太太立时就拦下来了,瞪着眼说:‘儿子在外头拼死拼活的,有个爱好怎么啦?横竖又不领家来!’老爷气得直跳脚,最后到底背着太太打了大爷一顿。”

香兰目瞪口呆。林长政一板一眼,乃士大夫典范,秦氏也是极端庄的,香兰忍不住叹了一句:“真不知道他这性子像谁。”

吴妈妈抚掌笑道:“都说像老太爷,一个稿子里出来的。”又絮絮道:“大爷就是脾气太暴,你没事多哄哄他。”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秦氏住的院子,吴妈妈引香兰走了进去,来到正房跟前,吴妈妈先挑开帘子进去,秦氏正在佛堂里敲木鱼诵经。抬眼见吴妈妈在门口,便道:“人过来了?”

吴妈妈恭敬道:“来了,正在外面。”

194 花厅(上)

秦氏道:“带到花厅去。”又闭了眼睛专心敲木鱼念经。吴妈妈不敢打扰,悄悄退出来,她心里雪亮,秦氏这般是要先杀杀香兰的威风,如今大爷宅里的女人,昨儿一晚上就去了两位,剩下一个鹦哥又不得宠,唯有香兰最得欢心,秦氏已下决心要收服香兰,给个脸色实在算不得什么。吴妈妈自然不愿触主子霉头,出来对香兰小声道:“太太还在诵经,你等一等罢。”

香兰忍着心里一丝不自在,微微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只见秦氏所住之处陈设极质朴厚重,不见一丝奢华,椅搭和桌围皆是一色半新不旧的靛蓝缕金的织锦缎。可再细看,却能瞧出世家大族的底蕴来,那墙上挂着的《早春图》乃郭熙名作,两旁的对联皆是杜环的真迹,长案上设一眉寿万年宝石梅树盆景,虽不大,却满目生辉,映亮了半个屋子。

吴妈妈将她引到一旁的小花厅,香兰在椅上坐了,绿阑亲手端了一盏茶到她跟前,笑着说:“太太平日总要诵一回的,姑娘且坐这里等等,一会儿就好了。”香兰弯着嘴角应了一声。绿阑跟她半分交情全无,如今端着一张笑脸,八成是那银子的作用。

香兰枯坐了一回,听得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门帘掀开,林东绫和林东绣说着话走进来,见香兰在屋里不由一呆。

林东绫皱着眉大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香兰眉毛一挑,只做没听见。吴妈妈还在屋里,忙道:“是太太让香兰姑娘过来的。”

林东绫“哼”了一声,走进屋,远远的坐了下来。林东绣紧随其后,却扭过脸儿对香兰笑了笑,透着十分的亲热。

香兰一愣。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绿阑忙着给林家两位小姐沏茶,又捧出螺钿洋漆八宝盒里,让她二人拈里头的蜜饯吃。林东绣坐定了,便对香兰笑道:“总没瞧见你了,今儿个瞧着愈发漂亮,长得这样好看,怪道大哥哥要藏起来不给人见呢!”

这话一出,林东绫大感诧异,立时去瞪林东绣,林东绣只装没瞧见。脸上依旧笑吟吟的。

香兰暗道:“这四姑娘不是一向瞧我不顺眼么,怎忽然转性子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香兰便弯了弯嘴角道:“四姑娘说笑了。我惫懒,不爱出来逛,姑娘又鲜少到知春馆去,总见不到罢了。”

林东绣捧着茶碗笑道:“那赶明儿个我天天找你去玩,你可不准烦了赶我才是。”

林东绣是林家几个女孩儿里最有弯弯绕心思的。一向是怂恿别人出头,坐收渔翁之利,香兰不愿与之深交,只微微笑道:“姑娘不嫌我闷就好。”

话音未落,只听林东绫对对吴妈妈道:“听说你大儿子近来出息了,脱了籍在大爷身边当差。大伯娘说,许过了年就能提个官身,到时候把你接回去享福。”

吴妈妈笑道:“都是托太太和大爷的福。我那小子才有了点出息。我本就是林家出身的,可不敢忘本,就算太太赶我也不能走的。”

林东绫眨着大眼睛,道:“妈妈不愧是跟在太太身边出来的老人儿,知道自己的出身。还记着不能忘本。”又朝香兰看过来,歪着头笑嘻嘻道。“香兰,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呀?”

香兰一怔。这两句分明含沙射影,提醒香兰是奴才出身的,借口挤兑她,可林东绫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偏让人挑剔不出。这样的斗嘴最恶心,若依样回敬过去,就好像小孩子吵架一样无趣,也跌了身价;倘若不理睬,心里别扭还在其次,倘若让林东绫以为好欺负,下次就必然变本加厉。

香兰微微一笑道:“吴妈妈是有心之人,更是太太宽厚有德,都道太太待人极好,又会体恤人的苦处,若不如此,怎会让人这样死心塌地的服侍呢。就怕那些仗着自己是主子就随便刻薄人的,实在有**份,徒增笑尔罢了,三姑娘,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呀?”

林东绫毕竟城府不深,顿时沉了脸色,冷笑道:“可见如今是得了宠了,在太太的屋里也竟然敢跟主子顶嘴,我可不敢说是还是不是,回头大哥哥再觉得落了面子,不顾手足之情来寻我的晦气。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吴妈妈见一触即发,连忙给香兰使眼色,又要说旁的把话头扯开。香兰却缓缓说:“这话也说得有趣,我早已不是林家的奴婢了,自然没‘主子’这么一说。听三姑娘的意思,若是姑娘欺负了我,大爷去找姑娘,就是他不顾手足之情,倘若不找,就是任由姑娘落脸面,威严扫地。三姑娘倒是给大爷出了个难题。”

林东绫被这话噎了一噎,她万没想到上次瞧着还跟受气小可怜儿似的香兰,竟敢与她针锋相对。她恍然想起在宋家香兰与她对峙的情形,登时目光凌厉,指着问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香兰淡笑道:“我自然是胡说八道的,三姑娘怎么可能欺负我,又怎么可能落大爷的脸面呢?”

林东绣赶在这时候恰到好处的“噗嗤”一笑,道:“被你瞧出来了,三姐姐是最爱开玩笑的。”暗地里扯了林东绫一把,将八宝盒往她跟前推了推,道:“这个五香炒瓜子仁香得紧,你抓一把尝尝。”

林东绫性情火爆,有脾气必然要发出来才痛快,香兰轻描淡写的把事情揭过,让她感觉一拳打在棉花包上,气得脸色发白,胸口都剧烈起伏起来。倘若在外头,她早就纠缠不休跟香兰争执了,可如今是在秦氏房里,她对这大伯娘素来敬畏,一时也不敢纵性发火,便僵在那里。

香兰见好就收,不再激林东绫,低头喝茶,却暗暗摇头。心想这林东绫气性这般大,将来成了亲,上有公婆,夫君,下有小姑兄嫂,磕磕绊绊多得是,这日子该如何过呢。

林东绣仿佛没瞧见林东绫生气,只笑着对香兰道:“听说你花样子画得好,下次得专门为我画几幅,前儿个母亲给了我一匹崭新的贡缎,又厚实又细密,这样的好东西不能糟践了,我想做件衣衫留着过年时候穿。”

林东绣摆明车马对香兰示好,香兰自然承情,如今她在府里看似风光,实则艰难,多结一个善缘总是好的,况她一直当林东绣是小女孩儿,从未真计较过,因而笑道:“四姑娘不嫌弃就好,想要什么花样?牡丹、梅花、蝴蝶还是虫鸟?只管告诉我便是,我多画几张你挑选好了。”

林东绣眉眼弯弯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那料子我做衣裳富裕,回头给你多做一条裙子出来,就当辛苦钱罢。”

林东绫青着脸冷笑道:“得了,快收了你的贡缎罢,没瞧见人家身上穿的盘金褂儿?那料子俗称‘流觞锦’,是宫里都得不着的好东西,一年也织不出半匹。也就你,拿个贡缎就当了宝,那小家子烂气的东西只怕人家看不上呢!”

林东绣素是个掐尖向上要强之辈,林东绫这话正正打在她脸上,饶是她讲脸面会做人,此时也怒得瞪圆了眼,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忍而未发。

香兰当机立断,对林东绫道:“三姑娘瞧错了,我这衣裳原是压在知春馆箱子底的,不知是谁穿过的,我看着还新,舍不得扔,这才穿了过来。贡缎才是稀罕物儿,若不是极好的东西,太太又怎么会赏了四姑娘。”

林东绣心里有些感激,谁都瞧得出香兰身上那件衣裳簇新,且是比着她身量做的。寻常人得这么一件,定然四处炫耀大爷给的恩宠脸面,香兰能为了成全她的面子舍了自己的脸,倒是十分不易。她暗自琢磨着,除了给裙子之外,是不是再添些旁的东西,比如荷包,扇套之类的,让寒枝再多备出一份。脸上笑道:“是了,太太最大方,她赏给我的东西都是金贵的,上次给了我一对儿赤金红珊瑚的耳环,见过的人都说没见过这么血红纯正的珊瑚。三姐姐可要慎言,别把太太都饶进去了。”说着得意的看了林东绫一眼。

林东绫却怒瞪香兰,香兰却把脸扭到一旁,不再理睬。倘若林东绫是占了上风便见好就收的人,她不介意服软忍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从来不是个争狠好斗的人。只是林东绫最爱得寸进尺,如今她又在太太屋里,屋里屋外尽是太太的眼,尽是看人下菜碟的仆妇丫鬟,倘若她懦弱,只会惹来轻视和不屑。她从不做无理之事,但也绝不能令人随意折辱。

香兰不理不睬的态度更让林东绫火大,“噌”一下站起来,刚要拍桌子骂人,便听见门口有人道:“太太来了。”

一语未了,红笺便撩开帘子,秦氏施施然走了进来,她穿了海蓝菊花刺雁衔芦花样对襟袄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髻,小凤钗和点翠的压发,白银垂珠抹额,脸上用了极淡的脂粉,高洁贵气,威势十足。

195 花厅(下)

屋中瞬间肃静,秦氏在黄花梨小条案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拂了拂裙摆上的衣褶,绿阑早已端茶献了上去,跟着秦氏进来的韩妈妈同吴妈妈站在一处,红笺绿阑分立两旁。

香兰并林家两位小姐皆站了起来,绫、绣二人先行礼,后才轮到香兰。秦氏仿佛没瞧见香兰似的,道:“绫姐儿、绣姐儿快坐罢,一家人,没那么多礼数。”单单晾着香兰。林东绫只觉解气,得意的看了香兰一眼。

香兰倒未觉得难堪,她这一生中比这难堪的境遇多得是,秦氏不睬她也在预料之中。她微微垂着头站在一旁,盯着桌围子上精致的五彩刺绣出神。

这几日二房太太王氏得了风寒,秦氏先问林东绫王氏的病情,林东绫道:“已经好些了,昨晚上退了烧,今天吃了一剂疏散的药,还是没精神,早晨用的也不多。”

秦氏道:“得这个病本就应该净饿,要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过来,想吃什么东西也只管过来说。”

林东绫连声应了。

秦氏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喜事。轩哥儿的亲早就议下来了,是谭大人家的四女儿,你父亲修书请了大理寺丞谢大人保媒。轩哥儿身子不好,婚礼只能在京城办了,你们四堂叔在京城里帮着操持。只是聘礼还要家里备着,我同老太太商量过了,这桩事交由你们二人办,拟单子清点东西,一应物品。都要有个模样。”

林东绣听了双眼放光。备聘礼就必然要开仓库。她早就惦记着库里的东西,如今她年岁渐大,出嫁也就是这两年的事,若是能瞧见仓库里有什么,好东西暗自留心了,到时候也好开口向家里要。她比不得林东绮是嫡女,嫁的人家体面,秦氏还有私房钱给亲女儿添箱。她生母包姨娘是个老实人。没多少梯己东西,倘若她再低嫁,至多也就能有五千两银子的嫁妆。倘若没有林东绮风光在先,五千两倒也丰厚,只是如今林东绮十里红妆,让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此番倒是个大好机会,也可以探探公中的家底。

秦氏看着林东绣,心中微叹。林东绫想了什么,她一眼就能看个分明。她自问未曾薄待过林东绣,还存了提携的心思。只是这女孩儿虽会察言观色,可盯着眼前利益。又爱“窝里反”,做人格局太小,让她逐渐淡了心,只规矩举止谈吐,指点中馈罢了。倘若她出嫁,除却公中的银子,大房自然要再给她添箱,林长政也曾交代过,都是林家的女儿,不好厚此薄彼,若将来林东绣高嫁,嫁妆自然要同林东绮一般,倘若低嫁,嫁妆也不能太薄。秦氏早就将嫁庶女的银子备了出来,如今见林东绣这个模样,竟微微有些寒心,又觉着这女孩儿可笑可怜。

秦氏端起茗碗,吹开热气喝了一口茶,朝林东绫看来。林东绫正心不在焉,多年未见,她早就忘了京城里那个二哥的模样,觉着娶谁都跟自己毫不相干,便只盯着窗上摆着的小盆景发呆,百无聊赖的揉弄着裙上的宫绦。

秦氏又叹气。王氏请她管束林东绫,还特地送了些礼物,平日里吃食就没断送过。她也有心要教,只是林东绫被骄纵惯了,浑身上下都带着刺。又不是亲生女儿,秦氏也不愿去当个坏人。

她眼风一挑便看见香兰在一旁静悄悄的站着,低头垂手,神色恭谨,瞧着文静温顺,心里有两分满意。暗道:“虽说心思太活络,可性子斯文就占一条好处,不是画眉那等狐媚魇道的,也不似鸾儿那样骄慢。”她把茗碗放下,脸上沉静如水,问道:“没进来时听见你们屋里说话,都说的什么?这么热闹,绫姐儿,你说了我听听。”

香兰心里不由一跳。秦氏直接点林东绫来说,显见是要抓自己错处拿捏了。

林东绫正愁没有告状的机会,这厢来了精神,瞥了香兰一眼,对秦氏道:“我……可不敢说。”

秦氏道:“难不成说了什么机密的事?还说什么敢不敢的。”

林东绫冷笑道:“我当然不敢了,我的面子值几个钱?被个把刁奴欺负了,横竖吃点亏,自己认倒霉就算了,要是惹了大哥的心头好,让大哥恼起来,再让长辈们不痛快。”

秦氏刚要开口,便瞧见香兰福了一福,口中道:“都是我不对,说话欠妥,三姑娘教训了我几句。”

秦氏顿时怔住,没料到香兰竟毫不含糊的认了错。心想这陈香兰委实聪明,方才她在帘子外头听得分明,是她处处占了上风,噎得林东绫说不出话,如今说成“三姑娘教训了我几句”,倒把方才的事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

林东绫哼一声道:“教训你?我可没那么大的胆!人家可说了,如今自己可不是林家的奴婢了!”

秦氏也呵斥道:“如今大爷抬举你,我也给你三分颜面,可你得知道自己身份,别以为自己如今就是主子了,连正经小姐都敢顶撞,在真正主子跟前摆款儿!”

林东绫心头大乐,弯着嘴角说:“可不是!奴才种子,给点脸面就真抖起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屋里的丫头仆妇们都暗暗撇嘴,秦氏也微皱了下眉头,再去看香兰,见她仍柔顺模样,不卑不亢,脸色如常。

秦氏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香兰微微屈膝道:“太太教训得是。”

秦氏心道,能屈能伸,果然是有城府的,不似这个年纪的青嫩女孩儿,说两句难听的,要么脸色怨怼,要么愁容满面。方才林东绫在屋里连番言语相激,她也不急不躁,一言一语的,既不丢身份,也回敬得恰到好处,一言不合就起火的即便嘴上赢了也落了下乘,不紧不慢,容纳宽忍的方才是大家风范。

秦氏收回目光,又放柔了声音道:“这世上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和规矩,记着自己的身份,小姐该矜持宽厚,丫头该知情温顺,都守好自己本分的,别走差池了。人和人之间总是要过个面子,见了面鸡吵鹅斗成什么体统。”

林东绫自觉出气,心里痛快,响亮的应了。林东绣站起来受教。香兰知道秦氏是在敲打她,也屈膝应下。

秦氏又说了些旁的,便打发绫、绣二人去了,剩下香兰在房里。秦氏吃了口温茶,问香兰道:“昨儿晚上大爷睡得可好?”

香兰道:“睡得好,早起了床还去练拳了。”

秦氏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谁知道昨天晚上出了这么档子糟心事儿,楼哥儿这些年身边怎么尽是这些藏了奸的坏东西。”

香兰听了这话,心中登时了然,秦氏这是要给林锦楼房里塞新的丫鬟了。果不其然,秦氏命人把紫黛叫来,对香兰道:“紫黛是我房里教出来的,,前两年年纪小没升她的等,如今楼哥儿房里缺人,莲心性子软,汀兰太老实,书染又配了人了,听楼哥儿的意思,日后不让她再进知春馆伺候,这屋里没个得力的。我一早给老太太请安已经商量过,老太太房里刚好有个雪凝给楼哥儿使唤,我这头送个紫黛,升她当二等,日后每月月例还从我这儿出。”

香兰抬头一瞧,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丰腴女孩儿,生得杏眼小口,穿着藕荷色的缎子袄儿,颇有姿容。

香兰见这美貌丫头也猜到了秦氏的用意,只是好奇她为何同自己交代这些。却听秦氏又道:“紫黛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儿,女红做得好,性子温柔,有些地方你要跟她多学学。”

这话便是**裸的打脸了,也是告诉香兰紫黛是她身边颇有头脸的仆妇的亲戚,明着给紫黛撑腰。

韩妈妈一副诚惶诚恐模样,赔笑对秦氏道:“太太说笑了,她懂个什么,这把年纪还净知道淘气,只怕还是要好好伺候香兰姑娘,服侍好主子才是正经。”

秦氏挥了挥手道:“紫黛是我看了几年的了,交给的事都做得妥帖,你教出来的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紫黛偷偷看了香兰几眼,见她果然生得美艳灵秀,心里微微嫉妒,又瞧她穿得一身富贵,脖子上戴明晃晃的璎珞金项圈,心中顿生羡慕。

香兰抬头,两人目光一撞,紫黛慌忙低下了头。香兰余光瞥见秦氏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遂屈膝道:“太太房里出来的各个伶俐,太太心疼大爷,才把最好的送到知春馆。”既没应秦氏让她跟紫黛多学学的话,也没摆款应了韩妈妈让紫黛伺候她的话。

秦氏挑了挑眉。

吴妈妈和红笺对了个眼色,红笺便俯下身,对秦氏亲热道:“还是香兰会说话,紫黛可不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丫头,剩下我们这样烧糊了的卷子留下伺候太太,倒真是委屈太太了呢!就是赶明儿个太太的针线没了能人做,唉,我跟绿阑可躲不了闲儿了。”

秦氏终于淡淡的笑开了,道:“我就说你们的针线怎么都进益了,原来是偷懒耍滑,净欺负紫黛去了!”

吴妈妈和韩妈妈等赶紧凑趣的跟着笑起来。

196 敲打

却说绫、绣二人走出秦氏的院子,林东绣停下脚步冷笑道:“你可是个有心的,放着你亲堂姐不管,反倒贴那个奴才种子的屁股,我今儿算认清你了!”言罢转身气哼哼的走了,她身边的丫鬟南歌连忙一路追了过去。

林东绣气得面色铁青,寒枝连忙劝道:“四姑娘就这个脾气,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东绣狠狠拧着手里的帕子,忍着眼里的泪意道:“她就这个脾气?她怎么不敢跟二姐姐闹?更勿论说这样难听的话了!还不是欺负我不是从太太肚子里托生的!”冲着林东绫的背影咬牙道:“日后我要风光了,有你好瞧!”

寒枝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林东绣蘸眼角,口中道:“姑娘不气,不气。”

林东绣忍着耻,垂泪往回走,暗道:“我命不好,倘若我是太太生的,我也可以摆款儿,想骂哪个就骂哪个。谁爱讨好香兰那奴才种子,我连眼风都不爱扫她!还不是因为大哥哥宠她。二姐姐成亲,大哥哥整整给她添了两箱子的嫁妆,听说不光是银子,还有古玩字画。如今我跟她交好,大哥哥高兴了,兴许也能给我多添箱,日后万一在娘家挨了欺负,大哥哥也是个指望。只有林东绫那蠢东西才冒了尖儿跟陈香兰对着干。”一边想着,一边胡乱把泪抹了,回自己房间赌气,暂且不提。

当下,秦氏乏了,扶着红笺回了房。命香兰在外间坐炕桌上抄《金刚经》。韩妈妈和吴妈妈双双退了出来。韩妈妈叹道:“今天早晨我已跟太太说不想让紫黛去知春馆。谁知太太听了没应声,到底还是让紫黛去了。”

吴妈妈淡淡的看了韩妈妈一眼:“谁让你平时老在太太跟前夸紫黛好处。原先大爷房里有四房小妾了,倘若再添未免不好,日后再说亲让女方家里膈应,太太就一直没应,也耽搁着没升紫黛的等。这厢可好,大爷房里去了两位,可是你的机遇。如今称心满意,你又跟我表白什么?”

韩妈妈嘬牙花子道:“跟我装傻不是?我什么意思你明白。你昨儿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心里能安稳么。”

吴妈妈哼道:“你这老货比原先精明多了,紫黛有点小聪明,过去别招风,多敬着香兰罢了。倘若有那个命,让大爷收了房,也是她的造化,冲着你的颜面,‘姑娘’的名头是挣得上的。甭学鸾儿那样作死,一辈子也有个着落。要是大爷眼皮子不加她。也甭往跟前凑合,大爷恼起来,可不管她是谁的外甥女儿。”说完便走了。

韩妈妈看着吴妈妈端架子拿款的劲儿,虽然心知她说得有理,可心里头还像堵着一团,“呸”了一声,一撩帘子进了屋。

时辰已近午时,秦氏换了一件泥金色绣牡丹的褂儿,靠在罗汉床的缎红撒花的引枕上,合着眼闭目养神。红笺把海棠小几上已半温的茶撤下,重新换了一盏滚热的,刚要轻手轻脚的退了,秦氏忽睁开眼问道:“她在外头干什么了?”

红笺自然知道秦氏指的是谁,道:“刚抄完几页经,按着太太的吩咐,没让她得闲儿,这会子正在外头分线。蔷薇她们去逗她说话,她只是抿嘴笑,一句也不多说。”

秦氏直起身,红笺连忙去扶,说:“昨儿晚上太太睡得晚,早上多歪歪罢。”又将缕金蕉叶杯递上前,道:“中午可要留她吃饭?”

秦氏吃了一口,道:“留她做什么?这儿又没她的份例。”

红笺想到今天早晨莲心塞过来那五两滚烫的银子,便试探道:“我看香兰是个省事的,不多说不少道,我们几个故意在她跟前讲鸾儿和画眉的是非,她也不接腔,跟她打听大爷的事,更一问摇头三不知,不是个轻狂的人。”

秦氏用帕子抹了抹嘴,轻笑了一声:“她是脸面上不显,心里头张狂着呢,那傲气是从骨子里带的,不狠磨一磨,只怕当了姨娘也不能心甘情愿,若是个傻些的也就罢了,可这丫头心里揣着精明,万一日后楼哥儿娶的老婆降不住她,兴许她掀的风浪比赵氏还大。”

红笺微微笑道:“怪道今儿个太太直接落了她几次颜面,原来是下马威。我还纳闷,太太一向宽厚,先前岚姨娘憨笨,做错了几桩事,说错过话,太太也是和风细雨,怎的就忽然转了性。”

秦氏指了指腿,红笺立时乖觉的坐在床边,拿了一旁的美人拳给秦氏捶腿,秦氏舒服的叹了一声,道:“如今香兰住的是正房正院,楼哥儿一回来就往她那儿扎,连莲心那样的体面丫头也去侍候她,竟然是大奶奶的款儿……啧,昨天到知春馆去,打开她首饰匣子一瞧,满眼珠光玉翠,还有海上来的稀奇货,衣裳好几大箱子……她这才进府多长时间?今儿她身上穿什么且不论,脖子上的璎珞项圈都比四丫头戴的强。楼哥儿这傻孩子宠得也太过了,他哪哪都好,就是在女人这桩事上犯糊涂,我再不替他杀杀威风可怎么了得。”

当下韩妈妈正走进来,听了秦氏的话,想起香兰那一身穿戴和知春馆里琳琅满目的豪奢陈设,心中复杂难言,一时恨自己当时为何眼拙,没攀上林锦楼这棵大树;一时嫉妒吴妈妈一家得了靠山,比她高了一等;一时又隐隐盼着紫黛也能得林锦楼青眼,也能有香兰这样风光;一时又恐紫黛争不出头反倒连累家里,倒不如老实些好。

只听红笺道:“大爷这是喜爱香兰姑娘,我看倒未必是坏事,吴妈妈也说,自打香兰进了知春馆,大爷就没出去胡混过。难为太太事事处处为大爷想着,还要亲自教香兰姑娘。”

秦氏说:“多教教没有错,总不好再弄出个画眉和鸾儿出来。”看见韩妈妈,召唤道,“你来了,送紫黛过去了?”

韩妈妈盈着笑脸道:“送去了,还劳太太惦记。”又好奇道:“太太说要教香兰姑娘,不知怎么个教法?”

秦氏笑而不语,半晌方道:“先让她抄几天经,静静心罢。”又对韩妈妈道:“明儿个也让紫黛过来,跟她一块儿学。”

韩妈妈一怔,只觉一块天大的馅饼砸在她头上,激动得晕乎乎的,连忙磕头道:“老奴替紫黛谢太太抬举!”

秦氏虚扶了一把,笑容有些飘忽:“甭谢了,我是有这个心,只看她有没有这造化了。”紫黛温顺,瞧着还是个好生养的,她抱孙心切,韩妈妈又忠心耿耿伺候多年,如今林锦楼房里空了,不妨把人送过去,若成了,一举两得,也压压香兰的威风。若不成,横竖过两年给紫黛备份嫁妆嫁个好些的人家,也成全了她身边老人儿的脸面。

韩妈妈激动得浑身微微打颤,林锦楼有一桩最大的好处便是孝顺,当年青岚就是太太给纳的。倘若这事有太太做主,那八分就算成了!她再三给秦氏磕头谢恩,等退出来时,脑门都肿了。

小丫头小方儿打了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净面。韩妈妈望着跟前支起来的镜子,盯着里头的人看了半晌,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吴朝霞你个老东西,成天在我跟前摆款儿拿乔,摆出一副‘我比你能耐’的恶心模样,还真自己是半拉主子,你以为攀上大爷,又押上陈香兰,你在知春馆就吆五喝六,好事就全便宜了你们家?哼,大爷再宠香兰她也是个奴才种子出身,也不能漫过了太太给的脸,府里头漂亮伶俐懂事的丫头多得是,我们家紫黛就是当中拔尖的,你当府里人都死了不成!”她被吴妈妈压了几十年,说完这话,心里陡然痛快起来,“啪”的一声合上了镜匣。

各色人等各揣心思。香兰在秦氏院子里做了一上午的活计,到了中午,秦氏便打发她回去了,又命她明儿个早起再来。

香兰刚回到知春馆,莲心便领着雪凝和紫黛来了。香兰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赏的人,自然都是好的,怎么处置,回来还是等大爷的意思罢。你们不该来问我。”

莲心心说大爷都放了话,说来知春馆的丫头香兰看哪个不顺眼就直接撵出去,虽说香兰身份尴尬,这般也不合规矩,可她哪有不让香兰过目的胆子?

雪凝中等身量,生得白净细致,虽无十分颜色,亦有动人之处,和老太太身边最得意的雪盏长得有几分像,应是姊妹,脸上挂着笑道:“过来之前,老太太特地嘱咐让过来见过姑娘,日后就在姑娘身边服侍,姑娘别嫌我们粗笨才好。”

紫黛也挂着笑,却掩不住满脸的神采飞扬:“日后咱们就在一处了,我年纪小不懂事,姐姐还要多教一教我。”

雪凝的称呼用的是“姑娘”,紫黛却用了“姐姐”。春菱立时拧起了眉。

197 针锋

春菱小说一扫,只见莲心若无其事,仿佛没听见似的,小鹃心不在焉,显是没听出紫黛说话里的乾坤,汀兰倒是一怔,和她对看了一眼,又迅速敛了神色。 她又去看香兰,只见那细致的嘴角微微上翘,让原本就隽美的五官添了两分生彩,春菱见了都有些微微发痴。一样的举手投足,一笑一颦,偏香兰做出的就别有格调,风华尽显,谁也学不来她这一身的做派。春菱心说,这样的美人怪道大爷要高高捧着了。只是见她笑容暗含疏离,想到她层层叠叠掩着的心事,又要叹上一声。

谁都瞧得出香兰在知春馆里过得闷闷不乐,可人人都装聋作哑。林锦楼的命令又岂是她们所能违拗的。

自从陈家回来,香兰比往日见了些精神,昨天晚上那一番辩白也让人刮目相看,适才发觉她是个极聪慧的人。今天早晨香兰要去秦氏的院子里学规矩,她提点说:“学规矩还是其次,关照大爷的面子,太太为难人也有度,就是太太不喜欢姑娘,大爷的房里人又去了两位……太太指定要拨她身边得意的丫头过来,倒不如姑娘自己张嘴,提拔两个知根知底的,如此一来就是自己的人了,日后有事也方便……”她的意思是想让香兰再提携她一步,自此她在知春馆就能跟莲心比肩了。谁知香兰却摇了摇头。

“太太就是想压服我,我早早应对起来,岂不是搞了对立。太太心里更不痛快。我也没有好日子过。何必呢,顺着她罢。”说完又笑得意味深长,“太太自然是有眼力的,她送来的人指定给她长脸,不碍我的事就随她去,想闹腾起来,也得问问大爷答应不答应。”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心里多少有些沮丧。直到瞧见紫黛。她才隐隐明白过来,太太这回给的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儿,寻常丫鬟还好了,韩妈妈却是府里一等一体面的老仆,太太又让紫黛一同去学规矩,这分明是要抬举紫黛当姨奶奶的架势。紫黛也不是省油的灯,开口第一句话就称香兰“姐姐”,上来便将自己与旁的丫鬟们区分开了,偏府里人都知道太太的意思,她这样叫虽不合规矩。却无人敢吭声。得了主人青眼,说话做派看似温和实则凌厉。这样的人插手了知春馆,怪道香兰说“太太送来的人指定给她长脸”了。

香兰脸上仍带着笑,却没理会紫黛那句亲热的“姐姐”,只道:“我不是这里管事的人,平日里不过自己在一处呆着,莲心、汀兰和春菱都是极好的人,闲了烦闷了一起说笑也是个乐子。今儿一早晨在外头,我进去歪歪,就不留你们了。”说完又对雪、紫二人笑了笑,飘然进了卧室。

紫黛原还有一肚子的亲热话要说,没料到香兰连多余几句客套都欠奉,一扭头走了人,不由呆了。她这一走,春菱、小鹃、莲心和汀兰因要服侍她用饭,便连忙跟在她身后去了。

紫黛一时未缓过神,愣在哪里。

雪凝一扯她的衣裳:“走了,还在这儿杵着,回去收拾收拾该吃中饭了。”

紫黛深吸一口气,她在知春馆就是太太的脸,故而一来就要把自己的规矩和威信立起来,让人人都不能小瞧,以为她是当使唤丫头来的,太太都给了她天大的脸,她自然要借足东风,勿论林锦楼是否抬举她,至少在知春馆里,她要先活得体面舒坦了,决不能受陈香兰的压制。没料到香兰一甩手走了,真拿她当使唤丫头看待,心里不由憋了火,偏她又不能挑剔什么,只得跟了雪凝去了。

春菱却松了口气,因香兰要用午饭,便出去沏漱口的香茶时,听见壁板后头莲心和雪凝在一同说话,这两人都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原就交好。

“……我原先只瞧过香兰几面,只道是个软绵绵的性子,今天瞧见才知道你为何说她是个聪明人了,紫黛原本想压她,没成想自己闹一肚子气,偏还挑不出理。”雪凝把铜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倒了半盆,又兑上凉水。

“这没什么,你是没瞧见她跟大爷吵嘴,一句话把大爷气得心肝肺都疼,砸了多少好杯子。”

“我的乖乖,她真那么大胆?”

“啧,有时候我都想,大爷是不是好这口呢,就喜欢气着他的。”莲心说完这话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说……紫黛上来就跟香兰对着干,能得了好么?”

莲心摇了摇头道:“她要不对着干就更得不了好了。香兰那尊大佛在这儿坐着,除非紫黛服侍大爷有了种,否则只能乖乖着俯首帖耳。她依仗的只有太太,就得按着太太的意思来,太太让她压着香兰,她就得这么做。太太欢喜了,让大爷抬举她,大爷也得给太太面子。况,把她收房在大爷眼里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雪凝听了深以为然,笑道:“姐姐果真是个人精,怪道我二姐让我来知春馆以后多跟你学呢。”又同莲心打听起知春馆的事物来。

春菱则倒吸一口气。莲心素来内敛,自来知春馆之后不过中规中矩,浑不似书染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时日一长,她也没将此人放在心上,只道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大爷才提携了她。可听了这番话,春菱才知自己往日里小瞧了她。

却说这一日晚间,林锦楼打发人来送信,军中有了要务,暂不能归家。双喜低着头跪在地上将此事报与香兰,悄悄掀着眼皮往上看。

只听香兰淡淡应了一声,道:“别在地上跪着,起罢。”话音未落,春菱已抓了一把钱要递过去。

双喜连忙用双手接着,却不站起来,满面堆笑道:“谢姑娘的赏,谢姑娘的赏!”这十几个铜钱他才不瞧在眼里,府里有的是巴结他的人,林锦楼素日赏得也厚,可这钱香兰姑娘赏的,不再多少,关键是给他这个脸面。双喜不敢直眉瞪眼的抬头去瞧那个端坐在坐上的女子,只毕恭毕敬道:“大爷说了,姑娘深居在内宅里,想出去采买东西或是给家里送信儿未免不便,让把廊下听差的桂圆拨给姑娘使唤。”

香兰一愣。桂圆是专门在前头书房里伺候的,进得了书房的小厮,个个都是小人精。她确实缺个能跑腿使唤的人,却也一直懒得开口,没料到林锦楼把身边得脸的小厮给了她使唤。

双喜恭谨道:“桂圆就在外头,等着给姑娘磕头呢。”

香兰道:“让他进来罢。”

双喜便退了出去。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衫的小僮儿弯腰垂首走了进来,麻利儿的跪在地上“怦怦”磕了三个响头,口中称道:“请姑娘的金安,给姑娘磕头。”

香兰见他十二三岁年纪,生得白净,脸庞青嫩,透着股机灵劲儿,便勉励两句,赏了些钱,又命春菱拿糖和点心给他吃,暂且不提。

闲言少叙。日子一晃便过了半个月,香兰和紫黛日日早晨到秦氏屋里去,紫黛斟茶递水、念经捶腿,在秦氏身边贴身伺候着,做得不合秦氏心意,被秦氏骂得厉害些也丝毫不带怨怼之色,依旧毕恭毕敬,若有她在,连红笺和绿阑都退了一射之地。香兰则寡淡得多,在秦氏跟前沉默如金,吩咐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到跟前凑合,只静静在一旁做活儿,得了闲儿便坐在外头抄手游廊上看花逗鸟,同小丫头们说笑几句,从不多言。两相比较,秦氏自然更满意紫黛这等亲热乖巧的,对香兰愈发瞧不上眼,渐渐瞧她便跟个摆设一般了。吴妈妈、春菱等人暗暗担心,香兰却不放在心上。

却说知春馆里,香兰靠在引枕上,手里拿了一册书,小鹃坐在底下的小杌子上绑鸡毛毽子,春菱坐在香兰身边,絮絮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雪凝性子和气,没两日跟小丫头们就混熟了,她既不亲近姑娘,也不亲近紫黛,只顶了如霜的活计,像个省事的人。就是这个紫黛……”春菱看了香兰一眼,道:“太太自从升了她一等,在知春馆里就什么都插手了,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好歹她才刚来,上头还有个莲心。莲心是老太太给的,总要顾及老太太脸面罢?谁想,她脸面上敬着莲心,可事事都要按自己意思来。前儿个打骂管教了几个小丫头子,莲心说知错了就算了,她不肯罢休,就因有个小丫头哭说要求‘香兰姑娘’做主,她竟把人家赶出去了!又要改每日饭菜的定例,连鹦哥姑娘吃药到底花了多少银子都要过问。还说正房堂屋里椅搭的颜色太轻浮,要换个色,就要让人开箱去选了。莲心拦着她说正房用什么色都是姑娘说了算,让她不喜欢直接找姑娘说去。紫黛满脸挂着笑说‘不过换个椅搭子,什么这个说的算,那个说得算的,香兰姐姐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竟让两个小丫头子把椅搭换上了……”

198 相对

小鹃大怒,站起来骂道:“这死婆娘!疯了她了!赶明儿个她是不是想住到这屋里来?原先还跟我套近乎想问香兰姐的事呢!可恨她有太太撑腰,否则都不让她进正房的门儿!”

春菱拧着眉道:“这事就是憋气,大爷休了老婆,这摊子事原本都是书染管的,如今书染吃瓜落赶出去,紫黛这小冻耗子会挑时机,刚升一等就进来把这事攥在手里头,莲心都得让她三分。又杀鸡儆猴赶了个不服的丫头,院儿里人人都要看她脸色……大爷这还没收用她呢,倒威风上了。”

小鹃小声道:“要不然我待会儿去吴妈妈那儿,跟她讨个主意?”

香兰放下书,吃了一口茶,坐了起来:“不用,这才多大的事。她这是跟我示威呢,还是那句话,这背后多少有太太的意思,先随她去。”

小鹃忙道:“怎么能随她去?今天她不过换个椅搭子,你要不过问,赶明儿个就敢进来指手画脚,掀了房顶子!香兰姐,咱可不能那么窝囊!”

香兰拿起盘子里的一块点心,塞到小鹃嘴里,笑道:“填填你的嘴,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也管好自个儿的脾气,不准跟她闹起来,见了面绕着走,她是太太跟前的红人,惹翻了她,我也未必能保住你。人心都是肉长的,太太看我折服了,也不会再容她这样闹下去。再说她这样闹一闹也好,书染走了,莲心面软压不住。她出来震慑一番。知春馆也宁静了不是。”

小鹃撅着嘴应了。春菱只觉着香兰又窝囊起来,跟着长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香兰和紫黛又往秦氏的院子里去,紫黛一边为秦氏揉肩膀,一边将知春馆里的大小事拣了好好听的报与秦氏知道,又笑着说:“原先书染姐姐管得是妥帖,只是她走了,大爷也不在。有道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底下那些猴儿们就长了精,莲心虽能干,可也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年轻,面又软,初来乍到本不该管这些事,可又不能瞧着上下作乱,只好厚着面皮管一管,也多亏莲心教我,帮了我一把。到底是老太太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香兰正在一旁悄无声息的抄写《金刚经》。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这番话既交代了自己这些日子所作所为,又避重就轻的不让太太反感,紫黛倒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才。

秦氏心下满意,知春馆的事,她虽不想事事打听,可也不想当睁眼瞎,全都蒙在鼓里。原先书染太精明油滑,她问不出个高低,其他丫鬟婆子深惧林锦楼之威,也不敢多说,唯有紫黛,真个儿事事跟她一样的心肠,遂闭着眼含笑道:“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懂事孩子,等大爷回来,我让他赏你。”

紫黛红了脸儿,脸上笑容灿烂:“瞧太太说的,我这是为了太太看重我的这个心,哪能为什么赏赐呢!”

韩妈妈也在一旁赶着凑趣儿道:“就是,她成天知道淘气,这些日子有太太点拨,方才有了些出息模样,说来说去还是太太会教,放我手里,养来养去也是个不谙世事的毛丫头罢了。”一语未了,眼风扫到远远坐着的香兰,不由一怔,她仍想跟香兰交好,便后悔自己方才多言了,又暗自埋怨紫黛怎能当着香兰的面就同秦氏说了这些,可见香兰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似的,又微微有些放心。

紫黛哄着秦氏说笑一回,见秦氏面露疲惫之色,便服侍她在贵妃榻上躺下,轻手轻脚的拿了条云鹤锦被盖在她身上,便要退出去。经过香兰身边时,她身形微顿,看了几眼,只见香兰低着头,露出纤长的脖颈,姿态娴雅,手里握着一杆笔,工工整整写着簪花小楷。紫黛来知春馆这些日子,大刀阔斧插手知春馆一应事务,也算压服了众人,甚至有些丫鬟婆子也赶着奉承她,原以为香兰会跳起来跟她叫板,即便明面上不起冲突,暗地里也少不了给她使绊子,却没想到香兰竟一声不吭,甚至连照面都不打,只关起门来在房里。紫黛真觉得自己有些摸不透香兰,这滋味让她心里头极不舒坦。

自此后,知春馆又热闹了几日。紫黛自来到知春馆便不见外,一等大丫鬟的款儿拿捏十足,凡事都要管,好几次逾越,管到莲心手上的事。一回林锦楼的庄子里送来几篓子螃蟹,莲心命人搬到院子里,转个身的功夫回来,却发现螃蟹没了,问小丫头子才知道,原来紫黛已经做主,已经打发人给各房送去了,这事例来是她管的,如今被紫黛抢了,莲心不悦,但也丢开了。孰料中午才得知紫黛私底留下一筐,命厨房蒸好,当人情送给太太房里和知春馆的丫头婆子们,故而人人都赞紫黛“有义气,得了好儿一准儿想着大家伙儿,原先怎就没这样好的事”。

“……你是没瞧见,莲心知道这事儿,气得脸色都青了,晚饭都没吃,紫黛还给她送来两个圆脐的,她瞧都没瞧一眼,啧啧,难为莲心这样好的脾气,都着恼了!”小鹃嗑着瓜子,两只眼睛都发亮。

春菱道:“本来庄子上孝敬来的东西,都归莲心管,往哪屋送什么,都按定例,也有送完主子剩下赏了大伙儿的,可也都是主子名义请大家吃蟹,紫黛真是贼大胆,竟用大爷庄子里的东西给自己做了脸,陷害莲心跟着挨骂,让人觉着她以前不厚道,莲心不生气才怪呢!”语气里有两分幸灾乐祸。

香兰提了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只大大的螃蟹,点了眼睛,方道:“紫黛这人有些意思,做的事虽失分寸,可又不好让人说出什么,螃蟹是分给大家的。莲心若恼了。岂不是跟大家作对?她是吃了个哑巴亏。”

春菱试探道:“要不……我去找莲心过来跟姑娘说说话儿?姑娘跟她联手。省得受紫黛欺负。”

香兰放下笔道:“不必,急什么了。”

过了两日,紫黛提拔了原先伺候过赵月婵的吟柳。吟柳本是八品县丞之女,其父因品行不端,贪墨舞弊,全家落了罪。有心人见吟柳十三岁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正巧林家要采买丫鬟。便送到林家,留在知春馆。谁知没过几个月,吟柳脸上就开始起斑,半年功夫,黑斑就连成了片,黑漆漆一块压在脸颊上。林锦楼嫌碍眼就从屋里打发出去。

赵月婵却爱重用姿色不出众的丫鬟,吟柳会识文断字,便跟在赵月婵身边伺候了两年,也得了些脸面,只是赵月婵一走。便把她踩到泥里去了。吟柳素会奉承,也极有眼色。原是三等丫鬟,也肯低头弯腰干小丫头子的事服侍紫黛,又咬牙花银子买来一匹好尺头,精心做了两套衣裳,连同一对儿银镯子送给紫黛。紫黛正缺臂膀,便时时将她带在身边。

紫黛虽贪权,但也有些才干,事事不落人后,真将知春馆当成自己家一般,起早贪黑,尽心尽力。吟柳却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虽没少使力气,可做事颠三倒四,反帮倒忙,可她能说会讲,原本办坏的事轻描淡写就揭过去了,自己的一分好处能夸说十分,紫黛到底经的事少,又心急,免不得让吟柳糊弄。可底下的丫鬟和婆子们全怨声载道,吟柳胡乱命令,指挥错了尽让底下人跑腿费事。她又爱拉帮结伙的排挤人,能升二等的几个丫头全让她在紫黛跟前上了眼药。丫鬟婆子们三三两两的向莲心告状。

莲心思来想去,寻了个时机,当着香兰的面婉转提点了吟柳两句,吟柳高声辩白自己未曾做此事。

香兰见莲心为难,便好意解围,说了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许是你说话刚直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下回在意些便是了。”

吟柳沉着脸,冷笑道:“说话不必那么藏着掖着支支吾吾的,不就是有人嚼舌根子来告我的状?那几个小蹄子也告到紫黛姐跟前儿去了,紫黛姐明察秋毫,三两下问明了事,一句话都不曾排揎我。都说香兰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如今看来……”

香兰顿时怔了。

春菱恼了,厉声道:“如今怎样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跟姑娘这么说话!姑娘好性儿,说句好话给你找个台阶下,你倒蹬鼻子上脸了!记着你今儿个说的话,赶明儿大爷回来,你当大爷的面说!你念紫黛的好儿,到时候也让她过来,面对面把这事对峙清楚!”

吟柳一听“大爷”这二字,脸色登时就白了。

香兰道:“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散了罢。”

春菱本想拿吟柳开刀,给紫黛个下马威,见香兰又息事宁人,不由怒其不争,只得咬牙跟着去了。

却说吟柳回去愈发后怕起来,同紫黛把此事说了,偏巧韩妈妈也在,听了这话,沉吟了半晌,交代了吟柳一番。

当晚,吟柳便跪在正房门口,穿着单衣,顶着冷风,流着眼泪给香兰赔罪,谁劝都不成,直到香兰出来劝慰,吟柳方才走了。可回去就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又怕过病气,第二日就让人送出二门了。她一走,立时便有个新丫头顶了她的缺儿。下午,来了个管事,提脚把吟柳卖了,说是太太发了话。

199 殷勤(含倾陈love和氏璧加更 )

人人都道是吟柳说错话惹恼了香兰,晚上跪地磕长头都不顶用,香兰一状告到太太跟前,把吟柳发卖了。香兰跋扈的名头赫然响亮起来,丫鬟仆妇们都指指戳戳,闲话磨牙,又有了香兰的风言风语,说“原先名声就很不好,做丫头时就勾引爷们儿,出了府也闹得不干净,听说跟个举子有些首尾,可怜大爷被淫妇眯了眼,把别人不要的拣了来”,“比原先大奶奶还体面,吆五喝六,可是小人得志,威风得紧,”。吴妈妈狠狠管了两回,方才好了些,可秦氏高高挂起,不闻不问。紫黛因吟柳被发卖痛哭一场,还拿了梯己的银子衣裳送给她,众人都说紫黛仁义厚道,吟柳没跟她几日,就得了这样厚的交情。

“这事就当是个教训,日后都把火爆脾气收一收,君子当怒则怒,跟小人起争执,最后是咬自己的手。有些事就这样,不是图嘴上痛快,气出了就好了。不忍一时之气,反招来更大的麻烦。”香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氤氲的热气后,白玉般的脸儿平静无波。

春菱面色羞惭,垂手而立,小声道:“我明白了……以后我指定长记性……给姑娘惹了祸,是我不对。”

“是紫黛挖了个坑让咱们跳,那婆娘的心肝早就黑了。”小鹃气鼓鼓的,狠狠将香兰画画的废纸揉得更烂,仿佛要解恨似的。

春菱细声道:“紫黛是跟我一同进府的,我跟她在一处呆了两年,她虽有些爱摆谱。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肠。这一准儿是有高人支招。指定就是韩妈妈了。”

汀兰正在打络子。放下手里的活计,微微蹙起眉道:“按理我也该说劝和的话,可紫黛最近闹得不像话,也是姑娘性子太柔,她在太太那里也没少挤兑姑娘罢?我听莲心和雪凝都说紫黛蹬鼻子上脸,轻狂得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了。”汀兰本是老好人,可一则和香兰交好,二则紫黛和吟柳也曾开罪过她。三则见知春馆如今一团乱,心里着实忧虑,忍不住开口说了几句。

“都是太太给那小人撑腰,白白让姑娘背了个恶名儿!”小鹃把那张揉烂的画扔进火盆里,拿火钳子在当中乱捅。

旁边人听了都静了下来,忍不住长吁短叹。

汀兰迟疑道:“你说……她闹成这样,太太知道么?莲心还说这么下去可不成,姑娘白白受这么多冤枉气,应该找太太说说这个事,否则知春馆里的规矩全都乱套了。好容易调教好的小丫头如今也没个正经德行……”

香兰道:“紫黛就是太太的脸,找太太告状岂不是下了她的面子?再说。紫黛也未曾办太出格的事,鸡毛蒜皮的,太太也不爱管。”

小鹃没好气道:“姑娘就是好欺负,她是算准了你不敢将她怎么样,这才作恶到这地步的,如今姑娘的名声都让她毁了。”

香兰脸色一沉,将茗碗往几子上一放,肃声道:“话放在这儿,打今儿起,不准跟再跟紫黛起争持,见了面也给我绕着走,明白了么?”

小鹃讪讪的不再说话了。

香兰缓缓吐出一口气,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落叶萧萧,寒烟漠漠,唯有花架子上的菊花满目锦绣,随风摇曳。紫黛的靠山是秦氏,何况还有韩妈妈这个亲大姨,她不过是仗着姿色才让林锦楼垂青的卑微女子而已,林锦楼万不会因为个女子就跟自己的亲娘起争持,所以紫黛敢大刀阔斧的插手知春馆,几次三番欺负到她头上,根本未将她放在眼中。

她看了看垂头丧气的春菱,又瞧瞧脸颊鼓鼓的小鹃。她知道这二人都是为她好,如今愤懑也是人之常情——你欺负了我,我要马上跳起来捍卫,这样才“出了心里这口恶气”。可爽过之后呢,秦氏放任着,紫黛正风光,上下蹦跶得欢,她只冷眼旁观,只等紫黛犯了众怒被规矩的一天。可春菱这般一闹,反倒救了紫黛——这件事明面上看就是吟柳得罪了香兰,跪风口生病又被发卖,持宠而骄横行跋扈的印章就这样戳在香兰的脑门上,而紫黛没管束好手下人的事儿反而不重要了。吟柳被赶走,先前紫黛遗下的烂摊子便有了替罪羊,又成全了紫黛“仁义”的口碑,顺带败坏了她的名声,真真儿是一石三鸟的好计。

香兰并不想惹是生非,她不怕紫黛,可跟紫黛之流争得跟乌眼鸡似的有什么用?林锦楼对她暂且是新鲜着,谁知道新鲜到哪日,她得罪秦氏,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前几日吴妈妈打发个小丫头子送来一盆忍冬,小鹃还说:“这花没什么看头,吴妈妈怎巴巴送来这个?”

香兰知道,吴妈妈的意思是先让自己忍着,她也只有忍。在这世上活着本就不是随心所欲,当年她都能跪在地上给小夏相公磕头,如今这点折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默默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字看了半晌,又捡起来揉了,扔到火盆里去了。

小鹃见香兰肃着脸,一声也不敢吭,轻轻的拿着火钳子翻动着盆里的灰烬。

闲言少叙。

夜半时分,林锦楼便披星戴月的归家了,进卧室一瞧,只见香兰还在床上睡着。这天轮到汀兰值夜,忙披了衣裳跌跌撞撞进来,林锦楼随手挥退,将衣裳除了,顺势躺了下来,一伸手便摸上去。

他一进来香兰就醒了,拍开他的手道:“浑身的土腥味儿,离我远些。”

林锦楼笑嘻嘻道:“小没良心的,爷快马加鞭,一天一宿没合眼回来见你。你还嫌。”说着手上愈发放肆起来。

林锦楼花名在外。欢喜时素来情话绵绵。倘若当真便成了傻子,况他不是儿女情长之人,这般着急回来必有公务。他的话香兰自然是不信的,只往床里头躲,道:“别闹了,都半夜了。”可她nǎ里躲得过,林锦楼兴起时才不管白天还是半夜,几下将香兰剥了个精光。翻身便欺上去。

汀兰在外头支起耳朵一听就明白了,连忙出去将外间上夜的粗使丫头推醒,命赶紧烧水,知春馆里顿时忙碌起来。

外间伺候的小丫头琥珀是莲心一手调教出来的,见林锦楼回来便悄悄报与莲心知道,莲心笑道:“你个小猴儿,去罢,我记着你的好儿了。”又拿了块点心与她吃。莲心见紫黛还睡着,便轻手轻脚的穿好衣裳,绾了头发就去前头操持。

天光大亮时。林锦楼已沐浴完毕,神采奕奕的坐在炕桌旁。桌上摆了一锅稠稠的紫米红枣粥,两碗香喷喷的九丝汤,飘着火腿丝、银鱼丝、木耳、腐干等,螃蟹小饺儿,油炸的各色小黫菓子,栗子面的饼儿,并有油盐炒豆芽儿、鸡髓笋等爽口小菜。

片刻,小鹃扶着香兰进来坐下,身上穿了件雪青镶领碧色寒梅暗花缎面对襟褙子,眼下发青,两腮带娇弱不胜之色。林锦楼看了看她这模样,香兰便低了头。林锦楼忽然笑了声,提起筷子道:“吃罢。”

晚上折腾许久,香兰神思倦怠,身上还懒懒的,只夹了个饺儿,小口小口的吃着。

莲心见林锦楼用完一碗汤,便上前恭敬问道:“要添一碗不要?”见林锦楼点头了,便拿了碗要退下。一扭身却瞧见紫黛站在她跟前,把碗抢了过来,笑着说:“这点子小事我去就是了。”便到一旁添了一碗汤,送到林锦楼手边,又殷勤道:“厨房里还有刚做的萝卜丝饼,大爷要用一碟子么?”

林锦楼听这声音耳生,抬头一瞧,只见个娇嫩丰盈的丫鬟,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双乌溜溜杏眼隐隐含情凝睇,穿得倒极体面。

林锦楼看了看香兰,迟疑道:“这是……”

“书染姐姐走了,太太恐大爷身边没人使唤,太太就把我拨来这儿伺候。”紫黛微笑道,“奴婢紫黛,请大爷金安。”说完跪在地上给林锦楼磕了一个头。

屋里一时寂静下来。按说这个时候莲心或余者体面的丫鬟该过来说两句“紫黛是个伶俐的,自打来没少做事,可见是太太心疼大爷”云云,可莲心立在一旁垂着头装死,一声不吭,旁的丫鬟也皆低头不语。

林锦楼心情正好,遂笑道:“太太屋里的?我怎么没瞧见过?”

紫黛抿着嘴笑了笑,方才道:“我直在后头伺候的,再说大爷贵人事忙,就算见过只怕也忘了。”说完跪着往前蹭了几步,胸脯子一颤一颤的。

莲心抢断了二人的话,道:“除了紫黛,老太太那儿还拨了个丫鬟,叫雪凝,是个有分寸守规矩的人,顶了二等的缺儿。”说完让雪凝给林锦楼磕头。

林锦楼看了一眼,只见雪凝垂着头,便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紫黛是个小美人,又是大有情意的样儿,挺着胸前一对儿颤巍巍的**,也有几分勾人了。林锦楼风流惯了,倒也有心引逗两句,可余光瞧见香兰,想她一副冰清玉洁模样,瞧不上自己偎红倚翠做派,再说他见多识广,紫黛虽美,可在他看来也就是个新鲜,算不得出众,又何必为个丫头把香兰得罪了。当下便打发她们二人去。

紫黛好容易得了时机,却让莲心打断,心里不由暗恨。她抬头看了林锦楼一眼,又去瞧坐在一旁捧着碗小口喝粥的香兰,心里颇不是滋味。人人都道香兰得宠,原先林锦楼不曾归家,她只瞧见香兰穿戴俱好,住在正房里,却没当一回事——知春馆里体面的丫鬟都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何况香兰这等有些头脸的,自然要比别人强些也理所应当。况在秦氏面前紫黛占尽上风,将香兰挤兑跟什么似的,回到知春馆,香兰也大多在屋中,事事忍让,紫黛便愈发没把香兰放在眼里,只觉自己是秦氏之赐,无人僭他的。

可今日林锦楼回来,紫黛觉出不同。她早晨起晚了,也没人叫她,出来才知道原来林锦楼已经回了家。她慌慌张张回去重新换了衣裳才出来,到廊下才见地上摆了三口箱子,两个小厮正立在那儿说话儿。只听一个道:“龟儿子,你慢些放,祥管事可说了,这一箱是给香兰姑娘的,都是细致金贵的玩意儿,摔碎了你一条狗命都不够赔个角儿的。听说这里还有两张画儿,一张就要三千两……别是金子做的罢?”

“这画儿算什么,在路上,大爷就打发人给香兰她家里送了一车东西去,说年货他都帮着备了。这一车不在乎多少银子,在乎的是大爷给的这张脸,啧啧。”

紫黛听得怔住,待她再进屋,只见林锦楼竟然让香兰跟他在一个桌上用饭!连莲心这等大丫鬟也立在一旁服侍,分明是拿香兰当奶奶侍奉了。

香兰瞧见紫黛心有不甘的神色,又见她立在一旁,秋波直往林锦楼身上转,暗想道,林锦楼孝顺,秦氏让他抬举的人,他不会不给脸面,收用了紫黛,他自然要新鲜两日,时机正好,我就能离开这儿……

林锦楼吃了两块细致的饼,抬头瞧见香兰正用勺子在粥碗里百无聊赖的划弄,满腹心不在焉。便皱了眉,夹了块嫩笋放她面前的青瓷碟儿里道:“这是用鸡汁卤的笋,就着粥吃爽利。”见香兰抬头看他,便挑了眉,忽然优雅的笑了笑,道:“多吃些,省得太单薄又禁不住。”

香兰脸一下就红了,仿佛受惊似的立刻低了头。

一时饭毕。丫鬟们端茶端水伺候漱口净手。林锦楼还歪在床上,只见香兰便起身要走,因问道:“上哪儿去?”

香兰道:“去太太房里学规矩。”

林锦楼一怔:“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学完?”

香兰还未曾说话,春菱走进来故意道:“姑娘你快点,紫黛早就收拾妥了在门口等着了。”

香兰看了林锦楼一眼,鬼使神差说了句:“紫黛是太太提携的一等丫鬟,太太要亲自教她,还让我多跟她学。”

200 次间(上)

话一出口两人都一愣。香兰瞧着林锦楼脸上一抹错愕,心里有些懊恼,紫黛算计了她的名声,若说她不介意是假的,可她也没想跟林锦楼抱怨,只是方才不知怎的,竟然忍不住说了那句话,隐隐含着告状的意味,仿佛自己吃了酸拈了醋似的,可她本意却不是这个。她有些沮丧的转过身,装作去拿披风的样子,却听林锦楼在她身后道:“过来。”

香兰佯装听不见。

“装傻是吧?说你呢,让你过来。”

香兰低着头,慢吞吞的转过身,盯着鞋尖蹭了过去。

林锦楼已坐了起来,对春菱挥了挥手,春菱会意,立时退下。

香兰蹭到床边,林锦楼拉了她的小手儿,让她坐在床沿,问道:“怎么回事,什么‘跟她学’,‘跟你学’的,和爷说说。”

香兰低着头,另一只手扭着裙上的宫绦,听林锦楼又催问了一遍,方才说:“没什么,太太抬举紫黛,她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儿,打小在府里长大,自然事事都强,我自然要跟她学的。”

林锦楼拨弄着香兰的指头,懒洋洋道:“抬举?怎么个抬举法儿?”

香兰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慢吞吞道:“太太心疼大爷,觉着爷屋里头冷清。”

林锦楼手上一顿,吊着眉头对着香兰左看右看。香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赶紧低下头。林锦楼喜怒无常,她也摸不准这位爷这会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忽听林锦楼说了句:“行了。你去罢。”

香兰忙站起来。拿了披风去了。

林锦楼吃了一口茶。唤道:“人哪?”莲心连忙走进来,林锦楼道:“不是你,叫伺候香兰的那个圆脸丫头。”莲心应一声,连忙出去叫人。

小鹃正收拾箱笼,听说林锦楼叫她,登时吓白了脸,又不敢不去,一步蹭两步的进了屋。连头也不敢抬,抖着嗓子叫了一声:“大爷。”

林锦楼手指敲了敲炕桌,道:“爷记着你香兰身边最忠心的,说说罢,这些日子爷不在,府里是个什么情形?香兰受委屈了?”

小鹃只觉在林锦楼跟前大气都要喘不出,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结结巴巴道:“姑娘,就,就……”她既怕太太又怕大爷。还犹豫是否要将事情全盘托出,但见林锦楼目光灼灼。端坐不动便已威势压人,小鹃心里生畏,不敢隐瞒,便将紫黛如何到知春馆插手事务,如何挤兑香兰,又如何算计了香兰的名声等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趴在地上磕头道:“……姑娘说紫黛是太太的脸面,所以事事都忍让着,也不肯说。大爷若不信,只管问春菱莲心她们,奴婢若有一句虚言,就喉咙里生个烂疮。”

林锦楼沉默了半晌,小鹃吓出一身冷汗,却听林锦楼道:“爷知道了,你去罢。”

小鹃如获大赦,一骨碌爬起来,一阵风似的去了。

林锦楼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香兰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心肠软,脾气倔,穷清高,还有一股子傻气,笨得不会算计个人,让人算计了吃苦受罪也不懂得吱一声,好像张张嘴跟他诉个苦就要了她的命似的。他有时也纳闷,她那双奴才出身的爹娘怎么会养出她这样满身书生酸气的闺女,跟朝堂上那些梗着脖子死谏的文臣似的,迂腐不可闻。今儿要不是委屈狠了,只怕今儿连那句“抱怨”的话他都听不着,可她这样,反倒尤其显得可怜,让他忍不住多怜惜些。

“傻妞儿。”林锦楼站起身,自言自语的骂了一句,“有什么话不能跟爷说一声的,难道爷不能给你做主?”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倘若紫黛是个老实规矩的,他收用了倒也无妨。横竖他老娘的脸面搭在里头,况且知春馆再养口子人也不是难事。可紫黛做的这事却让他心里膈应了。噢,香兰知道你是太太的脸,事事容让;你就不知道香兰是爷的脸?往死里作践她,毁她名声,爷的脸上莫非就光彩了?

林锦楼揉揉眉心,如今他爹在山西,老太爷年事已高,他二叔又是个虚头巴脑的,家里大小事都指望他,他忙完外务,料理完家事,回来还有人给他裹乱。林锦楼心里恼,一掀帘子,大步迈了出去。

且说香兰正在秦氏房里的次间中抄,把一段段用簪花小楷誊写在细白的纸上,绿阑用小刀裁好,用浆糊粘在小花签上。

“嘶——”香兰手上一顿,倒抽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绿阑听见动静,探头一望,道:“哟,怎么又写错了,今儿你已经写错三回了。”把香兰跟前的纸抽走,见四下无人,低声调笑道,“你怎么总魂不守舍的,想汉子呢?这不都回来了么。”

“呸!你才想汉子!”香兰微微红了脸,啐了一口。

绿阑知她脸皮薄,便笑道:“好,好,你也写了半日了,歇会儿罢,我端一盏好茶给你吃。”说着便下了炕。

香兰把笔放了下来。她是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方才跟林锦楼说话时的事。她确是不想跟林锦楼告状,她早已谋划出府,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林锦楼若收用了紫黛,对她只有好处。可她又不知怎么的,竟然对林锦楼有些期许,盼着他能给自己主持公道。林锦楼问了她两句又不问了,还打发她到秦氏这里来,她松了口气,可心底里又有些失望。

正发呆,绿阑已端了一壶花果茶来,又配了一小碟精致糕点,放到桌上笑道:“茶是今天早晨新沏的,太太尝了一口说太甜,又让重新沏的老君眉。糕点是昨晚从佛祖堂前撤下来的,咱们尝两块,沾沾佛祖的仙气。”

香兰笑着应了,取了炕头几子上摆着的白瓷茗碗,给她和绿阑一人倒了一碗。自从她到太太房里,丫鬟婆子们待她都还不坏,许是林锦楼银子起了作用。因红笺是秦氏身边第一得用的,跟她走得并不太近,但也以礼相待,力所能及的方便也给她几分,绿阑对她却极亲热,也不避讳旁人。

此时只听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帘子一掀,就探进来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林锦园大声道:“我娘呢?我娘没在这屋里?”

绿阑忙把食指放在唇上“嘘”了几声道:“太太在后面佛堂念佛呢,四爷小点声。”

林锦园“哦”了一声,慢悠悠走了进来。他长得酷似秦氏,唇红齿白,一双闪亮亮的眸子,脸蛋嫩得像三月的桃花。他原生得圆胖,可过了六岁生辰,仿佛春雨后的柳枝儿,一直向上蹿个子,居然比同龄孩子高了不少,也瘦下来,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林锦园甩了鞋便往炕上爬,随手拿了块点心往口里塞,往炕桌上望去,道:“你们在写什么?”

绿阑笑道:“给你读书用的。”

林锦园一听“读书”就泄了气,一头歪在香兰怀里道:“成天都说读书,没趣儿!”

香兰不禁莞尔。林锦园不爱读书,只爱满园子疯跑,玩骰子,斗蛐蛐。秦氏便命人把上的段子抄在纸上,制成花签,给林锦园玩骰子的时候用。“当年楼哥儿也是这样学的。”秦氏说,“楼哥儿五岁上坐不住,老太爷就命人把做成签,两人摇骰子比点数,然后抽一支,抽中的要大声背诵段落,解释当中的意思,就跟行酒令似的,还能连唱带跳的,不到半年,居然就已经通了大部分。可惜当年的花签找不着,否则也就省得制了。”

香兰也觉着这个法子甚好。她忍不住摸了摸林锦园的小脸蛋,轻声道:“读书有什么不好,做人、明理,才能长大成材。”

林锦园靠在香兰怀里,手上比划着:“我才不想读书,我要跟我大哥一样,将来也当将军。”

一语未了,就听外头有喧哗声,然后门帘子让人掀开,却是林锦楼走进来,见香兰搂着林锦园不由一愣,林锦园却极欢喜,跳起来张着双臂道:“大哥,快,快把我抛起来转一圈儿!”

林锦楼笑道:“好小子,让大哥掂掂你沉了没。”说着把林锦园高高举起,向半空抛了几下,林锦园登时咯咯大笑起来,一旁的奶娘和丫鬟吓坏了,一叠声道:“大爷慢着点,慢着点……”

林锦楼又抛了几下,把林锦园抱在怀里,在炕边坐下来,对香兰道:“太太在屋里念经,你不在里头伺候,在外头干什么呢?”也不等香兰回答,自顾自咯吱林锦园,林锦园笑得软倒在炕上,奋力挣扎,口中嚷道:“投降!投降!”

绿阑有眼色,悄悄溜下床去沏茶,刚撩开帘子,却和紫黛打了个头面。心中暗道:“这小蹄子来得凑巧,方才还在太太屋里伺候念经,这厢听见大爷过来,竟然这样快就撵来了。”

201 次间(下)(含书友130709131110002和氏璧加更)

紫黛粉面含笑,殷勤的张罗给林锦楼端茶,又要重新摆瓜果糕饼,笑道:“太太还有两遍就诵完了,大爷再稍等片刻。”

林锦楼没瞧她,只把林锦园揽在怀里,一边理着幼弟的头发,一边对香兰道:“原打算早些过来找你,在老太爷屋里请安时耽误了,说了些家务事。前些日子出去这么久,一来是公务,二来也是为着家里的事。二弟的亲事已经订下来,三弟跟三妹妹婚事也该由家里操心了。老太爷相中了户部右侍郎李维恩的孙女,她爹在浙江任同知,爷办好公事就跟二叔请人提亲去了。小三儿还给我去了信,再三让爷偷着瞧瞧他未来婆娘长什么模样,倘若生得丑,让爷赶紧搅黄了这桩亲事。”说着朝香兰凑过去,坏笑道,“你猜那女孩儿生什么样儿?”

香兰也有些好奇,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问道:“什么样儿?”

林锦楼指了指脸颊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香兰没料到他同着众人就与她调笑,一时傻愣住。冷不防林锦园抱着林锦楼脖子,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一叠声催道:“亲了,亲了,快告诉我三哥老婆长什么样儿?”

林锦楼愕然。屋里众人都偷偷抿嘴笑起来,林锦楼在小孩儿屁股上拍了一记,笑骂道:“毛还没长齐,你知道个屁!”说着把他抱起来,塞在奶娘怀里让抱走。

林锦园还要挣扎,看他大哥要瞪眼,立时缩起脖子。乖乖的去了。

紫黛脸上虽挂着笑,心里却不自在。方才林锦楼连个眼风都没给她,这会子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林锦楼只翻炕桌上写的字看,口中一长一短跟香兰说话。且大多是林锦楼自言自语,香兰并不吭声。紫黛只觉着没趣,想走又舍不得,借故往前亲近,把一叠精致的小糕点放到林锦楼跟前,软着嗓子道:“这是今儿早晨新出笼的冰皮包,大爷用两块尝尝罢,太太都赞好。”

香兰见紫黛笑得满脸殷勤,面染桃花,秋波盈盈。巴巴瞧着林锦楼,大有情意,兼几分少女羞涩,她穿了肉粉色缕金撒花缎面袄儿,桃红素罗裙儿。怕显胖未穿比甲。却愈发显出胸前高耸,真个儿别有姿容。连香兰也觉着她是个有滋味的美人,比较下来,她在秦氏房里的丫鬟中,正正是个尖儿了。再瞧林锦楼,果见他目光落在紫黛的胸脯子上,心中冷笑,暗想亏得自己方才有几分指望这厮替自己主持公道,早就该想到林锦楼是个色鬼,在“女色”这二字上没个餍足。性情暴戾,冷面无情,待女子素来是有了新鲜的,原先的就如同马棚风一般,如今只怕要新鲜那个体格风骚的紫黛,不作践自己就是好的,又怎会替自己正名。

她悄悄的离林锦楼远了些,听着外头萧瑟的秋风,愈发觉着自己在这偌大的林府里孤立无援,旋即又忙将这自怜自艾的念头扼住,自嘲想道:“在林家过飘萍的日子也不是一两天,又何必做呻吟之叹,这日子横竖有一天就能熬到头了。”

林锦楼盯着紫黛的胸脯子看了几眼,又抬头,见她肤如凝脂,鸦发蝉鬓,暗想:“这丫头也有两分人才,那两团肉囊囊的也该,可惜是个花哨货色,一脑袋算计,这样自以为八面玲珑的最惹人厌,否则看在母亲面上,倒也收用她。”

紫黛见林锦楼盯着瞧自己,不由喜上眉梢,虽说陈香兰风头正盛,可林锦楼素来风流,自己虽比不得香兰美貌,却也是难得佳人,若真伺候了林锦楼,凭着秦氏的默许和她大姨儿的面子,“姨奶奶”便是囊中之物,等再有了林家子嗣,那日后真是荣华富贵的体面主子,福气享受不尽了。打定主意,也不管香兰在侧,便愈发贴上来,伸手去脱林锦楼的靴,柔声道:“太太还要待会儿过来,大爷脱了鞋上炕歇着岂不随意?奴学得一手捶腿的绝活儿,平日里太太身上乏了都是我来捶的。大爷成日里为府里奔波,我们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恨平日里没报答的机会。如今可得让奴尽一尽心意。”

这一番话说得香兰自叹弗如,暗想今日这一遭可算开了眼界,原先她以为画眉是最会小意逢迎的,如今才发觉紫黛也是个中高手,比起肉麻还略胜画眉一筹。这样的话,只怕自己抹了脖子也想不出。而这一套男人最受用,林锦楼便任由紫黛把他靴子除下,脚被她抱在怀里,一双纤纤玉指便不轻不重的按了起来。

紫黛见林锦楼合着眼睛受用,便愈发大了胆子,道:“其实等到晚上,大爷烫过了脚,奴给您再捏是最好的,保准爷浑身都爽快了……”

香兰见紫黛朱颜隐含挑逗,言语悄藏婉约,只觉自己在旁边坐着没白的扎眼,只好埋头装死,只听紫黛软着声同林锦楼找话说,林锦楼只是合着目半倚在妆蟒绣堆上。

忽听紫黛唤道:“香兰姐。”

香兰忙抬头。

紫黛含笑道:“劳烦你打一盆热水,待会儿爷捏了脚要烫一烫才是。再给我倒一碗茶,这会子忽然口渴得紧。”

香兰怔了,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仍闭着眼。

紫黛满面笑容道:“我正给大爷捏脚呢,走不开,你写了半日的字了,也该动一动,何况是伺候爷,也不必装什么小姐。”

紫黛说话一贯如此,虽是刺人之言,偏她面带笑容,语气柔软,好似说出那些恼人的话全是她天真烂漫的无意之语,你若跟她计较,反倒是自己心眼小似的。香兰在秦氏房里已领教多次,知紫黛是故意勾她发火,便每每忍耐。明眼的丫鬟婆子们都觉着香兰可怜,可又不愿得罪韩妈妈等人,便都闭了嘴。跟吴妈妈交好的绿阑等丫鬟,倒敲打过紫黛几次,紫黛听了也不过装傻。

香兰早已心平气静。听了紫黛的话,起身便要下炕打水。紫黛心头得意,她一则要试试香兰是否真如此得宠,二则也要杀杀香兰在林锦楼跟前的威风。给林锦楼打洗脚水还是其次,关键是香兰给她倒的这碗茶,她要让整个儿秦氏房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仔细瞧瞧,瞧她是怎么使唤香兰的,香兰再如何美貌伶俐,在她跟前也逞不了头!

香兰刚一起身,林锦楼便将她手攥住了。微微睁开眼对香兰道:“你坐这儿。”高声叫了句:“来人,打盆热水进来。”

当下,绿阑便亲手端了盆热水进屋,林锦楼命放在炕上,对香兰道:“你把袜子脱了。”

香兰傻愣道:“啊?”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是么?说你笨都抬举你。”

“我不……嗳。你发什么疯!”

香兰还要躲,林锦楼已抓住她脚踝,一把将罗袜褪下,把那双白瓷一般的小脚儿按在水里。香兰羞得满脸通红,狠狠捶了林锦楼肩膀两下。林锦楼笑嘻嘻道:“捶得正好,力气再大些就更美了。”把她的脚按了一时方才松了手,香兰立刻拔出脚,也顾不得的,连忙往裙子下头缩。

林锦楼指着铜盆对紫黛道:“喝罢。”

紫黛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林锦楼冷笑道:“方才你不是说渴了,这是爷赏你的水。怎么不喝?”林锦楼倘若沉下脸,少有人能瞧见不怕。

紫黛看着林锦楼阴沉沉的脸色,不禁从炕沿上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还陪着笑,结结巴巴道:“大爷……大爷说笑了……”

“你哪只眼瞧着爷是跟你说笑?”话音未落,一巴掌扇在紫黛脸上,“我还当你瞎了眼的,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爷房里的人你都敢使唤,逞了这样大的款儿,今儿爷让你认得规矩!”

这一巴掌打得紫黛眼前发黑,眼泪齐刷刷流下来,只觉委屈愤懑,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林锦楼淡淡道:“你服不服?”

紫黛满面泪痕,咬着嘴唇不吭声。

林锦楼又问了一遍:“服不服?”

紫黛方才哽咽道:“奴错了,求大爷开恩。”

林锦楼一指那盆道:“你去把盆里的水喝两口,这事儿就此揭过。要么你收拾包袱卷儿滚蛋。”

紫黛哭得愈发厉害,跪在炕边,哆哆嗦嗦的捧起盆喝了一口,却“哇”一声呕吐了一地。

林锦楼厌恶的往一旁站了站,冷冷道:“下回再编排爷房里的人,爷就让你把吐了的东西都吃回去。”言罢掀帘子便走,忽身上一顿,扭头瞧见香兰还呆呆坐在炕上,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瞧见你家爷都要走了!”

香兰一缩脖子,连忙套上鞋袜跟在林锦楼身后出了门,只见外头早已站了许多丫鬟,听见屋里动静,却不敢往里瞧。林锦楼自去见秦氏,打发香兰先回了知春馆。

早上闹这么一出,香兰还未缓过神,回来便躺在床上,瞪着床顶子上的花鸟刺绣看了片刻,又翻过身,脸冲着墙。林锦楼忽然来这么一手,真令她措手不及,她既有几分痛快,又有两分失望,倘若林锦楼收用了紫黛,她谋划出府的事只怕还更顺利些。

正胡思乱想,冷不丁觉得腰间一紧,香兰吃一惊,一扭头才发觉林锦楼不知何时进了屋,伸了双臂把她给抱了起来,口中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面壁思过啦?”

香兰不想理他,林锦楼捏起香兰下巴,道:“又不跟爷说话,嗯?小没良心的东西,方才爷白护着你给你出气了。”说着坐在床上。

香兰迟疑了半晌,方才道:“这样岂不是得罪了太太……”

林锦楼心不在焉道:“二叔想把三妹妹嫁给永昌侯,想让我去打听打听。永昌侯是条好汉,就是年岁大了些,已经四章儿上的人了,三妹妹年纪小,脾气又暴烈,怕不肯。方才问了老太爷的意思,他好像也不反对似的,跟我说二叔官职不高,女儿能嫁给侯爷,也不委屈了。眼见这亲事就能订下,太太要忙一阵子,哪还顾得上个奴婢的事。”说完吃吃笑着去含香兰圆润白皙的耳垂,低声说,“今儿个解恨么?”

香兰忙伸手去推他,只听林锦楼又道:“受委屈不跟爷提,是不信爷能给你撑腰,还是心里打着旁的小九九呢?”

香兰一惊,林锦楼慢条斯理的摸了摸她背后的秀发,却慢慢攥紧了,勒得她头皮都有些生疼:“你是个聪明姑娘,虽说性子有点软罢,可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张嘴厉害得跟小刀儿似的,却任由人泼脏水都不肯吭声。小香兰,跟爷说说,你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打算等爷收用了别的女人,对你淡了,好瞅机会从林家出去?”

这已然猜得不离十了。香兰惊得睁大眼睛,忙辩白道:“没,没有,真没有的……”

林锦楼低声笑了笑,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轻轻亲了一口,松了手摸着她的脸儿道:“没有就没有,瞧你吓得这样儿,脸怎么都白了。”

香兰仿佛看见鬼一样瞪着他。

林锦楼好像漫不经心道:“你这样想也不打紧,你原就恨死了爷,自从爷上次差点要掐死你,你就更恨了,卯足了劲儿想从这儿出去,却装成一副要在知春馆里住下去的模样,是也不是?”

香兰额上已冒出了冷汗。原来他都知道!都知道!

“傻丫头。”林锦楼好像极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嘴,“你那点心眼子,在爷手底下压根不够看的,甭跟爷玩手段,你安安生生的,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如若不然,下回爷可真保不齐把你这小脖子掐断了,连同你爹娘一块儿……啧,你懂了吗?”

这话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狠厉,杀意直入骨髓。

香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泪慢慢转了出来。

林锦楼极温柔的用袖子拭了拭她的双目,低声笑道:“瞧你,怎又哭上了?”搂着她晃了两晃,跟哄林锦园似的,拍拍后背道:“不怕不怕。”

香兰伏在他肩膀上,乖顺得跟小兔儿一样。

202 甜枣(含zzzzaa222和氏璧加更 )

林锦楼把香兰抱在腿上,见她只垂着头,连眼珠儿都不转,模样又呆又可怜,只怕是被吓狠了,一摸手心,果然冰凉一片,他吻了吻香兰鬓角,道:“早上你用得少,这会儿体虚了,让丫头们端碗汤过来?”

香兰温顺的点点头。

林锦楼便喊春菱进来,命端一碗汤。春菱退下去心里犯嘀咕,早晨喝的九丝汤剩下的早就赏了人了,只怕这会儿小厨房也没有现成的。走到小厨房门口,只见掌勺的黄五家的正站在外头和一个媳妇子说话,黄五家的瞧见春菱,立时便迎上来,满面挂笑的打招呼道:“春菱姑娘怎么这个点儿过来,这才巳时三刻,午膳还在灶上做着呢。还是你们姑娘想用点什么?”

知春馆是单独起火做饭,先前厨房掌勺是尤家的,因死了公爹回去奔丧,掌二灶的黄五家的就顶了上来。这些日子紫黛正得威风,小厨房免不了巴结,黄五家的又和韩妈妈交好,收了韩妈妈好处,便私下用公中的银子给紫黛做一份,对香兰虽不算轻慢,可也不如先前上心,要什么吃食都要三催五催。前些日子香兰想吃碗清淡的龙须面,不过寻常一道,小鹃前去要菜,黄五家正埋头替紫黛派菜馔,连个正眼色都没给小鹃,口中只管道:“香兰姑娘倒是尊贵,省事的不点,偏要这一道难的。这忙忙的功夫,谁来得及和面、抻条?没半个时辰谁准备得来呢!且做这一道面,不用猪骨做高汤。哪吃得出味道,前几日送过来的半扇猪早吃没了,这面让你们姑娘改日吃罢。”这话给小鹃气得鼓鼓的,回来便骂道:“要不是姑娘再三说什么‘谨言慎行’。我今儿在厨房里非撕破脸大闹一场。先前尤家的在这儿,什么吃食都紧着咱,来来去去都远接高迎,哪里用得着受这样鸟气。她说来不及做面,可倒来得及给紫黛炒面筋!”

春菱道:“如今紫黛抢了管小厨房的权,把账簿都拿了去,她又提携了黄五家的闺女小螺当随身伺候的小丫头子,黄五家的不上赶着巴结才叫见了鬼了。”安慰了小鹃几句,可心里也到底憋一场气,如今冷不丁见黄五家的这一番形容。心里一转便明白是因为林锦楼回来之故。轻咳了一声道:“大爷让我给姑娘端一碗补身子的汤。”

“汤?有有有。劳烦姑娘跟我来。”黄五家的脸上愈发笑开了,引着春菱进了厨房,从灶上端来一瓮陶罐。笑道:“巧得紧,听说这两天香兰姑娘胃口不开,我就特特做了这个什锦汤,在火上熬了两个时辰,早就入味了。”说着满满盛了一碗,放到洋漆海棠小托盘上。

春菱冷笑一声道:“特地给我们姑娘做的?今儿早晨我来厨房拿食盒,听见小螺说也不是谁,中午要喝什锦汤呢。”

黄五家的暗恨春菱嘴利,脸上仍挂笑道:“只怕是你听错了,这汤确是给香兰姑娘特地做的。”

春菱似笑非笑道:“是么?难不成我耳朵走了火。听岔了音儿?先前姑娘要吃一碗龙须面还要看人脸色,这会子受这样大的礼遇,还真叫我们觉得受不起呢!”

黄五家的心中暗骂,可方才秦氏手底下得用的媳妇儿同她说了林锦楼给香兰撑腰给了紫黛好大没脸的事,她心里惊得跟什么似的,方才发觉自己拜错了祖宗,又得罪了真佛,这厢挖心掏肝的百般讨好,甭说春菱甩她脸子,即便甩她巴掌她都得受着。赔笑道:“好春菱,我原是浪昏了头,两眼就象那黧鸡似的,不识泰山,你们大人大量,原谅则个。”说着悄悄掏出一角银子塞在春菱手里,又高声叫道:“良姐!没瞧见你春菱姐姐来了,屉上蒸的茯苓糕和桂花糕一样都攒一盒子!”搓着手笑道:“往后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今儿中午有糟好的鹅掌鸭信,味道好得紧,我给你和小鹃妹子留一碟子……”

春菱哼一声,将银子往袖中塞了,端了汤便走。待回到房里,只见床边放了个敞开的箱子,林锦楼抱着香兰坐在床上,正指箱子里的东西给她看。

春菱将汤奉上便退了下去,香兰一点胃口全无,林锦楼把汤碗举过来道:“趁着热好歹吃点儿。”

香兰吃了半碗,剩下的林锦楼却接过来一仰脖子喝了,见香兰神情诧异,便在她耳边吃吃笑道:“怎么?瞧爷吃你剩的了?爷在家里山珍海味,出去打仗时什么腌臜东西没吃过,再说这汤美得紧,沾着你一点香唾,比什么都好喝。”说着亲在香兰嘴上,含糊道,“你看爷出去一趟,尽想着给你捎东西,旁人哪有这个脸,以后好好跟着爷,没事儿少瞎琢磨,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香兰心里叹气,靠在林锦楼胸前一动也不动。她原来还觉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如今才发觉自己哪斗得过林锦楼阴险狡诈。这人给她锦衣玉食,绫罗珠宝,却给不了她自尊、温情和活着的生气,让她怎能不盼着过自由的日子。

林锦楼温香软玉在怀,心里正起邪火,伸手去解香兰的衣扣儿,此时听莲心隔着帘子道:“回禀大爷,书染来了。”

林锦楼低声骂道:“早不来晚不来,瞧来得这时候。”见香兰红着脸挣开,便亲亲她的脸,笑道,“待会儿再收拾你。”理了理衣裳命书染进来。

书染一进屋便磕头问安。

林锦楼容色淡然,口中只道:“书染,爷为什么赶你,原由你自个儿清楚,原打算日后就不用你的,可香兰在爷跟前说你好话,说你伺候爷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办差也妥当,先前的事就当你头脑发了昏。”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书染是个人精。早就“咚”一声磕在地上,口中道:“香兰姑娘说得不错,就是奴婢发了昏,辜负了大爷的一片苦心。”

香兰在一旁听得撇了撇嘴。她一来未说过书染好话,二来书染被逐是因为鸾儿之事被林锦楼迁怒,论起来实在冤枉,跟她头脑发不发昏确实无甚干系的。

林锦楼道:“你自个儿明白就好,爷也知道你是个办事牢靠的,打今儿起你就跟着香兰罢,先在知春馆掌的差事还照旧,这两日来了个搅事精,馆里闹得不像样,你从明儿个开始就过来当差。好生理一理。”

书染眼眶泛红。立刻磕头:“大爷能再用奴婢是奴婢的福气。日后若再惹大爷不痛快,任打任杀绝无二话。谢大爷的恩典。”又给香兰磕头:“谢姑娘的恩典。”说着心里泛出一丝苦笑,她原先是林锦楼内宅里最得力的管事。如今却要服侍府里一个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小妾。放在以前,她是断然不肯答应的,即便勉强答应下来,心里也含怒含怨,草草敷衍。可如今她不敢,林锦楼逐她出去,她体面扫地,手里的权柄丢了个干净,也算头一遭领教什么叫“世态炎凉”,连先前捧着她的婆婆和小姑子都开始给她脸色看。更勿论府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丫头仆妇,还有那些闲言碎语。这大半个月她仿佛是在噩梦里过的,如今林锦楼又允她回来,还把原先掌的权给了她,甭说是伺候香兰这等得宠的,就算是伺候鹦哥这等失了宠的,她都得高高兴兴受着,尽心尽力服侍着。

林锦楼挥挥手打发书染去。

香兰盯着林锦楼有些怔。她忽然间明白林锦楼为何当初把书染赶出去,原来他是预备将书染拨给自己使唤。可书染这等心高气傲又聪明伶俐的豪奴自然不愿伺候自己这样身份的,林锦楼便把她打到泥淖里削一削她的傲气,再送到自己身边来,又故意说是自己为书染美言,与自己送了个人情。

林锦楼搂过香兰道:“你身边那俩丫头,尖脸儿的少点历练和气度,圆脸的傻乎乎的,都不得用,爷把书染给了你,日后你也少受点欺负。”看着香兰愣愣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想什么呢?爷为你做到这份儿上,感不感动?”

这一早上,香兰先是看林锦楼给自己撑腰出气,还没缓过神又听他恶毒威胁,惊吓还没退去,林锦楼又塞给她一个得力的仆妇。这给几颗甜枣再给一棒子,再给几颗甜枣的做派,让香兰彻底迷糊了。

她动了动嘴唇,还未想好说什么,便听林锦楼嘿嘿笑了两声,翻身将她压在床上,手经探到她裙子底下说:“感动的话就好好伺候爷,昨儿晚上没尽兴你就晕了,你摸摸,爷这火气还没消呢。”

香兰原想跟他道一声谢的,可听了他这话反倒无语,眼前一黑,幔帐已被林锦楼扯下来。林锦楼一手摸着一团丰润的圆软,另一手撩开撒花裙儿,拉下荼白的软绸裤儿,只见两条粉白修长的腿,登时呼吸粗重,帐中春色不必细说。

当下,拙守园正房的抄手游廊上,吴妈妈和韩妈妈擦肩而过,打了个照面。韩妈妈脚步匆匆,吴妈妈却停住,故意道:“老姐姐,这么急赶着去哪儿呢?大爷刚打发人给我送来些外地的特产,有些吃食还精致,老姐姐不忙,去我那儿吃些?”

韩妈妈一脑门子官司,听了“大爷”两字愈发闹心,倏然停住脚步,扭过头冷笑道:“你这老货什么意思?可别讨我把你头上杩子盖似的几根毛揪下来!”

吴妈妈伸手摸了摸脑后发髻上的金簪儿,冷笑道:“老姐姐你说这话我可不懂了,你外甥女儿惹祸,你拿我这不相干的撒什么气。我好心好意,早就告诉你们别去招惹香兰,紫黛偏不听,抓权不成惹出一屁股麻烦,你做得也绝,为了保全外甥女儿体面,诳吟柳那小蹄子出来顶缸,跟她说得罪香兰没个好儿,让她磕头请罪,谎称自己让风吹病了回去躲两日。可怜她错认了你,出门就让人卖了,还坑了香兰名声。你算计吟柳也就罢了,算计香兰……啧,有道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韩妈妈脸色一变,只连连冷笑,并不吭声。

吴妈妈道:“你以为你们做得机密?我好歹也在林家几十年了,知春馆里也是有体统的,什么事瞒得了我?”又往前迈半步,道:“这事我含着没说,也是为了顾及你我多年的情分。好歹在一起这些年,虽说拌嘴争竞,可到底也是朝夕相处的老姐妹儿,你若不好,我心里也难受。听我一句劝罢,紫黛甭往知春馆凑合了,趁着这个台阶,跟太太求个恩典,出去嫁人算了,太太自会关照。紫黛已讨了大爷的嫌,还能怎样呢?”

韩妈妈似乎受了十分触动,也不由长吁短叹道:“是啊,还能怎样呢。”说着眼眶红了,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道:“紫黛是我从小看着长起来的,跟女儿似的贴心,我这当大姨儿的,也是盼着她有个好前程……”

吴妈妈暗道:“这老货说这样的话,还心不死呢!”瞧不起韩妈妈,口中却软言安慰一番。

等吴妈妈一走,韩妈妈立时收了泪,呸了一声道:“含着没说是为了顾及多年情分?说得好听,含着不说是因为太太默许,太太都不管,你敢插手管?”返身回了房,推开小梢间的门,只见紫黛正跪在地上趴在床头哀哀的抽泣。韩妈妈本就一肚子火,这厢愈发恼怒,拧着眉毛,疾言厉色道:“哭!你还有脸哭!”骂完长叹一声,在床上坐了下来,仿佛老了好几岁,半晌才道:“告诉你别太性急,你却等不得,闹成这般,我是管不了了,往后你想如何?你倘若想求恩典出去嫁人,我自会跟太太开口。”

紫黛猛抬起头,哭得满脸的脂粉都和成一片,抽噎道:“我绝不出去!我是咽不下去,好,好容易才熬到今儿这一步,倘若就这样付之东流,我还不如死了干净!”说完又趴在床上哭起来。

韩妈妈长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一只手轻轻放在紫黛的乌黑的头发上摸了又摸。

203 端倪(含奶油小方和氏璧加更)

当下已到入冬时节,又值秦氏生辰,因林长政去了山西,府里也不像往年热闹,寺庙和道观都送了几样礼,并供奉的新鲜果品也捡了供尖儿攒了一个大捧盒,常走动的亲戚朋友也送来衣裳鞋袜、荷包、玩器等物。因不是整寿,秦氏的意思也不叫大办,连去庙里烧香祈福做法事都免了,只在家里请了几个和尚尼姑诵了两天增福增寿经。奈何林长政已出任一方大员,林锦楼又位高权重,前来送寿礼之人也将要把门槛踢破。

这一日香兰正坐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做针线,抬头往屏风后望去,只见林锦楼坐在外面,拿着厚厚一叠礼单翻看,这些已都是他的幕僚挑出来的,近两三日每天都盛满四个银盘子,林锦楼将可收的放到一处,把需退回去的又放到一处,还有几张特特单独拿出来。书染执笔,蘸饱了墨,按着林锦楼的意思在礼单上标记。

书染回知春馆已有几日光景了,一来便大有拨乱反正之意,权柄尽数收回来,将不守规矩的丫头婆子们打的打,罚的罚,紫黛提携的人一概没落下,十分扬眉吐气。紫黛仍回了知春馆,只是灰溜溜的,镇日缩在房里不出来,连正房的门都不得进,院儿里也有同她交好的粗使丫头和婆子等,待她也敬而远之,余者更绕路而行,背后指指戳戳。流言传香兰“飞扬跋扈”,只是说个影儿,谁都没真瞧见过,可紫黛让林锦楼下了面子。喝了香兰的洗脚水。这是有目共睹的。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最后竟讹传紫黛“勾引爷们”不成,喝了林锦楼的洗脚水,颜面早就被踩到泥里,惹得韩妈妈脸上也一片铁青。

“要不是关照太太的面子,早就把她打发出去了,大爷身边有几个侍卫还打着光棍儿,紫黛那小蹄子嫁了他们也算有脸,比配小子的强多了。只怕韩妈妈那儿过不去。再给太太跟前上眼药,没白连累姑娘。好歹先留着她,不叫她上屋里来,省得姑娘看她闹心。”书染这般跟香兰解释一番。她对香兰格外恭敬,亲自挑了四个丫头给香兰使唤,个个乖巧伶俐。小鹃“素无大志”还好,春菱却生怕自己被新人顶了位,对香兰愈发殷勤。后见香兰把那四个小丫头都交由她管,方才一颗心落了地,又有些得意起来。

此时。春菱在一块寿桃刺绣上喷了烧酒,仔细用熨斗烫平。托给香兰。

香兰小心翼翼的把那刺绣绷在一块绸料上,她正做一个四面和合荷包,秦氏做生日,总不好两手空空。林锦楼将礼单看完,又将帖子一一看了,命书染拿到前头书房,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到碧纱橱里,坐在炕上,盯着香兰看了半晌,道:“爷的荷包旧了,回头你也给做一个。”说着把腰间方形缂金丝玄色锦缎荷包摘下来扔到香兰手边。

香兰一瞧,那荷包说不上簇新,却也鲜亮,戴了没多久,遂抬起头瞅着林锦楼没有说话。

林锦楼轻咳一声道:“天冷了,总不好一直戴锦缎的,回头做个羊皮金边的给爷。”

香兰应了一声,又听林锦楼道:“今儿晚上爷不会来吃,永昌侯请爷去他府上吃酒,应是为了三妹妹的婚事,他爹娘早没,堂叔替他操持这一层,又怕慢待了咱们家,二叔这两天犯了旧疾,老太爷的意思是让我去。”

香兰暗暗纳罕,林东绫与年轻男子幽会的事她曾撞见过,原以为这次家里给她订了亲事,依林东绫的性子必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搅个天翻地覆不算完,谁知竟静悄悄的,倒是王氏抱怨永昌侯年岁大,虽前房未留下什么血脉,可房里两个姨娘都生养了孩子,庶长子将要和林东绫同岁了,让娇滴滴的女儿嫁过去当填房,王氏心里十分不痛快。可林长敏极愿意有这样一个风光的女婿,且永昌侯极有圣眷,春秋鼎盛,为人又颇有豪爽义气之称,林锦楼也常赞他,王氏方才不情不愿的认了。只是觉着百般委屈了娇女,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的为林东绫操持嫁妆。林东绫听说这亲事起先哭着闹腾了一场,后来不知怎么就消停了。

林东绫既然像是要认了这门亲事,香兰也绝不会多嘴,再说林家的事她也懒得管,听了林锦楼的话只一味点头。

林锦楼道:“晚上闷了就多找几个人陪你说话儿,听小楚说他家里有个会说书的女先儿,回头叫咱们家来说几出故事解解闷。”

正说着,林锦园蹬蹬跑了进来,见了林锦楼叫了声“大哥”便往他怀里扑。林长政虽疼爱小儿子,可自持严父威仪,素来是“君子抱孙不抱子”的,板着脸训导时候居多,让林锦园有些怕。俗话“长兄为父”,林锦楼对他十分宠爱,回家陪他玩耍,有时还带他出去疯跑,林锦园自幼便觉着大哥比亲爹还亲,总惦着来知春馆,只是他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养着,小小年纪又有了课业,总出不来罢了。

林锦楼眉开眼笑,把幼弟抱起来举到炕上,命莲心摆好的糕饼,又让把宫里赏出来的果子露沏一杯。林锦园在炕上打了个滚儿,咯咯笑着朝林锦楼扑过来,林锦楼单手抓住林锦园的脚踝把他倒立着提起,在半空中晃悠。

林锦园乐坏了,咭咭呱呱连喊带叫,奶娘和跟过来的丫头立在门口吓得心肝都要跳出来,可也不敢拦着。林锦楼把小孩儿轻轻扔在炕上,道:“行了,歇一时,让你香兰姐给你剥栗子吃。”

林锦园笑得脸蛋红扑扑的,香兰便将果子露端给他喝。这些天在秦氏房里,林锦园早就同香兰熟了,他早慧,知道香兰是他大哥房里得宠的人。平时姐姐长姐姐短的。嘴甜得很。喜欢香兰温柔,当下躺在她腿上,抓碟子里的点心吃。

待吃完第二块,奶娘便过来拦道:“哥儿不能再吃了。”

林锦园嘟着嘴,指着奶娘对林锦楼告状道:“哥,你看她。”拉了长音。

林锦楼道:“不过块点心,怎么这个也拘着?”

奶娘忙赔笑道:“大爷有所不知,三姑娘房里有个丫鬟出了痘。太太吓坏了,今儿个一早就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老太太让哥儿忌口,不准吃煎炒的东西。这糖糕是炸出来的,吃两块还可,再多吃只怕不好了。”

林锦楼皱了眉,对林锦园道:“既这样就别吃了。”命丫鬟把碟子端走。

林锦园嘟着嘴老大不乐意,他在老太太和秦氏房里有人管着,吃不着多少零嘴,当下攀在林锦楼身上撒娇撒痴。

林锦楼便伏在他耳边道:“你要听话。我就给你个好东西,我这儿有一件波斯国制的玩器。精巧得紧。”

林锦园立时忘了糕饼,缠着要波斯国的玩器。林锦楼忽地夹起他往外头去,又引得林锦园大笑,临走吩咐香兰道:“你拣清淡的点心攒一盒子,给园哥儿送过去。”

香兰看林锦楼满面带笑的模样,跟他平日阴狠暴戾的形容全然不同,一时有些愣。半晌才缓过神,命春菱取了个圆心捧盒,挑了几样点心,想了想,又挑了几块软和的,单独攒了一盒给老太太。

到老太太房里送点心是个露脸的差,偏小鹃不在,春菱也不屑跟小丫头抢这个事,刚走到廊下想叫个丫头,只见紫黛从抄手游廊上走过来,一见她便笑着迎上来说:“站这儿做什么呢?是不是要送东西?我正得闲儿,替你跑一趟也使得。”

春菱斜眼瞧了瞧紫黛,阴阳怪气道:“免了,可不敢劳您的大驾,回头再传出来我们姑娘骄纵,竟敢支紫姨娘奶奶去送东西,可真折了我的寿。”正巧寸心等几个丫头迎上来,春菱便招手把她叫过来,将捧盒往她手里一放,道:“交给你个好事儿,把这两盒子点心送老太太房里,方的是孝敬老太太的,圆的是个四爷的,去罢。”

寸心原是鸾儿的丫鬟,后来鸾儿被逐,她也撵到后头粗使,直到书染回来,才又将她提携回来,给了香兰使唤。春菱心里膈应,总不待见她,这厢忽然给了她这个差,寸心有些喜出望外,一叠声道:“姐姐放心,指定办妥。”抱着捧盒脚底生风就去了。

春菱哼一声转过身,自言自语道:“脸皮真厚,放一般人早就羞臊死了,还在这儿死皮赖脸的呆着,真让人呕心……”故意放大音量,让紫黛听个满耳。

紫黛登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一转就滚下来,连忙用帕子捂住脸去了。

画眉静悄悄的立在院儿里的石榴树后头,将这事看了个满眼。她今日披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碧色撒花缎面斗篷,头上只点缀两三根福禄寿的金簪儿,脸上虽是浓妆,却清淡很多,这一番素丽也有风情。她本极爱惜容貌,也是个好妆扮的,今日出门时挑了半天衣裳,心里却暗恨:“衣裳都是艳色的,如今这情形,再打扮惹眼就是找死,可素色的衣裳多是几年前的,穿上又太寒酸。”有些心灰意懒。想到林锦楼好颜色,自己已经让他生厌的人,再不妥帖打扮勾回些旧情,只怕年后就真让他送到家庙里去了。只得打起精神,重新挑了衣裳,又细细匀了脸。

芝草站在一侧,看着画眉精致的侧脸,默不作声。她原是个三等丫头,因受赵月婵指使推了蕾儿一把,险些害鹦哥滑胎,被贬到外头粗使。后来出了符咒那一桩事,画眉身边的喜鹊等人让林锦楼打了个半死,拖出去买了。书染见芝草生得高壮,便挑了她去服侍画眉,说是服侍,其实是个两个老妈妈一并监着画眉。画眉是个聪明人,安静了几日,便拿出银子首饰打点,那两个老妈妈便也软和许多,更把芝草买服了。

画眉又站了片刻,芝草便催道:“姑娘该走了,回头误了跪祠堂的时辰。”

画眉垂下眼皮应一声,袅袅婷婷的去了。

扫院子的丫头婆子们看了,无不交头接耳道:“画眉这小蹄子倒怪,出去跪祠堂不嫌羞臊,还打扮成这样子,好像跟府里奶奶出游似的。”

“什么‘奶奶’,早就不是奶奶了,大爷腿就长在正房里,没瞧见把书染都给香兰了么?她才是奶奶。”

画眉置若罔闻,一路到了祠堂。芝草取出个垫子,铺在地上,画眉便跪了上去。这垫子里加了厚厚的毛皮子,寒气侵不上来,偌大的祠堂静悄悄的。芝草装模作样的站了一时,便出去,顺手关上了门,拿出几个钱塞在守祠堂的婆子手中,与她闲话起来。

画眉在垫子上坐下来,芝草悄悄进来给她送了两回热茶,枯坐了将要一个时辰,方才起身回去。外面阳光明媚,画眉心里愈发烦躁,停了脚步道:“我闷得慌,在园子里逛一圈儿再回去。”

芝草为难道:“这……不妥罢。”

“有什么不妥,不过逛一遭,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要让大爷知道了……得嘞,您就在离大爷和太太远些的地方逛逛罢。”芝草一面说,一面将画眉塞给她的十几个钱揣进兜里。

画眉在临着二房近的一侧转了转,只见半池枯荷已尽,菊残犹挂枝头,西风渐凉,更有萧索之意。饶是画眉这等寡情功利之人,也勾起自伤之情,只觉自己便是枝子上的那片残菊,犹抱枝头,却岌岌可危,回家要对着如狼似虎的父亲兄弟,留下要送入家庙,但凭哪个落得个“乌发如银,红颜似槁”的结果,忍不住落下泪来。

正不胜唏嘘,忽见一股火光从假山后冒出来,画眉唬了一跳,只听假山后有人道:“怀蕊,你要死,怎烧这么大火,没瞧见风往这头刮么,险些燎了我的头发!”

204 痘疹(含倾陈love和氏璧加更)

画眉愈发疑惑,拔腿转过假山一看,只见两个丫鬟正在烧一堆衣裳,一个生得方面小眼,体态高肥,是原先伺候过曹丽环的怀蕊,另一个生得细瘦矮小,是王氏身边的丫鬟璎珞。

只见璎珞躲得远远的,用帕子掩着面,怀蕊蹲在那里,用布包了口鼻,用火筷子挑起一件往火中掷去。

画眉忙问道:“好好的衣服怎么烧了?谁允你们在这儿烧的,倘若走了水可怎么了得!”

璎珞见是画眉本不愿搭理,听她问了数句,方道:“三姑娘房里的含芳前两日回家探亲,回来就发热,大夫一诊,原来是出了痘,大大不好了,只挺着等死。我们太太已与了银子,把人抬到空房子里,只有个出过痘的婆子照看着,她的衣裳都命拿出来烧。三姑娘嫌在院子里烧太晦气,拿到二门外又怕染了人,就近拿到园子烧了干净。”又一叠声催怀蕊道,“你快着点儿,赶紧烧完了事,太太还等着回话呢!”

怀蕊一言不发,沉着脸老大不高兴。自曹丽环一走她仗着老子娘有些头脸,去了林东绫处使唤,林东绫与曹丽环不同,她娇养长大,才不管你爹娘是哪个体面奴才,半分不给脸面的,怀蕊又惯会偷懒耍滑,惹了林东绫几遭,便给撵到外头做些粗使的活儿。今日烧衣裳正是性命交关的苦差,怀蕊心里含着怨怒,索性把剩下的衣裳全扔进火盆里,又险些压熄了火,又惹得璎珞跺着脚骂道:“作死呢!灭了怎么好!又要重点一回。就这尺寸的地方儿。回头再染上咱们!”

芝草一听是出了痘的。吓得扭头就跑了,在山石后头招呼道:“画眉姑娘,别在这儿呆了,快回罢!”

画眉口中应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绕出假山时,眼风一扫,只见地上不显眼处落了一条绣花帕子。角上绣了个“芳”字,想来是从衣裳堆里掉出来的。画眉心思一转,一条毒计已捻成,悄悄捡了个树枝,趁人不备,把那帕子挑出来,转个弯儿,从怀里掏出个锦囊,把东西倒出来,用树枝将那挑了放在锦囊里。用手拎着绳儿,装没事人似的。回了知春馆。

一进屋,画眉便将那团东西塞到墙角的几子后头,饶是她心思沉、城府深,可屋里藏着那么个要命的东西,心里也忍不住直扑腾。她深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她心慌浮躁时总爱让喜鹊给她冲杯珍珠茶,可喜鹊早就被拉出去卖了,她使唤不动芝草,只好自己下炕,到柜里取出个彩绘山水的小瓷罐,打开一瞧,茶叶早已净了。自从林锦楼厌弃她,月例照常供应的东西便接不上了,饭菜汤水也系不堪之物,若不是她掏银子打点,她这已在富贵窟里养刁的嘴,对这糙米烂饭可怎下得去口?她原先找娘家求援,悄悄让芝草给家里捎了信儿,可仿佛石沉大海,她哥哥杜宾先前往林家跑得勤,这阵子更是连人影儿都不见,仿佛只当她死了似的。她困在府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纵有百般计谋也难施展。如今她已将要山穷水尽,到底要不要行那一步?

画眉盯着墙角,脸上晦涩难明。

闲言少叙。

掌灯时分,林锦楼归家,才进知春馆,瞧见有个穿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绣大披风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芭蕉树下,身量背影与香兰相仿,林锦楼便走过去道:“怎么站风地里?”说着去揽那女子的腰。

只见那人回转身,竟是画眉,林锦楼登时一怔,松开了手,微皱起眉头:“怎么是你?”

画眉也仿佛大吃一惊,慌忙道:“我今儿早晨身上疼,只怕昨夜冻着了,今早没到祠堂去跪,这会子好些了,便要到祠堂去……”说着半垂下头,侧过脸,哀哀道:“奴记着爷的惩处,一时半刻也不敢忘……这段日子奴茶饭不思,想到自个儿错处都觉着愧对大爷一番垂爱,恨不得死了……”柳眉含愁,明眸蕴情,别有一番美态,从袖里摸出一块玉佩,递过去道:“这块玉是大爷送的……奴用自己一律头发跟丝绦打了络子在上头,是奴对大爷的念想,也是奴削发明志……”

林锦楼一瞧,果见画眉柔白的手上托着一块喜鹊登梅的白玉,打着一条五彩如意络子。林锦楼淡淡一眼,丢开手便要走。

画眉一见忙跪在地上,悲声道:“大爷,奴真知错了!”“怦”一声便磕在了青砖上。

林锦楼停了脚步,连头都不曾回,扬声道:“人呢?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看管画眉的婆子正悄悄躲在柱子后头瞧着,这会儿听林锦楼喊,只好硬着头皮满面堆笑的跑过去道:“大爷什么吩咐?”

林锦楼道:“她要是染了风寒,今儿晚上就挪出去,别过了病气,快到年关,没的晦气!”

那婆子点头哈腰:“是,是。”

林锦楼大步便往正房去了。

画眉只觉耳边“轰隆”一声,她方才磕头本就使了大力,撞得眼冒金星,这厢更觉头晕目眩,眼神都已呆滞,跪在地上晃了两晃就堆歪在地上。

那婆子连忙上前去拽,见画眉两个眼珠儿直瞪瞪的,仿佛死过去一般,去拧她掐她也皆不知觉。那婆子摇头道:“阿弥陀佛,作孽作孽……画眉,你,你可得宽宽心……”絮絮说了几句,只见画眉直眉瞪眼的,也不答腔。那婆子也有些慌,她收了画眉银子,睁一眼闭一眼的让她站院子里等林锦楼回家,如今她也怕惹麻烦上身,只将画眉从地上拽起来,忙不迭的推回房里去了。

画眉坐在炕上,直到天色完全大暗也浑然不觉。

林锦楼虽命人给她张嘴禁足,又每日让她到祠堂跪着。可她心里总还抱着一丝念想——到底林锦楼不像对鸾儿似的把她赶出去不是?况。在林锦楼后院的女人里。她曾是最得宠的一个,连赵月婵也要让她两分,她怎么甘心就这般走了,过了个把月的日子,林锦楼再大的怒气也该消了,她好生打扮,闻言软语的俯首认错,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也是这个念头。撑着她过到现在,她每日里把自己打扮光鲜,就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她曾经的风光。

只是今日竟是这个结果。

画眉只觉自己的心慢慢冷下去,浑身的凉意浸上来,连骨头都是一股子寒冰,忍不住浑身发抖。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芝草提着个食盒进来,前头有个凳子没瞧见便迈步撞上去,险些摔个跟头,忍不住道:“哎哟哟。屋里这样黑怎么不点灯?我差一点就摔了,要是跌了食盒。你今儿晚上可就没饭吃了。”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摸索着把食盒放下,把油灯点燃。

画眉看着那一点光,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两手理了理头发。

芝草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到炕桌上,两个菜早就没了热气,馒头也硬邦邦的,芝草把筷子摆到画眉跟前,似笑非笑道:“姑娘,请用饭罢。”她早就听丫鬟婆子们嚼舌头,说今日画眉勾引大爷不成,又没脸了。有丫鬟酸她道:“哟,芝草,如今你点儿高了,竟然伺候了眉姨娘,可是跟我们打水扫地的不同了!风光了罢!”芝草呸了一声道:“少拿这话挤兑我!眉姨娘?什么眉姨娘,落水的凤凰不如鸡,更别提只是个鹌鹑,倘若不是她懂规矩,老娘连眼风都不夹她!”又故意晚了时辰去提饭,见昔日高高在上的姨娘奶奶如今这副形容,芝草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有一股子痛快。

画眉却不吃,盯着芝草看了半晌,忽然和煦的笑了起来,招手道:“芝草,你来。”让她坐在炕上,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到她眼前道:“我有一遭事儿要求你,你做妥了,这银子就归你。”

芝草伸手就要拿银子,画眉将手又缩回来。

芝草舔舔嘴唇道:“何事?是想给家里送个信儿,还是想让厨房加菜,姑娘吩咐一声就是了。”

画眉叹一声道:“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太岁星君说我今年流年不利,还给我一盆兰草,说有阴人冲撞我,让我拿自己用过的一条帕子扔进她屋里,便可万事大吉。我梦醒了就寻死,太岁爷给我兰草,指的可不就是香兰!好姐姐,大爷禁了我的足,我除了跪祠堂屋儿都不能出,还得劳烦你,替我做这一遭事儿……”

芝草一听,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我哪进得去正房,还没走到门口儿,里头那几个姐姐就得把我撕了,更别提去扔什么帕子了!我的姑娘,你脑子糊涂了罢,做这样的梦!”

画眉好言央求道:“我也知道这事儿难,否则怎么许姐姐五两银子呢。这帕子你顺着窗户扔进去就成了,我在窗子这儿瞧着,只要你放进去,不拘在哪儿,我就再给你一对儿玲珑银簪儿可好?”

芝草最系贪财之辈,不由心动,暗道横竖一只帕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成了便能得这些东西,抵得过自己一年的月例了,便满口答应下来。画眉不由连连冷笑,咬牙切齿道:“林锦楼,你不是宝贝陈香兰么?我就要她死!顺带要了你的命!”

第二日一早,画眉果然给了芝草一个锦囊,芝草打开一看,只见当中真只有一只绣花帕子,便把锦囊,悄悄走到正房门口,却见来来回回总有人经过,只怕不好得手,转身一看,见画眉还远远的瞧着她,便借故转到房子后头,把那锦囊随地一扔。

谁想紫黛迎面走过来,问道:“好好的东西怎么扔地上了?”

芝草正苦没人嚼舌头,遇上紫黛便将画眉做的梦当笑话说了,又道:“她可不一般,上回就敢放符诅咒大爷,谁知道这帕子有什么乾坤,万一查出来我岂不是要倒霉?我是看她可怜,才哄她出来扔帕子,谁真给她管了。”说完便走了。

可这一番话却触动了紫黛心思,暗道:“芝草这话有理,画眉指不定要弄什么鬼,定是冲着香兰去的……”她一面想着,一面捡起那锦囊,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后头那扇窗子里扔了进去。

却说这天早晨,小鹃正收拾香兰的箱笼,把压箱底不大穿的衣裳都翻检出来。香兰道:“不常穿的就赏人罢,待会儿拣几件好的给鹦哥,她爹还病着,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今年她为了省银子,除了府里给做的两身就不打算做衣裳了。林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只怕她难过。”

小鹃笑道:“姑娘就是心肠软。”

香兰叹道:“她过得艰难,又是个老实人,我伸把手,全当给自己积了德。”两人谁也不曾留意,有个锦囊从窗子里扔进来,落在挑拣出来的衣服里。当下,鹦哥过来,拿了几件新鲜衣裳,对着香兰千恩万谢,她的小丫鬟丁香见衣裳里有个锦囊,做得精美别致,不由心生喜爱,便悄悄放在袖里拿了去。

当日上午,画眉便回林锦楼,收拾了自己的家什细软,离开了林家。

没过几日,林府里出痘疮愈发厉害了,二房尚好,只抬出去个丫鬟,可知春馆里接二连三病了几个,先是丁香浑身高热,,紧接着便是鹦哥和芝草。秦氏大惊,连忙将林锦园送到相熟的亲戚家,又命把出了痘的全抬到后罩房。

林东绫对王氏道:“我原就说咱们家年底不太平,大伯娘做寿就该跟去年似的,去庙里做法事,住两天吃斋,偏生你们不听我的,如今可好,这厢可得出去好生拜拜了,尤其是栖霞寺的痘疹娘娘。”

王氏便同秦氏商量。秦氏叹道:“我也有此意。原是觉着有两桩喜事要忙,生辰也不大办,就随它去了,想不到家里遭了这桩堵心事儿。是该去庙里拜拜,这两天择个吉祥日子,咱们便动身。”

205 法事(含金钦和氏璧加更 )

却说知春馆里又病倒了两个粗使丫鬟,原系同芝草住同一房的,后又接二连三有三四人病倒,一时人人自危,知春馆内愁云惨淡,林锦楼却容色平静,全然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似的,却命人收拾东西,将老太爷、老太太、秦氏、王氏并哥儿们,姐儿们送到庄子上去住。 。林府里一应事务全由他经手处置,严令众人不得出去走动,随意出入,来回只有出过痘的小厮并婆子们出去差使。有他坐镇,整个林家都安静下来。

林锦楼却把香兰留了下来,晚上敦伦后,满身是汗的捏了她脸蛋一把,笑嘻嘻道:“爷把你留下了,怕不怕?爷是琢磨着,就算死,咱俩也手牵着手一块儿下黄泉,爷这么稀罕你,你高兴不高兴?”

香兰被林锦楼折腾了半夜,早就乏得睁不开眼,听了这话一点都不高兴,想着自己如今被林霸王囚在跟前,已是委屈,死了还不能放过她么?可如今她学聪明了,不再招惹林锦楼,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瞧着他。

林锦楼本想逗逗她,见香兰睁着圆圆的眼睛不吭声,便觉着有些无趣,方道:“出痘这事爷经历过,染病的处置得早,应不会闹大。且从小就进府当差的,府上都给种过人痘,唯有鹦哥这等体弱的才禁不住。知春馆早就给禁了,外头人进不来,里头人出不去。过个十天半个月,若没人发热,这趟祸事也就算过去了。”说罢撩开幔帐叫茶。

只听外头有响动,竟然是紫黛提着个铜壶进来,给茶碗里续上水,小心翼翼端到床边。

林锦楼坐了起来,被单直滑落到他小腹处,裸着精壮的身子撩开帘子接了茶便喝一气。紫黛只见他身体颀长。宽肩阔背,举着茶碗的胳膊肌肉贲起,一滴汗珠儿顺着他脖子滚下来,顿时目瞪口呆,四肢无力,脸“噌”一下便红了,心里头乱跳。浑身一阵热恼。

因屋里只亮着一盏残灯。林锦楼知道进来个丫头,只当是莲心或春菱等人,便不放心上,也未瞧真切。吃了一盏便命再倒。紫黛方才回过神,忙又添了一盏。林锦楼端着茶去摇晃香兰,道:“起来吃一口。”

香兰累得手指头都抬不动,林锦楼起了春兴,多得是花样手段,起先香兰羞臊不能,后来便累得顾不上羞耻,只合着双眼昏昏沉沉。

林锦楼摇晃她几下,见香兰装死。道:“快起来吃一口。难不成让爷嘴对嘴的喂你?”

香兰想到屋里还站着丫鬟,连忙睁开眼,撑起来身子勉强吃了一口,便又倒下来。林锦楼吃吃笑了两声,把剩下的茶吃了。从幔帐里伸出胳膊,把茗碗递了出去。

紫黛连忙接着,在外头立了半晌,只听得幔帐里林锦楼在低低说话,香兰半晌才似睡非睡的应一声,方才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退出去。

她一出门,便看见雪凝站在门口,正对她横眉立目。因林锦楼不待见紫黛,她虽是一等丫鬟,却连卧室的门都不让进,晚上值夜的只有莲心、汀兰、雪凝和春菱。今晚正轮到雪凝值夜,她到后半夜只觉得肚子拧得慌,便去了茅厕,偏巧紫黛半夜叫渴,去茶房倒水,正听见林锦楼叫人,便立时进了屋。

雪凝影绰绰瞧见紫黛提了壶进了房,登时急得跟什么似的,又怕林锦楼恼怒,只好提心吊胆守在门口,见紫黛出来,便忍着怒道:“姐姐倒是勤快,下次还是不劳你的大驾。”

紫黛却笑得和煦,低声道:“妹妹刚才不知疯哪儿去了,我也是听大爷叫人才进去的,妹妹倒不用谢我。”说完一推雪凝胳膊,施施然走了出去。

雪凝气得咬牙。

一时无事。

过了几日,知春馆便抬出了芝草的尸首,林府又接连死了两人,却没有再出痘疹的。香兰早晚诵经祈愿,又找出过痘的小厮去给鹦哥等人送吃送喝。二门外正好有个小厮,因生得圆滚,人人都称小猪儿,因出痘落下一脸麻子,恐招主子们膈应,只做些粗使的活儿,这事一出便得了使唤,在廊下听差。听说香兰找人办事,立刻巴巴凑上来,领了差事去了。回来道:“鹦哥姐姐听说是姑娘给她送东西,哭了一场,特地让我立在外头窗户根底下,跟我说,姑娘心好,她在府里这么些年,唯一信得过的就是姑娘。说她有二十两私房银子,还有些首饰,都在她床下的小匣子里。等她没了,林家还会给家里些银子。等她没了,求姑娘把这银子和首饰收着,想法儿亲手交给她小弟,怕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贪了她的东西,也怕银子落在她嫂子手里,她爹反倒没钱治病,她哥哥也没有饭吃。”

香兰心里不是滋味,她瞧得出鹦哥往日里对她刻意巴结讨好,心里很不自在,可都是可怜人罢了,鹦哥有鹦哥的可怜,她有她的,能交好便交好,又何必彼此为难。就这样不温不火的处着,她与鹦哥虽不算相交至深,却也算得投缘。如今听了鹦哥这番交代后事的话,香兰忍不住再叹息几声,隔着帘子对小猪儿道:“你回去告诉她,这事我应下了。”又命春菱拿红包赏他。

这一日晚间,三更已过,林锦楼仍挑了灯看公务,香兰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忽听二门上云板响,有婆子在门口报道:“鹦哥姑娘没了。”

香兰吃了一惊,立时坐了起来,林锦楼起身去了。片刻后,书染回来道:“因是出痘没的,尸首不可留,赶忙忙的抬去烧了,留着骨灰停灵,大爷念在她服侍过自己一场,抬举她当了姨娘。棺木是早就备下的,应有的一概不缺。”

香兰便将鹦哥托付给她的话说了,又道:“好姐姐,我去不得那头,还得劳你帮我想着。”

这还是香兰头一遭托书染办事,书染立时拍着胸脯应了,又赞香兰菩萨心肠云云。不多时,果然拿了一包银子和首饰回来,又道:“鹦哥家里人已经来了,正跪在大爷跟前谢恩典。”

香兰道:“她家都来了谁?”

书染道:“她哥哥嫂子,还有她一个小弟。她小弟十岁了,在二老爷那儿当差,唤做昭儿。”

香兰在那包银子里又添了四十两。命人把昭儿叫来。对他道:“你姐姐与我有旧,临终前托付我把她的梯己给你,这一包是她的东西,你妥帖收好了。日后若有为难的地方,便来找我罢。”

昭儿与鹦哥容貌颇似,哭得两眼通红,跪下给香兰磕头道:“菩萨奶奶,昭儿给您磕头,永远记着您的大恩。”抹着眼泪儿去了,暂且不表。

昭儿走后,香兰合着衣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忽见鹦哥进来跟她说:“香兰妹妹。我走了。你有情有义,应了我的事,往后我们家里也自有后报。”

香兰一个激灵,睁开眼却见林锦楼正从外走进来,哪里有鹦哥的影子。

又过了十几天。林府上再无人发热出痘,眼见年关已近,林昭祥便命儿子、媳妇儿等人重新搬回林家。秦氏回来头一遭事,便要全家都去栖霞寺做法事打平安醮。

“一直提心吊胆的,这回家里死了七八口人,外头还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我之前已经到庙里许了愿,这回满愿了,得做一场事才算圆满。老太太这回都要去的。”秦氏道,“绫姐儿直跟我抱怨,说上回去庙里没意思,连戏都看不得。这次栖霞寺里有个高楼,倒是能搭戏台子唱一场。”

王氏道:“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家里人命关天的,还只顾着淘气看热闹。”

秦氏打趣道:“眼见都要订亲,已经是大姑娘了,绫姐儿最近可端庄斯文了不少,连话都少了,可见是要出嫁的人了。”

林东绫立时涨红了脸,众人都笑了起来。林东绫却悄悄别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秦氏又打发蔷薇去知春馆,告诉香兰要带她一块儿去。蔷薇笑道:“太太还说,要让姑娘跟她坐一辆车呢!”

春菱忙问道:“紫黛去不去?”

蔷薇道:“太太没问起她,倒是韩妈妈在太太跟前求了,太太也应了要带她去。”

待蔷薇走了,春菱便拍着手笑道:“瞧见没,路遥知马力,太太也看出紫黛是哪一尾狐狸精了。如今太太特特叫姑娘一起,这就是要抬举姑娘了。”

香兰暗自摇头。秦氏用什么御人之术她全然不放心上,但在府里憋闷了这么久,能出去散散心总是好的。

单表到了去栖霞寺这一日,林府门前车马纷纷。香兰同秦氏共乘一辆,一路无话,偶尔秦氏要喝茶,香兰便递杯盏,或给秦氏的手炉里加梅花香饼儿,而后便在马车一角静静坐着。秦氏却可亲许多,偶尔问香兰两句,也不像原先冷冷淡淡的。香兰心中暗暗纳罕,却不知秦氏得知她义助鹦哥之事,对她平添几分好感。其实连秦氏自己也承认,前些日子香兰在她院里,虽不讨喜,只是静悄悄的呆在那儿,可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做派,连她嫡亲的女儿只怕都要比下去。且香兰能文善画,性子也温顺,是个极难得的。许是这女孩儿太出色乍眼,或是因为自己儿子强将人家弄进门来作妾,秦氏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林锦楼骑马一路护送,待到了栖霞寺,寺内方丈早已携着一众和尚外出迎接,林锦亭忙带着一众执事、管事和族内子弟前去应酬。

秦氏这厢人如何礼佛、参拜暂且不表,林锦楼在寺庙里转了一遭,又命家里带来的护院将寺庙守好,到香兰处嘱咐:“好生伺候太太,爷先回去,等三天后接你们回府。”等语。香兰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林锦楼交代几句便走了。

春菱看着香兰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姑娘,你对大爷上心些罢……如今姑娘连名分都没有,大爷又是风流惯了的……”

香兰淡淡的笑了笑。自从林府里不再出痘,林锦楼便又早出晚归,有时便宿在外头,有人悄悄说林锦楼在外头又有了新的相好,听说梳笼了怡红院的云坠姑娘,此女色艺双绝,有一把鲜亮的好嗓。她早就听底下人传言,可春菱她们还以为她不知道。

书染是个精明人,同她说笑时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瞧着大爷对姑娘才是十足的上心,别听外头人胡嚼舌头根子,先前大爷三天两头在外头,如今不过偶尔出去应酬,平日出了衙门便回家。院子里只剩姑娘一个,这些日子有个守备孝敬大爷一个天仙似的女孩儿,大爷都没收,直接送了人。”香兰听了这话仍只是笑。

林锦楼风流不是一两日,她是他房里的一件玩意儿,操心自己日后还来不及,怎有旁的心去吃劳什子的闲醋,倘若林锦楼有了新相好,就此将她丢开手,她可要松一口气了。

春菱见香兰不答腔,也只好无可奈何。一时秦氏要参加法会,香兰便跟着一同去,待拜唱了一回,林东绫先说自己头疼,便回去歇着,林东绣等了一回也悄悄溜了出来,暗道:“都说栖霞寺的签最灵验,我去求一支。”遂到了东边的三圣殿,大殿内空无一人。林东绣独自迈步进去,刚要取供桌上的签筒,却听佛像后隐隐传来说话男子和女子的说话声,便轻手轻脚,躲在柱后一看,却见是林东绫正和一化成花脸的高壮戏子说话,不由大吃一惊。

林东绫道:“……杜郎,这两天我右眼皮一直跳,心里头也扑腾……这事……真能成?”

那戏子道:“自然能成,我还能骗你,我都备好了,只等明天晚上,你睡觉警醒着点便是了。前几日你们在甘露寺,不曾过夜,所以没能动手罢了。”

“……我还是怕……家里都死了七八口人了,我一闭上眼睛就想他们会不会找我索命,尤其是含芳,好歹伺候我一场的……”

206 祸事(上)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这会儿你还说这话,是不是晚了?”行了,别哭别哭,林家那七八口跟你没关系,你大哥院儿里有人出痘,跟你那里有什么相干?再说,含芳是你们家生奴才,命都在你手里,她能为主子的事肝脑涂地,那是她的福气。再说你不是也厚厚赏了她家里人么……”

林东绫不说话,仍只是哭。

“好妹妹,你别怪我心狠,我这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俩以后……我答应你,这桩事之后,从今往后我全听你的……莫哭了,你真愿意舍下我,跟那个半老头子成亲?”他又温言软语的安慰半晌,低声道“明天晚上你警醒些……”声音逐渐压低,伏在林东绫耳边,旁人便不可闻了。

林东绣抻着脖子仍偷看,却听丫鬟疏桐在外头喊着:“四姑娘。”显是过来找人,林东绣生怕被林东绫发觉,慌忙提了裙子从大殿内跑了出去。

疏桐见林东绣神色惊慌的从三圣殿里奔出来,登时吃一惊,还未及细问,林东绣便一把扯了她往客堂去,直进了里屋,方才瘫到椅上喘息不住。疏桐凑近一瞧,只见林东绣面色苍白,纵是冬天,额上也起了密密一层汗,不由惊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拭。

林东绣脑中乱成一团,一把推开疏桐的手,心里止不住发寒。疏桐见林东绣浑身微微打颤,益发焦急起来。原林东绣器重寒枝,疏桐费劲费力的巴结才慢慢熬上来,这一遭出来做法事,屋里的丫头们哪个不盼着跟出来?林东绣却越过寒枝直接点了她跟着,疏桐只觉自己将要出头了。可林东绣若出了三长两短,也是她头一个吃瓜落。疏桐一叠声道:“姑娘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家里跟了大夫来,我这就去请!”

林东绣一把拽住疏桐的胳膊,纵然她有几分聪明,可到底是养在闺阁里的女孩儿,年纪又轻,方才又偷听这等秘闻,早已六神无主。暗道:“疏桐最是伶俐,又对我忠心耿耿,不如同她说了,二人商议也好拿个主意。”便悄悄将三圣殿里的事说了一回。

疏桐脸色顿时一片雪白,暗道:“林东绫这小浪蹄子简直吃了雄心豹子胆,勾搭野汉子害家里人性命,简直比烂*子还不如!”

林东绣犹豫道:“这事怎么好?是不是赶紧告诉太太?可太太眼里不揉沙子,又是知春馆里出人命最厉害,知道了定然不能善了,此事又关乎三姐姐名声……我这般告了密定要跟二房结仇,平白得罪人,况且亲事还未订,将来二房也要给我添箱……”

疏桐早已镇定下来,转了转眼珠儿,凑上前道:“奴婢心里有话,说出来恐怕姑娘要打嘴,可不说出来……”

“说罢。”

“我可是真心为了姑娘好。”

“我明白,你说罢。你这滑头,什么时候跟我耍这些虚的假的。寒枝虽好,可到底不如你机灵,你道我怎么把你带出来呢。”

“那奴婢可就说了……依我说,姑娘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头,权当没听说!人都已经死了,府里都厚赏了银子,即便知道是三姑娘干的,家里也得给遮掩。二房知道是姑娘把这事儿挑出来的,心里肯定得恨您,何苦来的!”

“我也这么想……可那男的说什么明天晚上,三姐姐若真有yin奔不才之事,我的名声也跟着受累,将来的亲事就艰难了。”

“嗐,那男的指定是想跟三姑娘私奔呢!她走了正好,姑娘也不想想,如今永昌侯说话就要请媒人,两家作准的亲事,她一跑,岂不是便宜了姑娘。”

林东绣一怔,缓缓坐了起来,若有所思道:“哪有这么简单。”

“姑娘只不过比三姑娘差在出身上,旁的哪里逊色了。永昌侯纵然位高权重,可到底是个鳏夫,年岁长了些,还能挑剔姑娘?三姑娘要跑了,咱们这等人家必然顾及脸面,怎可能传扬出去,可老太爷惦着结这门亲呢,家里待嫁的女孩儿只剩姑娘一个。永昌侯又跟大爷交好,这厢能娶大爷的亲妹子,他也定然是乐意的。”疏桐一面说,林东绣一面坐直,神色凝重。

疏桐笑吟吟道:“有句话叫‘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三姑娘既然跟那戏子有情,咱们又何必棒打鸳鸯,不如成全了他们一对儿,世上也多了个好姻缘。姑娘也得偿心愿,嫁个风光的贵婿,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么。依我说,编成戏文都能流芳百世的。”

林东绣“扑哧”笑了出来,点着疏桐道:“你这一张油嘴,就是能说会道。”又敛起笑容,皱眉道:“这事容我想想。”

疏桐知道林东绣已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想到日后林东绣真嫁得侯爷,素日自己一片野心也有了用武之地,不由一阵窃喜,安安静静退到一旁。

闲言少叙。

一时法事已毕。秦氏和王氏自去服侍林老太太,香兰和红笺在外间立着,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红笺上前低声道:“累了罢?去歇歇,我在这儿就是了,屋里还有雪盏和珊瑚,足够伺候了。”

香兰道:“哪里就累了,我去客堂看看,若是素斋做得了就端过来。”转身将要出门,却见紫黛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小捧盒,径直往林老太太房里去了,一面撩开帘子一面笑道:“这是庙里的住持请老太太、太太们用的点心,都是一色奶油炸的面果子,不知什么味儿,可瞧着玲珑剔透的,精巧得很,老太太好歹尝尝……”说着便进去了。

香兰和红笺面面相觑。

红笺顿了顿道:“韩妈妈原说过来的,可犯了旧疾,便让紫黛替了她。”

香兰恍然的点点头,忽然抿嘴一笑道:“有时我看着她,都替她累得慌。”尽心竭力的做小伏低,左右巴结,挨骂受辱都顶着张笑脸,死死抱着秦氏的大腿,香兰自问,自己折不下这个腰。

红笺也笑了,道:“你不是她,人家兴许不觉着累,反倒觉着快意得紧。”

“这倒也是。”香兰点点头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系上披风撩开帘子去了。

207 祸事(中)(含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至客堂中,有个六七岁年纪的小沙弥迎上前,合掌道:“女菩萨,斋饭未妥,还请稍后再来。”香兰合十还礼,退出来,在院里转了一圈,四处观瞧,只见院中几株红梅都开了,另有苍松翠柏,纵已入冬,却也瞧着极为繁盛。香兰觉得这梅花开得好,有心折一支插在瓶里供佛,便走到梅树跟前,伸手去摘上头的花儿,忽觉似有人在偷窥她,心里一凉,猛转过身,却瞧着四周空无一人,唯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天上去了。

杜宾隐在门口,又偷偷侧了身从门缝往外瞧。只见梅底下俏生生立着个穿大红猩猩毡斗篷的美人儿,光瞧侧影就袅袅娜娜,这会子转过头,露出白玉样的脸儿,容色照人,愈发惊艳了。杜宾手指尖都痒起来,暗道:“多日不见竟比先前还有颜色,怪道林锦楼那样的风流客都让这小娘儿缠软了腿,待明日也将她一并掳了,让侯爷将她赏给我,如若不然,也总该让我尝尝滋味才是。”

这里秦氏和王氏服侍了林老太太一回便各自回了房,用斋饭等不在话下。到了下午,林老太太、王氏和林东绫等到后头高楼里听戏,各处游玩,秦氏仍去礼佛。至晚间,林老太太白天耗过了精神,又吹了山风,身上便不好,大夫开了一剂方子,喝了方才睡得安稳。秦氏怕出好歹,第二日见林老太太健旺了些,便分了一半人护送林老太太回家,不在话下。

一时无事。待到第二日晚间,众人都将要歇了,香兰同红笺一并住在秦氏与林东绣的卧房的外间。红笺服侍了主子便吹熄灯自顾自睡了,香兰却睡不着,披衣裳坐了起来,取出个芍药撒花的包袱,抱在怀里出神。这是她前几个月一针一线精心缝纫的,对旁人说是为了给定逸师太贺寿才做的针线,实则是比对着自己身量裁的。定逸师太如今去了扬州的寺庙做了大住持,她原打算悄悄从林家溜走。先到附近的静月庵找她师姐们,结伴一并到扬州去投奔师父,过几年,等事情淡了再接她父母亲,孰料被林锦楼刺中心事,又以双亲之命要挟。直接掐断了她的心思。香兰叹口气,倘若一时半刻走不得,还不如把这衣裳供养寺庙的僧人。也算积德行善。

忽听有轻软的脚步声,只见林东绣从屋里走出来,香兰忙要站起来点灯,林东绣摆摆手,轻声说:“不必了,我是睡不着,听见外头有动静,找人过来说说话儿。”说着坐在香兰身边。

原来林东绣也辗转难眠。她自小便羡慕林东绮和林东绫是太太肚子里托生出来的,又有个争强好胜的性儿,却难在众姊妹间出头。林东绮这等知道顾全人脸面的尚好。可林东绫却有意无意的压她一头,说话又刺人。平日里让她生了不少闲气,暗暗生出怨恨,如今林东绫将要做出没脸的事,可让她能把这胸中一口恶气出了,更可能白捡一桩上好的婚事,这渔翁得利的好事。她又何乐不为?只是……她到底觉着良心不安,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偏又说不上来。

香兰低声道:“我看你晚上用得少,这会子怕是饿得睡不踏实,太太还有半匣子点心,姑娘就着茶好歹用两块罢。”说着便起身,到桌前去端茶,另取点心匣子。

林东绣站了起来,深深吐出一口气,慢慢踱到门前,暗道:“那戏子说今晚便动手,不知是什么时候拐带三姐姐私奔。”

香兰端了茶走过来,笑道:“你看什么呢。”从从门缝往外望去,此时三更已交鼓,只见天幕上挂着半轮月亮,院子里仿佛撒了一层银霜,晶晶亮亮的。忽然,对面厢房顶上猛地冒出七八个身影,轻轻巧巧的落在院里,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柄明晃晃的大刀。来到院中,领头人打了个手势,那进人先往东厢房去了。那房里正住着王氏和林东绫。

香兰心头一跳,慌忙捂上了嘴,转身对林东绣道:“大事不妙,来了歹人,姑娘别声张,快去穿衣服。”说着去摇红笺,快步走到内室去叫秦氏。

林东绣原以为是林东绫的相好夜晚带她私奔,心道香兰大惊小怪,可扒到门缝一瞧,只见院子里已站了十几个高壮的男人,顿时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到卧房,见秦氏已起来,便带着哭腔道:“太太,真来了歹人,手里都提着刀,怎么办?大,大哥不是留了侍卫和护院么……”

秦氏登时也慌乱起来,忙不迭抓了件披风,只听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撬门闩,红笺早软了腿,同林东绣抱着抖成一团。

香兰暗道:“护院们没动静,不知出了何事。”她手脚冰凉,心怦怦跳得将要从喉咙蹦出,但见屋中女人皆是一副慌张模样,反倒镇定下来,低声道,“趁歹人不知道咱们已察觉,咱们先从禅房后门溜出去,后院正有扇门,通着僧人们的寮房,再过一会儿他们便要做早课了,咱们正好去求援。今早老太太回家带走二十来个侍卫,这会子前院还有二十多人,再叫他们来救人也不迟。”说完折回身,顺手抄起自己缝的那件厚棉僧袍披在身上,把禅房卧室的门掩了,走到后头茶水间,果见有一扇门,拨开插销轻轻推开,见外头静悄悄的,忙扶着秦氏出来,几人踉踉跄跄,行了没几步,便听一声凄厉的尖叫,依稀像是紫黛的声音,高声哭嚷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一个丫头,太太小姐跟大爷的小妾都在旁边屋,冤有头债有主,万别找到我身上哇!”

这一叫,惹得一阵犬吠,院子里瞬间大乱起来,紧接着紫黛便没了声息。疏桐与紫黛共处一室,想来也凶多吉少,林东绣只觉浑身一阵冰寒。

香兰心里一沉,这样大的响动,如何也要惊动护院和侍卫了,可外头竟静悄悄的,显是对方早有准备,遂紧咬着牙根,死死抓着秦氏的胳膊,头也不回的往前冲,到跟前一瞧,只见后院的小门已上了锁,只听身后动静越来越大,已隐隐传来踢门和脚步声,林东绣腮上挂满泪,将要哭出声,摇摇欲坠,站立不稳。正惊慌间,香兰忽见墙角有个柴禾垛,高高耸着,顿时大喜,忙扶着秦氏过去去爬那柴堆。

幸而因是寺庙的内院,故墙也不高,四人七手八脚的爬到墙头,闭着眼跳下,摔在一片种着花草的软泥地上。香兰朝四周看了看,道:“因咱们到这寺里,僧人都被驱了,连住持都往别处去住,余下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小沙弥,实在不堪指望,我小时随恩师到过栖霞寺,依稀记得僧人寮房钱头便挨着藏经阁,那一处极隐蔽,不如过去躲一躲罢。”

从方才香兰便成了这四人的主心骨,众人无有不应,互相搀扶着到了藏经阁,香兰捅破窗纸,伸手进去将窗户上的扣儿拨开,托着秦氏等人钻了进去,最后轮到她时,红笺伸手来拉她,香兰却道:“藏经阁有个二楼,你们上去躲着罢,一时半刻他们搜不到这儿。”说着便要合上窗。

秦氏忙问道:“我的儿,你要干什么去?”

香兰道:“他们迟早搜到这里来,不能坐以待毙,我去钟楼敲钟,栖霞寺的僧人本就宿在附近,听了钟声便知寺中有异,他们一来,太太便得救了。”

秦氏一怔,忙上前去拉香兰的手:“可歹人听见钟声,必要来捉你了!你也进来躲罢,方才闹了这么大动静,这会子前院的护院侍卫们也该听见了。”

香兰摇了摇头:“前院的护卫们恐怕不中用了……”秦氏脸色一变,却见香兰对她笑了笑,放低声音道:“倘若我要有个好歹……还求太太厚待我爹娘,能找人为他们养老送终……”言罢合上窗子便去了。

秦氏怔住了,红笺却哭出了声,哽咽说了句:“大仁大义呀,香兰姑娘……”捂着嘴,浑身哆嗦着,已哭成泪人,却见秦氏顺着墙壁便滑坐到地上。红笺慌忙去拉,低声哭道:“太太千万保重身子,好歹咱们先上楼去,别辜负香兰的一片心。”硬将秦氏搀扶起来,摸着黑往楼梯处走去。

秦氏仿佛痴了一般,良久叹了一声道:“先前是我错待了她……”一语未了便泪如雨下。

林东绣跟在后头,早已哭得满面是泪,把拳头塞到口中再不能言。她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不堪,分明是她三姐要同戏子私奔,怎竟会引来歹人?早知如此,她从一开始便该告诉秦氏才对,可事情已到这般田地,她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只能死死咬着唇儿,任泪珠儿簌簌的往下滚落。

半月高悬,寒风萧杀。香兰拔足狂奔至钟楼,气喘吁吁的扶着楼梯到了顶上,抱着钟锤朝那洪钟撞去,只听一阵“咚咚咚——”的钟声狂鸣,直令人振聋发聩,杜宾登时色变,叫一声:“糟了!”立时带着人往钟楼赶来。

208 祸事(下)含05111039283和氏璧加更

香兰在钟楼上撞了一阵,往四周一望,只见不远处僧人们寄宿的房舍中亮起灯,可她身后依稀见得有几点火把朝钟楼处来,香兰慌忙跌跌撞撞跑下楼梯,往藏经阁相反的方向跑去,她只觉喘不上气,肺仿佛要炸开似的,腿也如同灌了铅,却听得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香兰再也跑不动了,可四周空空,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她扶着墙,勉力绕到禅房后,抬头瞧见后面一处房子上挂着“积香厨”三个字,原来是寺院的厨房,香兰踉踉跄跄走过来,竟发觉那门未上锁,立时推门进去,忙不迭去找藏身之处,却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大惊之下一瞧,见是个两个七八岁的小和尚,手里抓着枣糕等点心,慌慌张张的蹲下躲藏。

原来因林家女眷到寺内做法事,厨房便备了上好的精致素点心,除了供奉贵人们,剩下的便放在厨房的五斗橱里,有个两个小和尚瞧着眼馋,听见方才敲钟便趁乱溜出来偷食,没料到竟撞见了香兰。一个小和尚呆呆站立一旁,另一个战战兢兢蹲在两个水缸之间,神色甚为惊惶。

此时脚步和呼喊声越来越近,香兰再跑出去已来不及了,“怦”一声门被踢开,香兰立时转过身,将那小和尚掩在身后。

屋中瞬间涌入四个蒙着面的壮汉,其中一个见有个小和尚在,一刀抡下去,那小和尚便瞬间倒在血泊里,迸溅桃花满地。香兰尖叫一声,险些晕死过去,心里跳成一团,两腿都在打颤。手撑着水缸边缘才不至软在地上。

这四人中为首正是杜宾,他擎着火把杀气腾腾冲了进来,却见个鬓发凌乱的美貌少女缩在墙角,面色苍白,一双翦水眸子却明亮惊人。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慌失措,浑身乱颤,瞧着分外楚楚可怜。

杜宾怔住了。只觉嗓子眼发干,钉在原地,半晌都说不出话。

他身边站着那人低声问道:“这女人是林家的人么?”

杜宾舔舔嘴唇。他有心将香兰抓了,可见她浑身乱颤的模样又不忍,舍不得唐突佳人,侧过脸轻声道:“你们先屋外等候,我自有安排。”那三人便退了下去。

杜宾暗道:“听画眉说过。这女人骨头极硬。若让她这般生出恨怕之心。不免没了趣儿,倒不如先将她哄住,一来先买个好儿,二来也能让她日后死心塌地跟我。”便迈步便走了过来。香兰有心躲开,可想到身后还藏着个小和尚,便死咬着牙不曾动,浑身颤得如同一片秋叶。

杜宾走到她面前。将脸上的黑布拉下来,露出一张极英俊的脸,对她微微笑道:“姑娘莫怕,我是林将军的侍卫,方才听见钟声,是特地来救姑娘的。请问姑娘可知道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处?”

香兰一见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这人不是林东绫的相好么?怎么在这里?”不由上下打量,见他穿着一身黑衣,又想道:“此人方才还蒙着面,若是林锦楼的侍卫,怎会这身打扮。再说他应没见过我,如何便判定我不是林家的小姐,反问我太太和小姐在何处……此人处处透着蹊跷,只怕来者不善,兴许因他跟林东绫的私情败露,林锦楼手段严苛治罪于他,故而今夜便同歹人前来报复?”香兰胡乱揣测,暗自警惕,也不答话,只眼睛里转出泪,垂着脸摇了摇头。

杜宾忙笑道:“莫非姑娘不信我,我有营里的腰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递给香兰看,只见是一块令箭,上头刻着一个篆体的“林”字。他往地上一看,只见那小和尚已经断了气,手里还抓着块糕,明白是过来偷嘴的,便故意道:“方才我手下人以为屋里有坏人欲对姑娘不利,方才出了重手,唉,也可怜了这位小师父,日后多赔银子给厚葬罢。”

香兰再不敢看那死尸一眼,只含着泪轻声道:“非,非是我不信军爷,而是我也不知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处,方才黑灯瞎火的,便跑散了……”说着又嘤嘤哭起来。

这一哭便愈发叫人怜爱了。

杜宾越看越喜欢,暗想:“虽说侯爷不是作养脂粉的,可这等绝色,是男子便不能放过,把她献上去,只怕是有去无回,不如就此瞒下,日后金屋藏娇,侯爷意在林锦楼之母,少个小妾也无碍大局。”遂柔声道:“姑娘莫哭,不如先跟在下去,外头有马车,正好安置姑娘,接姑娘回府。”

香兰心中焦急,只能拖延,眨着泪眼道:“方才我跑得急,扭到了脚,只怕走不动了,劳烦军爷让我歇息一时罢。”又补上一句道:“幸而佛祖保佑,让我遇上军爷,未落到歹人手里……”一行说一行落泪。

杜宾心中极不耐烦,想强行带了香兰去,可见她哭得伤心又有些心软,眼见那几个壮汉在门口探头探脑,心说:“她若扭了脚,带出去却也不便,且众目睽睽之下扛出个人,只怕侯爷那里也难交代,不如就将她留在这儿,待会儿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弄走,跟我过来的都是过命的弟兄,倒不担心走漏风声。眼下着紧的是找着林锦楼的老娘。”便道:“那姑娘在这儿歇息一时,在下去去就来。”言罢在厨房里转了一遭,又往水缸里瞧了瞧,香兰的身子死死往墙上贴着,那小和尚生得又小巧,故而未让杜宾发觉。杜宾见真无人藏身便走出去,留下个汉子守门,见门上挂着个锁,便拿起来,咔嚓一声将门锁了。

香兰蹑足来到门口,顺门缝一瞧,见有人守在那里,心便凉了半截,伸手推了推,那门果然被锁了个严实。正焦虑着,却听背后有人带着哭腔道:“女菩萨……”

香兰回头,见那小和尚怯怯站在那里,浑身哆嗦着。满脸都是泪痕,便叹口气道:“小师父,方才那个是歹人,待会儿他若回来了,小师父藏好了不要做声。”

那小和尚脸色一白。连忙道:“那咱们赶紧逃了罢!”

香兰苦笑道:“门都锁了,还有人守着,能往哪儿逃呢。”

那小和尚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摸了管厨房师兄的钥匙,才溜进来来偷食……”又道:“女菩萨随我来。”说着走到里间灶台之处,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颤着手捅了好几下,方才将后门的锁开了。

香兰忙道:“咱们快走罢。”拉着小和尚跑了出去。

那小和尚对寺庙地势极熟,二人躲躲藏藏跑到东侧门,将门闩搬下。慌慌张张的出了寺。跑了一回。香兰再走不动,二人藏到一处灌木丛后头歇息,隐隐听有马蹄声越来越近。香兰扶着树悄悄站起来,只见不远处亮起一队火龙,显是附近的僧人听见敲钟,知道事情有异,纷纷赶过来了。另有十几名骑马的侍卫已赶到庙门口。穿着林家军的衣裳。但因寺门紧闭,任凭他们如何叫门也不开。原来这些侍卫是中午护送林老太太回家的,下午回来时见寺院山门已关,便在附近僧人住的房里暂居,晚上听见敲钟方匆匆赶了过来。

香兰忙对那小和尚道:“小师父,我再走不动了,求你把骑马的人引到侧门来,告诉他们寺院里来了歹人,约有十五六个,二太太和三小姐只怕已经被抓了,大太太和四小姐躲在藏经阁里。”

那小和尚有些犹豫,显是心有余悸。

香兰哀求道:“他们都是林家的侍卫,万不会加害于你。小师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你行行好。”

那小和尚方才应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去报信了。不在话下。

栖霞寺里正是杀声四起,内正暖融盎然。

只见得画阁兰堂,素纱瑶窗,五个年轻公子团团围着八仙桌坐着,桌上山珍海味摞得层层叠叠,另有几名浓妆艳抹的美貌妓女在旁伺候,有个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的美人儿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着,曲子倒也雅致。

林锦楼斜靠在椅背上。那美人儿唱罢一曲便坐到他身边,命小丫鬟端来一面银盆,细细净了手便开始剥虾,把剥好的虾仁蘸了调料用小银筷夹了送到林锦楼嘴里。

刘小川瞧着有些眼热,道:“这些日子哥哥可是修身养性,我们几个左请右请都难得出来一回,幸亏有这小佳人,哥哥才肯出来赏光。就为这,咱得敬云坠姑娘一杯。”说着举起酒杯便敬。

云坠微微红了脸,偷偷看林锦楼一眼,见他仍口角含笑,不似有恼意,方才举起酒杯回敬道:“该奴敬各位爷,哪有让刘爷敬我的道理。”说完便饮了半杯。

众人皆起哄笑了起来。

林锦楼拿着筷子在刘小川脑袋上敲了一记,抬头对上永信侯卢韶堂的双眼,似笑非笑道:“你以为爷是谁都能请得出来的?单凭你们几个也太不够分量,要不是小侯爷的面子,我能出来喝这一回花酒?”

卢韶堂举起杯遥遥一祝,先把杯里的半盏残酒吃了,刚要说话,便听刘小川插话道:“哟,就云坠姑娘的面子还不成啊?楼哥,您就是太实诚,说了这话,也不怕美人听了要伤心落泪。”

林锦楼不理他,只半眯着眼笑吟吟的瞧着卢韶堂。前几日卢韶堂就下帖子请他出来,他连理都没理,后来这小子求到刘小川这几个发小身上,他不好下朋友面子,也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才出来应酬。他跟卢韶堂年纪相当,小时候也曾哥俩好过,可后来那厮忽然转了性,处处跟他别扭。卢韶堂阴狠,十二岁那年在他马鞍底下放铁刺,他骑马时被马甩下来险些被踏死;他也不遑多让,查清谁干的,便拿鞭子给姓卢的小子抽了一顿,抽得他不认识自己老子是谁,当场就尿了裤子,回家大病了一个月没起床。自此二人交恶。

后来林锦楼立了几场军功,在青年一代将军中名声鹊起,卢韶堂死了老子也袭了爵,在军中也自掌一权,承了先前老侯爷种下的香火情,只是林锦楼稳压了卢韶堂一头。如今林家靠向大皇子一派,卢韶堂摆明车马追随了二皇子,两人平日里明争暗斗,其中凶险不足与外人道也,如今愈发势成水火。

卢韶堂生得浓眉凤眼,身高劲瘦,比林锦楼矮略矮一寸,气度与林锦楼相若,正是不怒自威。他对林锦楼只是笑:“我竟不晓得自己的脸面这样大,听着倒像林兄话中有话,故意埋汰我。我几年前就给林兄下过帖子,林兄都没搭理过,我还以为是林兄瞧不起我。”

楚大鹏机灵,亲自执了酒壶给卢韶堂斟酒,笑道:“都是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交情,什么瞧得上瞧不上。你还不知道他?成天忙得跟什么似的,连我们几个都看不见他的影儿。”

卢韶堂心里冷笑,脸上仍如沐春风,看着楚大鹏道:“你们几个小子也是,这些年跟我愈发生分了。”

谢域举起杯笑道:“这话说得不像,但既然哥哥这样说了,便是我们不对,我自罚一杯。”在底下踢了刘小川一脚。

刘小川也忙拿起酒杯敬了卢韶堂一回,他有点喝高了,头有些发懵,大着舌头道:“其实要小爷我说,咱们哥儿几个都是大小儿的交情,什么话说不开?不如喝一杯酒泯恩仇算了。”又对卢韶堂道:“先前我就觉着你吃错了药,好好儿的你得罪林霸王干嘛,这些年他给你下的绊子够你喝一壶的罢……哎哟!”

谢域在底下狠狠踹了刘小川一脚,刘小川酒醒了三分,立时闭了嘴。

林锦楼和卢韶堂都仿佛没听见似的,林锦楼嘴角仍噙着笑,问道:“说说罢,今儿请我过来到底为什么。”

卢韶堂亦微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多少年没在一个酒桌前坐过,咱哥们叙叙旧。”

209 欢场

林锦楼早已腻歪了。卢韶堂打了一晚上太极,此子狼子野心绝非善类,这些年被他打压得厉害,如今这一带军方三分之二兵力控制在他手里,把老侯爷生前埋下的根基毁了大半。可卢韶堂也没少恶心他,他打下的军功,那小子一兵一卒不出也要分一杯羹,显见是穷疯了。上回他狠狠收拾那厮一回,拔了他两个得用的爪牙,两人本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如今谁他妈耐烦跟这小子聊什么风花雪月。

林锦楼百无聊赖的夹了一筷子小菜。在大冬天里,吃一口青菜比吃肉还稀罕,他半眯着眼细细嚼着,听见那几人正在说没要紧的话,谁家戏子好,谁又纳了标致的小老婆,谁家得了海上货,谁家有匹好马。林锦楼打个哈欠,若聊这些风花雪月他还不如回家抱着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聊——纵然那小美人儿迂腐得跟学堂里的老夫子似的,听他说两句荤的就脸红,一张娇俏的小脸蛋儿粉扑扑的,跟熏染一层胭脂似的,瞧着就爽目,逗弄着也有趣儿,让人直想亲一口。可旋即又忽然想到如今香兰随秦氏去了庙里,要明日才能回来。临行前一晚他压着香兰在榻上折腾了许久,床都将要摇散了,如今想起那滋味儿还觉着**。

正出神,听见耳边有个温软的声音轻轻道:“爷是不是吃多了酒?后厨有木樨醒酒汤,大爷要不要用一碗?”

林锦楼扭头一瞧,云坠正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瞧着他。林锦楼摆摆手,起身出去方便,云坠忙跟在他身后侍奉。待到了隔壁的梢间,林锦楼走到屏风后,云坠连忙跪在地上,伸手解开林锦楼的袍子,勾开系在腰上的汗巾儿,松下裤儿,把那话儿掏出来举着伺候林锦楼放水,不由脸红心跳。

事毕又跪着替他理衣裳,若有似无的揉弄两下,那粗大的物儿便半硬了,林锦楼乃风流彩杖里打滚儿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轻笑一声,拈了云坠的下巴,轻佻道:“小浪蹄子,这是要勾引爷?”

云坠软着嗓子颤声道:“还求大爷怜惜奴家一片痴心……”

林锦楼瞧她含情脉脉的一对儿水杏眼,红艳艳的一张小嘴儿,不由有些意动。云坠虽生了个好模样,可到底不及香兰颜色,更不如香兰带着股灵秀温婉的劲儿,如今做一回勾当也不过拿她当个零嘴尝尝。前些日子,楚大鹏几个死活拉他出来吃酒,答谢他将几人银子入盐商总会的情儿,在席间多灌了他两盅,又叫了个极妩媚的小ji女云坠过来弹唱。他吃多了酒,迷迷糊糊睡着只觉有双手揉他底下搓火儿,他便受用一回,第二日见身边睡了云坠,才知道那几个小子为了巴结他,特地孝敬了个雏儿。不过露水姻缘一场,第二日他便归了家,只是这云坠跟过他一回,楚大鹏几个也拿捏不清这位爷的意思,便化银子把云坠包了下来。

这云坠也算知情知趣儿,乖巧听话,又懂眼色,更有个清亮的嗓儿。林锦楼偶有应酬便让她出来作陪,也给席间增色不少。一来二去,人人皆知云坠是林锦楼在怡红院的新欢。

云坠见林锦楼瞧着她不做声,不由暗自咬紧牙根。自打头一遭林锦楼将她梳笼了,便没再留宿,偶尔吃多了酒,只嘱咐旁人不准吵,倒头便睡了,天不亮就走,一个月也来不了两回。只是连鸨母都说她命好,头一遭挂牌子就接了这样的客,日后恐怕再难遇到这样的人才,她见林锦楼生得英俊威武,出手又阔绰,更添了七八分情意,此番毕要使出浑身解数引着他时时刻刻绊在这儿。遂大着胆子,伸出纤纤玉指探到林锦楼衣裳里。

林锦楼欲念顿起,伸手将云坠提起来,凑上去在她小嘴上亲了下,这一亲便闻见她身上的脂粉味儿,浑不似香兰身上那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让人舒爽,剥开衣裳撩了肚兜儿一看,见那乳儿尖尖,向外散着,生得腰长腿短,便有些倒了胃口。林锦楼再想到香兰身段曼妙,又圆又翘的一对乳儿,蜂腰长腿,浑身粉白柔腻,再看怀里的人便登时没了趣儿,撂开手道:“回罢,前头还有客。”自顾自的理好衣裳回去了云坠原本粉面含羞要承欢,骤听这话不由一怔,眼见林锦楼已经走了,不由暗恨,只好理好衣裳跟着回去了。

林锦楼命人上了一杯茶,端着吃了一口,楚大鹏正坐他左侧,悄悄靠了过来,低声笑道:“哥哥方才做什么去了?我还以为得有些时候,想不到竟这么快……啧,弟弟府上还有坛虎鞭酒,赶明儿个给哥哥送来?”

林锦楼骂道:“滚!爷是去撒尿了。”

楚大鹏笑得贼兮兮:“还骗我呐,哥哥,去撒尿你脖子上胭脂哪儿来的?”

林锦楼伸手一摸,果然有一摸红,看了云坠一眼,对楚大鹏道:“不必再包着她了,好歹伺候我一回,回头替我重赏她。”

楚大鹏立时明白了,心道这云坠也不知哪儿惹了这位爷不痛快,立时坐正了身子,笑道:“哥哥近来不总到这风月之地,故不知道云坠挂牌子之前名声就响亮,有个姓郭的盐商早想要包宿,还说想买回去,这云坠若有造化赎出去做了小妾也未可知。”

话音未落,便听楼梯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大门“怦”一声推开,林锦楼的亲兵胡来风尘仆仆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道:“将军,属下有要事禀告。”

林锦楼见他神情焦急,便起身随他出了门。胡来附在林锦楼耳边说了两句,林锦楼心里猛地一条,登时神色大变,一把提起胡来的衣襟,厉声道:“你!说!什!么!”

林锦楼盛怒时如同暴风骤雨,胡来哭丧着脸,心说自己怎么如此倒霉摊上这么个差事,又要留意这话不能让旁人听了去,只小声道:“将军,在下句句属实,若敢胡说便军法伺候!”

210 失踪(含悦悦爱悦悦加更)

林锦楼额上的青筋已绷了起来,怒火从两肋噌噌冒了出来,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在他胸腔里乱滚,让他吸一口气都肋叉子疼。胡来惊恐的看着自己主子英俊阳刚的面孔渐渐发红,目光发狠,浑身的英气霸气已森然透出,阴沉着脸硬声问:“如今怎样?”

胡来吞了下口水,小声道:“属下赶回来时,温队长已率十个弟兄攻进去,有人已去附近徐百户处搬救兵……”越说声音越低。

言下之意便是不知寺内之人是死是活。

林锦楼心里一沉,怒骂道:“让你们护着府里头的女眷,你们他妈的是干什么吃的!”说着提脚便走。

卢韶堂听见动静,忙走出来,对林锦楼背影高声道:“林兄走这么急做什么,兄弟跟你还没喝够呢……”

林锦楼理都不理,夹着一阵风“咚咚咚”下了楼。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卢韶堂眉毛拧了起来,慢条斯理的摸了摸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林锦楼寺院里留的护卫早应被他的人杀光了,若要来人送信,至少也要等到天明,谁知不到四更就来了人,莫非是情况有变?或林锦楼离开并非因为此事?他略一沉吟,招手叫来心腹,低声道:“去问问,栖霞寺那头如何了?”那人领命去了。

卢韶堂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回到席间坐了下来。他跟林锦楼性情颇像,均属有勇有谋之辈,小时候也是极好的玩伴。但随着年龄渐长,他便暗暗存了比较之心,二人读书武艺骑射都在伯仲之间,但林锦楼仿佛天生领袖,自幼便是孩子王,长大后愈发一呼百应,有意无意的抢了他的风头,他故意不听林锦楼差遣,林锦楼便率众将他孤立起来。他那年十二岁,恨上心头便在林锦楼马鞍底下放了铁刺,林锦楼这厮命大,险些就被那马踢了头,在地上打了个滚,避过一劫。可事后拿着鞭子将他抽得体无完肤,踩着他的脑袋,逼他叫了十声“爷爷”,好事者传扬出去,让他整整三年没抬起头。这是他这辈子的奇耻大辱,自此同林锦楼不共戴天。

可近些年,他的运道始终差了林锦楼一筹,眼见他贩海上货,插手日常盐务,私募军队,年纪轻轻便建了“林家军铁骑”,颇得圣眷。朝中老人儿们纷纷道他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年纪太轻,兴许都能坐上“水陆提督”之位。

卢韶堂青着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今这“水陆提督”也不过是个名目,林锦楼实则已是盘踞江南一带的猛虎,比他大两级的都督都要瞧他脸色,让上三分,只是这小子会做人,纵然性情跋扈,可年节不断孝敬,该给的脸面一样不缺,日子竟也顺风顺水。

反观他便难了。自他爹一去,有道是“人走茶凉”,他在军中威信便不及往日,他母亲早亡,老侯爷续娶的填房一心扑在自己儿子身上,偷拿公中的银子给亲儿子使唤,一来二去耗了大半家产,以至他接手侯府竟无多余银两可用。如今他好容易寻上二皇子做靠山,拢了他爹的老部下,适才在军中站稳脚跟。可没有银子他如何跟林锦楼一较高下,他连年节走动送礼都捉襟见肘,更勿论去养一支私军了。他不服!他只比林锦楼差在了运道上,难道便要一辈子仰他鼻息夹着尾巴跟孙子似的过一辈子?

杜宾狠狠的灌下一盅酒,脸上笑得有些阴沉。

这一遭他做了一个局。林锦楼的亲兵杜宾原本有个妹子是林锦楼的爱妾,却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失了宠,连累杜宾也坐了冷板凳,仕途无望。那小子断不是省油的灯,吃喝嫖赌无一不精的,又是个胆大心狠之辈,竟来投奔他,抖落出跟林家三小姐有私情之事做了投名状。林家二房他素瞧不上眼,可巧也是个天赐良机,他命杜宾把出痘病人的衣裳带到林家染上丫鬟,好引林家女眷出来做佛事。

事情果然依他所料,今日晚上他便要将林府的女眷一锅烩了,先勒索几十万银子,再将秦氏杀了,让林锦楼守上三年丁忧,他好招兵买马壮大私军,趁此机会插手漕盐事务,从中分一杯羹。终有一日,他要踩在林锦楼头上,让那小贼囚叫自己一百声“爷爷”,让他生不如死!

“侯爷一个人独坐喝闷酒有什么趣儿,倒不如奴家陪侯爷划拳行令,也有滋味。”卢韶堂抬头,只见云坠款款挨到他身边,纤纤玉指擎着一只银壶,似是刚哭过,眼睛有些红,水汪汪的倒更勾人了。原来楚大鹏方才已暗示云坠自寻下家,云坠免不了借故出去抹一场泪儿。回来时瞧见卢韶堂自斟自饮,心说这小侯爷身价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攀不上林锦楼这大树,卢韶堂亦是难得人选,遂打起精神前来应酬示好。

卢韶堂看了云坠一眼,不由冷笑,林锦楼玩过的女人他又岂能看上眼?当下狠狠灌一杯酒,一把将云坠搡到一旁,起身出了门。

却说林锦楼风驰电掣般纵马出城,身后跟着百十来位骑马侍卫,一路扬起沙尘无数。五更上终于到了栖霞寺,远远便瞧见寺院山门大开,当中灯火通明。林锦楼心急如焚,忙催马进了寺庙,只见院内正乱成一团,几十个官兵手执火把,不住吆喝着四处穿梭,另有一众僧人在墙根站了一溜儿,年长者神色默然,合掌闭目,口中念念有词,几个小和尚面带惊慌,唧唧索索的挤成一团,早有眼尖的侍卫迎上来道:“回禀将军,太太和小姐如今安顿在大雄宝殿里。”

林锦楼黑着脸甩蹬下马,迈步便往里去,待到大雄宝殿一瞧,只见外头围了一圈儿护卫,队长温如实正守在庙门口,见林锦楼来,忙迎上去道:“林将军。”看了看林锦楼黑沉沉的脸,便硬着头皮回禀道:“今天中午卑职等人护送林老太太回家,晚上回来见庙里山门关了便同寺院僧人宿在庙外的斋寮里,晚上三更时分听到庙里敲钟,卑职匆匆赶过来才知庙里来了劫匪,大太太和四小姐从屋中逃出,躲在藏经阁里逃过一劫,二太太和三小姐却不知所踪了,徐百户已派人去追,只是劫匪均都是艺高胆大之人,竟极有章法,仗着夜深都逃了,捉到的也未留下一个活口……”说着又含着泪哽咽道:“留在寺庙里的十二个兄弟已经全遭了毒手……尸首就停在那边。”说着往旁边一指。

林锦楼脚步一顿,径自走过去看了看死尸,只见整整齐齐停在地上,均是一刀毙命,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皆无,显是睡梦中便见了阎王。这些都是他一手操练出的亲兵,同生共死非比寻常,前天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已变成冷冰冰的尸首,林锦楼只觉得肠子都要疼断了。

他抿紧了嘴,迈步进了大殿。只见当中烛火高照,秦氏、林东绣和红笺面色惨白,浑身疲惫的坐在蒲团上,头发只绾着简单的髻,身上裹着披风。

林东绣一见林锦楼便站起身跑上前,哭着叫了一声:“大哥……”便哽咽起来,嘤嘤哭上了,红笺在一旁陪着抹眼泪。

林锦楼几步来到秦氏跟前,单膝跪在地上道:“儿子不孝,来晚了,让母亲受惊。”

秦氏眼圈儿红了,点点头道:“来了便好。”

林锦楼忙道:“母亲可受伤了?”四下张望,拧了眉道:“香兰呢?”

秦氏大惊:“香兰还没找着么?”

林锦楼心里一沉。香兰同秦氏宿在一处,他还以为她和太太小姐们一起逃了。

秦氏遂将晚上的事同林锦楼说了一回,又道:“若没有香兰,我们娘俩只怕就见不着你了……她,她……她不会真遭了什么不测罢……”说着眼泪便滚了出来。

林锦楼攥了攥拳,勉强安慰了秦氏两句,转身出去叫人安排车马送秦氏等人回府,又派人去调五百精兵,寺里庙外的大肆搜寻。不多时温如实带来个小和尚,说曾见过一个穿僧袍的漂亮女子,形容与香兰颇像。林锦楼听那小和尚语无伦次的讲了一回,心神稍定,可到寺外香兰藏身的灌木丛一瞧,却发觉空空如也,他的脸“吧嗒”又掉了下来。

秦氏临行前撩开车帘子对林锦楼道:“许是天色晚,香兰女孩儿家胆子又小,寻了个地方藏起来了,等天色大亮,再满山喊一喊,她听见动静便出来了也未可知。”

林东绣看着林锦楼欲言又止,却终究闭了嘴。秦氏放下帘子,马车便在几十名侍卫的护送下吱吱嘎嘎的走远了。

待马车行远,林锦楼脸色便阴沉下来,用力搓了搓脸,附近山林已被他翻了个遍,甭说香兰不见踪影,连二太太和林东绫也凭空没了一般,眼看天光便要大亮,林锦楼心里却如同坠着一块石头。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搞出这样的阵仗,家亲女眷被匪徒劫了,到头来竟是香兰这样的弱女子护住了他的母亲和妹妹,这如同一记响亮的巴掌**裸扇在他脸上。他又恼又怒,恨不得仰天长啸,一拳把墙捣烂。

正此时,一个骑着马的侍卫冲了进来,飞身下马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将军,府里传来的消息,二太太和三小姐已平安回家,杜宾杜护卫英勇制敌,劫匪悉数毙命,将二太太和三小姐救下,护送回府。”

林锦楼上前迈一步问道:“只有二太太和三小姐?”

那侍卫道:“还有二太太的丫鬟,听说叫什么珊瑚的,只有这三人了。”

林锦楼闭了闭眼,把满心的暴躁再往下压了压。他习惯事事尽在掌握,素日冷静敏锐,即便强敌压境也鲜少失了方寸,可这一桩事,让他心里陡然没了底。他深吸一口气,捧了一把冰凉的井水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些,闭了眼仔细琢磨一番。香兰不过是个身娇体弱的女孩儿,平日里连个重些的花盆都挪得吃力,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他吓唬两句就能眼泪汪汪的,黑灯瞎火的在这山上,她能在哪儿?至今下落不明,莫非真让匪徒半路发觉给劫走了?她生得那样美……林锦楼不敢往下想,大喝一声道:“温如实!”

温如实连忙弯着腰低着头赶到他面前,林锦楼沉着脸色道:“去找郭人杰,让他各堂口的兄弟给爷去找人,在意这几日人牙子和窑子里的买卖,但凡有美貌女孩儿买进卖出的一律扣下。”温如实连忙应下。

郭人杰乃金陵城里有名的大混混,一直寻机会巴结林锦楼。林锦楼眼高于顶,自然瞧不上他,可他在市井中极有势力,手下地痞流氓众多,青楼赌坊都要给他几分颜面,此事竟也非他不可。

林锦楼又道:“官道渡口,这几日严加搜索,若遇来路不明的美貌女子,也一律扣了,听候发落。”温如实又应了。

林锦楼道:“此事严加封锁,谁传出有关林家女眷遭遇劫匪的传闻,本将军军法伺候。”

温如实连声应下,弯腰退了。

随即,林锦楼亲自带人又将栖霞山细细搜了一回,附近的村庄也挨家挨户搜寻,仍旧一无所获。整整一天,林锦楼都未寻着香兰的下落,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林锦楼愈发焦躁不安,恨得一刀砍断了眼前一根碗口粗的竹子。

此时郭人杰亲自骑着马来了,跪在林锦楼面前,脸上挂着笑道:“林将军,幸不辱命,小的手下的弟兄果然寻着两位小姐,让人卖到不同窑子里,两位都自称是林家的丫鬟,只是都吓坏了,将军您看这事……”

林锦楼只觉头上“嗡”一声,忙问:“人在何处?”

郭人杰道:“小人已经把人领出来,找了个雅间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然后过来跟将军报喜来了!”

林锦楼立时骑马带着兵随郭人杰去。他方才把自己的冤家对头想了一个遍,咬着牙嘿嘿冷笑,这事显然是摆明车马冲着他林锦楼来的,这些年他树敌不少,敢有这个胆子的也不外乎三两人。最好那两个丫鬟里有一个是香兰,否则她有个三长两短,又没人出来认这一宗,那也别怪他发狂,抓着谁就咬死谁,也让那群畜生见见他真正发威的模样。

211 客栈(上)

林锦楼进城时已是戌时正,郭人杰引着他到一家客栈,从后院进入便上了二楼,郭人杰笑道:“有一位小姐就安置在这屋,另一位在隔壁”

话音未落,林锦楼已推门走进去。只见屋中陈设雅致,桌上燃着一盏烛灯,不甚明亮,床上有个女孩儿缩着腿埋着头,肩膀一颤一颤,显是在哭。

林锦楼忙走过去,一拉那女孩儿胳膊,口中唤道:“香兰,香兰你莫怕”

那女孩儿猛一抬头,只见面上涕泪横流,眼睛红肿,赫然是紫黛。两人俱是一怔,林锦楼先松了手,紫黛却哭得愈发厉害了,伸手抱住林锦楼的胳膊,哭叫道:“大爷!我的爷爷,您可是来了”说着悲从中来,哭得地动山摇。

林锦楼不甚烦恼,一把抽出胳膊转身便走,紫黛以为林锦楼要将她抛在此地,不由大惊,立即伸胳膊抱住林锦楼的腰,随着林锦楼迈步从床上滚了下来,仍死死环住他的腿,半趴在地上哀求道:“求大爷救我万万别把奴婢扔在这儿”

林锦楼暴喝道:“松手!”

紫黛不肯放,仰起脸看着林锦楼怒目而视,心里一阵怕,可想着方才他唤“香兰”时候低声细语,又是一阵气苦,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愤恨便再藏不住,暗道:“若不是陈香兰,只怕我已经是林家的姨奶奶,如今何至于险些卖到窑子里连名节都没了惹大爷的烦厌,明明上回晚上我半夜进屋里伺候递水,大爷都不曾赶我,反给我好脸色瞧,态度已是软和下来了”愤懑冲上了头,不由淌着眼泪道“大爷心里只惦记香兰,却不曾看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她是大爷心里爱重的人,我们也不敢与之比肩,可大爷却不知,栖霞寺里闹得这桩大事,全是香兰惹出的大祸!”

林锦楼本觉着紫黛是块狗皮膏药,听了这话愈发火起,一脚踹上去:“滚!”

紫黛的胳膊被踹得生疼“哎哟”一声松了手,复又一把搂住林锦楼的腿,哭道:“大爷,奴婢说得是真的!有一回早晨奴婢见芝草拿了个锦囊,说是画眉做了个梦,梦里的神仙让她扔个锦囊到香兰房里就能消灾,画眉惯会用符咒巫术诅咒人的,奴婢便好心好意劝她别这般做,芝草当时是走了。我以为这事已了,谁知过不久知春馆里就出了痘,烧鹦哥姑娘用过的衣服被褥时,奴婢看见衣裳堆里有一个锦囊,上头绣着一只黄色的鸟,是没见过的新鲜花样,底下还系着五彩络子,络着一个青白玉的福字玉佩,跟芝草当时拿的那个一模一样,这样精巧的东西,全府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奴婢心里就生了疑,后来悄悄使人去问芝草,才知她那天还是把那锦囊扔到香兰屋里去了”这番话说得真真假假,反正芝草已死,紫黛便将污迹推了个干净。

她说着音量渐高,声嘶力竭道:“大爷!大爷您想想,原是扔香兰房里的锦囊,怎会到了鹦哥手里?那锦囊定藏了要人命的符咒蛊毒一类东西哇!香兰定是发觉了,只不过画眉已经家去,大爷房里还剩个鹦哥,她明面上同鹦哥交好,却暗地里借刀杀人用那锦囊去害她,竟然一丝容人的量都没有,连累这么些人没了命,简直是蛇蝎一样的心肠!枉费鹦哥白认了她一场”紫黛说完又呜呜哭了起来,她确实瞧见鹦哥烧掉的衣裳里有那个锦囊,因锦囊做得精美,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当时便大吃一惊,心里存了疑,紧接着知春馆里开始死人,紫黛心里发慌,跑去同韩妈妈说了此事。姨甥二人均觉着是画眉藏了个歹毒的符咒要害香兰,香兰将计就计反害死鹦哥。

“怎么说鹦哥都有过大爷的骨肉,纵然她命里没那么大福承受,那孩子没保住。香兰让大爷独宠了这么些日子,连个蛋还没孵出来,甭瞧着她一脸清高,她心里头能不急么?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哇,大爷那性子,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把她扔脖子后头,况万一哪天大爷起了兴儿叫鹦哥来伺候,又揣上了种,鹦哥岂不是要骑到她脖子上?”韩妈妈抿了一口茶,端着精明有城府的样子同她外甥女儿讲了一番“啧啧,我知道她膈应鹦哥,倒真没瞧出来,她心思竟这样毒。”

“大姨儿,你看这事要不要告诉太太?”

“怎么说?这事死无对证,别告状不成再惹一身骚。”韩妈妈一瞪眼,又略一沉吟“这事先放放,等大爷对香兰淡了心思,再吹风也不迟,如今她风头正劲,咱们别去惹那尊佛。闭严了你的嘴,这事先不能走漏风声出去。”

紫黛有些失望,嘴上答应了,心里到底揣不住。就好似有个箱子里装着黄金万两,自己唾手可得却要生生忍住似的。明明她已抓了香兰的把柄却不能说,每日看香兰在自己眼前威风,她只觉挖心挠肝一样难受,今日她终于将这话说了,心里一阵痛快,却又有些忐忑,偷偷去看林锦楼的脸色。

林锦楼脸上一丝表情皆无,只是脸色发青,忽然笑了两声,阴测测道:“好,好得紧,你可是个忠心的奴才”

这声音绝非善意,紫黛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

“你这话早不说晚不说,偏挑这个时候来说……好,好,好,爷自当记着你的功劳。”林锦楼咬牙说了这番话,扬声唤道:“胡来!叫辆马车,把这女的给我带回去!”说完拔腿便往隔壁屋去了。

那屋里正是疏桐,方才她听隔壁一阵哭一阵喊,却听不清说得是什么,心里不由发慌,正此时,却听门“咣当”一声推开,疏桐吓坏了,偷眼望去,只见林锦楼黑着一张脸,浑身阴狠暴戾。她做贼心虚,一见这神色,以为林东绣已跟林锦楼说了她二人知情不报之事,林锦楼正着恼,吓得浑身乱颤,乱滚带爬的往墙角躲去。

212 客栈(下)含05111039283和氏璧加更

林锦楼来到近前,只见那女孩儿生得寻常,一张脸生得极为平淡,满面的恐惧。林锦楼无力的垂下手臂,他疾驰一路归来的激动,如今荡然无存。

疏桐腿一软跪了下来,颤巍巍叫了一声:“大爷。”

林锦楼坐了下来,满面疲惫,脸上神色愈发阴沉了,闭了闭眼。如今还未找到香兰,那人八成便是被劫匪绑走了,想把人救回来,必须知道是谁动的手。他在脑子又将有本事跟他叫板的几个人过了一遭,心里乱糟糟的。他是万万没料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还有人敢捋他的虎须,这让他又惊又怒,丢了香兰,更让他怒发冲冠,他又把满腔的火往下压了又压,只觉快要压不住,猛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马刀,“当啷”一声朝身旁的八仙桌砍去,只听得“稀里哗啦”脆声乱响,桌上的茗碗茶具被一刀削得稀烂,茶水迸溅,四下流淌。

疏桐吓得连声惊叫,几乎要尿了裤子,她只道林锦楼因她知情不报怒上心头,如今要杀了她泄愤,不由“怦怦”磕头,哭号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奴婢不是有意隐瞒此事……绝对不是呀…..大爷饶我一命罢!饶我一命罢!”不断求饶,额头已磕得青紫。

林锦楼一怔,他是个聪明人,一下听出这疏桐话锋不对,眸光便沉下来,缓缓把刀归鞘,微微点头,诈道:“那你便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得有理,爷就饶你一命,可胆敢玩手段,也是你自己嫌命长!”

疏桐一叠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哆哆嗦嗦将林东绣如何撞见林东绫和那高壮戏子在三圣殿里幽会之事讲了一回,说到家里出痘死了的那几条人命都与林东绫和那戏子有关,疏桐悄悄抬眼皮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面色无波,正冷冷的瞧着她,犹如森罗殿里的阎王,她吓得浑身一激灵,磕磕巴巴的将事情说完。

林锦楼问道:“那戏子长成什么模样?”

疏桐道:“四姑娘只说那戏子生得又高又壮,仿佛……仿佛大爷的身量……脸上涂着花脸油彩,瞧不清长相……”又流着眼泪道:“……奴婢只以为三姑娘要跟人私奔,四姑娘又怕事,这桩事便压下来不曾说,况府里死了七八条人命,传出去简直……若是让二房知道是姑娘撞见这等不才之事,只怕也要恨上她了……”她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无甚底气,渐渐的闭了嘴。

林锦楼优雅的跷了二郎腿,低头看着疏桐道:“这么说来,你还真是个一心为你们姑娘着想的好奴才。”

疏桐微微瑟缩,伏在地上不敢动。

林锦楼“噌”地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唤道:“来人,把她给我绑了扔马车上带走!”

疏桐大惊,刚要张嘴大哭便让进来的侍卫堵住了嘴。

林锦楼又命道:“点二十人,去杜宾家里,把他全家都给爷抓了,一个都不许漏!”侍卫们领命去了。林锦楼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口气灌了半盏凉茶,将满腔的怒火往下压了又压。方才紫黛跟他说什么锦囊的事,他只道是那丫头胡乱攀咬,又要嫁祸香兰,可如今听了疏桐这番话,他赫然便有几分明了了!原来是杜氏兄妹合伙给他做了个局!

与他身量相仿,生得高大健美,林东绫又口称“杜郎”,这人不是杜宾又是谁?原来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早就引诱了他堂妹,因在他跟前失了势,便不知又傍上哪个靠山,里应外合算计他。因将到年关,转年又要有两门亲事操持,秦氏等太太小姐们便不再出门,唯有去庙里做法事方才能让她们在外留宿过夜。那狗东西便故意让林东绫的丫鬟染上痘疹,又勾结画眉用个带着病气的锦囊害他身家性命,却不知怎的,那锦囊却落在鹦哥手里,沾手过的人悉皆毙命。他先前还纳闷为何是杜宾救了二房母女,当初他点亲兵去寺院的人当中并无此人,如今想来正是杜宾正勾结外鬼要劫持女眷,被侍卫们追上才临时反了水,只恨他当时一心惦记寻人,此事便并未深想。林锦楼忽又想到事发当晚卢韶堂约他在怡红院吃酒……莫非是他?

此时有侍卫立在门口禀报道:“启禀将军,人都已抓获,唯有杜宾和他大妹妹画眉不知所踪,听说画眉自从那天从林家回来,说带她姨娘去庙里烧香,自此便不见踪影,杜宾前几日出门当差便再没回来过。”

林锦楼“怦”一声将一只杯子摔在墙上,牙缝里蹦出几句话:“好,好得紧!人都给我押在军牢里,听候发落!”言罢反身便出了门。

一路疾驰回到林家,刚进大门双喜便迎了上来,显是久候多时,见林锦楼一身凶神恶煞,不由住了脚步,腰又矮了三分,盯着鞋尖儿道:“老太爷已打发人问过好几回了,说让您一回家便到他房里去……”眼风扫着林锦楼一阵风似的去了,方才舒了口气。转过眼看见桂圆托着只鸟笼从里头出来,上去便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骂道:“没瞧见自打昨天回来主子们都不对劲么,你还有心思玩鸟,待会儿大爷瞧你不爽,打你小子一顿,可别怪哥哥我没提点你。”

桂圆摸着脑袋委屈道:“这是香兰姑娘养的,鸟食罐儿碎了一个,我才拿鸟笼子出来重新配上。”

“呸!还香兰姑娘呐!”双喜骂了一句,压低声音道,“香兰姑娘都没回来,大爷又黑着脸,能让大爷黑脸的人你数数能有谁?”

“谁?”桂圆也压低声音,转着眼珠儿道,“跟大爷不对付的永信侯,收礼不吐核的陈都督?还是赵家那泼妇又派人上门纠缠了?”

“啧……你怎么不明白呢,真愁人,得得,你少在大爷跟前晃罢。”双喜见桂圆还懵懵的,便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道,“还不快滚!”

桂圆忙不迭的托着鸟笼去了,跑到拐弯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双喜的身影,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能不明白?你桂哥哥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就是香兰姑娘又触了大爷的霉头嘛,过个两三天就好了。”又逗了逗笼子里的鸟儿,笑嘻嘻道,“在大爷得用的人跟前儿,咱得装得傻些,这才不碍人家的眼不是?”吹着口哨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一进林老太爷院子便觉气氛森然,四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见堂屋里灯火通明,门口守着两个林老太爷的心腹老仆,见林锦楼来了忙不迭起身开门。

林锦楼迈步入内,林昭祥和林老太太端坐上首,左下首位子坐着秦氏和林东绣,另一侧坐着王氏和林锦亭,正中却跪着林东绫。林东绫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王氏也肿着眼睛,不时的抽搭,林锦亭则满脸愤懑,瞪圆了一双眼,两手死死攥成了拳,秦氏和林东绣则低头不语。

林昭祥用拐杖杵了杵花砖地,道:“你来了,来得正好,你父亲和你二叔都不在,你三妹妹有话说,已经寻死觅活闹了一个下午了,你听听罢。”

林东绫扭过身,对林锦楼哭道:“大哥哥!我……我……我昨晚落入贼人手中,丢了一夜,虽不曾龌龊,可也没了名声,全赖大哥哥手下亲兵杜大人相救方才脱身,救命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当时只着单衣被他瞧见,他把我送回家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今我也只能以身相许,倘若……倘若你们苦苦相逼,我也只好一根麻绳了却性命了……”说着又嘤嘤哭上了。

她哭了几声觉着不对,悄悄抬起头,只见林锦楼怒意炽狂,血灌瞳仁,整个人如同森罗夜叉。林东绫大惊失色,唬得骨软筋酥,不自觉的往后挪了挪,嘴里还小声哭着。

林锦楼的怒意再压不住,一口恶气直堵在嗓子眼儿,上前一步便扯住林东绫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扯了起来,林东绫吓坏了,忍不住尖叫挣扎道:“大哥,你要做什么,你快放手!快放手!”话音未落,林锦楼一记耳光便抽了过来,打得她两耳轰鸣,不辨东西,鲜血顺着鼻管双双齐下。

众人目瞪口歪,林老太太大声道:“大哥儿快住手!”王氏已从位子站起来上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林锦楼的胳膊,怒道:“楼哥儿,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呀!绫姐儿年纪小,她做了什么错事你好好教她,你打她作甚!你快松手!快松手!”又去看林东绫,只见那细致的脸蛋上已高高肿起巴掌印,血滴滴答答流下来,衣服上已沾染了一片,不由大哭道:“我的儿!你怎样了!你快说句话儿呀!”又怒道:“老太爷还在呢!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松手,否则别怪我这当婶子的不客气,此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秦氏赶紧上前,打了林锦楼两记,斥道:“你发疯了罢!还不快松手!”

林锦楼哼哼冷笑,大喝道:“我发疯?是我这三妹妹发了疯!不知廉耻的yin贱畜生,跟我手底下的吃里扒外的奴才勾搭成奸,传了痘疹进府,算计家里人险遭毒手……如今还跳着脚要嫁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好得紧,好得紧,不是说情深意重么?我今日便打死你,再去弄死他,哥哥我成全你们当一对儿亡命鸳鸯!”口中说着,手里已抽了七八记,“啪啪”作响,林锦楼的力道岂是常人所能承受,更何况林东绫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这几记直将她口中牙齿打掉,脸上犹如开了杂货铺,连哭都哭不出声。

王氏对林锦楼又踢又打,发钗松动,跪到老太爷跟前求道:“老太爷您还不管管他!儿媳求您了!求您了!”林锦楼全然不理,冷笑道:“我绑了两个丫鬟,二婶不信便亲自去问问,再来说她干得这勾当可饶不可饶!难道让她这丧伦败行的东西将全家都害了才肯罢休么!”

林锦亭含着泪跪在地上道:“哥哥住手罢,长辈们都在,何至于闹成这般田地……”

林老太爷脸色发白,站了起来,用力用拐杖敲了敲地,喝道:“混账!都给我住手!成什么体统!”

林锦楼随手将林东绫随手扔在地上,王氏悲鸣一声便扑了上去,用帕子擦着林东绫脸上的血迹,见林东绫目光恍惚,已傻了过去,不由搂着哭道:“我的儿!你受苦了!”一叠声命人去请大夫,一面哭一面恶狠狠的去瞪林锦楼。

林锦楼心中冷笑,出去命人将疏桐带进来,在门口对疏桐低声道:“你方才在客栈里如何说的,待会儿便如何说,爷保你一条命,敢有一字不对……”疏桐神色惶恐,忙不迭点头道:“不敢,不敢。”

当下,疏桐跪在地上便将三圣殿之事重新讲了一回。林东绣浑身颤抖,手脚冰凉,死死低着头,忽听林昭祥问道:“四丫头,她讲的可是实情?”

林东绣腿下一软,“噗通”滑落在地,颤着声道:“是……是实情……”

林老太太“嘤”一声便晕了过去。

秦氏听得目瞪口呆,暗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此事老太爷亲自主持,我赶紧出去躲嫌。”见林老太太晕了,正是个时机,连忙上去服侍,同两个丫鬟将林老太太搭了下去。

王氏心里一沉,可她到底爱女心切,愤然道:“说谎!说谎!绫姐儿是最善良痴心的孩子,怎会做出这样的事!”看着林东绫惨不忍睹模样,愈发心疼上来,哭道:“都是她们黑了心肝来陷害绫姐儿,况绫姐儿再有什么不对也该是老太爷、老太太教,底下还有他爹和我,怎就轮上个小辈儿来教训她,还把她打得……我的儿哇,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着了……”

林锦楼对王氏的哭声置若罔闻,看着祖父惨白的脸,道:“杜宾应是与外人联手,此人十有**是卢韶堂,那小子穷疯了,前阵子还倒卖军需之物,这次想劫持府中女眷,借机勒索,只怕银子到手,家里人都有去无回了。只是如今杜宾和画眉俱已开溜……”

话音未落,林东绫却忽然坐了起来,满脸不知是血是泪,口中含混不清却声嘶力竭道:“胡说!杜郎才不会这样做!你们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213 惩戒(上)含倾陈love和氏璧加更

王氏大惊,上前去捂林东绫的嘴,泪流满面呵斥道:“你迷瞪了,浑说的什么话!你个傻丫头,娘知道你方才是糊涂了……”

林东绫一把拨开王氏的手,大喊道:“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他,他喜欢我,可咱们家门第太高,他怕高攀不上,便要同我分开……是我!是我死缠着他,要他想办法,他才说要旁人扮成大盗把我劫走一夜,然后他再救下我,把我送回府,为得就是能我为妻,就跟《西厢记》里唱得一样……他是好人,待我极衷情的……”说着哽咽着哭了起来。”

林昭祥面色铁青,闭上了眼,半晌长长出了一口气。

王氏傻了眼,她本就没有口齿,如今更着了慌,踉踉跄跄爬到林昭祥脚下,不断磕头,泪流满面哭道:“老太爷,绫姐儿是一时年少糊涂……她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被歹人骗了,求您,求您饶了她,饶过她这一遭罢!”

林锦亭亦跪下来,含着泪道:“妹妹是猪油蒙了心,求祖父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方才大哥也狠狠打了她,她也知错了。”说完便用乞求的朝林锦楼望了过去。

林锦楼眉头微挑,倘若此时香兰囫囵着回来,他手底下那十几个弟兄没死,他也会替林东绫求情,但此时只做看不见,对林昭祥道:“杜宾一伙杀了我十几个弟兄,却未曾料到我那小妾香兰竟带着母亲她们从屋中逃出去,又舍生取义到钟楼撞钟,召来附近的侍卫,他应是在逃跑中撞见了劫持二婶的人,见追兵已到,索性扮了忠臣。只是他知道此事迟早败露,便逃之夭夭了……”

一语未了,却听门口有人道:“哟!这是怎么回事,不年不节的怎么都跪着磕上头了。”林长敏一行说,一行醉醺醺的走了进来。他生得中等身高,体态微胖,生得一张圆脸,面色黝黑,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缂丝弹墨直缀,腰系同色腰带,不见奢华。他本在外头同同僚喝花酒,正在得意处,家里却打发人要他归家。刚到家门口便被管家拦下,顾不得换衣裳梳洗,便径自到了老太爷院里。

林长敏低头瞧见林东绫半坐在地上,头发蓬乱,脸上青紫一片,笔端一片血迹,嘴唇都高高肿起,实为惨不忍睹,不由大吃一惊,浑身的酒气都醒了一半,跳起来道:“我的儿!你如何成了这幅模样!谁欺负了你,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林东绫正委屈着,听了这话咧嘴就要哭。

林昭祥冷声道:“养子不教父之过,你来,给我跪下!”

林东绫立刻憋住不敢再哭了。林长敏素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了看满面泪痕的王氏和盛怒中的父亲,心知八成是林东绫闯了祸,暗恨这女儿不老实,脸上却挂着笑,一行跪一行道:“父亲别动怒,年根底下再着急上火,万一再伤了身子,倒是我们做儿孙的不是了。”又看了看林东绫道,“是不是绫儿这孩子又淘气,给父亲添了堵心?”

林锦楼微微挑眉,他这二叔旁的不行,倒生了一张极为能说会道的巧嘴。

林昭祥长叹一声,缓缓道:“她可不止是‘淘气’二字便能轻轻揭过的。”便再说不下去,又长叹一声,慢慢合了眼,狠命的喘了两口气。

林长敏转了转眼珠儿,瞅见雪盏撩开帘子过来奉茶,便连忙站起身过去,将那茶接过来,挥手让雪盏去了,打开盖子瞧了瞧茶的颜色,小心翼翼的奉了上去,满面堆着笑,和煦道:“爹,这是安心凝神的人参茶,爹先喝一口润润喉……”

林昭祥猛睁开眼,一把将那茗碗从林长敏手里夺来扔在地上摔了,一面指着林东绫厉声道:“闺阁里的姑娘,不知检点,竟跟护卫有了私情,可谓yin奔不才;听人蒙骗把痘疹传到府中,至父母亲人性命于不顾,害了七八条人命,可谓用心歹毒;将她母亲伯娘妹妹诓到寺庙,险些害她们命丧黄泉,随行十几个侍卫没了性命,可谓不孝不仁。家门不幸,才养出你这样的逆女畜生,林家几乎要断送在你的手里!”

声声如刀,每一句都足够让林东绫自裁了断,她登时愣住了,她本以为是杜宾夜袭寺院是为了与她的好事,却不曾想到当中竟有这些内幕,她方才听了也怕,可转念想到一家人都平安回家,祖父也不会恼她什么,顶多同原来那般,打她板子,再禁足罚跪罢了,却不曾想,林昭祥竟动了雷霆之怒。

王氏忍不住哭了出来,用帕子拼命捂着嘴。

林长敏傻了眼,额上已冒了一层冷汗,一叠声道:“这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错了?”环顾四周,只见王氏和林锦亭一径儿磕头,林东绫如同霜打的茄子,心下便明白了,心里一沉,旋即又强笑道:“绫儿也是年纪小……她素日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如今是受了哄骗……再不就是有些误会?”

林昭祥面色灰白:“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误会?人证物证俱在。”

“那……那也不该把绫儿打成这幅模样,她已是将要订亲的人了,将来永昌侯……”

林昭祥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扬声道:“永昌侯?你还有脸说永昌侯?堂堂千金小姐竟然如此下作,我的老脸都要丢尽了!还如何能把这样的残花败柳嫁给侯府?亲做不成,只怕将要结仇了!”

林长敏大惊,忙道:“这怎么行?过几日官媒就要来了,与永昌侯议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父亲,永昌侯位高权重,又得圣眷,若是同他结亲,好处十根手指都数不完,这门亲事太风光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楼儿,楼儿你最清楚永昌侯本事,你说二叔说得对也不对?”

林锦楼冷着脸,眼风都不曾给林长敏一下,一动也不动。

林长敏跪下来,摇着林昭祥的腿恳求道:“爹,绫儿纵有千般不是,可到底是我们林家子孙,她已犯了错,就更该让她将功补过,她,她还是个极伶俐的孩子,儿子好好教她就是了。”

林锦楼翘了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林昭祥闭着眼,脸已变成青紫色。林长敏一见不好,一咬牙,只磕头道:“儿子虽不知这事态的来龙去脉,却也知绫儿铸下大错,都是她一是吃了屎,受了坏人挑唆的。虽说我不知情,但也难辞其咎,可换句话说来,‘胳膊只折在袖子里’,绫儿一时糊涂,做了不肖之事,但到底是个不经事的孩儿,父亲是最圣明的,打也好罚也罢,都是绫儿应得的,父亲教训她便是让她长记性,又何必跟个小辈儿一般见识,如今这事已出,好在外人不知情,有道‘家丑不可外扬’,还要将此事继续捂着便是。绫儿到底是儿子的骨肉变的,眼见又要风风光光成亲,给林家再添一个得意的姑爷,少不得求爹爹费心费力操持,将她保下来。”说着又磕头不绝。

这一番表白真真儿让林锦楼刮目相看,没料到自己那游手好闲,只会吹嘘夸口的二叔竟练出这样一副人情练达的好口齿,入情入理不说,又让人听着宽心,话里话外竟还要将林东绫保下来。

王氏等仍在央告求情,听了这话,忙跟着磕头道:“是了,求父亲开恩,饶了她罢!”

林昭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无表情道:“家门不幸,出此逆女,是我持家不严之过,若不惩处,难正视听,日后林家必败!”

说着低头看向林长敏:“你镇日不务正业,只知在外游荡厮混,不思归家,对子女养而不教,从今日起,公中每月只给你十两银子,若不够,便去使你的俸禄罢!倘若叫我知道你因缺银子办出什么不才之事,也休怪家法伺候。”

林长敏大惊,他不比大房风光,担的是虚职,并无油水,全赖公中银子花销,否则那点子俸禄还不够他一晚上出去一掷千金的。原来这林长敏素厌恶王氏,虽说王氏生得目如秋水,肤色雪白丰润,是个美人模样,最初二人也曾如胶似漆,可她却有个糊涂心肠,做事略有些颠三倒四,又是个心思粗不擅揣摩人心意的,接连做错几件事惹得林长敏不悦,他仕途不振,又不善经营产业,掏不出银子便打王氏嫁妆的主意,二人便时常争执,最后竟反目成仇。林长敏便在外头找了几个女人,都是死了老公却有大笔银子的寡妇,林长敏虽说生得平平,却能说会道,惯会甜言蜜语,加之出身大家,有些本钱,那些妇人便自认终身有靠,纷纷依附于他,肯掏钱给他使唤。故而他虽纳了两三个美貌小妾,却也成天往外跑,镇日也不归家。

林长敏刚要求情,便听林昭祥对王氏道:“绫儿变成这个模样,全因你素日不辨是非,一劲儿骄纵溺爱,你可承认?”

王氏抽抽搭搭,说不出话。

林昭祥神色一黯,他这二儿媳虽说人有些糊涂,却也是个温婉宽厚之人,林长敏不曾善待她,说起来她在林家做儿媳也是有几分委屈,心中一软,叹道:“从今日起,亭哥儿便搬到我院里来同园哥儿一起住罢,我亲自监着,也好让他闭门读书。”

王氏膝下一软,她明白老太爷终是恼了她,再不肯让儿子同她在一处了。

屋里静悄悄的,乌压压跪了一地人。林昭祥看了林东绫良久,满腹的愤恨、失望、伤心。这也是他抱过的小孙女,虽说性子骄横些,却也率真热诚,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林昭祥喉头滚了滚,哑着嗓子道:“明日一早对外发丧,就说林家三姑娘夜间暴毙而亡,因年轻过世,丧礼不再大办。”

话音一落,屋里如同墓地一般死寂。

忽然,王氏大喊道:“不!不!”爬到林昭祥腿边,哭到浑身痉挛,哀求道:“爹!爹!儿媳求你了!饶了绫儿罢!儿媳甘愿替她!”

林昭祥木然道:“老二说得不错,她到底是我林家子孙,我自然也不能让她去死,先把她送到庄子上去罢,日后更名换姓嫁人,林家总会给她一份嫁妆。”

林长敏勉强陪着笑脸道:“父亲一向英明,绫姐儿纵有千般不是,可遭脸上这一顿毒打,也算作践够了,还求爹给她一条生路……”

林昭祥厉声道:“去备车马,待会儿便使人悄悄送出去罢!”拄着拐杖站起身,对林东绣道:“四丫头,你随我来。”言罢又看了林锦楼一眼,道:“楼儿,你也来。”说着慢慢踱回房里去了。

王氏哭叫着,连滚带爬的去拽林昭祥的衣角,林昭祥扭头冷冷道:“够了!此事再无转圜余地,若撒泼,便直接赏她一杯毒酒,或让她剃了头做姑子去!”

王氏立刻便缩回了手,不断打嗝,哭得上不来气,眼睛一翻便晕死过去。

林东绫人已痴傻了,怔怔的愣着,眼泪滚瓜似的淌下来。

林锦楼只觉浑身的气力仿佛都已使尽,拖着千金沉的腿跟在祖父身后,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林东绫声嘶力竭道:“不!我不!我不离开林家!我不离开林家!”那哭号委实太撕心裂肺,林昭祥步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内室。

林锦楼上前扶着林昭祥在藤条摇椅上坐了,又亲自用林昭祥惯用的西施乳小茶壶泡了香茶,奉了上去。林东绣浑身筛糠,一进门便在林昭祥跟前跪了下来。

林昭祥把西施壶拿在手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又是一声长叹,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四丫头,你瞧见三丫头的丑事为何不对你母亲说?”

林东绣早被林昭祥处置林东绫的凌厉手段吓得半死,自此林东绫便是被林家除了名,只怕过几日门外的灵棚都要搭起来了,从今往后她再不是林家嫡出的千金小姐,日后稍高些门第的亲事都说不上,倘若爹娘兄弟还眷顾她,那还能得几分家族庇护,否则……林东绣打个寒噤。

214 惩戒(中)含阆苑仙葩第二次加更

她对林昭祥素来惧怕,此时更无一丝侥幸之心,伏在地上,流着泪道:“孙女该死……当初瞧见这事,孙女也想告诉太太,可听了那丫头挑唆,说若三姐姐跟那人私奔了,那永昌侯府的亲事就会落到我身上,孙女实在是羡慕三姐姐好姻缘……又怕二婶知道我瞧见三姐姐丑事,对孙女生了膈应,所以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形容甚是可怜,“后来出了事,孙女十分后悔,可,可也不敢再说了……”

“你羡慕三丫头的亲事?为什么?”

林东绣已羞愧得满脸通红,滴泪泣道:“这都是孙女的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还求祖父给我留脸。”

林昭祥却直起身子,道:“既问你,你说便是了。”

林东绣方道:“永昌侯位高权重,又是个体面豪爽之人,大哥对他也多有称赞,可见是个极好的,婚姻大事岂非儿戏,自然要找可靠之人,永昌侯虽年岁大些,却也是个可靠的贵婿了,也只有三姐姐命好,托生太太肚子里,才能有这样的姻缘,谁知她倒嫌弃……”越说声音越低,渐渐讷讷不可闻。

林昭祥沉默良久,一指水烟袋,林锦楼立刻上前装烟丝,点燃了送到林昭祥手中。他咕噜咕噜抽了几口,又把水烟交由林锦楼,缓缓道:“四丫头,自小到大家里连针头线脑都不曾短过你的,大房二房拢共四个丫头,公中给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因你年纪最小,你祖母还时常掏银子额外补贴你,比比旁家庶出的女孩儿们,林家一碗水已端得十分平稳了,你没投胎到太太肚子里,那是你的因果。若因此迁怒家里,便是你没有良心了。”

这一句正戳到林东绣心里,可口中只能道:“不曾不曾,我不曾恨过家里……”一抬头对上林昭祥洞彻世情的双目,只觉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似的,慌忙低下了头。

林昭祥上下打量了林东绣几遭。仰起头微微出了会神,忽然道:“也罢。你既眼红三丫头的亲事,我便换你如何?”

一语未了,林锦楼便大吃一惊,忙道:“祖父……”

林昭祥摆了摆手,看着林东绣不敢置信又惊愕莫名的脸蛋,半眯着眼道:“我问你话呢,如何?”

林东绣不知所措的看看林昭祥,又看了看林锦楼,怯怯道:“祖父。我……我再也不敢了……”见林昭祥面无表情看着她,手不由在袖子里握成拳,狠狠咬了咬牙,哑着嗓子道:“倘若这门亲事换成我,那便是……便是祖父的慈爱体恤,也是孙女上辈子积的福气。”说完就磕头伏在地上。

林昭祥望着房顶悠悠道:“此事还未曾跟永昌侯府提。永昌侯原是相中了你三姐姐,如今换做是你,人家乐不乐意也未可知,倘若这门亲事不成,林家也不会亏待你,自然给你选一门殷实人家嫁了,你父亲不明白你的心。原一直想给你找个门第清白的读书人,可我知道你素来是爱富贵的。”

林东绣方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发晕,连欢喜都顾不上了,可听了最后一句,脸上骤然一烫,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垂下头不语。

林昭祥道:“有些话,我说出来你别不爱听,你到底是个庶的,永昌府门第高规矩大,你嫁过去有没有你母亲的手段才干,你心里有数,倘若压不服阵,理不顺事,自有你难过的日子。且永昌侯房里几位老姨娘都是跟随多年,有子有女,又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姬妾,永昌侯念旧情,你若还来小女孩儿拈酸吃醋一套,最后也只有你没脸。那府里上上下下一双富贵眼,比你嫁寻常殷实人家艰难百倍,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林家,只有你自己的父兄,还有你忍气吞声,事事容让,我说这话你明白了么?”

林东绣浑身惊出一身冷汗,但旋即又为祖父为自己婚事出头将嫁贵婿的喜悦冲淡,一个头磕到地上,道:“祖父谆谆教诲,爱惜孙女,教孙女做人,孙女万万不敢忘。”

林昭祥又命林东绣每日抄女则一遍,自今日起禁足在房,方才挥手打发她去了。

林昭祥长声一叹,林锦楼忽然发觉原本精神矍铄的祖父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他心里不好受,单膝跪在林昭祥身边,低声道:“我扶祖父上床歇歇,要不要请罗神医过来?”

林昭祥疲倦的摆摆手,沙哑着嗓子道:“虽说我一贯不管俗务,但你们几个孩子什么模样我心里有数。这四个丫头在一起掰手指头算,大丫头太爱掐尖向上;二丫头尚能算聪明本分,可跟你母亲比还差得远,自小又被你母亲拘得紧了,不算出类拔萃;三丫头被二媳妇儿养废了;四丫头太过虚荣自私,可我方才问她几句,她还有羞耻心,本性却也不坏。”说完咳嗽了两声。

林锦楼连忙给他顺气,口中劝道:“祖父别说了,歇歇罢。”

林昭祥摆摆手,缓过一口气道:“永昌侯这门亲非结不可,林家历来是在文人仕途上走的,可如今除了你父亲……轩哥儿那个身子骨只是耗年月罢了,亭哥儿有两分小聪明,不是上进之人,调教好了也仅是守成而已,园哥儿年纪尚小……咳咳……”又咳嗽几声。

林锦楼忙拿了痰盒过来,林昭祥吐了,又喝茶漱口,掏出一块巾子擦了擦嘴,道:“族里倒有几个上进的,可关起门来到底不算是一家,真正还得凭自己本事。这一辈子孙只能指望你,镇国公能提携一把,另外便是永昌侯了。先前我想着三丫头虽然性子娇了些,可是个实心憨傻的,永昌侯总拿捏得住,他人品好,也不至于薄待三丫头,可如今看来是不行了。家里的女孩儿也就只剩下四丫头一个,她既盼着这门亲事,如今到手了也该珍惜,她还是有些廉耻。不过私心贪念过重,心胸气量上不得高台盘,可也比三丫头稳妥……”

林锦楼微微垂了头,他的妹妹们,除了大妹妹嫁了个文人世家,其余一个嫁给镇国公之子。一个要嫁给永昌侯,家里已算倾所有之力用在他身上。他眼眶一热,望着祖父日益年迈的脸,说不出话。

林昭祥思虑了片刻,道:“让你母亲把伺候四丫头的人都换一换,都换成人品淳厚,聪明识时务的,从明日起,让你母亲亲自教她……”说了一半,又挥了挥手道。“算了,不用你,我亲自跟大媳妇儿说。”

沉默良久,又看着林锦楼道,“我知道你今日是气昏了头,可也不该上来便打三丫头。本来占理的事,你几拳头下去,反倒落人口实,又坏了自己名声,何苦来哉的,你得学会制怒。我年轻时也是不懂这个理儿,吃了不少亏。你……唉,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个脾气……”

“哪儿哪儿都好”,这还是林锦楼头一遭听他祖父如此夸他,他眼眶又一热,强笑道:“孙儿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外头的事都处理好,不能有什么不好的风声。”

“是。”

“这事之后,二房便要记恨你们了,回头给你二叔些好处。家里断了他财路,你怎么做自己清楚,还有你三弟,平日多照拂些,三丫头那儿……你不要过问。”

“是,孙儿明白。”

“卢韶堂那里,你要动手整治不可让人抓住把柄。”

“这个自然,祖父放心。”

林昭祥说完这几句便不再言,林锦楼见他面露倦容,神情萎顿,便不敢再打扰,亲手取来一条锦被盖在林昭祥身上,又往小茶壶里添了些热水,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在门口招手把琉杯唤来,命她去取老太爷平日吃的补药,又问老太太情形,琉杯道:“老太太无碍,这会子吃了药已经睡了,太太在跟前侍疾。”

林锦楼点点头便走了出去,只见厅堂里空荡荡的,已人去楼空,地上的血迹也被擦了个干净。他走到屋外,只觉寒风袭人,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双喜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在林锦楼身侧,低头恭敬道:“大爷,温将领来了,就在二门外候着。”

林锦楼连忙大步迈出去,只见温如实站在两盏红灯笼下,见林锦楼便抱拳禀告道:“大爷,在护城河上找着一具尸首,经辨认是杜宾的。”

温如实说完这话便立刻闭了嘴,死死垂着头不敢往上看主子脸色。想来林锦楼的脸色应比锅底还黑。

“确认了?”

“确认,尸首不曾腐烂,头脸都是好好的,背后中刀,一刀捅进心窝毙命。”

原来当日林府侍卫从外赶来,杜宾等人见大事不妙便连忙逃走,慌乱中不忘带着二房母女当做人质,逃半路遇到徐百户带兵追捕,他便临时反水,杀了同伴佯装救人的英雄,将二房母女送回林家。却不料卢韶堂早就得了消息,自杜宾进城之日便盯了他的梢,派人将他杀了,扔进护城河里灭口。

林锦楼浓眉紧锁,虽这一则他早已想到,但事到如今还是觉着白白便宜了杜宾那畜生。此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道:“大哥……”

林锦楼扭头,见林锦亭站在二门内,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模样,嗫嚅道:“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弟弟有事想同你说。”

林锦楼转身进了垂花门,冷着脸不说话。

林家小三爷从小最怕他哥哥,觉着他比祖父都可怕,祖父还讲理,可这位要怒起来那真是……可想起方才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的模样,林锦亭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他还从来没瞧见过他大哥能恼成这样,往常林锦楼再暴戾,在家人跟前都是优雅从容又笑得如沐春风的……林锦亭舔了舔嘴唇,盯着鞋尖道:“哥,哥你能不能饶了三妹妹,她真的知道错了,这事你一发话,祖父一准儿就能改了主意……”

林锦亭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阴沉着脸,却不是动怒的模样,便壮着胆子道:“三妹妹这事虽说做得不堪,可家里到底没怎样,家里人都平安回来了,不过死了几个奴婢和侍卫罢了,到底是外人,还能亲过自家人去?听说大哥还丢了个小妾……不就香兰那丫头么,一身臭脾气还是个害人精。回头我再送给哥哥一个,保管比香兰娇俏温柔,善解人意……”

话音未落只听耳边疾风,林锦亭还未缓过神,衣襟已被林锦楼拎起来,整个人重重抡在地上,摔得他龇牙咧嘴,只觉浑身筋骨都要碎了,眼泪一下迸出,倒在地上呻吟不绝。

林锦楼走上前狠狠踹了一脚,道:“别他妈装死,起来!”

林锦亭已经懵了,不敢再触怒他大哥,强忍着疼,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林锦楼指着他鼻子道:“滚!”

这一声暴喝吓得林锦亭膝盖一软,旁边的小厮禄儿急忙过来搀住他,主仆二人落荒而逃。

林锦楼无力的垂下手臂,手攥成拳放在脑门上死死顶着,仿佛如此才能压下他一脑门的火气和焦虑,他缓了许久,方才沙哑着嗓子对温如实道:“让兄弟们继续去找人,扣留下来的女子我自会派人去辨认,去罢。”温如实仿佛被鬼撵了似的跑了。

林锦楼便转过身往回走,只见院子里疏桐和紫黛仍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的扔在地上,书染正在旁边守着。

疏桐神色颓废,见了林锦楼不由浑身发抖。紫黛则仰脖望着林锦楼,双目流露哀求之色,口中“呜呜”作响。

林锦楼只扫了一眼,对书染道:“这两个东西,都把舌头给我剪了。”指着疏桐道,“这个送到庄子上。”又指着紫黛道,“她姨母是太太跟前得脸的人,我看在太太面上不卖她。撵她出二门,府里有不嫌她哑巴的光棍,拉了配了去。”

疏桐面如死灰,她原以为自己横竖是个死,没想到林锦楼真饶了她一条命,只是想到剪舌之刑,又吓得瑟瑟发抖。紫黛吓得身下已遗了一滩尿,呜呜挣扎着不住翻滚,她本是要当姨娘的正经主子富贵人,如今可怎么甘心!紫黛觉着自己必是做恶梦了!

215 惩戒(下)含阆苑仙葩第三次加更

紫黛用乞求的目光瞧着书染,书染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垂头应下,心中暗道:“这两个丫头必是知道些不该她们知道的,大爷怕她们出去浑说,便要把舌头剪了,幸亏这二位不识字,否则要废了两手也未可知。”

眼瞧着林锦楼走远了,书染想了想,招手把跟着她来的寸心叫到身边,道:“你去告诉韩妈妈,就说紫黛犯了大错,大爷要重重惩罚,她若想找太太求情就赶紧去,可别漏出是我告诉的她。”寸心应一声便去了。

书染伸手拢了拢发髻。韩妈妈到底体面,倘若不声不响把人处置了,难免跟她结仇。韩妈妈有本事就让太太出面,让太太跟大爷说去,倘若是她自己求到跟前来,只一句“人是大爷亲口定罪发落的”就能打发了,紫黛也难翻这个身。

宅门里行事必要滴水不漏,她风光了这么久,就是因着自己不乱结仇家,谁能保证自己事事都能立功,讨好主子呢?没有过失,别人肯卖你面子罢了!

书染一指地上那两人道:“先都给我带到外头去罢。”

寸心到拙守园的时候,韩妈妈刚刚脱了衣裳睡下,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秦氏去寺庙,回来一身惊惶狼狈,又丢了紫黛,韩妈妈急得跟什么似的,试探着问了两句,可瞧见秦氏冷着一张脸,便不敢再说了,只独自长吁短叹,想到紫黛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可更让她惊惧的是,秦氏对她竟然未出言安慰,反而疏远了几分。昨日一回来便命绿阑开箱笼拿了上好的绸缎和各色金银首饰等给陈香兰家里送去,说是过年的年礼,可这年礼也忒厚了!韩妈妈愈发惊疑不定,连晚饭都未曾好好用。她本想等秦氏回来再好生问问,不曾想红笺回来取秦氏的衣物,道:“太太在老太太那头歇了,今儿晚上留下人上夜,别人就各自歇了罢。”她这才无可奈何的胡乱睡下。

这厢寸心在外叫门,小方儿掌了上灯将门打开,韩妈妈披上衣服这么一听,登时唬得魂飞魄散,忙忙的穿了衣服,头也顾不得好好梳,趿着鞋便往外跑,一径儿跑到正房正院,掀开帘子进了屋,只见秦氏已梳洗过,披散着头发,红笺拿着篦子一下一下篦着。

秦氏在镜中见韩妈妈进屋,也不理睬,韩妈妈便不声不响的跪了下来。蔷薇拿着铜盆进屋,见了不由一怔,想叫秦氏一声,却见红笺朝她使眼色,轻轻摇了摇头。蔷薇便闭上了嘴,又轻手轻脚的退了。

待红笺手上为秦氏篦了一百下头发,又将那乌黑油亮的发绾成纂儿,奉上香茗,秦氏方才会转过身,看着韩妈妈道:“这么晚了,还过来做什么?”

韩妈妈跪得腿脚发木,胀得酸疼,听了这话一叠声道:“是老奴想得不周,夜深还惊扰太太休息,只是如今紫黛不知犯了何罪,惹恼了大爷,要被重重发落出去,还求太太宽仁,放她一条生路。”说着不住磕头。

秦氏见她衣衫不整,头发乱蓬蓬的,这上下一磕头更露出将要光秃的头顶,心里暗叹一声,可转念又想到紫黛在栖霞寺里的卖主之举,心又硬了起来,冷淡道:“紫黛已是知春馆的人了,既然大爷要处置,我便不好插手。”

韩妈妈哀求道:“太太是最宽仁最圣明的,紫黛那孩子对太太和大爷忠心耿耿,纵有千般的不是,可占着这一桩便知她是个好的,太太……”

秦氏原还有几分念旧,但听“忠心耿耿”这四个字,心里便愈发恨上来,淡淡道,“大爷既然发落,必是紫黛有了罪过,她犯了哪一条你可知道?”

韩妈妈一愣,顿时无话可说,她也不知紫黛究竟所犯何罪,但见秦氏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黑脸,心里便一沉,一时也拿捏不妥是否该为紫黛求情。只去瞧红笺,盼着红笺能说两句好话,或给她些指点。

红笺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不是她不仁,而是紫黛当日太下作,夜半那一嗓子她想起来心口还堵得慌,更别提一直抬举紫黛的太太了,如今太太恼上来,她何必拧着主子?况,紫黛平日与她素无交情,先前未得势,还知道捧着笑脸凑过来叫一声“红笺姐姐”,后来简直要横着走,在太太跟前献前儿挤得她都退了一射之地,她嘴上不说,心里到底不悦。不过这一回……红笺心里通透,不单是紫黛,只怕韩妈妈多年的老脸也要扫地了。

韩妈妈又急又恼,她以为这一回出门定出了大事,林锦楼恼上来便拿身边随行的奴才丫鬟们出气,她央告秦氏几句,便能将紫黛保下来,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秦氏半分脸面都不给她留,不知是羞还是恼,眼泪便滚下来。

秦氏盯着桌上的烛火静静出一回神,忽轻轻叹了一声道:“紫黛在这些丫头里,论眼色、心胸、口齿、伶俐都只是平平,单有个好容貌,看着像是好生养的,又占着与你沾亲,我才提携了她,该给的脸面全给了。她自己不往人道儿上走,做藏鸡摸狗的事让主子膈应,我脸上也无光。”紫黛胸中无甚丘壑,偏有几分小聪明,又是个有些野心的,她把此人推到知春馆便是为了跟香兰分宠,香兰貌美又有些才情,这样的女子有些眼界,最是不安分的,她给紫黛撑腰,让这二人两虎相争,日后林锦楼再娶的妻子便可坐收渔翁之利,省得有个独宠的姨娘搅得家宅不宁。

“我原也觉得紫黛最起码是个懂事会伺候的,最看重的就是她那份‘忠心’,可有道是‘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我先前以为一身臭脾气狐媚魇道的,反是最仁义的那个……”秦氏说着便带着两分伤感,叹了一口气,望着摇曳的烛火,缓缓道,“如今想起来,她在我跟前,讨巧凑趣的活儿都让给旁人,吃力不讨好的全都自己默默做了,不多说不少道,我只觉着她一身倔脾气,沉闷闷的不是讨喜的性子,故而不喜,如今想起来,那孩子只是不爱说话罢了,其实是个极宽厚的人……”秦氏说着,想到如今香兰生死未卜,不由落了两滴泪,红笺亦默默拭着眼角。

“不过,紫黛到底服侍我一场。”秦氏垂一回泪,忽然坐直了身子,掏出帕子蘸了蘸眼角。紫黛服侍她的时候尽心竭力,比寻常丫鬟都用心百倍,她不是个凉薄之人,这点情义总是记着的。

韩妈妈一听这话,立时紧张起来。方才秦氏说了一番话,她猜着是在赞香兰,可言下之意是紫黛不忠心不仁义?韩妈妈心中一紧,眼巴巴望着秦氏。

却见秦氏对红笺道:“府里已不能再留紫黛,赏她几两银子,也是尽了主仆之情。”

红笺躬身答道:“是。”暗暗撇嘴,心说到底他们太太是个慈悲人,否则紫黛那样的,打一顿拉出去卖了都是便宜了她。

韩妈妈只觉头顶上打了个焦雷,“轰”一声,浑身都瘫软下来。林锦楼的手段太太应是知道的,如今连管都不管,只赏些银子,想来是彻底厌了紫黛。她那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儿,伶俐又乖顺,这样的人品合该有个好前程,在爷们身边当半个主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也连带提携他们一家老小风风光光度日,可这样给赶出去……只怕连体面的管事、庄头、掌柜和护院都嫁不成了!

韩妈妈看秦氏冷淡的面孔,知道多说无益,只怕自己也要连带吃瓜落让秦氏生厌,当下磕头出来,飘飘忽忽走出去。只见院子外灯火通明,书染正垂花门的大红灯笼下,二门外几个婆子和护院按着两个绑成粽子的丫鬟,吉祥在一旁监看着。韩妈妈一见书染,远远的便想绕路,书染眼尖,立刻笑道:“韩妈妈来了。”

紫黛一听立刻激动起来,拼命蠕动着,口中塞了帕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众目睽睽之下,韩妈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来。悄悄往门外一望,恰好疏桐刚被剪了舌头,仿佛死了过去,被两个婆子用木板搭走了,地上血迹斑驳。韩妈妈唬得腿脚酸软,一叠声道:“这是……这是做什么!”

书染背对着大门,压低声音道:“妈妈别往外看,鲜血淋漓的,我都怕得要命,只敢站门内,不敢瞧。这两个犯了天大的错,大爷要重罚,让剪了舌头,疏桐撵到庄子上去,紫黛让拉出去配小子…...”

看着韩妈妈金箔一般的脸色,又道:“疏桐方才灌了迷药,昏过去才动的刑,我一直压着时辰,就是等妈妈讨了太太的救兵来,好救紫黛一救,如今可讨来了?”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个关心紫黛安危一般,心中却想,“瞧她方才那个想躲清静的样儿,就知道恩典没讨来,反惹了一身骚,紫黛这回是要遭殃了。”又几分同情,可想起紫黛素日为人,那同情又淡了几分。

韩妈妈支支吾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良久才道:“劳姑娘费心,这份情我是收下了……只是太太那儿,太太那儿……唉,你说我也是命不好,事事不顺,想提携自己外甥女一把,还惹了太太和大爷的厌,也是我素日里不会管教了。”

书染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一瞬便敛了,也跟着唉声叹气道:“妈妈无需自责,这也是紫黛的命。”

当下,韩妈妈走到二门外,紫黛瞧见她不由拼命挣扎,喉咙里“呜呜”乱响,豆大的泪珠子噼里啪啦从眼眶里滚下来,目光好不可怜,旁边的护院婆子竭力按着她,否则即便她绑着,只怕也能弹跳而起。

韩妈妈不敢看放在一旁的刑器,可看了紫黛的脸愈发觉着胆战心惊,只勉强道:“我的儿,你这一遭……唉,大姨儿替你去求过太太,只怕是不中用了,你自己千万放宽了心,大姨儿指定不会丢下你,日后再替你好生谋划。”说完急匆匆转身便走了。

紫黛惊骇得瞪大了双眼,摇头晃脑,摇散了一头的青丝,头发蓬乱,状如女鬼,脖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喉咙里声音愈发可怖,已几尽癫狂,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妈妈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拐了个弯儿便消失不见了。

书染默默叹了口气,跟吉祥对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吉祥便命护院掏出紫黛口中的帕子,还未等她大喊便捏住她下巴,将迷药汤水灌了进去。紫黛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有人说话,书染叹道:“到底不是自己亲闺女,紫黛得脸的时候便跟着风光,满处说嘴,摆姨奶奶亲戚的谱儿,就差封自己是太太的亲戚了;可如今呢,巴不得撇干净躲得远远的,任凭人家生死,唉!”

吉祥道:“姨奶奶?大爷都没收用过呢,哪门子的姨奶奶。啧,说起来还得佩服那一位,你没瞧见,这两天没见人,大爷都没合过眼,跟疯了似的,咱们得躲远着些,谁挨近了谁倒霉,保不齐就成出气筒了。”

韩妈妈快步走了一段,直到扭头再瞧不见垂花门上摇曳的那两盏大红灯笼,方才慢下脚步,捂住胸口靠在墙上,她到底心亏,到底良心不安,洒下几滴泪,捂着嘴哭着喃喃自语道:“我的儿,别恨我,别恨大姨儿,大姨儿也是没有办法,眼睁求不动太太,我还能怎样?我x后到底还得在太太跟前当差呀!你放心,日后大姨儿一定管你,你的兄弟姊妹,我也想办法让他们能进府里领差事。”

她心里这般盘算,却不知没过多久,她被秦氏派去服侍林东绣,而后竟随林东绣出嫁去了永昌侯府。起初也算风光体面,可林东绣把银子紧,平素又不大方,她也是过惯了体面日子的,想方设法贪墨银子,后被彻查出来,撵出了侯府,也没脸再回林家,幸而得吴妈妈周济,寻了个看庄子的活儿。此时紫黛已嫁了府里一个跛了腿的厨子,生得矮胖粗壮,专给二门外小厮长随等人做饭的,素爱吃酒打牌,幸而还知养家糊口,维持生计。紫黛三年生了两个娃儿,胸脯子将要垂到肚脐处,身量胖得好似四、五十岁的妇人,竟然已不复当年美态。见韩妈妈来,登时勃然变色,走回院里“怦”一声关了门,竟终生不愿再见。

216 旧人 含阆苑仙葩第四次加更

香兰还不知林锦楼为了找她已将个金陵都快翻了过来,她正推开禅房的窗子,把帘子卷到小银钩上向外远眺,只见日暮苍山远,寒鸦倦归巢,石中清流湍,一阵寒风吹过,清冽又爽快,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往日里肺腑间的躁郁都尽数吐了出去,又转回身走到书案前,提了毛笔,在那画上微微点了几色流云,那张《日暮山村图》便瞬间生彩起来。香兰心下满意,题上年月日,又取了一方小石印,蘸了印泥,盖在右下角,拿桌边的小毛巾擦了擦手,扭头看着窗外,这样宁静又恬淡的日子方是自己想要的,不曾有宅门里人情倾轧,勾心斗角,也不曾有违心讨好和尊严践踏,她觉着自己仿佛做梦似的。

当日她跌跌撞撞从庙里逃出来,哀求那小和尚去给侍卫们报信,眼见着人都进了寺庙,方才松一口气,又歇了片刻,只听喊杀声,又见有黑衣人仓皇从庙内逃出,便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暗道:“林锦楼的亲兵个个都身手不凡,好歹能把太太和四姑娘救出来了。”一转念,心里又盘算,“林锦楼救过我两遭,如今我救了他母亲和妹妹,这两桩就算抵消了罢。只怕他不肯放过我,还要把我囚回林家......倒不如……倒不如我就趁今晚一走了之?”

这心思一转就停不住了,寻思道:“这附近有个叫莲花庵的小庙,几年前我还曾来过,我师叔定素师太是那里的住持,她看我长大,对我是极疼爱的,不如我先去寻她,再作打算。”

当下便借着朦胧月色,小心翼翼的往山下走,幸而她幼年常来此山游玩,故而熟门熟路,走了两盏茶的功夫,终看到那小庙。此时庙里的比丘尼正在做早课,定素师太见了香兰不由大惊,忙将她让到房里。香兰将自己这两年的遭遇同定素师太说了,她不由十分同情,连连叹息,不住合掌念佛。又问道:“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香兰一听这话,忙跪在地上,眼里含着泪儿道:“如今我已到这个地步,还厚着脸皮求师叔救我一救,林家我是再不愿回了,求师叔先将我藏了,我想方设法到扬州去找师父,倘若我爹娘找我,求师叔悄悄告诉我家里人,师叔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说着连连磕头。

定素师太忙将她扶起来,道:“藏下你倒不难,只是你只身去扬州……唉,你一个美貌女孩儿孤身上路,指不定遇到什么事,倘若再让拐子拐了,或遭什么不测,那便更凶险了。”想了一回道:“不如这样,这附近有个姓于的富裕乡绅,最是乐善好施,品性淳厚,正巧他女儿要送嫁到扬州,我托他一托,说你是我俗家的侄女,要去扬州投奔亲戚,你扮成个丫鬟,一同跟着去罢。”

香兰不由大喜,当下便在莲花庵安置了,后林家的兵将也来搜过几遭,均被她躲了过去,又过两日,她便乔装打扮,匆匆上了船,顺着清冷的大运河一路下了扬州。到了扬州境内,香兰便掏出银子酬谢于家,她当日谋划逃跑,做僧袍时在当中塞了些银两首饰,离开莲花庵时偷偷留了些银子放在定素师太的枕头边上,如今手里还剩了不少。于家却不肯收,又雇了一辆大车,命下人跟着,护送香兰到了定逸师太所居的显胜庵。

定逸师太见了香兰也不讶异,只将她留下来,命她自己打扫一间二楼的禅室住下。每日里香兰随庵中的尼姑们一道晨钟暮鼓,诵经修行,白天担水,去菜地种菜,厨房帮火,闲暇时便在屋中作画,日子过得倒也悠闲。侍奉定逸师太的禅素偶同香兰说笑道:“师妹,才多久没见,你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先前你虽稳重,却有个泼辣生彩的性儿,也是爱说爱笑的,如今却沉闷多了,却也懂事多了。”

香兰一怔,又笑道:“大一岁是一岁,哪能总跟小孩子似的,四处淘气惹师父和师姐们生气。”待禅素走了,香兰却坐在房里望着窗外发呆。这两年多的日子比当年沈家落难,她在发配途中死了丈夫,又自己病死更让她心里苦楚和绝望。当年再如何艰难,她总觉着有人陪她一道同生共死,咬牙捱过去,总能挣出过活路,心里揣着一团微弱的火,可用强勇之姿捍卫最后那一点尊严和希望,在发配路上走了不到半年便的病逝去,那一身的傲骨还未彻底被人踩在脚底下。

可这一生,先是被迫做人奴婢,受尽欺凌,后来好容易见到一丝曙光,却遭宋柯抛弃,再后来为了救父当了林锦楼小妾,人人道她风光,她却知道服侍林锦楼之难,她在林府处境之险,和她难言的心中之苦。这一步一叹,生生将她揉圆搓扁,把脸打在地上任人践踏,把她浑身的棱角磨得差不多消失殆尽,只有心里还梗着一根骨头,午夜梦回时告诉她自己未曾真正低过头。如今她回首望,这日子纵然是她低着头一路跌跌撞撞磕出血走过来的,却也让她原先仍带着几分骄纵和傲慢的心沉了下去,从此更知人生百味,也比往日待人愈发多了几分宽容。

庵里的僧尼也喜欢香兰,起初见她生得美貌,不像寻常人家的,不知为何要在这寺院里住,便带着疏离之心,后来见她和气,见谁都笑脸相迎,又肯吃苦,什么活计都愿意干,大冬天抱着衣裳便在院子里洗,两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顶着寒风一趟趟把水挑回来,磨破了肩膀也不吭一声,事事做得井井有条。时日一长,众人也爱亲近她,有人好奇问她从哪儿来,香兰便说自己原本就是定逸师太的弟子,只不过后来给大户人家当了几年丫鬟,如今为自己赎了身,便又回来侍奉师父了。

后来香兰接到定素师太的信,说她爹娘仍不知道她已经丢了,林家似是瞒着未曾告诉,定素师太便也没有多嘴。在信中又说,林家年时送了极丰厚的东西,惊得陈万全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说要进府谢恩,却让送礼去的吉祥给拦了。等陈万全惊诧过后便是得意,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体面有脸,林家给自己送了多少东西云云,自己的女儿在林家如何风光,惹得一众人都过来争相巴结,连曾经打过陈万全屁股的知县韩耀祖都特意登门了一回,他儿子韩光业花了重金,买了香兰几幅画,夸得那画天上有地上无,让陈万全骨头又轻了两分。

香兰知道父母无事便也放了心,只镇日过清净的生活。她虽身上有些银子,但也琢磨着不可坐吃山空,打算赚些钱,日后也好接父母来扬州,便把字画拿到寺庙附近一家文具古玩铺子里代卖。

日子一晃便过了三个月。这一日,香兰小心翼翼抱着两卷画到那铺子里,只悄悄从铺子后门进了。掌柜的与她已熟识了,先请她在里头招待贵客的雅间里歇一歇,自己去前头取银子。香兰刚坐下便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绿遍地金比甲,沉香色缎裙,身段妖娆,翠鬟云鬓,面有春晓之色,胭浓脂艳,穿金戴银,十指春葱上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乍眼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神色倨傲,目光流转,举手投足却隐带风尘之气;另一个生了一张俊秀的小白脸,脸上一对儿桃花眼乱飞,身材高挑,穿着蓝色绸缎衣裳,手里握一把折扇,一身轻佻风流,像是个富贵公子哥儿。

香兰一见那女子登时大吃一惊,原来这艳美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林锦楼逐出府的春燕!眼睛像旁一溜,见那男子油头粉面,瞧着眼生。香兰忙把观音兜罩在头上,低着头站起来便走。正巧伙计过来端茶和果品,见香兰急匆匆从屋里出去,便满面赔笑,对那二人道:“对不住,对不住,方才不知这屋里有人,您二位请用茶。”说着把那茶摆在小几子上。

春燕哼了一声,坐在椅上,把那茶端来吃了一口,又嫌烫,不由皱了眉,把茗碗放下了,口中抱怨道:“又渴又累的,嗓子都哑了,想吃杯茶还进不去嘴。”说着从碟子里拿了块酥皮点心。她方才并未认出香兰,她进林家时候早,香兰自幼在寺庙长大,两人鲜少见面,待香兰进府时,她不多久便被林家发卖了。

那小白脸也坐了下来,两眼却追着香兰身影,直到那身影瞧不见了,还自顾自抻着脖子,春燕一抬眼瞧见了,不由心里有气,一把将那点心掷在他脸上,酸道:“瞧什么呐,瞧什么呐?就该把你脸上那对儿招子戳瞎了!”

那小白脸吓了一跳,见春燕柳眉倒竖,便笑道:“你还醋上了,你见天到头的招汉子,我瞧两眼别人都不行?”见春燕又要瞪眼怒骂,便告饶道,“好了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您老嫌茶烫,我去让伙计给换一盏温的。”说着便端了茶走了出去。

话说这天下的事本就无巧不成书,原来那小白脸正是当日侥幸从林锦楼手底下逃了的钱文泽。当日他自知惹到阎王,连窜带蹦跟被狗撵了似的从金陵里逃出来,一路曲曲折折,连蒙带骗的到了扬州。赵月婵这事本就是一桩丑事,林锦楼甩了膏药也无心再理会,这倒给了钱文泽一条活路。他初时躲了一阵,后来便隐隐藏藏,见无人抓他,方才大胆起来。

钱文泽本就是惯爱在市井里厮混的,这厢更名换姓,在扬州城里重操旧业。待他有了银子,免不了吃喝嫖赌,他也是享受惯的,曾与赵月婵那等绝色有过首尾,等闲的便瞧不上,到了倚翠阁一掷千金,去点当红的燕儿姑娘出来唱曲儿,片刻春燕便抱着琴来了。春燕见钱文泽这等俏郎君儿,心里头也欢喜,两人眉来眼去,当日晚上便成了好事,枕席上钱文泽探问春燕身世,春燕便称自己是金陵的大家婢,惹恼了主子才被发卖到勾栏里的,至于金陵哪一家,春燕却不肯说了。

钱文泽私下比较,比春燕漂亮有名的,他花销不起,次等的他又瞧不上,在这一档的粉头里,春燕正正是个尖儿,便总到倚翠阁去,手头富裕时便包春燕一两个月,信誓旦旦日后攒了钱要将春燕赎身。如此过了两年,春燕自以为有了盼头,从此死心塌地,二人私下里如同夫妻一般。

今日钱文泽等人请了几个乡绅之子在一处吃酒,便抬了春燕出来唱曲儿助兴,回来时春燕说她屋里原先挂着的画儿让客人吃多了酒扯坏了,要再买一幅,她亲自来挑,便到了这家店。伙计见春燕是一乘蒙着绸布的小轿儿抬来的,钱文泽又穿得体面,还以为是哪一户有钱人家,自然不敢怠慢,便引进了雅间,不想正碰上香兰。

钱文泽拿着茗碗走到外面,正瞧见掌柜的把一只小钱袋塞到香兰手里,香兰福身道谢,转身离去,却因头上戴着观音兜,再瞧不清脸了。钱文泽忙走上前,问那掌柜道:“方才走的那女孩儿是谁?我方才捡了个帕子,许是她掉的。”说完果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绣了桃花的帕子。

那掌柜看了看笑道:“这定然不是她的,她是显胜庵里带发修行的姑子,只用粗布,不会用这等精致的东西,她身上穿着素服,头上的钗还是木头的呢。”

钱文泽一面把那帕子收起来,一面道:“当姑子?啧啧,没白得可惜,生得这样标致。她来这店里做什么?”

掌柜道:“庵里有几位师父闲暇时画的画儿,托她拿到这店里来卖。”说着将柜台上一幅画拿了起来,缓缓展开来。

217 暴露

钱文泽展眼一瞧,只见画的正是一幅《洛神图》,画上洛神长眉细目,衣袂翻飞,真个儿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姿,清丽脱俗,形神兼备,端得一副好画儿,底下没有落款,只用朱砂印改了个章,拿近处细瞧,见那章上只有一个篆体的“兰”。钱文泽脱口便赞了一声,把那画儿拿给春燕瞧,又一叠声赞道:“其实这画儿不过寻常,可我瞧着上头的洛神娘娘竟然跟你是一个稿子出来的,只怕跟你比还逊色些。”春燕听了受用,白了钱文泽一眼,却掏银子把画儿买了。

当下回到倚翠阁,刚到大门前,早遇见有可人吃多了酒,在那里乱叫乱嚷。鸨母见春燕来了不由大喜,忙拉着她走过去劝道:“大爷们都别动火,这不燕儿姑娘回来了,待会儿让她给几位爷敬酒赔罪。”

来闹事的不是旁人,正是那知县韩耀祖的儿子韩光业。原来他们一家抱对了林家的大腿,林锦楼提携韩光业做了个八品小官儿。韩光业虽说不学无术,却极会做人,脸皮又厚,深谙官场之道,且是个有一就敢想十的,同他爹一路钻营下来,竟谋着了进盐务司的肥差,虽说官职不高,却油水颇丰,韩光业立时便抖了起来。此番来扬州办差,为了讨好上峰,特地使银子请喝花酒。来了却发觉倚翠阁最有名的燕儿姑娘竟然不在,上峰的脸色便不大好看,韩光业只觉这事没拍对马屁,便着实闹了起来。

韩光业看了春燕一眼,见她生得桃脸杏腮,心头一酥,却冷笑道:“以为来了就没事了?方才就哄我们快回来了,没白多等了一个时辰!来伺候的净是些庸脂俗粉,是欺负我们外乡人,还是以为大爷兜儿里没有银子?”说着瞪着眼一拍桌子,“也不打听打听老子身份,金陵城里哪个不得尊叫一声‘爷爷’,连你们盐务司的吴大人都要给两分颜面,今儿个却要在你们这里受等鸟气!”说着一把将手边的一盏热茶掀翻在地,噼啪摔个粉碎,春燕吓得连声惊叫。

钱文泽又一叠声喝令跟着他来的几个属下去摔砸。鸨母、龟奴等人拉劝不住,方才听韩光业一番话知道他有些来历,一时也不敢闹僵了。钱文泽却是个玲珑人儿,听韩光业说什么“盐务司”,心里早就活泛了,想要结交,又见鸨母等一筹莫展,暗道:“这正是我露一小手的时候。”有心显弄自己懂场面、会张罗,便上前一把扯住韩光业,一手殷勤的给他扇着扇子,口中一叠声热络道:“哎哟,哎哟,哎哟,哎哟,我的亲哥哥诶,什么事儿发这么大的火儿,瞧把我兄弟气的!”说着把韩光业按在椅子上,满脸的笑,“这里头的人没长着眼眉,不会说个话儿,哥哥您可别生气,全瞧我了瞧我了!”说完瞪了春燕一眼道,“还愣着!不懂得斟茶倒水给我兄弟赔礼?手白长了是怎的!”说着又使眼色。

春燕夹了钱文泽一眼,堵着气,不情不愿去了。

钱文泽一般给韩光业扇风,一边笑道:“哥哥消消火儿,您这样的贵人官老爷,犯得着跟几个粉头一般见识?咱爷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寻乐子,别回头乐子没寻到手,反惹一肚子气,未免太不划算。一会儿让燕儿姑娘给哥哥弹几首新鲜的曲儿,什么‘春露浓、玉蕊开’,再陪哥哥你喝两盅,啧啧,保管哥哥的气就没了,哥哥你瞧我的面子……”

韩光业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他命人摔砸,也不过为了把脸面赚足了,如今有人递了梯子,他自然也不愿大闹。乜斜着眼看了看钱文泽,见他生得一张俊俏的小白脸儿,又有眼色,满口的场面话儿,知他是个油子,有心顺坡就下,可又不能那么便宜,仍冷着脸,端架子冷道:“瞧你面子?你是什么东西,有多大面子?”

钱文泽“啧”一声绷了脸,过后又笑如春风道:“瞧不起我?哥哥只怕还不知道我的名头,可这几条街满处打听去,一提‘钱白脸’没有不知道的,弟弟我不才,这一带也是挂名挂姓的体面人。我也是路过,看哥哥是个血性汉子,不是那等寻常人物,若非系出名门也是人中龙凤呀,这才进来,跟哥哥攀谈两句。待会儿我请哥哥喝酒,咱们交个朋友。”

韩光业上下打量,见钱文泽果真一身绫罗绸缎,腰间纺金的带子,手里拿着一柄檀木骨的扇子,指头上戴着铮亮的金戒指,一身气派倒真像个体面之人,心里便信了两分。

当下春燕亲自奉茶,又说软话赔罪,钱文泽又好话哄着,方才让韩光业觉着自己的面子圆回来了,这事便撒了手。一时春燕自去前头侍奉,钱文泽硬拉着韩光业到一旁的茶围间里吃酒,奉承的话儿说个不住,韩光业心里头舒坦,两人闲散的话儿说了几句,钱文泽听说韩光业有个做知县的老爹,他又领着肥差,便愈发巴结上来。两杯酒下肚,韩光业便忘了情,道:“甭说这燕儿姑娘是生得浪,怪道睡一晚要五两银子。”

钱文泽嘿嘿笑着给韩光业又斟了杯酒,道:“她还不算扬州拔头份的,正经有名的扬州八艳,睡一宿要十两呢……可要我说这八艳,却比不上我今天见着的一个小娘子。长得那叫一个靓,眼睛一勾都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可惜是个带发修行的姑子。”说着把手边放着的那一卷画儿拿了过来,展开对韩光业道:“哥哥瞧见没?这画儿就是她画的,当得上色艺双绝了罢?”又不断夸赞香兰美貌,原来这钱文泽没安好心,垂涎香兰美色,可又不知她什么来路,显胜庵乃名刹,并非寻常小庙,故而不敢动手,便百般撺掇韩光业出手,若事成了,也可分得一杯羹。

韩光业听钱文泽把那小姑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心中大动,又灌了几口黄汤,仗着酒意,被钱文泽撺掇着去看美人儿。到了显胜庵山门已经紧闭,钱文泽道:“不妨,我方才听钟响,正是做晚课的时候,咱们到后头去,哥哥踩着我的肩膀往里看,那小姑子必然要去诵经,哥哥就能瞧见她了。”韩光业便踩着钱文泽肩膀,扒着墙头往里看,只见果然有三三两两的尼姑夹着经文到念佛堂去,不多时,便瞧见有个窈窕的女孩儿慢慢走过来,乌发雪肤,却瞧不清脸。

韩光业心头痒得不行,死命睁大眼,踩着钱文泽肩膀踮着脚尖往内看去。钱文泽早就让酒色掏空身子,哪禁得起韩光业这样踩践,两腿打颤,豆大的汗珠儿顺着额头淌下来,歪着脖子咬着牙道:“哥哥,我说哥哥诶,你……你到底瞧着了没有啊?”

韩光业道:“这就快了,你嚷嚷什么。”

只见人已走到近处,果然玉人娇面,脸上两泓秋水,身姿窈窕可爱,实在是个佳人。韩光业陡然瞪大了双目,仿佛瞧见什么极可怖的事,失声道:“这,这,这是……”

此时钱文泽再支撑不住,腿一软便往下瘫,连带着韩光业站立不稳,晃了两晃,“哎哟”一声尖叫便一头栽了下去。

香兰听见动静吃了一吓,抬头往声处去寻,却什么都没瞧见,遂加紧了几步进了念佛堂。原来她今日见着春燕,心里极不踏实,又暗悔自己进屋便摘了兜帽儿,万一被人认出可怎么了得。但转念想到自己与春燕许久未见,且当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儿,春燕只怕早就忘了,再说她如今是全家被林家拉出来卖了的,只怕早就跟林家断了干系。想到此处心下稍安,只暗暗提醒自己日后更要加倍小心。

墙外,韩光业捂着腰倒在地上直哎哟,心里却一片惊惶。

方才瞧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锦楼的爱妾陈香兰!

她,她,她怎么会在此处?!

韩光业浑身的酒意全化作冷汗出了。

当日林锦楼把陈万全从大牢里弄出来,他跟他爹韩知县没少往陈家走动,送药材送银子送礼物,瞧见过陈香兰一次,顿时惊艳,脸上不显,心里却羡慕林锦楼艳福不浅。后来他眼瞧着陈万全因这闺女门庭陡然而贵,转眼富家翁。原本见他们父子还诚惶诚恐,渐渐的,竟也不大放在眼里,跟他爹“哥们长,哥们短”的,还叫他“贤侄”,真个儿得意忘形,小人得势嘴脸。

他们爷俩儿表面上也亲热得紧,回家关起门来也摔杯子骂“狗屁倒灶奴才种子,闺女给人当小老婆,还狗颠儿似的把自己当个人,我呸!等闺女被林大爷腻了,必把那张狗脸踩泥儿里!”可听说陈香兰真正讨了林锦楼的喜欢,得了内宅的独宠。他得知这个,满心的不情愿倒减了两分,往陈家跑得更欢了。

得宠的姨奶奶要能吹几句枕头风儿,他韩光业可就不止是八品的小官儿了呀!只怕比他那个中了进士才当了七品官儿的爹还能风光!

今年过年时候他还登门去过陈家,陈万全还跟他显摆林家送来的东西,直堆得屋中都放不下,有四坛酒和一箱皮子就这么摆在院子里。他知道陈家真是要大富贵了。

可陈香兰为何在扬州的庙里?

此时钱文泽揉着胳膊站起来,忙去扶韩光业,口中道:“我的亲哥,您站得起来么?可摔着了哪儿?”

韩光业一面拧着眉一面站起来,暗道:“自从去年年前,林家军就没消停过,四处找人,还曾到我爹哪儿,让衙门派捕快出去寻十几岁来路不明的美貌女孩儿,一连抓了二十来个,可又都让人给放了。闹得人心惶惶,有说是找大户人家逃妾,有说是哪家丢了小姐,只林家军嘴严,不走漏一点风声。如今金陵里还正找着人呢,难道说……找得是她?”

韩光业一个激灵,先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后又是一阵狂喜,因太激动,浑身都微微打颤,暗道:“天助我也!合该我韩光业光大家业,立了这一大功,还愁何事不成!”想到此处不由叉着腰仰着脸哈哈大笑起来,用力太猛,扯着了腰上痛处,又苦着脸一叠声捂着腰哎哟。可按捺不住心中喜悦,又笑起来,腰上疼得难受,不由又落了两滴泪。

这一阵笑一阵哭的,惊得钱文泽一愣一愣的,呆傻道:“我说……我说哥哥,你不会是给摔糊涂了罢?”

韩光业摆了摆手,拍着钱文泽的肩笑道:“没,没,我说兄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福星……”话说一半,看着钱文泽殷勤的笑脸便住了嘴,只掏出二两银子道:“走,咱哥们再去喝一杯,这小妞儿的事切勿告诉旁人,我心里头有数,日后好处少不了兄弟你的。”说完拉着钱文泽走了,暂且不表。

却说韩公子虽说斗大的字都没认全,可在这上头一通百通,他是断不肯告诉旁人跟他抢功的,心里立刻捏定了章程,叫过心腹小厮,命他守在寺庙外头看住香兰。当晚在腰上糊了一记膏药,带着花了一倍银子从钱文泽手里买的那幅《洛神图》,匆匆忙忙的便回了金陵。不在话下。

却说香兰,当晚做了过晚课,定逸师太忽将她唤到身边,道:“为师说过若是有缘你回来给我送终,如今我大限已至,你我缘分至深,故而你我还有这些相处之日。为师有几句话同你说。庵里虽清幽,却也不是你最终的归宿之地,日后几经跌宕,随顺因缘,别太过为难自己,你素日宽厚慷慨,与人为善,好日子在后头,终归在富贵场中。”说完便盘膝而坐,溘然长逝。

香兰十分悲痛,忍不住大哭一场,庙里依教诵经超度,操持超度法会。定逸师太素有声望,往日里受她惠泽之人极多,乡里乡亲来磕头之人络绎不绝,连知府大人等大小官员都亲自上门吊唁,故显胜庵一时繁乱。香兰恐被人认出,便到后头菜地里躲清静,想起师父,不由又落一场泪。

218 虎穴 含阆苑仙葩第五次加更

香兰哭一回,等悲痛洒够,方觉好转了,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慢慢走了回去。悲伤之心稍退,又觉着定逸师太一去,自己在这显胜庵里也没趣儿,数数银子和剩下的首饰,零零碎碎能凑一百多两,心说:“倘若我是个男子,便走得再远些,到他乡异地立出些事业再回来接我爹娘,可如今我一个女流,能往哪儿去呢?身边又没个人能帮衬。”盘算了一回,心里始终没个章程,取出镜子照了照,只觉自己生得太过柔弱,即便穿上男装也能让人瞧出是个女身,不由又叹一口气。她前生今生除却在发配和在佛堂的日子,余下的时光几乎全圈在金光闪闪的富贵宅门里,想到自己只会画画写字,做些针线,旁的一概不通,便愈发气馁。

香兰愣一回,又鼓起兴,暗道:“不慌不慌,先前在林家做奴婢,觉着眼前已没有路,到头来还是跟家里人一起脱了籍。后来去林家,遭了多少罪,如今不也出来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精神又振奋了些,铺开纸,蘸墨笔去写给定逸师太的悼文,不在话下。

三月春衫薄,天气早已回阳。这一日已近黄昏,大街上行色匆匆走着一人,也合该有事,这人走着走着,只觉从天而降许多瓜子皮,抬头一望,只见正走到倚翠阁门口,有个妓女正倚在二楼勾栏上嗑瓜子呢,歪着身子,露出半截藕臂,脸儿上脂粉好好的。横着媚眼,一张鲜红的小嘴儿正把瓜子皮吐出来。四目相对,那妓女见那人生得眉眼英俊,形容博浪。“噗嗤”一乐,用扇子挡着脸,笑吟吟的去了,真个儿姿态冶艳,放浪诱人。

那人见了,神魂一荡,不由自主的拔脚往倚翠阁中去了,龟奴自是殷勤招待,那人显是风流场中老手了,当下拍出二两银子。将那妓女的形容描述一番。龟奴笑道:“大爷有眼力。一瞧就是老风月了。那妇人是我们这儿的燕儿姑娘,名头最响,这个……”说着两只拈动。从袖中悄悄伸出来。

那人也不言,又掏出五两,龟奴立时眉开眼笑,响亮道:“得咧!燕儿姑娘这就到!”

说着把那人引到二楼,不多时,春燕果然来了,见那人生得风流又有气派,不由中意了两分,使出全身手段小意殷勤的陪着吃茶聊天,当晚便让那人留宿下来。

那人不是旁人。正正是杜宾!原来当日杜宾自知事情败露,且不说林锦楼要杀了他,卢韶堂也要将他灭口。他为人狡猾奸诈,早已留好后路,他有一叔伯堂兄,身量相貌与他酷似,这些日子他一直将堂兄留在府上。他一会去便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赠给他堂兄,让其换上出门,自己则乔装打扮,装成个驼背老翁悄悄溜了。他堂兄便稀里糊涂的送了死,让人一刀捅上心窝毙命,尸首扔在河里,因泡得时间尚短,脸有些变形,却勉强可认出些面目,便暂且糊弄了过去。事后林锦楼自然发觉,不由大怒,派人四处追缉杜宾,暂且不提。

这些日子杜宾东躲西藏,先在杭州投奔相熟的朋友住了些时日,因那里仍是林锦楼地盘,他心里不踏实,便打算一路南下到福州,这一日正到扬州地界,行在路上正瞧见春燕,杜宾已旷了许久,见了这一遭,自然进来受用。

一时屋中香销瑞脑,被翻红浪,春意浓浓,待事毕,春燕早已睡过去,杜宾似醒非醒,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不由一个激灵,立时坐起来,伸手便去摸放在床头的剑。

却听门口龟奴低声道:“钱大爷,今儿个燕儿姑娘不能伺候您了,屋里留了客了。”

钱文泽听了不由一阵恼,指着龟奴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爷不是说今儿晚上把她单留下来伺候我?怎就包宿出去了?”

龟奴赔笑着打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眼瞧着都宵禁了您还没来,这不是……这不是以为您不来了么……”

钱文泽勃然大怒,踹了龟奴个窝心脚,骂道:“龟孙子!平日里花言巧语的,原来全是跟我抖机灵呢!”说着便叫骂起来,又咚咚拍门。

杜宾弄得心烦意乱,林锦楼积威甚重,势力极大,虽说他如今已逃出金陵,可到底如惊弓之鸟,林锦楼已让黑白两道的人都缉拿他,好几遭他都险些被抓到,便愈发小心翼翼,一点事都不愿惹,如今听钱文泽叫骂,便起身穿衣裳打算离去,可一想到外头已经宵禁,似乎也无处可去,若碰上官兵便愈发麻烦了,不由又是一阵烦恼,暗悔自个儿来到此处。

此时鸨母到了,对钱文泽道:“钱大爷今儿晚上是吃多了酒,到这儿出酒疯了。燕儿是我闺女,一天到晚头油脂粉钱,首饰衣裳钱,这白花花的银子都从哪儿来?何况这就是卖俏做的营生,燕儿能唱会画,原也是大家出身,整个倚翠阁的门庭还指望她支撑呢!钱大爷要中意她,使银子赎了去,保管天天晚上你搂着睡,也没半个人敢管。”

这话说得钱文泽又臊又恼,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好,好,好,秃嘴的囚囊,过河拆桥的货色,不是用着我,哄我掏银子的时候了?你钱大爷什么天姿国色没见过?”他想说赵月婵显弄自己,可他到底是聪明人,生生忍住了,只撇嘴道:“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你这里的姑娘捆一块儿都不如显胜庵带发修行的小姑子,生得天仙一般人物儿,还会画一手好画儿,燕儿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儿便是她描的,甭说你吹嘘燕儿能歌会画,就算扬州八艳里最擅画的梅君,在她跟前儿也就算个屁。等过些时日。我将她弄到手,你才知道我的手段。”

龟奴在一旁打圆场道:“小的们自然不如您见多识广了,今儿小的处理不周慢待了爷,不如让丽姐儿来伺候您?丽姐儿前些天还念叨您来着。回头送您一坛子上好的佳酿,保管您舒舒服服的……”声音渐悄,渐渐不可闻。想来是将钱文泽哄走了。

钱文泽心里憋一口气,可丽姐儿纵比不上春燕,却也有些风情,又听龟奴要送酒,方才骂骂咧咧跟着去了。

方才那番话却让杜宾听入了耳。他自见过香兰便好似中了邪似的,心里头久久不能忘,仿佛揣了一团火,方才他跟那妓女在一处厮混。满脑子全是香兰的脸儿。他知道香兰曾在寺庙做过寄名弟子。又擅画。鬼使神差般的下了床,点亮床边的蜡烛,擎着站在墙边一看。见上面果然挂着一幅画,画得正是杨贵妃,香肩半露,倒在榻上酣梦正甜,与这妓院的靡靡之音甚是相合,却瞧不出低俗来。再一瞧落款,只是一方篆体“兰”字的印章,杜宾的心瞬间大动。

第二天一早,杜宾便到显胜庵去,却不曾见到香兰。耐着性子又守了一日,终于见到一个戴着兜帽儿的女孩儿从后门出来,手中提了一捆柴,那身段形容和帽儿下露出的下巴都同香兰酷肖。杜宾心头一喜,暗想:“这才是老天爷送来的姻缘,合该她是我的,千里迢迢的仍能撞见娇色,这是给我牵红线呢!倘若这一遭不将她带走,都对不起这注定的缘分。”

心中暗想:“这显胜庵并非孤庵,有些名气,庵中也有男人料理,只怕不好欺负,不如探得她住处,先在藏在房头,三更半夜虏了她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倒是一条好计。”他本就有些武艺,当下悄悄溜进去,探了香兰住所,悄悄躲了起来。

等到夜里,香兰又画了一回,方才放下笔安睡,因思虑日后前程,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稳,正似梦非梦时候,忽听门“吱呀呀”有细微的声响,不由大吃一惊,还等不及坐起来,便觉口鼻间一阵冲鼻的香甜,头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话说杜宾将香兰面庞边的碎发拨开,借着月色一瞧,只见面前一张面孔美如兰,不是香兰又是谁,不由大喜,不敢再久留,将她绑了手脚又封上嘴,用被单裹了捆在背上,外头墙上早有他留的一段绳子,翻墙越货,手脚利落的溜了。

杜宾早已谋划好,着香兰便到了倚翠阁。原来那倚翠阁后有一溜儿罩房,住着都是年老珠黄的娼妓,杜宾找了一个叫红姑的,给了她五百钱银子,让她晚上将屋子空了。红姑没有不应的,当下拿了钱便把门钥匙给了杜宾。

杜宾便把香兰安置在内,刚把她放在炕上,忽听门口一阵叫嚷大骂,有女子惊叫道:“大事不妙了!官兵来了!”杜宾心里有鬼,登时大吃一惊,忙不迭拿起手中刀剑出了门,慌忙躲藏起来。

香兰方才便迷迷糊糊的,此时已渐渐清醒,只见自己手脚被捆绑着,嘴里堵了一团东西,登时大惊,不由死命挣扎却也不能坐起。

正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香兰忙侧过脸儿去看,却见是春燕一脸惊慌的跑了进来,又连忙将门关上,外头不断传来摔砸叫骂之声,春燕脸色煞白,捂着胸口道:“那母夜叉,真真儿吓死了我,幸亏我跑得快些。”

原来前天晚上钱文泽来寻春燕不成,反被鸨母数落,自觉折了颜面,不由怀恨在心,心说不教训一番难消我心头之气。钱文泽知道这些日子春燕将州府的陆判官迷住了,那陆判官之妻乃是百户之女周氏,性情十分彪悍,常做河东狮。陆判官在她跟前大气儿不出一口,家里的丫鬟不敢多看一眼,便到外头寻乐子,先前迷恋过一个妓女韩桂姐儿。周氏知道了,二话不说,带着人直接杀到妓院一通乱砸,把那韩桂姐儿扔进了茅坑。

钱文泽同陆判官府上的一个当差的媳妇儿相好,便将这事透了出去,果然那周氏竟点了她爹手下的兵将,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冲进倚翠阁便一通乱砸。钱文泽揣着手站在大厅里瞧热闹,见鸨母和龟奴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的模样,心中不由大乐,拿起个小酒坛子便一通猛灌,心里头如同六月天吃了凉西瓜那般舒爽。

春燕正在楼上陪陆判官吃酒,这厢陆判官听说他老婆来了,当下吓得两腿发软,“跐溜”一下便藏到了床底下,春燕也知这凶妇恶名,不由大惊失色,从小楼梯急匆匆跑下来,躲到后院,见红姑住的那屋子虚掩着,便冲了进来。

香兰一见是春燕,不由挣扎愈发厉害了,口中“呜呜”作响。

春燕骇了一跳,小心翼翼挪了过去,盯着香兰看了半晌,只觉面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自言自语道:“你是哪儿来的?你是妈妈新买来的姑娘?可,可也不该放这儿呀……”见香兰不停落泪,眼中哀求之意甚浓,便将她口中的塞的布取了出来。

香兰急喘两口气道:“春燕,春燕你快救一救我!”

“春燕”这个名儿已早就没人叫过,春燕不由面色大变,道:“你认得我?”

香兰道:“怎么不认得,我是陈香兰,原同你们家是邻居。”

春燕盯着香兰看了一回,方才恍然大悟道:“哦哦,原,原来是你……”说完不知是什么神色,似是伤感,似是愤懑,又似是幸灾乐祸,道:“怎么,你也被林家卖到这儿了?”

香兰忙道:“不是,我是被歹人抓来的。方才有人进了我房间,用闷香一迷,我便不知所以,再一醒便到了这儿。”说完又哀求道:“春燕,求你给我松松绑罢。”

春燕冷笑道:“我为何帮你?我又凭什么信你?”

香兰一怔,略一想道:”眼中恢复清明,道:“春燕,你若给我松开手上的绳儿,我便给你五十两银子。”

春燕只道香兰是被拐子拐来卖的,冷笑,拍了拍香兰的脸道,“你哄我呢,这儿是窑子,你身上若有银子,早就让妈妈给拿走了,还轮得到你给我五十两?哼!”

219 纷乱

香兰忙道:“我绝不骗你,你只松开我手上的绳儿,我就拿给你,我脚上还绑着,能跑到哪儿去?”

春燕听了暗想:“五十两不是小数,我赚的银子大多让那老虔婆拿了去,倘若她真有五十两,我不妨收着,图谋日后也好有个傍身。”口中道:“倘若你骗我,便有你好受的。”说着便将香兰松了绑。

香兰松一口气,揉了揉手腕,果真从里衣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春燕手中。趁春燕喜得看银票的当儿,小心翼翼挪着要下床。

春燕哼着小曲儿将那银票塞进怀里,见香兰这幅模样,想到自己当初来这勾栏时的情形,不由叹了口气,将脚上一双鞋脱下来递与香兰道:“我今儿也算心情好,难得积德行善,这双鞋与你穿罢,我方才去看,后院未曾上锁,倘若你是拐来的,便逃去罢。”

香兰又是一怔,不由道:“你为何不走?”

春燕冷笑道:“我能往哪儿去?不如趁青春年少多捞些银子,日后运气好从良,找个殷实点的人家作妾,在么也跟妈妈似的开个窑子,存些梯己银钱罢了。”支起耳朵听听外面动静,又小心翼翼把门推开一道缝儿,听外头忽然静了,便道:“那母夜叉恐是走了,怪了,方才还热火朝天的。”便推门而出。

香兰也想走,但因方才一直用绳绑着,两腿发麻发酸,竟不能行走。这时钱文泽已喝得醉醺醺,前头母老虎发威,非要鸨母交出春燕,钱文泽跟春燕到底相好一场,也不忍心瞧她倒霉,便特来后头寻她报个信儿。

听人说方才春燕跑进了红姑的屋子,钱文泽便推门进来了。睁着醉眼一瞧,只见有个好生貌美的女孩儿披头散发的站在炕边,正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小姑子,不由目瞪口呆。

香兰也骇了一跳,手脚瞬间一凉,还没等她明白过来,钱文泽已冲上前,口中嚷道:“好妹妹,莫非我是做梦,你怎的来了!”说着上前便搂,凑上嘴去亲,手上去撕扯她衣裳。

香兰大惊,拼命躲闪挣扎,见眼前那张饱是yin欲的面孔,惊吓得无以复加,连抓带踹,张口便咬在钱文泽脖子上。钱文泽正馋得不行,被香兰这一咬“嗷”一声惨叫,一把扯住香兰头发,伸手便是一掌。怒骂道:“臭*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把香兰压到炕上便要施暴。

正此时,杜宾踹门进来,见这情形不由怔了,上前一把抓住杜宾,将他揪起来,“噗噗”两剑扎进去,杜宾便不能动,倒在血泊当中。

香兰已是吓坏了,浑身抖成筛糠一般,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杜宾见她身上的衣服将要撕碎,露出粉蓝的肚兜儿,喉头微咽,上前便去拉她,香兰吓得连声尖叫。杜宾皱眉,上前便给了一巴掌道:“鬼叫什么!再叫也杀了你!”

香兰吓得闭了嘴,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杜宾一把抓住她,先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只觉软糯**,暗恨此处不是好地方,低头找绳子便要将她绑了带走。

香兰眼珠儿四处一溜,只见炕上放着一个兽头瓷枕,咬牙暗想:“此番宁肯玉石俱焚,也决计不能再落入贼人之手。”想到此处,一把抄起炕上的瓷枕狠命往杜宾头上一砸,正砸在杜宾脑门上,他疼得“哎”一声,不由松了手。香兰拿着枕头,连滚带爬抖着下了炕。

杜宾恨透了,一摸脑门居然满手的血,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去抓香兰,香兰躲闪不及,让他一把抓住头发,正往回拖,却听外头骤然一阵比方才动静还大的喧哗,紧接着一阵“咚咚咚”脚步,门“哗啦”一声撞开,有人嚷嚷道:“哎哟哎哟,快给小爷我好生的搜,一个人都别放过,全给爷抓起来!”

闯进屋一瞧屋里这阵势,不由大吃一惊,又见地上血泊里倒着个人,立时目瞪口歪。他素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缓过神来一边往后退,一边起哄架秧子似的大声喊道:“找着了!找着了!快来人啊!哥!哥!有人欺负香兰嘿!”

说着退到门外,正逢那周氏寻着春燕,正与她在隔壁屋中厮打出来,林锦亭一退正撞上周氏,那母老虎以为林锦亭是来护着春燕的,心下恼怒,上前挠了林锦亭一把,又命道:“给我揍他!”林锦亭何曾吃过这个亏,“哎哟”一声,再一摸,脖子上已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又见果真有人要过来揍他,不由恼羞成怒,跳着脚道:“贱人,**奶奶的,竟敢打你祖宗!来人,快给我打!”说着自己也露胳膊挽袖子冲上前掐架。

更有那些嫖客,从屋中出来瞧热闹,或大笑,或议论,还有跃跃欲试上前干架的,一个个兴奋莫名。

院中登时大乱。

却说林锦亭吼完那一嗓子退出去,杜宾一手打飞了香兰手里的枕头,正此时,香兰在泪眼中只瞧见屋内呼啦啦涌入一群人,正中正簇拥着林锦楼,只见目光冷冷的,仿佛两支毒箭,神色冷峻平静,僵着那脸,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封雪山。

香兰说不清自己心底里是觉着自己得救了还是一股莫名的失望,她害怕杜宾,却也怕林锦楼,如今他两只眼里都是戾气,比上次要掐死自己时还要可怕。

杜宾却已是傻了眼,他脑子嗡嗡得厉害,勉强保持一点清明,便要拉香兰做人质,伸手去摸炕上的剑,正在这个当儿,林锦楼忽然发难,一个箭步抢上前,喝了一声:“留下命来!”一拳捣上去,“喀嚓”一声,杜宾的面骨面折了。

香兰吓得在墙角缩成一团儿。

那杜宾也有几分身手,挥胳膊便要抵挡,林锦楼早已大怒,提着他那手臂,用力一掰,生生将那胳膊在关节处扭断,疼得杜宾一声惨叫。

林锦楼容色平静,可他早已气坏了,直气得头都晕了一晕,他万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找着香兰,只见她一身衣裳将要被撕烂了,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几个硕大的巴掌印儿,一张白玉样的小脸儿都肿了起来,林锦楼一想便知方才将要出什么事,恼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额上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他对跟来的属下道:“都给我出去!把门把严了!”言罢挥手便捣,他一身功夫乃几任名师教出,一双拳刚硬似铁,尤其他怒火狂炽,抓着哪儿打哪儿。杜宾先前还欲抵抗,可先前已挨了香兰一枕头,就已经有些不辨东西,被林锦楼三拳打下去,杜宾便满脸是血,无声无息的晕死过去。

香兰已经吓呆了,林锦楼出拳又快又狠,脸上神色阴毒,拳到之处便可听见骨头“咔咔”的脆裂声,却仍给杜宾留半口气儿,让他活活疼死。

此时林锦亭在门外头高喊道:“哥,打够了没?弟弟给您沏杯茶,您喝一口润润喉再打?”

林锦楼方才停了手,不耐烦的直起身子,又变成那一派从容优雅的林家公子,对香兰道:“就是这小子把你弄成这样儿的?地上躺这位是怎么回事?”

香兰浑身哆嗦,淌着泪儿说不出话,仿佛被大猫按在手掌心儿里的小耗子,形容甚是可怜。

林锦楼愈发恼恨,将香兰拎起来怒道:“叫你跑!叫你跑!遭这个罪是你自己个儿活该!”

香兰可怜兮兮的抹眼泪儿,眼泪哗哗掉下来。

只听门口又有人悠悠道:“行了,人既然找着了,你也消消火,赶紧的带了去罢。”这声音听了耳生,不知是谁。

林锦楼深吸一口气,满腔的怒意往下压了压,他一松手,香兰又瘫倒在地上,他嗤笑一声道:“瞧你这点出息,这这个胆子还敢自己长腿儿跑了!”香兰生怕林锦楼打她,低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出。这厢林锦楼已脱下身上穿的鹤氅,又把香兰拎起来,从头到脚那么一围,包得密不透风,一弯腰便将人整个儿扛了出去。

院子里一团乱糟糟的,林锦楼虎步龙行,扛着香兰来到外头,不知谁已赶来一辆马车,林锦楼将香兰便扔在马车里,一把放了车帘。那人又踱步过来道:“怎么着,鹰扬,找着你表妹了?”鹰扬是林锦楼的字。

“找着了,我先走了,这事儿你帮忙料理料理。”

“放心,放心。”

林锦楼又恼得深深吐一口气,那人又笑道:“鹰扬,你平日里不是挺怜香惜玉的么,别骂人家了,多哄哄。”

林锦楼咬牙切齿道:“真他妈是冤孽,就数她能添乱,如今更长了精了!”语气又软下来些,道:“这事亏得你,回头我再谢你。”

那人笑道:“都要成姻亲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原来此人正是永昌侯袁绍仁。

林锦楼道:“赶明儿个你来我那儿,我让里头那死丫头片子亲自给你敬酒。”一矮身上了马车。

香兰已经挣扎着坐起来,受惊的小兔儿一样缩在角落里,林锦楼也不瞧她,只铁青着一张脸。

220 生病

香兰惊魂未定,偷眼望去,只见林锦楼脸上罩着一层万年寒霜,带着阴毒狰狞之色,直着脖子,胸口用力起伏,仿佛想把满腔的恶气强行压下去,可两拳紧紧握着,竟然微微打颤。

香兰愈发往角落里缩,心里七上八下,什么主意都拿不出,脑袋昏沉沉的,搞不清林锦楼怎么如同天降神兵忽然出现。她这一遭连惊带吓,整个人都好似一块僵直的木头,身上却忍不住发抖,脸上冰凉凉全是泪。

林锦楼咬着牙关,梗着脖子把脸扭到一旁,连眼风都不扫香兰,生怕自己瞧她一眼,两肋的暴怒便要从嗓子里喷出来,还夹杂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这滋味更让人难以忍受,仿佛在热火上浇了一瓢油,嘶拉拉的扯他的心肺。

车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子吱吱呀呀声。

马车行了不多时便停了,而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马车便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住,有人隔着车帘子恭敬道:“大爷,到了。”

林锦楼慢慢吐出一口气,撩开帘子下了车,又转过身,一手掀着帘儿两眼盯着香兰。香兰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冰凉,她手脚还是瘫软的,乖乖的垂着头,慢慢爬过来。林锦楼冷着脸伸手抓住她,把她拉过来,拽了拽裹在她身上的大氅,胡乱将她脑袋蒙住,把人抱了出来。

待进了屋,迈过明堂,走到内室,方才将香兰放了下来。

香兰两脚一着地,便慌忙将脸儿露出。只见这是一间卧室,陈设简单,虽不及知春馆奢华豪艳,玩器家具也皆是不俗之物。她顾不得细看,生怕林锦楼同她算账,低着头悄悄溜到门边,贴着墙根儿站着眼睛只盯着地板瞧。

林锦楼见她一副小耗子见了猫的模样,怒气反倒消散些,心里还是恨恨的,口内冷冷道:“瞧你这副蠢德行,活该到窑子里卖肉,要不是你救了太太,爷瞎了眼也不把你弄出来!”

香兰微微瑟缩了下,一串泪珠儿滴下来,打湿了拖在地上的大氅衣摆。

林锦楼只觉胸闷气短,恶声恶气道:“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一甩手便往里头走,一手扯着自己衣襟,松了松中衣领口,他也不想骂她,可想到她自己跑了,又差点毁了清白,见她这副浑身狼狈的模样儿他就忍不住。可他骂完,却见香兰更害怕,若不是站着,恐怕便要缩成小小的一团儿了。林锦楼闭着眼攥了攥拳,又长长吐一口气。

此处是林锦楼在扬州置的宅子,只买了两个小丫鬟,两个婆子和两个小厮,另有个看院子的老头儿。那两个小丫鬟见主人回来,本想去伺候,但见林锦楼怒气冲冲的扛着个人进来,便全都缩着不敢触霉头。这厢见林锦楼从卧室里走出来,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献茶摆果子等。

林锦楼道:“去多烧些洗澡水来。问吉祥要那个压惊的方子,熬成汁水送进来。”丫鬟们应了。

林锦楼坐在外面椅上喝了一盏茶,待心绪平稳,方才又折回屋。只见香兰抱着膝蜷在墙根儿,他的衣裳她穿起来太大,她脑袋上还蒙着,像个蚕茧儿,仿佛一心一意与世隔绝。林锦楼立着眉,两步上前把香兰拽起来道:“你坐地上干什么?是不是打量自己要是冻出病,爷就不治你罪了?啊?”却正对上香兰惊恐的眼神,她慌慌张张的躲,一只手抬起来要护住头脸。

林锦楼一怔,不知怎么回事,心一下就软了,瞪着她不说话。

香兰只见林锦楼目光闪烁,看他还是恼怒的模样,心里发憷,她如今方才知道林锦楼怒发冲冠到底是什么模样,往日里他待自己那些阴狠对比来看简直都成了圣人。这般算来,依着这厮的性子,他待自己简直是很不错,下手不知留了多少情。他一拳就砸扁了杜宾的半边脸,想到那“咔嚓咔嚓”的骨碎声,香兰仍觉头皮发麻,只怕林霸王震怒之下也将自己打了。

香兰头痛欲裂,身上一阵阵发冷,恶心欲吐,昏昏沉沉哑着声儿道:“求大爷念在我曾救过太太,别责打我……”

林锦楼看她满头散乱青丝下的红肿面庞,又隐见她大氅之下衣衫零碎,心里那股子怒恨又窜出来,咬牙道:“爷打你?你掰着手指头算算爷打过你几回?你现在浑身上下哪一处伤是爷打的?合着爷在你心里永远落不了好儿,只会打你是罢?那爷就揍你一顿,别白担了这个恶名儿!”

香兰与林锦楼也相处有些时日,对他脾气秉性也有了些拿捏。虽说林锦楼软硬不吃,可硬碰硬绝对是自取灭亡。香兰性情刚烈执拗,却也是个聪明人,经历这些坎坷也是知道变通的。她乖乖的,轻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爷是来救我的,我就是怕得很……”

林锦楼一见香兰抹眼泪儿,火气又降了几分,看了她半晌,忽把她搂在怀里揉了揉,道:“怕得很?你蒙我呢罢?你胆大包天,竟敢趁乱自个儿从山上溜了,怪道爷将要把金陵翻个个儿都没找见你,原来跑扬州风流快活了。这些日子离开爷,心里头美不美?是不是觉着救了太太和四姑娘,你跟爷之间就算两清了?”声音又轻又柔,却带着阴森森的冷意。

香兰没料到林锦楼这会儿要跟她算账,更没料到林锦楼猜着是她自己趁乱跑了,一时又把心提起来,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要跑的……”

林锦楼伸出食指点住香兰的嘴唇道:“你没风流快活?可你在小庙儿里头过得滋润哪,还画画儿来着,爷倒不知道,小香兰原来会画一手好画儿。”盯着香兰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甭跟爷在这儿耍花枪,爷早说过,你这点子心计在我这儿不够看的。你若有心留下,侍卫们闯庙救人时就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脱困后回林家或是陈家,你却一声不吭的自己跑了,你这白眼狼的账回头再算,如今先说说罢,是谁帮的你?”

香兰心里一沉,唯恐连累定素师太,咬咬嘴唇不敢再说,只把脸埋在林锦楼胸前流泪,身上发冷,愈发难过,只觉林锦楼的声音时近时远,神智渐渐有些迷离。

林锦楼又追问了几句,等了一回,见香兰一声不吭,浑身抖得厉害,方才觉出不妥,抱着她坐到床上,伸手一摸,才发觉她额头滚烫,不由低声骂了一句,扯过床上的菱花被将人裹了,便起身去叫人请大夫。

林锦楼健壮,身上总如火炉一般,他一走,香兰便觉愈发的冷了,她迷迷糊糊抱住林锦楼的脖子,喃喃道:“别走……”

林锦楼本要扯她胳膊,一听这话便顿住了,盯着香兰的脸看了一回,手慢慢放了下来。

香兰有些睡得迷了,只知道身边有个热腾腾的火炉,便贴过去死死的抱着,乱七八糟的做梦。梦里好些人再追她,她仓皇的到处跑,却怎么也跑不快,然后有个人救了她,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有人在她耳边说话,片刻后又安静了,然后给她灌很苦的药汁,许是那药汁儿太苦,又或是她心里太过焦虑无望,她眼角又渗出一滴泪,却被人用手指头拭了,在她背上笨拙拍了一回,应是要抚慰她,可那力道太重,反而更难受,她不由挣扎起来,却被一双胳膊搂住动弹不得,她又委屈又难过,只觉自己如今连睡觉都不得安宁,可她实在精疲力竭,脸上挂着泪珠儿便沉睡过去。

林锦楼见她已经睡沉了,便轻轻将她手臂挪开,翻身下了床,又拿了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香兰整张脸都是肿的,腮上还挂着泪,红红的鼻尖,颇惹人怜爱。林锦楼盯着她的睡脸冷笑几声道:“白眼狼,没心肝的女人,你还倒委屈上了!”

骂了几句又觉着无趣,他叹口气坐在床沿,此刻找着香兰的喜意才从心底里冒出来。三个月日日夜夜,每过一天,他心里便绝望一分。直到韩光业颠儿颠儿的跑来说扬州寺庙里见过香兰,他不敢置信,可立时简单收拾上路,日夜兼程,不断换马赶到扬州来。他一路上都在想,倘若这人不是香兰会如何,又想如果这人是香兰,她为何又在扬州。他越琢磨,心里便越有怒意,可他不及细想,只一门心思找人要紧。可如今人找着了,他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想大喊几声或是打什么东西泄愤。可看着香兰皱着眉头的睡颜,又觉只要人回到自个儿怀里,也没什么好再计较的。

他盯着香兰的脸,神色复杂难言。

忽听小丫鬟怯怯道:“大爷,热毛巾来了。”

林锦楼方才回魂,“哦”了一声,把热毛巾接过来,在香兰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命人取来一个盒子,拧开是乳白色的膏子,林锦楼挖了些涂在香兰红肿的脸上,靠在香兰耳边道:“这一遭爷救了你,你便仍是欠着我的,想跟爷两清,你想得美。”

221 追问 上

香兰发病如何暂且不提,这里林锦亭从外回来,脖子上缠着一圈儿布,皱着眉头,满口里骂骂咧咧,一叠声叫“晦气”,一进大门便吩咐婆子道:“快去给小爷烧热水,他娘个腿儿的,头一遭让个老娘们儿挠掉几丝儿肉,回头去剁了她的爪子!”

刘小川跟在他身后,吃吃笑道:“行了三儿,就你那花拳绣腿,要不是哥哥护着你,小白脸儿早挂彩了。如今不过就让人挠了一爪子,你偷着乐去罢你。”

林锦亭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瞪圆了眼,跳着脚道:“什么什么?你护着我?你丫没安好心,藏我身后头出黑拳,小爷替你挨了七八记,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刘小川道:“哥哥我这是心疼你呀,你这小身板儿跟面条似的,多挨几下以后长得结实。”

林锦亭气得脸色发红,指着大门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混账东西?快,给爷滚,看见你就闹心!”

刘小川笑嘻嘻道:“不滚就不滚,我是来瞧我楼哥哥的。”

正闹腾着,谢域和楚大鹏跟着走进来,楚大鹏道:“行了,都折腾得天都亮了,还不消停哪。”说着招手把吉祥唤过来道:“你家主子如何了?”

吉祥笑道:“回来了,正在屋里歇着,有一阵子了。”

刘小川嘀嘀咕咕道:“不知是哪一路的‘表妹’,没听说林家在扬州还有表妹呀?难不成是林霸王的老相好?嘿嘿,回头还真得瞧瞧。不知道比得上他府里头那个香兰么。”

谢域低声道:“这个‘表妹’十有**就是香兰。”

刘小川一惊,跟着谢域咬耳朵道:“怎么可能?那……那这都进了勾栏的,林霸王还把人弄回来做啥?就算没糟践,这名声也毁了。他心里就不膈应?”

“啧,猪脑子,膈应还能这样儿把人弄回来?没瞧见出去时都拿褂子把头脸都捂着么?这个看来不一般。这大半夜的,他在寺庙里没找着人,直接就来找咱们,没瞧见连永昌侯都惊动了。”谢域拍了刘小川一记,“你可把嘴闭严了,林霸王说是‘表妹’那就是‘表妹’,你说走嘴了,当心他跟你玩命。”

刘小川搓着手道:“哎哟。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见见那个‘表妹’了。长什么样儿啊?咱楼哥什么美妞儿没见过。至于被这个迷得失魂落魄的。”

原来这也是无巧不成书,袁绍仁应酬同僚在倚翠阁吃酒,偶瞧见杜宾。知道他原本是林锦楼的亲兵,如今林锦楼正满处发通缉令缉拿此人,他有心帮衬一把,又恐打草惊蛇再让杜宾溜了,便派人悄悄跟着,不成想瞧见他翻墙到寺庙里虏了香兰去了倚翠阁。这里林锦楼来到寺庙却扑了个空,又惊又怒,恐闹大于香兰名声有碍,想到楚大鹏等人因插手扬州盐务如今正在扬州,便直接上门去搬救兵。听朋友们说袁绍仁正在扬州办差,便立时找了过去。事情摊开一说,对上了号,林锦楼当下便领了人直奔倚翠阁来,寻着了香兰。

闲言少叙。

却说香兰睡了长长一觉,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头上发沉,但腹中实在饥饿,口干叫渴,周遭一团漆黑,迷迷糊糊的挣扎起来,却听见身边有动静,有个男人躺在她身边,沙哑着嗓子道:“醒了?”

香兰吃了一惊,不自觉往后一缩,睡意不翼而飞。

林锦楼翻身起来撩开幔帐,挂在银钩上。原来早已夜幕低垂,不知几更天了。林锦楼将蜡烛点燃,倒了半碗温水与香兰吃,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鬟叫进来,吩咐把灶上熬的粥端来一碗,那小丫鬟是扬州人,还不大通林锦楼说的官话,听了两回方才明白了。

香兰两手捧着茗碗,悄悄往上偷瞄了林锦楼一眼,这厮敞着中衣,穿着弹墨散腿的裤儿,口中正骂道:“怎么买的丫鬟,一个个儿笨得跟猪似的。”一扭头见香兰正瞧着他,跟他目光一碰,便马上低了头。

如今人找回来了,林锦楼的怒气也慢慢的退了,可心里不是滋味,仍旧绷着脸走过来,坐到床边。

香兰紧张得埋头喝水,可碗里的水早就让她喝干了。

林锦楼觉着好笑,伸手把那碗抽出来,放到一边,道:“既然醒了就老实交代交代罢。怎么从金陵到的扬州?”

香兰一听这话便急了。林锦楼这厮心狠手毒,狡猾多端,倘若知道是定素师太帮了她,指不定会使出什么手段,倘若因此连累旁人,她良心岂能安稳,还不如就此抹脖子死了。可一时之间她实在编不出更好的原由,惊慌之下,她连忙去拉林锦楼的手臂,央求道:“是……是我骗了先前的一位故人,诓她送我来金陵找我师父的。都是我的错,跟别人没有干系。”

林锦楼听了这话,怒意又涌上来,甩开香兰的手,咬着牙冷笑道:“好,好,好,你可真对得起我!”

倘若是先前,香兰定然不会求林锦楼,可如今她为了不连累定素师太,一咬牙又去拉林锦楼的手,带着哭腔小小声道:“都是我的错,大爷我求求你……我在林家总被人害,也不讨人喜欢,过得不顺心,才想出去过日子……我也没动别的心思,只想在庙里过一辈子罢了……我……”便说不下去,眼泪又掉下来,用另一只袖子去擦。

林锦楼盯着拽着他手指头的那只小手儿,看了一回,半晌才道:“过得不顺心?是跟爷一块儿过你不顺心罢?”

香兰吓一跳,这话虽是真相,可她是万万不能承认的,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没有的……”可她又不能违心说跟林锦楼在一块儿她心里高兴,便哽咽了,眼泪摇落下来。

林锦楼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揽住了拍了拍,执起香兰的手在烛光下看了看,只见那原本白皙柔嫩的手,因在寺院里干粗活儿已粗糙了不少,掌心里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222 追问 下

林锦楼把那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遭,淡淡道:“哦,你跟着爷不顺心,那在外头吃苦受罪就顺心了?卖到窑子里当窑姐儿你就顺心了?”说着把香兰推开,指着她冷笑道,“瞧瞧你这副鬼样子,够十个人看半个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你真是长本事了,竟然敢私底下偷摸着溜了,爷先前怎么没发觉你是个藏奸耍滑的,啊?你是不是还琢磨着自个儿那么一病就没事了?”

香兰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时不时的抹泪儿。

林锦楼还想再训几句,这里小丫鬟端了托盘,托了一碗粥并两样儿小菜进来,林锦楼方才住了嘴,命把炕桌搬到床上。香兰见是一碗白米粥,并酸笋、素心青芽等清爽小菜,她哪里有胃口,又提心吊胆的怕林锦楼追问,只觉头愈发昏沉了。

林锦楼把青瓷碗往香兰面前挪了挪,看她愣着,便道:“先吃点,肚子里有食儿才能吃药。”

香兰头疼得有些恶心,她不想吃,又不敢拂了林锦楼的意,只好勉强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又放下了,低着头小小声说:“吃不下了。”

“就这两口,你当喂猫呢……不爱吃?本来有肉粥,可大夫说你沾不了荤腥油腻,只能吃这样寡淡的。”

“没有不爱吃,就是吃不下……”

“你又来了是罢,又开始跟爷使性子赌气了?”

眼见林锦楼又要瞪眼,香兰只好又勉强吃了一勺,直着脖子咽下。她头疼,身上也酸疼,还有一阵一阵的寒。她有些自暴自弃想,自己兴许就是命不好,不过就想找个地方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怎么就不行呢,她在寺院里好端端的怎就遇上了歹人。还有林锦楼,她都躲到扬州。这样远的路。他都把她揪出来。他又救她一回,她又欠了他,可一想到又要回冷冰冰的林家宅门,她的心就灰了一半。往后的日子会怎样?以色事人,强颜欢笑,战战兢兢的服侍林锦楼和他日后娶的太太,低着头踩着脸这样熬一辈子?

人这一辈子苦短,可熬日子却又尤其的长。她给林锦楼当小妾不过才一年光景,却觉得早已世事轮回,桑田几度。心好似一下子老了似的。

香兰本不想哭,强忍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泪滴在粥碗里,她舀了一勺放进嘴巴,满口的苦涩,那苦意直苦到她心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锦楼没料到香兰吃了口粥便潸然泪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却还拼命舀了粥往口里塞。他把碗拿了过来。皱着眉,过了半晌道:“吃不下就甭吃了,又没逼你……这不是为了你好么。大夫说药性伤胃,让你最少吃碗素粥。回头让小三儿他们出去寻几斤血燕人参,给你煲补汤……你别哭了,咱收收泪儿成不?”

香兰竭力忍住,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凄惶无助的小猫儿似的。委实可怜。

林锦楼把炕桌撤了,上了床,把香兰抱到怀里,摸了摸她头发道:“你这人,就脾气太倔,什么都藏心里。你在林家过得不顺心,怎么不跟爷说?爷当然给你撑腰,谁敢欺负你,爷立时灭了他。你倒好,一声不吭的跑出来,你知道整个金陵城都让爷翻腾过来了么?啊?还有你爹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爷也挨个查了一通,这段日子金陵的人牙子都不敢贩十几岁的大闺女了。林家是有人欺负你,可你在外头过得就好?脏的累的没少干罢?你这手都糙了。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小媳妇儿,跑到寺庙里住着,要是生得跟李逵似的也就罢了,长得好,又在尼姑庵里形影单只,出事儿不过就是个早晚。倘若今儿晚上爷没过来该如何,你自个儿心里想过么?”

香兰还在他怀里哭,哭声闷闷的,林锦楼已觉着自己胸前湿漉漉了一片。他又抚了抚香兰的长发,低声道:“方才爷就让你吃两口粥,你怎就哭上了?不过训你两句,你还委屈上了。行了,快别哭了,你病还没好,仔细哭多了头疼。让丫鬟们打水进来给你擦擦脸,把药吃了,漱漱嘴睡了罢。你从早上回来睡到这个时辰,爷可是脚不沾地忙了一回,折腾够呛,早想歇着了。”他东瞧西看的也没找到帕子,索性把绣着五色鸳鸯戏水的枕巾抓起来,将香兰的脸扳起来给她擦脸。

香兰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烛光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愈发英俊,不似带有恼意,一身凌厉逼人的气势柔和了些。她的头实在太沉,任凭林锦楼用枕巾在她脸上抹。

林锦楼又命丫鬟端药打水。香兰只得用热毛巾重新擦脸,又将药吃了,漱了嘴。待那丫鬟退下,林锦楼上床,便要吹熄床前灯。

香兰方才哑着嗓子道:“帮我出来的人,是我原先在寺庙的师姐们,大爷你行行好……是我骗她们,她们不知情的。”说着言语里又哽咽了。

林锦楼哼了一声,可扭过头看着香兰红肿水亮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道:“行了,爷既往不咎了。”

香兰一愣,她还有一肚子央求的话,没料到林锦楼竟然不追究了。

林锦楼翻过身,直着手肘把香兰困在身下,俯视着她:“应了你这一桩事,你可不准再哭了。先前太太对你有成见,如今总后悔原来待你不好,催着问你找着没有,这仨月往你家里送了四趟东西,还怕你爹娘多想,不敢说你没了。你再回去就放下心,整个儿林家没有人给你脸子看……爷在外头天天累死累活的,回家里来就惦着能有人知疼着热再说两句好听的,没指望你上九天揽月,也没指望你怎么会伺候,你就乖点,少出点幺蛾子成么?”

香兰咬了咬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她只觉头痛,秦氏、林锦楼、还有回到林家,这些事她已无力气再多想。

林锦楼好似又说了些什么,此时药性发作,香兰只觉那声音变得极遥远,她合上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223 病愈

香兰在床上躺了三天。其实她第一天晚上发了一身汗,身上已经爽快了,林锦楼硬让她再躺几日,香兰也实在怕林锦楼喜怒无常,恐他再追究定素师太助她来扬州之事,便从善如流,又在床上躲了两天。

林锦楼镇日忙碌,不知谁把他来扬州的消息透了出去,自此后大大小小前来走动的各色官员名流等便络绎不绝。香兰悄悄看过那一摞厚厚的拜帖,细算下来竟然是文官登门的居多,旋即想想也释然,林家本就扎根在文臣之中,林氏一族大大小小的文官、举子,有几十位,秀才便更不用计了,乃地道的诗书传家,像林锦楼这样肯吃苦当武将闯出路来的,倒真个儿是个异数了。

香兰推开窗,外面春光正盛,院子里种的两株桃花开得蒸火喷霞一般,她盯着那两棵树痴痴望了一回。小丫鬟灵清见了,便从柜里取了一袭薄斗篷,披到香兰肩上道:“早上还有些微寒,奶奶身上还没好利索,吹了风该头疼了。”又问道,“灵素,奶奶的药呢?”

原来当日楚大鹏等人随林锦亭回到林锦楼在扬州置的宅子,见仆妇下人极少,料定林锦楼使唤起来不顺心省力。谢域是个有心人,第二日便送来两个他精挑细选的丫鬟,一个叫灵清,略通笔墨书画;另一个叫灵素,家里祖上曾有行医的,会针灸推拿。两人都十四五岁年纪,虽无十分颜色,倒也生得端正干净。

“弟弟想着,小嫂子是个能写会画的才女,身边没个伺候笔墨的怎么行?听哥哥说她身子单弱,有个懂医理的跟在身边伺候调养。也能让哥哥安心不是?”谢域把人领过来时,满脸堆着笑。

刘小川摸摸鼻子道:“娘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小爷我一直以为老楚是最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没料到兄弟你才狡猾。这哪儿跟哪儿啊,颠儿颠儿送了俩人来,连‘小嫂子’都叫上了。”

谢域瞪了刘小川一眼。

林锦楼却含笑道:“还是你细心。我正愁身边少两个使唤人,你这一遭解了我燃眉之急。”便把人留下了。

来了第一日,这两个丫鬟便磕头对香兰称“奶奶”。香兰一愣,原在林家,府里上下都是叫她“姑娘”的,林锦楼却点了点头,容色平静。不咸不淡的训了两句。让日后好生伺候云云。似是未听见那声“奶奶”似的。

香兰又看了看林锦楼,便微微垂下了脸儿,浓长的睫毛将眼中的心事也掩了起来。她原先听吴妈妈说过,最初青岚进门,在京城也是极风光的,秦氏特地大宴宾客,林锦楼宠信有加。京城里的下人们也一口一个上赶着叫青岚“奶奶”,这般一路捧到了金陵。直到见了赵月婵这个正儿八经,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来的奶奶,青岚才重新夹起尾巴做人,在称呼前头添了一个“姨”字。一字之差,身份便谬之千里。仆妇下人们背后没少嚼舌根子,每每幸灾乐祸:“啧啧,任凭京城里头喊得如何响,见了正主儿真佛,看她怎么狂得起来。原瞧她兴的,真拿自己当正经大奶奶了。在京城里叫她‘奶奶’,答应得脆生着呢,如今喊一声,让她应应看!”

香兰听到这话心里发冷,青岚乃是个厚道宽仁之人,对下多可亲,那些人与她也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这般落井下石。可这也是人性罢了,总有些个爱看从高处跌下来的人被“啪啪”打脸,再从旁踩上两脚,说出来自以为得意,岂不知这样的作态才最丑陋恶心。

只是,原先青岚的那份风光和捧杀,如今要换她来受了么?

香兰不是傻子,瞧得出林锦楼待她有几分情意。可他这样花名在外的,情意能有几分长久,他对她正在兴头上,许是丢不开手,这样的情脆得像纸,戳戳就破了。当年青岚比她更得体面,可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芳魂不知在何处游荡,林家也只草草赔了些银子了事。林锦楼似是早已忘了这个人了。

自己的结局又能怎样?难道就这样认命当林锦楼的小老婆了?

香兰想了一回,觉得有些灰心,可又觉着为此烦恼也是无济于事,索性都丢开了,只瞧着前院墙上探出的那枝杏花发怔,耳边听得多宝阁后面,丫鬟们在说话。

灵清声音轻快道:“大爷说奶奶没有合适的衣裳穿,今儿一早就命人抬来了一箱,说没什么好的,比不得家里头比着身量裁的,让奶奶随便挑两件穿。我还真当没好东西呢,方才掀箱子一看,我的佛,都是上好簇新的绸缎细布衣裳,样式也新,这还不好,真不知什么衣裳才好了。”

灵素道:“还有昨儿晚上大爷拿回来那一盒首饰,早上给奶奶梳头时你瞧见没?那一支珠花最少十两银子罢?花蕊还是珊瑚串的呢。”灵素一面说,一面端了托盘进来,道:“奶奶趁热喝,今儿是最后一副了。”

香兰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打了个寒战,忙往口中塞了一块梅子干,起身道:“我去外面散散。”便要出去,灵清等人连忙跟着,香兰扭头道:“不过在院里站一回,不必跟着了,你们也歇歇。”说完便往外走,走到垂花门处,仰面去看墙上的那枝花儿,只觉白墙青瓦映着一团火红,分外夺目耀眼,生彩动人。

却说这里袁绍仁带了贴身侍卫抬了一箱东西进来,原来香兰病了,林锦楼抽不开身,便托袁绍仁善后。袁绍仁先将倚翠阁的事了结,又带人到寺庙,与了银子请僧尼们封口,见香兰住的寮房里还有些日常用的东西,便命人收拾了,他见书案上放着一叠尚未裱糊的画儿,展开一瞧,立时便赞了一声。他虽不懂画儿,却也瞧得出好坏,只觉用色淡雅,意境优美,不由一幅幅看下去,只见画儿的落款皆是一个印章盖的“兰”字。

224 庭院

袁绍仁翻了翻,又见最底下压着一张薛涛笺,上面题了一首《清平乐》,词曰:

“前尘明灭,梦里兰花屑。骤雨敲窗乱残夜,天南地北霜月。

金陵烟霭纷纷,休提旧事断魂。千古多情笑我,犹为春风遗恨。”

落款是“兰香居士”。字体端丽飘逸,十分娟秀,词旁还画了半轮烟月,下角画一枝兰花并一丛幽竹,寥寥数笔便可看出画技深厚精湛,相映成趣。

袁绍仁起先看只觉不过是闺阁儿女之作,可再一品,又觉出些不同,那词真个儿是含了甘苦悲欢在其中,不同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再读一回,沧桑寂寥之意便透纸而出。

这时楚大鹏凑过来道:“哥哥,这么入神,瞧什么呢?”

袁绍仁擎着那信纸弹了弹,笑道:“有意思,鹰扬那表妹才多大,经过什么‘前尘’‘旧事’的,不过这画儿画得真好,想不到竟是个才女。”

楚大鹏道:“没点子能耐咱楼哥那么高的眼界,能瞧上她?”瞧见袁绍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便“扑哧”一笑,拍了袁绍仁一记道:“行了哥哥,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长我们几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寻常的‘表妹’能让林霸王大半夜风风火火的去砸你家大门,调军队出来寻人么。你是没瞧见,到寺庙一见没人,林霸王脸色都绿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跟要吃人似的,我还头一遭看他这样,想想也怪瘆人的。”

袁绍仁一怔,又笑道:“先前金陵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满处找十几岁的大姑娘,原来就是找她?”

楚大鹏道:“可不是么。回头非得让鹰扬把她带出来让大伙儿瞧瞧,模样儿是不是九玄天女下凡尘,能把林霸王迷成这样儿。”

袁绍仁笑着摇头。他对林锦楼的风流韵事素来不感兴趣。眼下这个,虽说画一手好画儿。作得好诗词,可他也兴味索然。他对这等多愁善感,爱吟诗作画的女子向来敬而远之——有才华是不假,可成天那个调调也让人憋闷,且通常这样的女子都命薄,李清照、朱淑真、唐婉、班婕妤,哪个是高福高寿之相呢。

袁绍仁命人将香兰的东西全收拾了。放进一口箱子抬回了扬州林宅。门子格外殷勤,将人迎了进来,袁绍仁进院子才知林锦楼不在,想放下东西便走。却瞧见垂花门里站着个人。他目力过人,定睛一瞧,原来是个女子,站在那里仰着头,对着墙头一枝花儿痴痴的望着。生得仪容不俗,乌发蝉鬓,眼波横,眉峰聚,颜色极美。身量袅娜窈窕,穿着淡黄杏子衫,鲜绿的裙儿,站在一棵桃树下,比那桃花更清丽娇艳。

袁绍仁怔住,不觉看的呆了,仿佛瞧见另一个人,口中喃喃道:“莲……莲娘……”

香兰俯身在地上拾了一朵落花,放在鼻端闻了闻,转身要走时,猛瞧见二门外站着个人,穿着锦衣华服,身形魁梧高大,剑眉星目,面阔鼻直,相貌堂堂,鼻下已蓄了胡须,虽年轻,可也瞧着有些年纪了。香兰忙躲到一旁回避,心道:“怎么好端端的来了个男子,还这般唐突,往内院里瞧……瞧他这身形容打扮,威仪气势,不似寻常之人,定是个掌权的朝廷命官。”

一时灵清从窗口探出头唤香兰进屋喝补汤,香兰便应着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一望,只见那人仍在二门外站着往内瞧,便忙扭过头,提了裙子飞快的进了屋。

袁绍仁见香兰走了,方长长吸了一口气,慢慢用手盖住了脸。这女子必然是林锦楼的那位“表妹”了,那一身气度神韵像极他一位故人——先帝的朝中首辅沈文翰的孙女沈嘉莲,后随家族落罪流放,十年前他纳进府里的小妾,如今青青坟冢上的一抔黄土。

他定定站着,只瞧见那空荡荡的庭院,微风拂过,摇下一地乱红落英。

话说香兰喝了汤,只觉无聊,想看两卷书解闷,灵清便往前头书房去,翻了一回,只拿来两本诗词并两部佛经,香兰便有一页没一页的看着,灵清和灵素在一旁改衣裳,极小声说上一两句。

临近中午将用饭的时候,骤然起风,片刻天色暗下来,雨丝细细密密下了起来。灵素忙去关窗,道:“好端端的下雨,奶奶还要多加一件衣裳。”一面说一面张罗摆饭。

厨房做了四菜一汤,因香兰病才初愈,并没有特别荤腥油腻的,只是两三样精致青菜,配着白嫩嫩的豆腐并一盘精致的果子点心。香兰正吃着,林锦楼便回来了,身上半湿,对香兰道:“你吃你的。”自顾自取了毛巾擦脸,丫鬟们见了连忙打开箱笼拿干净衣裳。

林锦楼来扬州匆忙,衣裳一件没带,扬州宅子里只剩两件他原先穿过放在这儿的旧衣,前些日子给香兰买衣裳时,他也添了些,不过为了对外应酬。

林锦楼擦洗换过衣服了,坐在香兰身边,看了看桌上菜色,便道:“再添两个菜,中午在外头应酬,没吃多少实在的。”

幸而厨房早有准备,不多时便又端了两个小炒菜来,菜色鲜亮,却也不是什么珍馐。林锦楼虽讲究吃喝,但因在军队里久了,也没那么挑剔,举着筷子便开始吃。

香兰原本已经吃完了,因林锦楼回来,不好撇开他,只留了半碗汤,坐在他身边发愣。虽说她已不像先前那么怕林锦楼,跟一并独处时还是有些不自在,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能这般别扭着。

林锦楼看了她两眼,给她筷子里夹了一块软糕点心。

香兰朝他看过来。

林锦楼努力将口中的饭咽了,道:“你再多吃点儿,这两天病着,吃这么少,回头好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没了。”

香兰“嗯”一声,看着碟子里的糕点却吃不下,拿着筷子拨弄两下,无聊的往上戳了几个窟窿。

225 逛园

林锦楼看了香兰一眼。道:“明儿后忙完了,带你出去玩儿,二十四桥那里桃花都开了,白天人多,等晚上去赏月。”

香兰听了这话忙抬起头。她早就想四处转转,可先前东躲西藏,进了寺院又不好独身出门,一来二去的错过好多景致。

林锦楼见香兰一双大眼睛亮亮的盯著他,心里大為得意,暗道自己这一遭可没猜错,他怎么早没想到,香兰这种能文会画的,果有些文人墨客的脾性,素喜徜徉山水间,跟那些在内宅里只知道打扮伺候人的女人是不一样心肠的,怪道她先前在林家镇日没精打采的,原来是被拘得紧了。却绷著嘴角道:“你这小性儿就是别扭,想出去玩跟爷说不就是了,跟个闷嘴葫芦似的,见了爷就没话,一天到晚低著头。都快成小老头儿了。爷再忙两天,咱们就回金陵。想你爹娘了罢?等回去了,让你回家住两天,或是把你爹娘接进来住几日。”

香兰一怔,这些日子她最想念的莫过于父母,不由弯了弯嘴角,又想起林锦楼把她找著带回来时,她在马车里就一路想,自己是从狼窝爬出来,又进了虎穴,依林锦楼的性子,还指不定要怎么折磨整治她,之前惹毛了他就险些要掐死自己,这一回,只盼著他能看在自己救了他母亲和妹妹的情分上,手下留情,倒没想到林锦楼把这事轻轻放下了……或许是林锦楼真的性子变了?她扭捏了一下,刚想跟林锦楼说句“谢谢”,却听见他道:“你跑了的事儿他们还不知道,你也就甭提了。”

“……哦。”

“别光‘哦’,再敢有下次你试试。”

香兰低著头盯著眼前的糕饼又不吭声了,心想她刚觉著林锦楼為人软和了,可下一句又开始威胁自己,果然这才是林锦楼的真面目。

林锦楼拧起眉头,心里也有些悔,方才明明好好的,这女人胆小如鼠,不禁吓唬,他怎么又给忘了呢,她也是的,就不会学著讨喜点。旁的女人早就知道凑过来撒个娇,说句:“爷,我再也不敢了。”他还能有什么气?

眼见气氛僵僵的,林锦楼哼了一声,一伸手将香兰戳的那块糕端到自己跟前,就著汤三两口吃掉了。

吃罢饭,丫鬟撤去碗碟,献上清茶漱口,毛巾净手,片刻又重新端了热茶,摆了果品来。香兰还想再翻翻书,林锦楼觉著她身上还没好利索,命她去午睡。林锦楼说话向来军令如山,香兰只能服从不能反抗,只好乖乖躺在床里头,身上严严实实裹了锦被。他自己赤著脚坐在床外侧,翻看银盘子里盛的帖子和礼单。

香兰偷偷把眼睛瞇成一条缝,瞄了林锦楼两眼,只见他微皱著浓眉,一脸的不耐烦,把帖子分成几堆。香兰头一次发觉林锦楼长得俊朗,长眉入鬢,双眼如电,鼻梁高直,带著勃发的英气霸气,挺拔如松,只是他性子太爆,又是个心狠手毒,不择手段的,一言不合便抬手打人,香兰虽感激他,却也又恨又怕,见著他的影儿都惦著躲。哪里在意他长什么模样。她合著眼胡思乱想一回,便不知不觉睡著了。

林锦楼将帖子分了,命灵清拿给吉祥。他伸个懒腰,一扭头,只见香兰已经睡熟,脸蛋红扑扑的,他又小声骂了句:“没心肝的女人。”想到回来时,门子同他说袁绍仁来过,还送来一只箱子,说是奶奶曾用过的东西,便命人将箱子抬来,打开一瞧,只见三四件粗布衣裳,一件厚些的袍子,另有个粗陋的小木匣,打开才知里头放了一面镜子,一把木梳,半瓶儿头油和一盒儿涂脸的膏子。

林锦楼翻腾两下,便嫌弃的放一旁了。剩下的便是经书和书稿画稿,另还有几卷已经裱好的画儿,林锦楼展开一一瞧了,只见山水、人物、花鸟,各色题材俱全,或磅礴,或写意,或细腻,或婉约,真是别具一格,说不出的雅。

林锦楼立时一惊,忍不住脱口赞道:“好画儿!”诧异的回过头去看在床上的女人,万万想不到香兰竟有这样的能耐。当今名头最响的才女是京城里文渊阁大学士姜学成的女儿姜翡云,琴棋书画俱精通,尤擅一手好丹青,曾有她在闺阁中赠友所画的一副梅兰竹菊图流出,当时引得一眾王孙公子追捧。他也曾凑热闹瞧过,是绘得不错,可跟香兰所画相比。不知差了几重山。且香兰诗书皆妙,也会下棋弹琴,先前做丫鬟时还不显,待他养在房里,却愈发瞧出她精于吃穿,大家闺秀各色礼仪教养不缺,风格高雅,一身气派比赵月嬋之辈更像千金小姐,哪里是奴才种子,分明像是簪缨人家娇养长大的,绝非寺院那般清寒之地养出来的女孩儿。

林锦楼若有所思的盯著香兰睡莲看了半晌,把画儿重新放进箱子里去了。

香兰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外头静悄悄的,隐隐传来丫鬟说话声儿。她睡得浑身发软,坐起来撩开幔帐往外瞧,只见灵清和灵素正在开箱倒柜收拾东西,一个说:“厚衣裳再带两件,入了夜还是冷的。”另一个道:“铺盖被子也要带著,万一奶奶想在外头榻上歇歇呢。点心和茶叶都装了么?果子戴几盒?”正说著,抬头看见想看见香兰已经起床,连忙过去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

香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这是忙什么呢?”

灵清笑道:“大爷让收拾的,说要带奶奶逛逛,过会子就走。”

香兰又一怔,林锦楼不是说“过两日等他忙完了”才去么。可出去转转到底让人高兴,她刚吃了半碗茶,这厢灵素已将衣裳捧来给香兰换上,又挑首饰给她梳头,手上也套了四五支鐲子。正收拾著,林锦楼迈步进来。香兰忙站起来,林锦楼见她穿了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儿,下著金枝线叶纱绿百花裙,腰里束著鸳鸯女带,腕上笼著金压袖,头上珠翠堆盈,衬得她白玉桃花一样的脸儿愈发娇俏了。林锦楼瞇著眼上下瞧了瞧,香兰有些不大自在,却见林锦楼点了点头,道:“哦,你这样穿挺好的。”说完优雅迈著步子往堂屋去了。

香兰还没回过神,灵清得意道:“奶奶听见没?大爷说这样儿好看,我也说,奶奶肤色雪白,就穿这样晃眼娇艷的才漂亮呢。”香兰自己一打量才吃一惊,她方才惦记著出门,心不在焉的任人摆布。没料到丫鬟给她穿了这样艷的衣裳,戴了这些釵环。前世她在沈家,其实也爱做这样鲜丽的装扮,后来嫁给萧杭做了新妇,就更爱穿大红的……再后来她就没穿过这样的衣裳了,自做了林锦楼的小妾,倒是裁了几身红的,可这样正经婚嫁的顏色她每每都避开,不知是觉著自己不配,还是赌什么气。今日这大红衣裳穿在身上,恍若隔世,让她精神都震了一震。

一时收拾完毕,香兰便到堂屋去,林锦楼正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看信笺,他手边的炕桌上放在一盅枸杞排骨汤,一盅大补汤,粉白的碟子里放著精致的包子、面点等物,另还有两三样凤爪、鸡翅等小菜。此时外面雨早已停了,阳光从半开的鏤雕窗子里洒在他身上,显得他身形尤其高大。片刻功夫,他也不知从哪儿也换了外出的衣裳,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鹤氅,里头是蓝色嵌青纹提花蟒缎棉袍,束著八宝带,头上的发也綰在白玉冠当中。香兰心说,他这样打扮起来也人模狗样的,不知他底细的人瞧见他,还真觉著他是个雄姿英发的人中俊杰。

林锦楼听见动静,抬头看了香兰一眼,用下巴一点炕桌另一侧道:“坐。”

香兰便坐下来,灵清已端来一盅汤,把盖子揭了,道:“先喝碗补汤开开胃。奶奶吃素包么?”

香兰闹不清这个鐘点吃得是哪顿。

林锦楼道:“给她按爷这样的端一份儿。”灵清应一声便退下了。

林锦楼看著手里的信忽然冷笑一声,丢在一旁:“卢韶堂那龟儿子还跟爷抖机灵呢,巴巴托人说项,还以為爷真不敢动他怎的,找了几个穷酸儒乱拽文。写得天花乱坠,以為爷就怕了?爷这一遭就弄死他,有本事就让御史弹核了老子。”说著揉揉眉心,前一阵他找不到人撒狠,把卢韶堂几个得力干将都派人悄悄杀了个精光,留下卢韶堂一个光桿,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三个月,他要不是為了找陈香兰这个不省心的,早就把卢韶堂收拾完了,还能容这廝蹦跶到今日。可这话他不能提了,眼前这女人他好容易找回来,,他不能再搞砸了,香兰还跟受惊的小兔儿似的,他不想看她战战兢兢的模样。

林锦楼想著便夹了个包子放到香兰跟前的碟子里,笑道:“方才忙了一回,觉出饿了,就再吃一顿,你也用点,吃完了出去逛逛。这宅子后头有一处园子,是临著保扬湖建的,平日里锁著,咱们过去看看景儿,园里有一处假山亭臺,能眺著二十四桥。”

香兰看他方才还阴沉著一张脸,笑得冷颼颼的,这会子又笑得跟盛夏六月花似的,真是喜怒无常,也不敢招惹他,她中午用得少,这会子也饿了,便乖乖的将东西吃了。

林锦楼看著香兰喝汤和嚼东西的模样,心下满意,只觉这一顿吃得融洽和美。等吃完了,用茶漱了口,便带著香兰出门,命人用一乘竹轿,抬著香兰进了园子。

香兰这几日一直病著,几乎足不出户,万没料到这院子后头竟别有洞天,进了那半月拱门,便瞧见千竹掩映,花树、假山成趣,引人入胜。

香兰不禁下了轿,沿著石子漫成的路往内走。林锦楼道:“这园子小了点,倒也算精致,好歹是自己家里的,你且逛逛,过几日爷带你去更好的。”一面说也一面四下赏玩。

这宅子是他最初在扬州置下来的,后来楚大鹏几个人从年底盐商总会里分红的银子里拿出了些,悄悄给他把后面那块地也买了,把房子一扒,竟给他沿湖建了个园子当谢礼,虽说那园子不甚大,可布局独特,奇花异草,各色怪石,别具一格,林锦楼便笑纳了。

走不多远,果然看见一山,山上设一八角绣楼,二人便沿著青石板石阶上去,绣楼内早有下人打扫干净,铺著锦毯,掛著绣幕,紫檀桌上的金猊玉兽口中还缓缓冒著青烟。丫鬟婆子们见主子来了,忙不迭献茶摆果品。

香兰将一色鏤雕新鲜花样的朱窗推开,便瞧见墻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不远处有一架飞虹立于水面之上,如玉带飘逸,似霓虹卧波,让人观之心情豁然开朗。

此时只听隐隐有丝竹声传来,并有女子婉转唱腔。林锦楼眉头微皱,起身将另一侧朱窗推开,香兰亦忍不住探头去望,原来林锦亭闲来无事,招呼刘小川等人在园子里一处名為“春臺明月”的馆里吃酒取乐。因午后雨停了,天气晴好,便在屋外置了一桌,还可赏梅桃杏等花。又请了几个名妓来弹唱助兴,只见有怀里抱琵琶的,有抚琴的,还有在席间敬酒的,浓妆淡抹各具风情。有个穿桃红妆花袄儿,蓝缎裙儿的,拿著个红牙小板,正咿咿呀呀唱著。还有穿著遍地绿金比甲的,凤釵半卸,脂光粉艷,正眉飞色舞的说话,末了引来一眾男子大笑,纷纷执起酒杯饮了,那女子也陪饮一杯,脸上泛红微醺,有个男子不由忘了情,揽过那女子亲嘴,那女子似是害羞,欲拒还迎,公子哥们轰然叫好。

香兰活了两世还是头一遭见著这样的景儿,不由瞪大了双目,张大嘴巴问道:“这……这就是喝花酒么?”眾目睽睽之下便亲嘴砸舌,香兰惊得言语不能。

林锦楼挑眉,看著香兰吃惊的小模样儿只觉有趣,心想这算什么,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真正放肆起来,以淫词艷曲行令,或是妓女们脱衣摆出各色姿态助兴都是有的,小香兰瞧见,眼珠子还不掉下来。

226 见客

林锦楼刚欲说话,却瞧见刘小川往绣楼上瞥了一眼,接着便瞪大一双眼,用胳膊肘去捅谢域,往绣楼上指去,引得一桌人都呼啦啦往这边看过来。林锦楼见香兰还在自己身边站着,登时便沉了脸,“砰”一声便将窗子关上了。

刘小川咂咂嘴道:“乖乖,瞧见没?那个就是林霸王的那个房里人了罢?”说着去看林锦亭。

林锦亭懒洋洋的吃了一筷子菜,点头道:“就是她。”

谢域笑道:“我猜也是她,可惜离得远些,未瞧真切。”

刘小川精神起来,道:“那咱们过去看看呗,就说去拜会小嫂子。”

楚大鹏擎着酒杯道:“得了罢,林霸王捂得死死的,还能让你见着,别回头人没见成,惹一身骚。没瞧见方才窗子都关了,你还跑去触霉头。”又看了袁绍仁一眼道,“袁哥哥,您说是也不是?”

袁绍仁含笑不语。今日林锦亭做东,硬邀他来,他本想推脱,可想着日后好歹是姻亲,自己还差点娶了林锦亭一奶同胞的妹妹,便过来了,见席间虽请了妓女弹唱,倒也算清幽,加之楚大鹏等人竭力交好,故而气氛和乐,便一直在旁瞧着,听这几人谈笑。

谢域也吃吃笑,命身边那妓女道:“去给你刘大爷敬杯酒,让他安生些。”

刘小川拧着身子嘟囔道:“小爷我就不信你们几个不好奇。”他是个急性子,想到的事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从座上跳起来道:“不成不成,我得去瞧瞧,看是什么样的大美人儿,能让林霸王宝贝成这样。”说了撸胳膊挽袖子的去了。

刘小川若犯浑谁都拦不住,众人索性也不劝了,且这几位也都吃多了酒,纷纷嬉笑着跟在后头看热闹。

这厢林锦楼正跟香兰东拉西扯的说话儿,便听灵素站在楼梯下报道:“大爷。有几位爷过来。说要见大爷和……”后面“小嫂子”未说出口,便瞧见灵清对她使眼色,便将那三个字咽下去了。

一语未了,刘小川便扯脖子喊道:“我说哥哥,您这忒不厚道,哥儿几个大半夜陪你出去找人,如今人寻着了,你过河拆桥便不睬我们几个了?好歹让小嫂子来敬我们一杯酒不是?”

谢域听刘小川当众抖落香兰夜里丢了的事,不由皱眉,立时踢了他一脚。刘小川“哎哟”一声,瞪着谢域道:“你踢我作甚!”

谢域狠狠瞪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

片刻便听见脚步声,林锦楼从楼梯上走下来,只见楼下杵了这么几位,便道:“哟,真热闹,你们几个不是方才吃酒正热络么,跑我这儿是怎么档子事儿?”

刘小川笑嘻嘻道:“哥哥。甭装傻嘿,咱几个是来瞧小嫂子的。”

林锦楼仿佛没听见,只对袁绍仁笑道:“他们几个是见天吃饱了就胡闹,你怎么也来了?今天上午还听吴将军说你差事办得好,评了优等,进京之后圣上必有赏赐,有好处可别忘了兄弟。”

袁绍仁也瞧出林锦楼左右言他,不愿让那女子出来,不由暗自惊奇。心说林锦楼待那女子还真与别个儿不同,先前林锦楼在外头打仗,他房里有个叫画眉的小妾,特特去找他,林锦楼在众人之前也从不避讳,让那画眉端茶递水的,随意差使,不过就像个体面丫头。如今这一个却让他牢牢关起来金屋藏娇,仿佛别人看一眼,他就吃了天大的亏。

袁绍仁便微微笑道:“我是运道好些,得了便宜罢了。总不及你,不光会打仗,还做得一手好买卖。”

刘小川打岔道:“我说两位哥哥,你们这么互相捧可没意思了,别说没用的,请小嫂子下来罢?”

林锦楼瞪了刘小川一眼,心想这不会看人脸色的东西,回头再收拾他。可话已说到此处,他又见袁绍仁对他点头含笑,仿佛意有所指,不由有点尴尬,便咳嗽一声,命灵清道:“去请你们奶奶下来罢。”

香兰方才便听见底下说话儿,心知这一趟是无可避免了,叹了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裳,提着裙子下了楼。众人只见从楼上缓缓走下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端得一派好风华。站定了,从容敛裙行礼,行云流水一般。

众人顿觉惊艳,忙对香兰还礼。

香兰侧过身,盈盈一福受了,臻首半垂,举止优美。

楚大鹏忍不住对谢域道:“瞧见没,果然不凡。这一举一动,好像宫里头的嬷嬷教的。我那几个姊妹,曾请宫里的嬷嬷教过些时日,还没一个能做成她这样儿的……啧,她到底什么来路,原先真是林家的奴才?”

谢域摸着下巴道:“小三儿说是他家的奴才,后来脱籍出去的。”

楚大鹏道:“林家竟能养出这样品格的丫鬟,嘿,可真是不一般了。”

香兰行礼时,只觉有人瞧她的目光颇为异样,她眼波一溜,余光瞥去,只见盯着她的正是当日从前院里看她的外男。袁绍仁也觉出香兰瞄他,不由一怔,继而对她微微一笑。香兰便忙收回目光,垂头站到林锦楼身侧去了。

林锦楼心下满意,香兰不像先前似的,总在屋里躲着,出来见人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儿,这厢给他做了面子,他脸上有光,便带了些笑意。见众人脸上露出赞叹之色,他心里便愈发得意了。待香兰行了礼,林锦楼忙不迭将香兰打发上楼,又对那几人下了逐客令。

袁绍仁抱着肩从绣楼里走出来,望着山下的桃花,深吸一口气,自方才香兰出来,他便觉着心上被重重捶了一拳,连气都喘不出。先前他远远见过香兰,知道她与自己已故爱妾沈嘉莲气韵颇类,又是一般高矮胖瘦,远看竟几乎错认。可今日离得近,便愈发能瞧出相似之处,可又极其陌生。袁绍仁只觉自己沉寂已久的心又扑腾腾跳起来,他回过头,只见二楼敞着的朱窗内,林锦楼正从背后揽了香兰,一手握着她手中的笔在桌上写着什么。他便收回目光,闭了眼,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227 绣楼(上)

这里丫鬟们取来笔墨纸砚伺候,灵素研墨,灵清将裁好的雪浪纸扑在桌上,压了兽头镇纸,见林锦楼对她二人摆手,便双双退下了。林锦楼把香兰拉过来从后揽住她,把一支笔塞到她手中,握着她的手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香兰”两个字,这名字本带着娇滴滴的柔弱浓艳,可经他一写便陡然磅礴峥嵘起来。

香兰暗道:“林家到底是诗书传家,林锦楼虽是个武将,可这一笔字还是极好的。”只听林锦楼在她身后道:“爷头一遭听你这名儿的时候,就觉着俗,什么‘香兰臭兰’的,话本子戏折子里头小门户穷酸丫头才叫这个名儿。”

香兰暗自撇嘴,又听林锦楼说:“本想给你改个,后来叫惯了,觉着这个名儿也挺好,诗里不还说‘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么,这个名字喜庆。”说完又低低笑了几声,“况你身上这样香,不叫‘香兰’叫什么?”说着在香兰脸儿上亲了一口,只觉温香软玉在怀,早就心旌摇曳了,又连连吻上去。

香兰的脸“噌”一下便红了,推着林锦楼道:“别闹了,这还白天……咱们不是来赏景的么?我去看二十四桥。”说着便要走。

林锦楼看她满面通红的模样儿,脸上只挂着笑,手臂还箍着她,道:“爷看见你画的那些画儿了,画得这样好,回头老太爷做寿,你给他画上一幅,就算爷今年的寿礼了,嗯?”

香兰一怔,立时道:“这不妥罢?老太爷的寿,该大爷亲自写一幅字送去才好。”

林锦楼低低笑了起来。道:“傻样儿,这是爷帮你做脸呢,这有什么不妥的,我祖父是个爱文墨的,你画得好,回头他还得赏你。跟你说。在家里头,老太爷就是太上皇,他瞧你顺眼,全家上下还敢有哪个跟你呲牙?”心想香兰到底是丢过一回,倘若回去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未免不美,没准儿他那位祖父也要过问。倘若香兰得了祖父青眼,日后在林家也能过得顺当些,况香兰这样得人意儿,他也想跟长辈们显摆显摆。

香兰抬头看了看林锦楼,他正挂着笑。一双眼直直看着她,神色柔和,不似以往那样威严凌人。先前林锦楼纵对她有些好脸色,也是带着几分轻佻,当她是个猫儿狗儿似的玩笑的,还不曾这样沉下心来跟她说过话。香兰是个软心肠,旁人若是敬了她,她便不好再板着脸不理人,况她与林锦楼本就有说不清的恩怨情仇,她有些不自在。扭了扭手指头,静了半晌才道:“那画什么好?松树?仙鹤?寿桃?”

林锦楼忍不住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画什么随你,等你画好了,爷去题字。”

正说着,外头传来女子弹唱声音,原来林锦亭等人又回了席吃喝去了,继而又传来猜拳行令和女子娇笑之声。

香兰听着传来的曲儿,不知怎的想起在倚翠阁的春燕,她早就有心同林锦楼提。便字斟句酌道:“大爷,我被歹人虏到勾栏,正是那里一个叫燕儿的姑娘给我松了绑,说起来还是恩人,该好好谢一谢她,我还有些银子,想求大爷打发人送给她……落风尘的女子也是极可怜的,好人家的女孩儿谁愿意做这个……”

林锦楼看着她小心翼翼,眼神发飘,也不敢正眼瞧他,正是一副心虚模样。林锦楼心里直想发笑,心说这傻妞儿,连说瞎话都不会。他早就知道倚翠阁里的燕儿是他从府里卖出去的春燕,当初春燕给鹦哥下药,令鹦哥滑胎,他为之震怒,将她全家都远远的卖了。他把香兰接回来那天,在倚翠阁院子里瞧见了春燕,听鸨母唤她“燕儿”,便知她竟被人牙子卖到青楼去了,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香兰提起来,又特特称她“燕儿姑娘”,显是想隐了春燕先前的身份帮她一帮。

林锦楼看着香兰又大又亮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嫩白的脸儿,道:“你该认得她罢?她原本也曾是爷房里的,叫春燕。她犯的什么错,你也该知晓罢?”

香兰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林锦楼了,垂着眼帘,半晌才道:“我家同她家做过邻居,纵当时相处也不甚融洽,可到底相识一场,如今她自作孽落得这个下场,虽说她咎由自取,可总觉着可惜。何况当日她也确实帮了我,还脱了自己的鞋与我穿,所以我今日厚颜求求大爷罢了……”

林锦楼捏起香兰的下巴,眯着眼道:“哦,她帮你你就记着,爷对你好你就不记着?”

香兰小小声说:“我记着的……”

林锦楼把香兰揽到怀里揉了揉。虽说香兰是个聪慧的,可总把人想得太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春燕原是跟钱文泽相好,曾一心一意要嫁他的,钱文泽被杜宾捅死,她也倒是难过一场。只是这厢钱文泽尸骨未寒,她便急匆匆寻了个江南布商,两天前风风光光的从青楼出来,从良做了个小妾。也就是小香兰,明知求情这事可能惹恼他,还傻不愣登的替春燕说好话,岂不知人家早就寻了退路了。只是她这样才招人稀罕,真心实意为旁人去想,别人对她有一分恩情她也记在心里头,他知道香兰不愿呆在林家,但也是救了他母亲和妹妹,报了“恩”之后方才放心走的。他救香兰不过举手之劳,香兰却甘愿拼着自己一条命去还。

“傻妞儿,真是傻妞儿。”林锦楼念了两声,忽然又吻下来。那吻又快又急,手也探到她怀里去了,口中喃喃道:“小香兰,这些日子爷想你想得紧……”

香兰晕乎乎的,没闹清方才还说着春燕的事,林锦楼怎就忽然动了春兴儿。她还没来及说话便让林锦楼的唇封住了嘴,被他一把抱到一旁的罗汉床上。

那床早就让灵清、灵素铺了厚厚的软香褥子,林锦楼一放下香兰便欺身上去,一手去解她衣衫上的扣儿,另一手早将身上大氅脱了,又去解裤带,嘴上连连亲着。

他已等了许久,如今再不能忍了。

228 绣楼(下)

这段日子林锦楼忙得焦头烂额,老娘和妹妹险些让人绑了,还丢了爱妾。他只觉自己面子里子丢尽,一时忙着算账撒狠,一时又忙着四处寻找香兰,连军中的事务都顾不上了。

二房的王氏和林长敏也找上门来求情,林锦楼不堪其扰,索性宿到外头。幸而家中有林昭祥坐镇,二房才慢慢消停了。

这几个月也曾有人邀他出去吃酒听曲儿,他哪有那个心,一概拒了,实在推不过的去喝上两杯,也大多是匆匆走个过场。金陵里人人都知道林锦楼这些日子不畅快,也不敢十分往前凑合。他不知不觉竟素了这些时日。

如今他找到香兰,一颗心方才放下来,此刻那小冤家正软绵绵躺在他身子底下,林锦楼低头去看,只见她两腮如火,艳压桃花,羞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一径儿推他,急得结结巴巴道:“窗户还开着,丫鬟都在楼底下……”

“咱俩躺着,窗户外头瞧不着。再说哪个没眼色的这会子上来?看爷不灭了那不长眼的。”他不管香兰挣扎,极麻利的将她的衣裳剥开,那大红袖罗袍儿里露出玉色的纱衫儿,褪红的肚兜让用一根细绳儿套在粉颈上,箍着浑圆的胸脯儿,埋头去闻,只觉幽香盈鼻。林锦楼伸手探进去便抓了一团,香兰一惊,只听林锦楼在她耳边喃喃道:“你这身子愈发长得齐整了,正正的勾人心头火,前两日爷心里头就痒,看你病着,耐着性子没把你给办了,今日可要尽个兴。”说着已除掉她的裙儿,露出雪白的薄纱裤儿。

香兰听了这淫话登时面红耳赤,她知道林锦楼素来说一不二。他倘若来了兴儿,自己只有乖乖顺服着才不不至自讨苦吃。她把脸扭到一旁,合着双目。林锦楼已三两下将香兰剥了个精光,只见玉体横陈,他喉头微咽,一手摸到下面。

香兰惊得睁开眼,一下去捉林锦楼的手。林锦楼喘着气。吻着香兰鬓角。又去亲嘴,香兰根本挣扎不得,软在榻上。林锦楼身上已见了汗,搂着腰身。便入了进去。

这滋味儿忒**,林锦楼呻吟一声险些泄了身子,将香兰按在软榻上,扛起两条白生生的长腿,身上的肌肉俱已绷起,喘着粗气又狠狠顶入。

林锦楼那话儿粗大,香兰咬着嘴唇儿,两道长眉微微蹙起。外面调笑的声音愈发放浪,有女子正抱着琵琶唱淫词艳曲道:“柳腰玉股玉蕊妍。风流郎轻担腿上肩……”更兼一群人起哄大笑之声。

林锦楼含着她的耳珠含糊道:“听了没?那曲儿唱得正是咱俩这样儿……你说。他们是不是瞧见了才故意唱的?”

香兰大惊,外面那说笑弹唱之声太过清晰,如若在眼前一般,香兰本就觉着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等事,正羞得不可抑。猛一听林锦楼这逗弄她的话,愈发慌了,当下挣扎起来。

林锦楼深吸一口气,强壮厚实的胸膛压着她不让动,只见她一头乌云散在榻上,衬着雪白的身子,说不出的勾人,不由咬牙捣弄。香兰不觉便软成一滩,丢了身子,林锦楼喘着气笑起来,透着十分的得意。香兰又臊又恼,只好将脸侧过,埋在被子间。

林锦楼尽兴弄了一回,复又将香兰抱起来,待要抱在怀里再弄,却见她双颊红扑扑的,仍死死咬着唇儿,双眼泪涟涟。林锦楼一怔,旋又明白过来,好笑道:“外头人瞧不见咱们,你听,这会子声音都没了,只怕是天色暗了,已经撤了席。”

香兰适才嘤嘤啼哭出来,只觉再没脸见人了,狠狠去捶林锦楼。林锦楼却哈哈笑起来,一手抓了香兰两拳,又入进去。香兰倒抽一口气,唯恐坐不稳,不自觉去搂林锦楼的脖子,林锦楼愈发凶猛,额上绷起青筋,香兰忍不住细细呻吟两声,含着泪儿,在他肩膀上咬了个半圆的牙印。

云消雨散时已过了掌灯时分。

灵素拿着扇子在外扇炉子,炉子上有一支铜壶,温着半壶滚热的水。

灵清从绣楼里出来道:“我来罢,你歇歇。”

灵素悄声问道:“完事了?大爷有吩咐么?”

灵清脸红了,略有些尴尬道:“听着像没动静了,可大爷没叫人,冒冒然上去也不是个事儿……”方才楼上罗汉榻一摇,木头铺的地板便吱吱嘎嘎响。灵清和灵素不好在绣楼里多呆,便出来在门口守着,说些闲散话儿打发时间。

忽听绣楼里传来林锦楼一声咳嗽。灵清连忙回去,站在楼梯下乍着胆子问了一声:“大爷可有什么吩咐?”

片刻,林锦楼道:“端热茶上来。”

灵清连忙将炉上温着的水提起来,重新沏了茶,小心翼翼端了上楼,并不敢四处乱看,只将茶放到罗汉床边的小几子上。两眼略一扫,见绣楼上并未掌灯,只在面向湖水一侧微微开了一扇窗,有清风拂入,吹散一室糜糜之气。林锦楼穿着散腿绸裤儿,只披着外袍敞胸坐在榻上,露着健壮的胸膛,香兰躺在里头,似已沉沉睡了过去。

林锦楼虽累,可浑身有说不出的舒坦,哼着曲儿将茶吃了,又命端热水上来。他先擦洗一番,又重新换水帮香兰擦洗。忙完觉得腹中饥饿,便又命端了些吃食来。

香兰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间或林锦楼摇醒她,端一碗汤让她喝,她迷迷瞪瞪的喝了两口便又睡了过去。

林锦楼本打算在绣楼过夜,可他生得高大,睡在罗汉床上便觉着缩手缩脚的不爽快,且晚间夜风渐凉,那八角绣楼是木质的,也不甚暖和。林锦楼见香兰仍睡得香甜,便用被褥将她一裹,将人抱了回去。

闲言少叙。

林锦楼在扬州又呆了一日,便命人收拾行李预备回金陵。林锦亭这几日没人管束,扬州又是个繁华之地,早已玩得乐不思蜀了,听说林锦楼要回去,颇为恋恋不舍,鼓动着再住两日。

林锦楼便冷笑道:“要不把你留这儿,让祖父特地修书来请你回去?”

林锦亭听了这话,立时垂下肩,臊眉耷眼的回去收拾行囊去了。

229 金陵 (含lisa450和氏璧加更 )

林锦亭这些日子他同楚大鹏等人出去玩乐,不止一次听扬州城里的大家公子们谈论林锦楼,或羡慕他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或敬畏他名号,或说他擅用兵,或说他如何挑剔难伺候,或津津乐道他风流韵事的。

原林家有客来往交际,林锦亭也只当是冲着祖父和林长政的面子来的,只是这一回他亲眼瞧见林锦楼在外的排场,那些世家公子的老子们都一拨一拨的往扬州林宅拜访,备着各色礼物,寒暄客套,极尽殷勤之势,扬州城内文官武将均闻风而动,皆来讨好结交这颇有势力的年轻将军。

今日林锦楼启程,扬州城内官府要员均亲自相送,送行的轿子、骏马浩浩荡荡,正正堵了一条街。

林锦亭看这场面直发呆,恍然想起当日祖父命他搬到祖屋里读书,他去的第一日,祖父便躺在摇椅上问他:“绫姐儿的事,你可记恨你大哥?”

恨不恨?自然是心怀埋怨的。他母亲日夜啼哭,父亲在屋里把林锦楼骂了个狗血喷头。林东绫强被人塞上马车带走的,一脸的肿伤,哭成了泪人儿。当晚门前便搭起灵棚,自此林家便再无“林东绫”这位小姐了。

他嗫嚅着不是该如何说。

祖父摇了摇头,对他道:“你记好了,虽说你们二人并非一房所出,可楼儿是个重情义的,俗话说长兄如父,你便当他是你亲大哥,日后对他要亲厚……你是否能指望上你亲爹未曾可知,可你的前程全在你大伯和大哥身上,以后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想,倘若你能想明白这一遭,也不枉我特特把你拘到眼前来读书。”

他自然明白祖父言下之意是让他与林锦楼多亲近,可他心里还是膈应。后来林锦楼雷厉风行要去扬州。他实在被祖父拘得闷了,得了这个信儿,赶紧留了个字条,一路跟着林锦楼从家里躲了出来。过了这些天,他对林锦楼的怨气也渐渐散了,便说笑如初。

只是今日,他见了这样的阵仗。方才明白祖父的用意。他这位兄长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带他出去跑马耍钱的公子哥,已然是翻云覆雨的一方人物了。

林锦亭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愣愣瞧着林锦楼笑着同一众官员寒暄,上马后连连拱手。神采飞扬。

一众人直到送出城方才留步,另有一队官兵跟着护送。

香兰坐在马车里,将帘子微微掀开一道缝,只见城郊草木青青。

林锦楼却催马行到跟前,对她道:“瞧什么呢,回去眯着,到地方了自然叫你。”说着伸手把帘子塞得严丝合缝。

吉祥一面驾马车一面撇嘴,他们爷不就瞧着旁边有侍卫,怕香兰让人瞧了去么。可大爷也不瞧瞧。他们哪个有雄心豹子胆。敢用眼神往香兰身上瞟。

香兰只好缩回来,靠在软垫上。

灵素见了,拿出两个红漆小捧盒请香兰用点心。

香兰道:“早上刚吃了两块糕,倒也不饿。早上这样忙,什么时候做了点心?”

灵素笑道:“是大爷让二梅轩的厨子一早做妥了送过来的。奶奶要是觉着没趣儿就用两块磨牙解闷。”说着揭开盖子,一个盒内两样,一样是牡丹花样小果,一样是奶油炸的小面果子,另一盒内放着甘露饼、雪花酥、马蹄卷、琥珀糕四样细致面点。

香兰见做得精致,便拈了一个吃,又让灵清、灵素吃,两人起先推拒,后来香兰再三推让,方才一人拣了一块糕,又陪香兰说些散话,消遣时光。

灵清、灵素生怕林锦楼将她二人留在扬州,同先前扬州林宅里的丫鬟似的,成年累月都见不着主人,枯守个园子,倘若主子忘了,自己一辈子也便交代了。后见启程时带了她们去,一颗心方才放下来,便愈发尽心伺候,不再话下。

且说金陵林府之中,小厮核桃走进罩房,自顾自取了被子,去拿桌上的茶壶,却倒不出水来,揭开盖子一瞧,壶里早已空了,只剩几片干巴巴的茶叶子,遂对着炕冷笑道:“你就作死罢!偷懒耍滑,屁事不干,成天躺床上停尸,连茶都不懂得喝完再续上了,回头让嬷嬷打你!”

桂圆躺在炕上,扯了块枕巾蒙了头,只当没听见。如今桂圆日子不好过,原本他是在书房里伺候的,林锦楼瞧他机灵,把他给了香兰使唤。桂圆年纪虽小,却有一肚子心眼子,他琢磨着,大爷身边最得用的是吉祥、双喜兄弟,等闲的难出头了,何况大爷身边能人太多,多少人都盯着往跟前凑,恨不得大爷提携,背地里使绊子的不少,全赖吉祥和书染压着,他是半路买来的,没个靠山,过得也不大顺意。且林锦楼脾气不好,是个极挑剔难伺候的,往常他在书房里都要提着心,这厢将他给了香兰,旁人都瞧他笑话,只觉他从个体面差事里换下来,转而伺候个刚得宠的通房,桂圆却暗自高兴。

香兰随和宽厚,给下人打赏极多,又是个不多事的,十天半个月也使唤不了他一回,日子清闲,且林锦楼独宠香兰人尽皆知,抬成姨奶奶是早晚的事。桂圆想着,他如今忠心耿耿的伺候着,日后香兰生下一儿半女,林锦楼一欢喜,兴许便给个铺子、田庄,他便求了去做个管事,日后也有一番前程。

他还雄心勃勃谋划,谁知香兰姑娘竟然忽然不见了!林家只说香兰姑娘身子不好,送到庄子上养几日再回来,可底下悄悄说香兰在寺庙里头丢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桂圆捶胸顿足,欲哭无泪,他在书房的缺儿早就让人顶了,如今晃荡着没个实差,小厮们也多作践他,日子真没个盼头了。

核桃还在骂着,桂圆翻了个身。

此时只听门“咣当”一声踹开,双喜冲进屋,皱着眉道:“怎么还躺着?桂圆。你们姑娘回来了,快到门口等着磕头去!”

桂圆“噌”一下从炕上坐起来,瞪圆了眼道:“什么我们姑娘?……香兰姑娘?”

双喜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啊,可不是,你赶紧麻利儿的。”

这厢香兰已被一众婆子丫鬟们簇着进了知春馆,香兰刚坐定,小鹃便上来拉着香兰的手。含着眼泪道:“好姑娘。你这些日子去了哪儿了?我都要担心死了。”

春菱道:“姑娘也好歹使人给我们捎个话儿,省得我们乱猜。”

香兰便依着林锦楼教她的,道:“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爽利,怕在家过了病气。就到庄子上住了些时日,后来养好了,大爷又要去扬州办差,便带了我去了一趟,白累得大家操心一场。”

汀兰笑道:“什么累不累的,这是应当的,姑娘哪来这么些客气。”

春菱同时开口,笑道:“姑娘念着我们的情就好。”

说话间,书染掀开帘子走进来。笑着说:“瞧这儿热闹的。”对香兰道:“大爷说了。他军中有些事务,急着过去,让姑娘自己收拾歇着,等他晚上回来。”又对众人道:“有什么话儿也得先伺候姑娘梳洗了,再用些东西再说。”

书染发话。众人便散了,有献茶的,有端热水的,有捧衣裳的。灵清、灵素插不上手,只在一旁站着。

春菱便问道:“姑娘,这两个人是……”

香兰看了春菱一眼,原想让她把这两人带下去安顿了,日后让她多教着些。可话还未出口便迟疑了。如今她不比以往,再从林家跑出去只怕没那么容易,春菱再得力,也是林家的家生子,且此人脾气若炭火,多爱同人争执,有时也不是遂心省力的。灵清、灵素俱是伶俐之辈,且卖身契还在她手里,不如就由她亲自带着,日后也多几个跟她一心的人。便对春菱道:“这两人是谢公子送来的,都是极好的,日后一个管笔墨,一个管吃食。我记着还有处梢间,先安置过去罢。”又对灵清、灵素:“一路也辛苦,你们先去歇着,晚上再过来伺候。”

春菱一怔,脸色登时便有些不好看,把人领了下去。

书染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待会子先去给太太磕头罢,姑娘不在这段日子,太太巴巴惦记着,往姑娘家里送了好几遭东西,总打发红笺过来悄悄问我姑娘回来没有,还特特在庙里给你点了平安大海灯。”

香兰一呆,未料到秦氏是这等有心之人,对她添了两分好感,便点头道:“我省得,谢谢姐姐提点。”

一时香兰吃了茶,净面净手,换过衣裳,又将头发重新梳了,从箱子里取出早就给秦氏备好的礼物,便去拙守园去见秦氏。秦氏早就听说香兰回来,忙让她进屋,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才长叹一声,仿佛一颗心也放下来,道:“阿弥陀佛,回来了就好。”拉着香兰坐在榻上,红笺斟上茶来,又打发别的丫鬟出去,三人一处,询问香兰这些日子去了何处,过得如何,林锦楼如何寻着她等语。

香兰便道:“一直躲在附近的尼姑庵里,因想着到底丢过一晚,名声上不好了,也没脸回来,本打算一直在庙里住着,谁知大爷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将我接回来了。”

秦氏红了眼眶道:“你个傻孩子,谁能嫌弃你呢……说这话让人怪伤心的。”说着哽噎,香兰和红笺连忙宽慰,秦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罢了,如今回来便好。”又同香兰絮絮说了一回,赏了好些东西,命婆子拿着,送香兰回了知春馆。

一路劳顿又闹了半日,香兰早就乏了,回去换了衣裳,到暖阁里晒着太阳便歪在炕上。身上困倦却睡不着,心里乱乱的。听见身边有动静便睁开眼,只见春菱坐在炕沿上,香兰半坐起来,刚想跟春菱说把她给她们几人捎的礼物拿去分了,春菱便拧着眉坐在炕沿上,口气极冲道:“姑娘,你也甭瞒我,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在,到底去哪儿了?”

香兰一怔,小鹃正托了茶和盘点心进来,听了这话皱眉道:“春菱,你怎么质问起姑娘来了,去哪儿了难道要回禀你不成?”

春菱挑了眉道:“我这不是关心姑娘么。”又看向香兰道:“到底去哪儿了?”

香兰也不说话,只微微笑了笑,伸手去拿小鹃手里的茶,吃了一口,道:“箱笼里那个蓝缎子包袱里有从扬州捎回来的官粉、胭脂和头油,一人一份,拿去分了罢。”言罢又躺下了,闭上了眼。

春菱还欲追问,小鹃扯了她袖子道:“姑娘累了,让她歇着罢。”将春菱扯了出来。

两人站在隔间外,春菱不悦道:“你扯我出来做什么,这事还不能问问了?这事就透着蹊跷,明明去庙里没的,怎么就成了去庄子了?”

小鹃冷笑道:“姑娘打算说,自然同咱们说,姑娘也不愿说,必有不能说的道理。这事是咱们能打听的么?咱们就是底下伺候的,姑娘跟咱们有旧,待咱们亲厚,不当咱们是使唤人,反跟姊妹似的,可咱们得知道,姑娘毕竟是大爷房里的人,听说马上就要抬成姨奶奶的,正经主子,纵再亲厚,也不该跟她说话口气像教训小辈儿似的,还是要恭敬些。”

春菱颇有资历,又是二等,历来都是她训斥小鹃,冷不丁被小鹃抢白了,登时挂不住脸冷笑道:“哟,真行了,我只不过关心问两句,招你这么多话,府里头主子多了,也没款儿大问不得的。”说着赌气摔帘子出门。

汀兰和雪凝两人说说笑笑的进来,正撞见春菱气咻咻的出门,不由一愣,问小鹃道:“这是怎么了?”

小鹃哼一声,道:“不就因为姑娘带回来俩丫鬟没交给她管么,这就要给姑娘摆脸色看了。”又自言自语道:“什么关心,不过是自己想打听磨牙。”

230 金陵

且说灵清、灵素在梢间里收拾东西,灵素把包袱解开,将衣裳取出来放进柜里,忽叹了一声道:“真没想到,林家是这个光景。”

她们二人在路上也悄悄谈论过,以为林家便是比扬州林宅大些的府邸罢了,可一到这里,单见那三间兽头大门外蹲着的两个大石狮子,便已瞠目结舌,再见府内房屋轩丽,气度森然,仆妇们吃穿用度不凡,便愈发心惊了。

待进了知春馆,见香兰身边团团围了七八个丫鬟,皆是伶牙俐齿,张牙舞爪之辈,始知她二人未必能插上手,幸而香兰后来说将她们留在身边掌事,方才舒一口气。只是方才春菱带她二人来梢间的时候,拧着眉瞪着眼,脸上能结出一层霜,冷冷淡淡的。她二人见春菱的体面,知是个香兰颇为器重的体面丫鬟,她们两个初来乍到,唯有忍着气唯唯诺诺而已。

灵清与她对望一眼,二人都心有戚戚焉,闷不吭声的收拾起来,先前来林家的兴奋之情,早已化成一股烟飞了。

灵素拉了灵清一把,悄声问道:“你说,咱们俩是叫‘奶奶’,还是顺着她们叫‘姑娘’?”

灵清眉头拧了起来。谢域将她们送到林家之前便交代了,让她们二人去伺候一位女贵人,去了要上赶着叫“奶奶”,先前见林锦楼那上心劲儿,还有香兰的一身气派,她们俩也以为香兰是正经大奶奶,可自打听刘小川几个叫“小嫂子”,便觉出不对味。盘算着香兰是个受宠的姨娘,可如今在府里人人皆唤她“姑娘”,方知香兰连姨娘都不是。可瞧着众人前呼后拥,还住在正房之中,倒是比正房奶奶还体面。

二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叹了口气。

香兰歪在暖阁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小鹃守在暖阁炕边上做做鞋。见香兰一动,忙放下手中活计问道:“姑娘醒了?要吃茶么?”说着把小几子上一盏温茶递了过去。

香兰接过来吃了一口,起床换了衣裳,见身边只有小鹃,因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别人呢?”

小鹃道:“太太要操持三爷和四姑娘两个婚事。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了莲心和汀兰去。雪凝说灵清、灵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带她们俩去四处逛逛,春菱在后头收拾姑娘行李呢。”小鹃将镜匣文具打开,手上拿着象牙梳。手脚麻利的给香兰绾发,口中道:“你刚回来,府里的变化还不知道呢。紫黛那小蹄子让大爷给撵走了。知春馆里就空着个一等的缺儿,不光是咱们院儿里的二等,就连老太太、太太那头的丫鬟们也都眼红,憋着劲儿往这儿凑呢!当时大爷见天不在。太太又病了一阵,病好了就一门心思准备二爷成亲之物,哪有功夫管得了这个。你是不知道,春菱盯着个跟乌眼鸡似的,当时风闻太太房里的蔷薇要过来,春菱还跟蔷薇吵了一架,两人原本要好呢。也掰了。”

香兰心想:“春菱素是个不甘人后的,事事要强,原先我们一处做丫鬟时,她就想做副小姐,如今盯着这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这性子仍是太急了,嘴也不饶人,可这性子到底难改罢了。”

小鹃拿了一根赤金镶珠云脚簪在香兰的头发上比划,觉着不好,又换了一根大些的烧蓝珊瑚簪,将碎发用精巧的小簪子别住,口中仍絮絮道:“书染姐姐也觉着这事再放着不像话,她觉着汀兰姐厚道寡言,又一直勤勤恳恳的,便荐了她,大爷就答应了。阿弥陀佛,结果正应了句俗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春菱的脸黑了半个月,不知多少人背后磨牙看笑话。春菱心里头一直不舒坦,唉,何必呢。”说完对着镜子里的香兰吐了吐舌头,道:“汀兰提了一等,我也跟着沾光,书染姐姐提我当了二等,如今我跟春菱一样,她再想摆架子训我,我可就不理了。”

香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她人不坏,就是那个性子。”

小鹃嘟着嘴道:“姑娘就太好性儿,她才这样的,下回她再敢不恭敬,姑娘就治治她。”说话间,头发已梳好。小鹃又从旁边花瓶里插的杏花枝子上剪了三朵杏花,插在香兰发间。

香兰道:“且不说春菱先前对我有大恩,就说我出了府又回到知春馆,那时你也知道,如何无依无靠,身边除了你、春菱和汀兰,竟没有人能真心帮我一把的。可你那时还稚气,汀兰老实,也得亏春菱泼辣,事事帮我张罗,她脾气急些,又不是大错,就看她对我这一颗心上,还有什么不能容下的。”

小鹃张了张嘴,叹一声道:“唉,她要是知道姑娘的用心就好了。”

正说着,林锦楼迈步走进来,道:“方才爷回来一趟你还睡着,这么会儿功夫就起了?”说着一侧身子:“瞧瞧谁来了。”

香兰定睛一瞧,猛然站起身,惊喜道:“爹,娘!”

来的正是陈万全夫妇,瞧见香兰仿佛天上掉下个活龙,薛氏早几步抢上前,一把将香兰搂在怀里揉了又揉,满口“心肝肉”的唤上了,陈万全红了眼眶,想上前又不敢,缩手缩脚的站在一旁。

这些日子香兰不曾回家,过年薛氏欲进府见女儿,也让林府的仆妇拦了,只秦氏见了一见,赏了些东西,只道香兰随林锦楼去了庄子。薛氏见众人语焉不详的,心中愈发起急,却也无济于事,年也不曾好过。陈万全出去打探,有悄悄说香兰在庙里丢了的,陈氏夫妇登时愁白了头,可心里到底抱着丝侥幸。如今又见着香兰,二人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忍不住抱着女儿掉了一场泪。

薛氏红着眼眶道:“好闺女,快让娘仔细看看。”捏着香兰胳膊从头到脚打量,又搂着香兰哭道:“我的儿,你好好的,也就是我的造化了。”

231 金陵(含qian320051978和氏璧加更)

香兰眼眶红红的,靠在薛氏怀里,陈万全见了女儿固然欢喜,可偷偷打量屋内陈设,只觉金光睁目,富贵逼人,仿佛到了宫殿,加之林锦楼就在他身旁站着,陈万全只觉膝盖发软,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林锦楼道:“都站着做什么,香兰,也不知让你爹娘坐。”

香兰便让座,拉了薛氏在暖阁的炕上坐了,丫鬟搬来绣墩,陈万全小心翼翼只坐了半个臀,眼睛也不敢乱看。一时小鹃端了茶来,又重新摆了果品。陈万全不敢说话儿,只见薛氏拉着香兰嘘寒问暖。

香兰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站在多宝阁旁,

林锦楼料他在此处,香兰一家人都不自在,便转身去了。陈万全见人走了,方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香兰殷殷切切的问了她爹娘寒温,薛氏因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儿,为何不给家里捎信,香兰也只得用谎话搪塞了。薛氏见屋里没个旁人,便小声问香兰道:“如今大爷对你……怎样了?”上回林锦楼险些掐死香兰,薛氏如今想起来还悬着一颗心。

香兰低声道:“我在府里过得好……爹娘不要担心。”

薛氏叹道:“我哪能不担心呢。”可瞧着香兰气色比先前好些,也到底放了心。

陈万全见他女儿如今穿金戴银,一身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气派,脸上便带了十分的得意出来,埋怨薛氏道:“我早就说闺女来林家是享福的,你偏不信,贵戚皇孙家的正经奶奶都比不上咱们家兰呢。”又对香兰道:“先前大爷待你不好,还不是你脾气太倔,成天竟琢磨那些个痴心妄想的。如今可得收了你的心,大爷这样体面。这样威风的人儿,你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单不说别的,就光过个年。往咱家送了那是多少东西,我把用不上的卖了。加上手里攒的点子梯己,不单开了个铺子,还置了块地。如今连韩知县都跟我称兄道弟的,你老子如今出门一戳,也好歹算是个人物儿了,可算是老天开眼。我的儿,你素来是个聪明的。倘若先前你还是姑娘家也就罢了,你爹我死活也不答应让你作妾,可如今已是这个情形,女人还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倘若大爷若厌了你。你可怎么着呢。”

薛氏听了这话直皱眉,踢了陈万全一脚道:“你说什么呢!好容易见闺女一回,又说这些扎她心的话。”

陈万全立时瞪圆了眼道:“啧啧,莫非我说的不对怎的?她就是心太大!”

薛氏忙道:“行了,你快吃口茶好生歇歇罢。”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去看香兰脸色。

香兰却淡淡道:“咱们家到底什么门第。爹爹清楚得紧,想让我在府里过得好些,可要管好你自个儿,少吃酒,少交那些混账狐朋狗友。也少往外吹嘘我,如今府里四下都盯着我瞧,你行错一点儿,也得被有心人听说了扯是搬非,调三惑四。大爷不是个长情之人,让若因此给我惹了麻烦,让大爷厌了我,把我像画眉、春燕似的赶出去,日后过年可就没那些东西了。”

陈万全到底是个窝囊胆小之辈,听了这话,方才洋洋得意吹嘘自己教训香兰的盛气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登时变了颜色,忙道:“那哪儿能呢,我怎会给你惹麻烦。”却也知自己近些时日十分恣情夸口,说了好些不该说的,心里不由嘀咕起来。

香兰摇了摇头。若是先前,陈万全同她说这半日话,她必然要恼起来的,拧眉瞪眼的同陈万全争执辩解,如今她经历几遭沉浮,心性也愈发的沉了,已不爱同原先一般针锋相对。她爹的眼界心胸不是一时半刻可改,她又何必为此动气,闹得不欢而散,如今她不能陪在爹娘身边,前路惶惶,不知方向何处,倒不如劝诫几句,只盼着爹娘都好好的。

又说了一会子话,一时雪凝进来,道:“厨房的饭菜已经得了,大爷要姑娘留陈老爷和夫人在府上用饭。”说着话便引着众人往花厅去了。

进里面,只见黄花梨八仙桌上已摆了四小碟凉菜,林锦楼随意坐在桌旁,正举着个鸟笼,逗弄一只小黄莺,见人进来,便将鸟笼子递给站在一旁的莲心,见香兰进屋,眼睛还肿着,满面笑容道:“哟,怎又哭上了?见你爹娘太欢喜了?”也不等香兰回话,便招呼道:“既来了就坐罢。”

陈万全大气儿都不敢出,缩手缩脚道:“别,别,这怎么敢……”一语未了薛氏已戳了他一记,对林锦楼福身道:“是我们叨扰了。”拽着陈万全坐下来,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香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落了座。小鹃、灵清、灵素端了盒子站在当地,春菱来揭盒盖,里面各盛了两个热菜,便同汀兰端出来。一时小丫头子送上银盆净手,陈氏夫妇学着香兰的模样洗了手,僵着脸和身子不敢说一句话。

席上静悄悄的,林锦楼笑道:“原就想请你们过来,只是没得空,既来了就别拘着,随意用些。”说着瞧了莲心一眼,莲心立时执了酒壶去给陈万全斟酒。

陈万全连声不敢,提了筷子却不敢去夹。

香兰见爹娘不自在,便抬头去瞧春菱。春菱手里巾帕站在一侧,知道香兰看她,但心里仍对香兰憋着口气,故而并不抬头,佯装瞧不见。灵清、灵素正捧着漱盂麈尾在另一侧站着,见状对视一眼,二人便站出来,拿了筷子上前笑道:“不知陈老爷、太太爱吃哪个菜,奴婢夹给你们便是。”说了便夹了些放到二人碟儿内。陈万全同薛氏方才夹起来吃。

香兰不免松了一口气,春菱沉了脸色。

林家素来“食不言”,林锦楼吃得慢条斯理,也并不十分相让陈万全夫妇,他二人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不敢自己伸手,唯有丫鬟夹到碟儿里的方才吃了。

林锦楼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招手让丫鬟送上西洋布手巾,一面擦手一面笑道:“今日请你们来。也是有一桩喜事。香兰是个得人意儿的,爷早就想抬她做姨奶奶。只是忙得紧,一时不曾顾上,待消停些,便摆酒宴请了人来,不会委屈了她。”

这句话如同晴空响了个雷,香兰手上一顿,再吃不下。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泛白,低着头不语。陈氏夫妇也极为吃惊,对望了一眼,陈万全忙堆起笑道:“承蒙大爷看得起了。是我们香兰的福分。”

薛氏却暗自担心,见香兰只垂着头不说话,便愈发添了担忧,忙悄悄去推香兰的腿,小声道:“还不快去谢大爷。”

小鹃见了。忙满面堆着笑道:“奶奶大喜!今儿下午我便看见树上两只喜鹊吱吱喳喳叫,原来是应了这件喜事!真真儿是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小鹃本就生得娇憨,这般一说,旁的丫鬟也忙纷纷上来恭喜。上赶着叫“奶奶”。

香兰咬了咬嘴唇。任凭旁人看来,抬她做姨娘是给她天大的脸,她是奴才出身的,倘若不是自己挣命脱了籍,留在林家至多日后配个小子,如今竟然能给三品的将军做小妾,她全家都该感激涕零,给祖坟烧高香去。

这一世自她想摆脱奴才身份,进林家那一刻起,时运便不站在她这边,每逢绝境后峰回路转,便紧接着会有一棒将她打入深渊。她谁都不怨,时也,命也,这么多大户人家的逃妾,她怕是最安分守己的一个,静静呆在寺院里,只是麻烦找上门,想躲都躲不开。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斤两,从未痴心妄想当什么林家大奶奶,这辈子同林锦楼一处,不过就是个以色事人的妾,指不定哪一日红颜未老恩先断,便像个摆设物件儿,陈设在林家的深宅大院之中,慢慢把年华熬干。她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当个玩物罢了,一辈子奴颜婢膝的伺候男女主人,倘若她认命作妾,当初便早就应了宋柯。林锦楼说她是闷嘴葫芦,所有人都觉着她不识抬举,丫鬟们背地里三三两两说她矫情,可她满肚子话如何说?谁又能懂她的心事?她每每反抗林锦楼的意思便要挨打,上一回林锦楼见了宋柯赠她的一面扇子,便怒上来要掐死她,她倘若说不愿做林锦楼的妾,林锦楼便当真能狠狠发落了她。她豁不出去,她还有双亲要孝养,起先同林锦楼对峙的锐气早已被他雷霆手段磨得精光,只余下一丝深深藏在心底里,她小心翼翼的收敛起言辞和神色,愈发沉默,只在林锦楼跟前当只咪咪叫的猫儿。

她在扬州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救了秦氏母女,于情于理,林锦楼都要给她个名分。只是这名分一定,日后再脱身便难了。

只是如今这情形,有没有“姨娘”的名分又有什么分别?

林锦楼见香兰低着头不语,满面的笑容渐渐敛了,面上愈发阴寒。却见香兰忽然起身福了福道:“谢大爷的抬爱。”

陈氏夫妇、薛氏并小鹃等丫鬟不由松了口气,林锦楼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欢喜了,却见香兰仍低着头,仔细看,眼里头仿佛有些亮亮的,似是有些水光,不由又拧起了眉,那一点欢喜又化为乌有了。

待饭毕,陈氏夫妇便要告辞。香兰十分不舍,拉着薛氏道:“你同我爹都好好保养身体,要时常来看我,等过两日,我也家去探望你们。”伺候陈氏夫妇的小丫鬟画扇和小厮花菜也到了,香兰特把人唤到跟前,一人予了一两银子,送画扇一根银簪儿,花菜一枚银扣儿,嘱咐二人好生伺候,少让她爹吃酒等语。

林锦楼命双喜备马车,送陈氏夫妇归家,临行时丫鬟们捧出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里面皆是好菜好饭,另有一坛鬼脸青的花瓮,装着好酒。旁的有从扬州带回来的风仪土产、缎子丝绸等,另赠陈万全一对儿上好的古董瓶儿,薛氏一套赤金的钗环首饰。

待将人送走,知春馆便安静下来。林锦楼拿了卷书在灯下读,旁边散着一大摞公文书信,皆是他这两日去扬州耽误的公事。香兰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悄悄在暖阁里梳洗了,散了头发,换了衣裳,溜着墙根到床边,轻手轻脚撩开被子便躺了进去。

林锦楼余光瞥见,原本一脑门子的火气却降下一半,心里也觉着有些可乐,暗道:“蠢不蠢,知道会惹爷不痛快,早干嘛去了。”他到底心里不悦,扔了书朝床边走过来。

香兰吓一跳,愈发用被子将自己裹严了,头扎到被子里头。林锦楼上前,“呼啦”一下把被子撩了,绷丧着脸道:“你给爷起来!”

香兰吓得浑身一哆嗦。

林锦楼冷声道:“说你呢!甭在这儿装死!”

灵清本想进来添茶的,听这一嗓子骇一跳,却觉着袖子被人一扯,见雪凝站在她身后,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走罢,甭进去了,回头等主子叫便是了。”灵清迟疑着跟着雪凝去了。

屋里,香兰慢吞吞坐了起来,蜷着腿儿,低着脑袋。

林锦楼指着质问道:“方才吃饭时你给谁摆脸子呢?啊?爷给你脸,你不要脸是不是?给爷当姨娘难不成委屈你了?说话!”又冷笑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宋柯呢?”

香兰实在怕林锦楼发火,她悄悄抬头看了林锦楼一眼,林锦楼提到“宋柯”就冒火,正恼着,忽瞧见香兰又惊又怕,可怜巴巴的眼神,便一愣,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香兰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扭来扭去,小小声道:“我没有……”

许是这三个字取悦了他,林锦楼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待明白过来,只觉着满腔的火一下子降得一干二净。他把手攥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坐在了床沿上。

232 生分(含lisa450和氏璧加更)

香兰仍低着头,绞着手指,只听林锦楼在她头顶慢吞吞道:“哦,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方才摆脸子是什么意思?”

香兰心想:“要说因着不想作妾,他还指不定要怎么发火,自然是不能提了。”脑里转几转,方勉强编出个理由,道:“因为……因为我今年属相犯冲,不好办这些事,提了又怕大爷不高兴……”

林锦楼一愣,疑道:“当真?就为这个?”

香兰“嗯”了一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不说话了。

林锦楼微微皱眉。他不在乎这些生肖属相的,可他爹娘,甚至他祖父都在意一二。几年前他出去剿匪,他娘抱着他哭了一天,死活不准他去,说他那年生肖刑克,搞不好有血光之灾。待上了战场,他还真让人砍了一刀,养了段日子才好了……也保不齐这当中真有什么忌讳?小香兰一直都信佛信神,若是因为这个,倒也说得通。

林锦楼不耐烦道:“就因为这点破事儿,方才吃饭时怎么不说?”说完想起香兰怕他,若饭桌上真敢提,他也心里不痛快,保不齐认为是这是香兰不情愿,纯粹跟他没事找事的,便讪讪的住了嘴,拨了拨头发道,“那什么……今年不成就算了,本来今年喜事也多,二弟刚在京城办完,后头四妹妹的亲事也连上了。如今太太看重你,已同我说了要给你风光做一回,我也怕她累着了。等明年开春。选个好日子。”

“不用风光,也不用劳烦太太,本来也不是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你个蠢丫头,这是太太给你做脸,为着让以后谁都不能小瞧你。这样的好事儿还有往外推的?”

“太太也挺忙的……”

“那就让书染操持,到时候让太太主持便是了,回头爷也请几个朋友过来,热闹热闹。”林锦楼伸了手,把香兰拽到怀里搂着,道,“这是做给府里那些奴才们看的,一个个都长着双富贵势利眼……罢了。横竖也得等到明年。”说着话拍了拍香兰,出了会儿神。

香兰靠在林锦楼胸膛上,闻着他衣衫上混了皂角、香包里薄荷药材和男子气息的味道,略有些不自在,只好盯着林锦楼的手看。那手又大又宽厚,掌中的硬茧是握刀和拉缰绳磨出来的,与宋柯修长莹白的手截然不同……她和宋柯分开。原以为自己日后也会寻个读书人为夫,不拘什么门第的。只要人品好,为人上进,性情温和厚道,家风清明就好,男人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她画画儿换银子,慢慢置几亩地,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谁想到如今是这么个情形……

香兰默默叹口气。有些事不得细想。想深了只能让自己糟心。她不想再那么狠的逼自己了,先前她心焦如火,在林家每一日都熬着过,到头来除了眼泪,用满身倔强撞了一身伤,又得了些什么。

她深深吸一口气,仿佛如此就能给燥恼的心添几许凉意。眼下最糟结果的无非就是给林锦楼作妾。但只要她留得一口气,便要挣了这枷锁,不能一辈子做以色事人的玩意儿——只是这事情急不得。

她正出神,便听林锦楼道:“爷过几日就要上京,一则要面圣,二则也要处理些京中的事务,三则四妹妹出嫁,永昌侯的府邸在京城,顺道送些嫁妆去。这一回你跟着爷一块儿,回头让丫头们把行李收拾了。”

香兰愣了愣,抬起眼皮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正漫不经心的瞧着桌儿上的玻璃插屏,觉出香兰的目光,便低下头含笑着看着她:“怎么,不想去?”

香兰赶紧低下头,飞快说:“没有,挺想去的。”她已经十几年没回过京城,沈家的人都已死绝了,没死的七零八落也不知流向何方,京城里再无她的挂念,却满满皆是回忆,她想回去,可又有些情怯。

林锦楼捏着香兰的小下巴,把她的脸儿抬起来,又伸手将她脸边的头发抿到她耳后,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不禁放轻了声儿道:“等到了京城就带你四处逛逛,想去哪儿就跟爷说,一准儿带你去。”接着便跟香兰许愿,带她吃哪儿的菜,听哪儿的戏,逛谁家的园子。

说了一回,林锦楼心里舒坦了,便拍了拍香兰的头,让她先睡,又去翻看公文去了。

香兰躺床上胡思乱想一阵,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日,林锦楼用罢早饭便出了门,临行前嘱咐书染替他和香兰张罗行李。香兰便命春菱开箱笼,挑春夏两季的衣裳带着,又挑出几件赏给身边的丫鬟们。

春菱悄悄问道:“这次出门,姨奶奶想带着谁?”

香兰略迟疑,林锦楼与她说了,这次让带四、五个丫鬟去,“省得又跟在扬州似的,身边没个妥帖人使唤。”香兰心里过了一遍,莲心和汀兰去帮秦氏料理,自然是带不走的,她想带春菱、小鹃、灵清和灵素。前两个与她感情不同,曾共患难过来,自不必说,灵清、灵素又是她想要提携的。只是自她回来那日,春菱便跟她犯了拧,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春菱必是因灵清、灵素二人的事心里不痛快,便爱答不理,她也不大使唤得动。

香兰心里不悦,可念着先前的情分,又想着春菱也是个有口无心的,便容让了,想着日后同她好生说一回揭开这一页,只想起她那如炭火般不让人的性子,便觉着头疼。

今日这一问,香兰便略迟疑,她到底跟春菱更亲厚,想着若是告诉她此番也要带着灵清、灵素,只怕春菱心里更不痛快。

正此时,小鹃把帘子打起来道:“四姑娘来了。”

这一声救了香兰。她忙站起身,对春菱道:“快给四姑娘看茶。”

林东绣已带了丫鬟走了进来,身穿亮堂堂的桃红花绸绣花鸟缎子袄儿,水蓝云雀百褶裙儿,发髻梳得细密。带了全套的赤金灯笼钗环,脸儿上也用了些脂粉,先前病弱的模样儿一丝全无了,神采奕奕,双颊娇嫩,仿佛换了个人。她身后跟的丫鬟正是原先秦氏房里的蔷薇,因林东绣出嫁,又有林昭祥的话在。秦氏便从自己房里挑了四个丫鬟,把蔷薇升了一等,拨给林东绣使唤。

林东绣一进来便拉了香兰的手,左看右看,道:“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极亲热的挽着香兰的手臂道,“昨儿听说你回来。我就过来了一趟,谁想到你睡了。知道你一路舟车劳顿的,就没敢打扰。你还特特给我捎了礼物,那匣子花儿每朵都好看,官粉、头油和胭脂也都好,又香又细,真是让你费了心了。”二人一面说一面坐了下来。

香兰见她这番形容,心道:“真是有人哭有人笑,听说林东绫已摆了灵堂,人不知送到何处去了。倒是林东绣没白捡了个便宜,有道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她这个心性嫁过去,也未就是福。只是她最终如愿以偿,倒也可喜可贺。”遂笑道:“你是要当新娘子的人,只怕不好的抹在你脸上都俏呢。”

林东绣佯装发怒道:“连你都打趣我!”说完又用帕子捂嘴笑了起来。

林东绣原本不喜香兰。但如今她承着香兰的人情,又有了好亲事扬眉吐气,对香兰的厌恶便一丝全无了,更生起些亲近之意。命蔷薇把来时抱的盒子打开,香兰看时,只见里面放了两色针线,皆是林东绣做的,另有两部书,并笔墨纸砚等,一并送给香兰。

林东绣笑吟吟道:“这笔墨纸砚是顶好的东西,是我爹送给我们姊妹的,我平常不大用得上,你是个风雅人,送给你才是相得益彰。”

香兰便微微笑道:“既是姑娘的好意,我便收下了。”

两人说了一回闲话,近午时,书染进来找香兰回话,林东绣方才告退。

小鹃进一面收拾杯盏茶具一面抱怨道:“我还真不知道这四姑娘原来是个长舌妇人,方才光听她一个人滔滔不绝,翻来覆去都是她办嫁妆的事,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也不知道告辞。”

香兰揉了揉太阳穴道:“这是她的得意事,难免收不住。”林东绣寻了贵婿着实的欢喜,香兰岔了好几次话头,偏林东绫没说两句又能扯到嫁妆的事,只好由她说个痛快。

香兰吃了口茶又问道:“春菱呢?方才一直就没见着她,我让她给四姑娘上茶,她出去了便没回来。”

小鹃撇嘴道:“她?指不定去哪儿了。今儿个蔷薇来了,这俩人原就因升一等的事儿闹得不对付,后来蔷薇跟了四姑娘,升了副小姐,春菱不自在,今儿看蔷薇又跟着四姑娘来,肯定不愿在跟前儿伺候的。”

正说着,灵清和雪凝进来,一人手里捧着个瓶儿,里头插着长枝桃花,显是刚从树上剪了花儿进来,听香兰问春菱,灵清便道:“春菱姐姐已经家去了呀,没同奶奶说么?”

香兰愣住,问道:“怎么回事?”

灵清道:“早上春菱姐进屋唤我们到前头伺候四姑娘吃茶,见我跟灵素收拾行李,便问这是做什么。我们便说是奶奶吩咐,要我们二人跟着去京城。春菱姐姐就……她说她这就家去。我看她抱着包袱出了知春馆的门。”

香兰惊诧,拧起了眉。

雪凝道:“春菱要出去时,我正好也在……我在垂花门拦着她劝了半日,也没劝住。她说她身上不爽利,怕给主子过了病气……”

香兰脸色难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春菱这一闹,仿佛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书染立着眉毛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她私自出府到底是谁允了的?你劝都劝不住,难不成还让奶奶亲自去请她?”

小鹃看了看香兰,道:“要不……要不我去她家劝她回来?”

香兰闭了闭眼,纵然她性子好,也知感恩图报,但也并非一味任人欺负摆布的傻子。她初来知春馆作妾时万念俱灰,对旁的皆提不起兴儿,只任凭春菱摆布,春菱惯了做她的主,故而今日有一丝不对心思,春菱便敢闹一闹,把她的脸子往地上踩。

香兰再睁开眼时,眼中已一片清明,对雪凝道:“你去收拾收拾,春菱既病了,你便顶了她去。”又对小鹃道:“你去我床头抽屉里拿二十两银子给春菱送去,跟她说,身子既不好,就在家好好养着,也别再着急回来了,这二十两与她看病用,倘若不够了,我再给。”

小鹃嘟着嘴道:“她都这样了,奶奶还对她这样好。”

香兰只催道:“快去罢。”她让雪凝顶了春菱去,就是敲打春菱,以示不满;再给了银子,便是昭示她对春菱仍念旧情。春菱若是个聪明的,便知道回来之后收敛言行,她依旧待春菱如初,如若不然……香兰摇了摇头,春菱的恩情她会还,却也不能任由着人在她身边胡来。

书染不由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看着软绵绵的女孩儿倒有这样的处事手段,春菱这般挟恩而骄的下人最难管束,重了有人说忘恩负义,轻了又会说面活心软不能服众。香兰这样便刚刚好,行事滴水不漏,不能让人挑出错处去。

却说春菱抱着包袱气咻咻的回了家,进门便先灌了一大碗茶。这段日子她过得颇不顺,她闹不明白,明明她才是香兰身边最得力的,她在知春馆说句话比莲心都有分量,多少小丫头鞍前马后的替她跑腿,怎么一等的缺儿就轮不上她!原指望这次香兰回来能替她说句公道话,谁知香兰也变了,往常身边来了丫鬟,都是送到她身边调教的,这回来这两个,上来便分她的权,又给了二等例儿,这分明是将她不放在眼里了!尤其今日她瞧见蔷薇,那小蹄子自从了四姑娘就升了一等,来知春馆跟她耀武扬威,看得她胃疼。如今她再不闹一闹,日后便愈发没她立足之地了!

香兰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听说她走了,必要让人过来劝她哄她回知春馆。这回谁来都没用,她非要香兰亲自来请,她才回去,不为旁的,就为这个脸面,也要让香兰长长记性。

下午小鹃来了,春菱本想装病不见,小鹃却直闯进屋,把香兰说的话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回,又将银子摆在桌上,转身便走了。

春菱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233 各怀

却说这几日丫鬟们忙着收拾行李,香兰禀了林锦楼,寻了个空回了陈家,薛氏听说香兰要随林锦楼去京城,便把画扇唤进来,拉着对香兰道:“这女孩儿是极乖觉的,你带了去罢,林家丫鬟就怕与你不一心,眼下捧着你,等大爷新娶了夫人就反过头作践你……唉,她们再好也比不上自家的。”

这话触动了香兰心事,原本一心信重的春菱都这般不管不顾同她翻脸,她心头不免多了几分警醒。如今她身边除了小鹃,真真儿没有再妥帖的人了。打量画扇,比初来陈家时长高了不少,生得眉眼清秀,穿着柳绿衣衫,一副乖觉讨喜模样。

香兰笑道:“她一直是个伶俐人,妈把她给了我,回头瞧见好的再买回来一个。”说着便摸出五十两银票。

薛氏忙道:“我身边还有繁花使唤,咱们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比不得那些奴婢成群的,有个能端茶递水的人就好。”

此时陈万全捧来个紫檀雕龙的匣子,递与香兰,满面挂笑道:“好闺女,打开瞧瞧。”

香兰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一套赤金璎珞点翠的首饰,金光灿灿,镶着各色宝珠、玉石、珊瑚,头花、簪子、钗环、手镯,项圈等,共有十几件,满满当当盛了一盒。

香兰惊讶道:“这……这是……”

陈万全搓着手,脸上挂着极得意又极讨好的笑,道:“这套首饰可是前朝的古董,听说原本是个王公贵侯大老婆的陪嫁。我想着你如今金贵了,大爷还要给你摆酒,咱们家道纵然比不得大户,可如今也吃穿不愁,使奴唤婢,出门坐轿坐马的,好歹这也算你嫁人,怎生也不得让人小瞧了去。我必得给你置办些体面的东西。这是这几天新收上来的玩意儿,能凑齐这一整套实属不易。还是要说你老子的眼力,一下就鉴出来了,虽说价高些,却也划算,一咬牙就买了,你快戴上。让我们瞧瞧好不好看。”

香兰看着她爹的脸,如今鬓角也添了几多风霜,看着她笑得小心翼翼的,一叠声催她戴上。她今生的爹,纵有再多不是,却始终竭尽全力给她最好的。

香兰鼻子有些酸,忙扭过身遮掩。拿了朵珠翠头花插在鬓间。陈万全啧啧称赞不住,一家人又团团说了一回话,直到门口桂圆来催了几遍,香兰方才依依不舍的便领了画扇去了。暂且不表。

话说这一日林锦楼带了香兰动身去京城,一路浩浩荡荡,除却随行的书染、小鹃、灵清、灵素、雪凝和画扇,还有小厮吉祥、双喜,并香兰的小厮桂圆。另有一队侍卫兵丁,跨刀骑马,威风凛凛。

香兰在车中无事可做。小鹃、雪凝等人便陪着香兰打马吊解闷,香兰不是爱抹牌的,玩一阵也就厌了,便笑着看丫鬟们玩,又掏出一把钱分了供她们输赢。或靠在软垫上睡一时,或把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看沿途风光,倒也十分消遣。

休整时,香兰小声央告林锦楼。想出来散散。林锦楼老大不乐意,香兰一瞧他虎着脸,便低下头,知道不行了。林锦楼瞧着香兰蔫蔫模样,心又有些软,便命人拿了垂了纱巾锥帽,扣在香兰头上,方才让她下了马车。

兰香缘 · 第九十九章 贵客(求粉红!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