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困龙之斗
那小东西一见他看过来,翅膀拍得更响了些,还挺了挺胸脯。
林苗儿蹲在窗边,正拿一小块饼渣在它面前逗弄。
布帘之后那是林苗儿用两件旧衣裳临时挂起来的,遮住了床铺。帘子后头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一起一伏,像呼吸。
“竟有此事…”青鱼手把脉搏,喃喃自语道。
她坐在床沿的小凳上,三指搭在上官宁的腕间,青鱼使用灵气探索,在上官宁的心脏旁寻到了一条形状极佳的仙剑剑胚。
那剑胚只有寸许长短,通体澄澈,形如一枚极细的柳叶,随着那微弱的心跳忽明忽暗。
剑意内敛,不伤血肉。
捞起上官宁的身体后她还曾在井中寻找一番,却并未见到之前她提起的那柄镇国神剑,只在井底见到有块澄黄的玉盘。
那玉盘是插剑的剑台,一直沉在最深处的淤泥里,已被井水浸泡许久,色如陈蜜。
看来上官宁昏厥之后落入水中,非但没有溺水而亡,反而意外从湖中的暗口流入了井中,那柄镇国神剑融化了结冰的井水,与她的身体融在一处,驯服了所有剑气。
剑气销毁经脉,经脉又在灵气之下重塑。
上官宁拥有着能够容纳与吸收剑的体质。
她乃是天生的剑体。
师尊说,剑体者,千年不出一人,即便是青鱼这般的道门天才,修剑的天赋也不及剑体千分之一,因为剑体的前身乃是冠绝古今的神剑,天生便可令万剑臣服。
现在的上官宁不仅身为大宁的国君,同时又作为国君之剑「宁」存于世上。
“怎么样了?”林言站到布帘的前面。
“你进来罢,”她替上官宁盖好锦被,开口道,“她仙道已成了。”
“只是受心魔侵扰,一时半会醒不过来,”青鱼补充道,“不必忧心,她并无生命危险,心魔不除,于她而言只是会跌落境界,但她初入仙师境,没有境界可跌,所以没什么影响。”
青鱼将剑坯入体的事情告诉给林言。
“…天生剑体呀,”她轻声道,“昆仑三百年未曾求到。”
林言在床沿坐下,从锦被里握住了上官宁的手。
总是温润的手掌此刻冰凉无比,他将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试图让它温暖一些。
青鱼见此情景,脸偏向了一边,她望向那扇糊着旧纸的窗,喉间不知为何有些发紧。
“现在万事皆空,所以陛下即便能在今夜醒来,我们的胜算也不足三成。”她开口提醒。
这三成甚至已是她将自己算进去得出的结论。
“仙师要走吗?”
她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若此刻御剑北上,谁也拦她不住,谁也怪她不得。
“不。”青鱼道,“我出身道门,斩妖除魔是责任所在,未到性命攸关之际,我绝不离开。”
“那可否请仙师再帮我个忙?”
“我有一法可削弱赤王实力,但仍需仙子助力。”他把手中的符递给青鱼。
“原来在你这。”青鱼接过符纸,之前他曾说在贴上符纸之前就被拉入了神识世界并非虚言,符纸并未被使用。
林言想依靠上官桃留下的那本无字秘法让青鱼把他塑成上官宁的模样,随后用《玉腰奴》中的「折翅」之法将身体变作一具空窍,那神魂虽然强大,但这秘法并非幻术,而是捏造血肉的手段,因此她应当看不出来。
若赤王真要占据上官宁的身体,那在占据他身体的时候青鱼再出手,用符箓将赤王的神魂锁死在自己的身体之中。
“这与送死无异,”昆仑仙子摇首叹道,“若真有你口中的秘法,我损耗灵力却是无妨。”
“上官宁已受了剑气两三日,若你想要扮她,短短几时承受的苦痛是她几日之和,这剑气的威力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想试试。”林言道。
“我说的明白些,你会死的。”青鱼淡淡开口。
“好。”林言点头应道。
“好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会死!”青鱼从未见过这种人,她单手叉腰指着林言。
向来清心寡欲的剑仙少有地失了态。她在昆仑修道多年,生生死死她见过许多,却从未见过如此坦然赶赴黄泉的痴人。
“你娘子还没醒,你想要她醒来看见你的尸体?”
“当然不想,她已经见过一次了。”林言握着上官宁的手轻声道,“但是这是唯一的胜算。”
“……”青鱼不得不承认,若是林言的计划奏效,她与已成为神剑的上官宁一同对付神魂受损的赤王,胜算确实要大上许多。
“现在么?”
“赤王不知何时会来寻她,当然是越快越好。”林言将上官宁的手妥帖地塞回锦被之下,站直了身子,拍去衣角沾染的些许灰尘,朝着门口走去。
林言托林家姐妹照顾好上官宁,自己和青鱼则是折返回了皇宫之中,林言坐在原本上官宁所在的位置,青鱼则与他相对而坐。
夜色之中偏殿显得比之前更为深幽。那一方青玉石台上的红黑血迹早已干透发硬,残留着上官宁曾经坐在这里苦苦支撑时留下的痕迹。
“你确定要这般做,之前陛下受法我可设法停下剑气,这次剑出鞘之后,我再无法干预阻拦。”青鱼将仙剑横置双膝。真气入体引发的逆乱,只有靠他自己的意志生抗。
“嗯,我想好了。”
林言借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将那本以灵力捏造血肉面容的秘法诉说给了青鱼听。
“我没有灵力所以没法帮你,一切皆凭仙子自悟了。”林言深吸了一口气。
“无妨,我万法皆通。”
青鱼运算领悟着,林言口中的秘法甚是晦涩,所用的词句甚至是更深奥的古文。但她是修行道法的天纵之才,对于诸般神通的领悟远超常人。
青鱼抬首凝眸,却对上了林言灼灼的目光。
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即将做出赌上性命的事情才有如此炽烈的眼神,心中却仍不免想起不久之前的一幕,几缕情丝在心头颤动。
“闭上眼睛。”她轻声道。
青鱼凝聚灵力于指尖,自林言眉心轻轻一点,他的眉目逐渐变得狭长,双眼温婉,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林言身上的衣服逐渐被姣好的身材撑开,直到水中映出了美人的面容。
原本宽松的男子衣袍被隆起的饱满酥胸绷紧,腰线急剧收束变得盈盈可握。一头短发快速生长,如墨色的瀑布般披落在纤削的肩头。那倒映在脚下血水中的脸庞,眼波流转间已化作了绝代风华的样貌。
此法消耗的灵力不少,待术法结束,青鱼的脸色已经有些差了。
“仙子…诶…”林言刚一开口,出现的竟是上官宁的声音。
林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块原本突出的喉结已然消失不见。触手皆是细腻滑嫩的温凉肌肤。这如铃般清脆软糯的女声,从他现在的嘴里吐出,让他自己都不由得浑身一僵。
此法竟连声音也能一同改变?!
“咳咳…我且换上她的衣物。”林言站起身,却有些平衡不稳。
骨骼身形的巨变带来了重心的偏差,再加上胸前突如其来的两团绵软分量,他刚直起腰,脚下便是一软,险些栽进那方血水池里。
待换好衣物之后,他已完全是上官宁的样子了,当他背对着坐在石台上时,就连青鱼也有些恍惚。
这与上官宁初试之时一模一样。
“我稍歇片刻,方才塑形消耗灵力太多。”青鱼道。
黄昏已至,空气微凉。
“话说仙子为何偏爱美人?”林言忽然有些好奇,按照之前青鱼所说,若非她被赤王的样貌吸引,也不会被拉入幻境之中。
“这与你何干?”青鱼睁开眼睛。
“仙子不是还差我一个恩情?便在此时用掉,了却因果吧。”林言道。
“你要用在这等无聊的事上?”青鱼微微皱眉。
“嗯。”林言顶着那张女帝的绝世容颜,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想是因为师尊,”青鱼抿唇,“师尊仙颜极美,但总是罚我,我又不得反抗。”
“久而久之…我见到漂亮的女子便想上去欺负一二。”
“那看来仙师也是好色之徒啊。”林言听得忍俊不禁,在石台上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这位挥剑斩群魔的高冷仙子,内心深处竟藏着这般孩子气的报复心思。
“你!”青鱼秀目圆睁,羞愤欲裂。
胸膛起伏几下,青鱼深吸了一口凉气,强自将那股羞恼压了下去。
“你真的是鸦王?”青鱼问道。
她不知林言是在用自己千户的情报欺骗那两姐妹,还是他真的是那位鸦群之主。
青鱼看向在石台上静坐的林言,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好奇,你是否是鸦王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是。”林言没有丝毫隐瞒,坦然地点头。
“我曾在江南一带游历,听过鸦群的大名,你们在说书人口中是劫富济贫的神秘侠客。到了这京城之中却又是一番说辞,市井皆道你们是守财消灾的刽子手。”
青鱼看着他的背影,分明是上官宁的背影,她心中却多了些悸动。
他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她最钟意的那种话本子。
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世人亦为她斩除妖邪恶佞的故事写出了无数连篇累牍的精彩话本,那些游方艺人将她的事迹说得天花乱坠。但她知道那些于她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因而提不起半点兴致。
她忽然道:“世人对你们褒贬不一,我在想,以你的能力,也许没必要面对赤王的苏生。至少迁走鸦群,带着她离开大宁是能做到的,为什么不走?”
林言思索片刻。
因为上官宁的登基,鸦群其实已经散去了大半,根本不必迁走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走。
“很简单,因为她不走,她要守江山百姓。”林言平静开口。
“所以我也不走,我要在这里守她。”
林言最初谋身于此,原本是为了找寻回归的线索才拼命地完成这些事。
午夜梦回,他依旧会回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都市,与妹妹在饭桌上斗嘴,会听爸妈唠唠叨叨,会为工作上的烦心事发愁。
但在这个世界,他有了另一些牵挂,尽管这些东西原本不属于他。
可他如今身在此地,结下的恩怨情仇皆是亲历,他就是林言。
在他被雷击成灰烬之后,爱他的人不知抱着一堆焦炭多久,他也无法想象当时的她是什么心情。
他未曾给予上官宁三媒六聘,未曾与她郑重地拜过堂。就连将她收入房中,用的手段也夹杂着算计,回想起来并不光彩。
过往的算计无法弥补,但至少在这个紧要关头,要为她实现愿望,为她守住这片岌岌可危的山河。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也是为了黎民。”青鱼道。
“以前的鸦王也许会这样说,可我不会,我比较自私的。”林言道。
残阳隐没。
“林大人,若你能够修仙,应当是道门的好苗子,”青鱼目观天象,抵剑起身,“我希望你不要死。”
这话并非虚言,道门修炼顺应天道,更重要的是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
“你还有故事没有讲完,我要听你讲完。”
“所以你要是死了,”青鱼举剑,“为了报复你,我会杀掉那些你珍视的人…包括陛下。”
青鱼的剑已刺出,这并非斩落魔障的夺命之招,细微的剑意如游丝缠绕住林言的身体。她故意放出这等残忍的话语,想要激起林言的怒意,以带动他生的决心,好让他在接下来凌迟般的刮骨之痛中撑得更久一些。
肺腑被剑气入侵,刀刀割裂的声音自皮肉之上炸开,血肉崩解的剧痛沿着骨髓攀爬,林言喉中涌上腥甜,他细微的声音响起,语意竟是温柔的。
“你不会。”
“喜欢美色的仙子怎么会为了我这样的男子去杀美人呢?”
“对吧?”他反问道。
“不识好歹…”青鱼并未正面回话,只是红着耳根低声骂了一句。
剑气肆虐林言的身体,他还要分出濒临崩溃的心神,去施展从未用过的「折翅」之法。
将神识拔除体外的过程丝毫不比剑气的割裂来得轻松温和。他紧闭双眼,顺着秘法的指引将自己的神识根根拔除,切断与肉体的牵连。
终于,他在赤王赶到之前炼成了这所坚固的囚笼。
囚笼之中,翻飞的丝浪穿过了她的身体,却并未伤她分毫。
“呵,用这般低劣的方法又能困我多久?”龙女虽然不知道林言如何做到的,但她的态度依旧是不屑一顾。
她在这混沌的囚笼之中抱着双臂。神魂是万物的本源,除非像她那样铸出一个完整的神魂世界,否则以这般旁门左道使得神魂离体的法子,都会在一段不算长的时间后被天道强行拉回体内,以保证生魂不灭。
她只需等待。林言此刻还受着剑气的侵袭,想必他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她不知为何自己无法侵占林言的神魂,但只要那具躯壳的原主神魂被天道强行拉回,她便可以想办法顺势冲出这层锁困。
她正这般盘算着,骤然感受到了另一股极为强大的引力在拉扯着她的神魂。
那股引力并非来自这具肉身,而是来自极远极深的地方。
她面色骤变。
自己的本体正在苏醒?
当初在地脉深处被她分出之时,她便已经消耗了本体相当一部分的神魂力量。而本体回收这些分散在外的神魂碎片,自然也需要消耗庞大的灵力去进行一场仪式般的强行召回,至少要休养一年左右的时间才可再次施展。
若是真身此刻苏醒过来,而她却没能及时脱离这具躯体化作神魂,那她之后想要回归本体,最少也要再等上整整一年之久。
在这之前,林言的神魂被天道强行拉扯归位之时,她的神魂将会被挤出这具躯壳,若找不到依托神魂的躯壳,她将消散于天地之间。
明明…只要稍等她片刻就好…
只要再给她一炷香的时间,让这具肉身的主人神魂回归,她便能在那间隙之中冲出这层束缚逃出生天。
但真身放弃了她。
龙女在囚笼之中发出一声悲愤的鸣啸。她开始疯狂地催动自己所剩无几的神魂之力,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那张死死压在头顶的符箓冲撞,试图在神魂被本体召回之前,撕开这层封锁。
可那张符何其霸道,每一次冲撞,都会有一股无可匹敌的浩然之力,将她狠狠地拍倒,直到她感受不到本体与自己的联系。
龙女跪倒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好久不见啊。”一道人影于她面前站立。
“…谁?”她跌撞着起身,那道符箓的威压震得她头痛欲裂,使她看不清眼前之人的样貌。
但他并非林言。
他的体内有另一个人,若是认识她,那想必也是数百年前的人了。
也难怪她无法占据林言的神魂,原来是有大能保护。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人影开口道,“赤龙自天而降,以烈焰焚尽一切生机,说得是不是你?”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对!没错!”
“我便是那灭世的龙,我便是赤王!如何?”少女站直了身子,语气高傲到激动。
“你连自己也说服了么,”那人影轻叹一声,缓缓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头顶,后者连忙避开,怒视着他。
众所周知,龙的尾巴与角是它们最敏感的地方,也是它们的禁忌,眼前之人竟敢如此直接地触碰。
人影手未收回,却是缓缓开口。
“你不是赤王,你是朱玉。”
“……?”少女脸色从愤怒变成疑惑,她又向后退了两步。
朱…玉?
她记得往昔,记得自己自混沌中苏醒,记得在那暗无天日的地脉深处,沉眠与被阵法镇压的漫长岁月,她记得人们在封印她之前称她赤王。
所以她的名字该是赤王。
她恍惚一瞬,随即迅速抽离。
“你是姓林的什么人,困我于此便罢了,为何要戏弄于我?!”龙女娇叱道。
“你的本体背弃了你,或许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但首先你要记起,你到底是谁。”他一指点在了龙女的眉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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