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困龙之斗
皓月当空,清冷的银辉铺落在寂静的池塘旁,将水面映照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夜风吹过,拂动着池边新生的草叶。
修长高挑的身影落在了池塘旁的青石上。
来人有着洛鸿的面容,英气勃发的眉宇间流转着一抹说不出的妖异。她看着面前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池水,勾起嘴角。
“幻术…班门弄斧。”洛鸿样貌的女子低语,双狭长的凤眸之中陡然有淡淡的金光闪动。
眼前的景象,在肉眼的观察之下看似毫无异样,但她的神识已然勘破了隐藏在平静之中的奥秘。
整个池塘皆被一个硕大无比的术法牢牢地笼罩着,犹如一个无形的透明巨碗隔绝了里外的联系。
赤王站在青石之上,神色自若。
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尖在虚空之中,轻轻一触。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
整个幻境术法在这一指之下如同承受了重击的琉璃一般,轰然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之中。
遮掩退去。真实的光景终于在月光下显露。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此刻已被染上了一层深沉的的红。
破碎的阵法碎屑,如同冬日里飘落的雪花一般,淅淅沥沥从一个人的身上飘落。
血衣血裙。
那身躯此刻正端坐于池塘的岸边。
赤王瞧见了自那坐着的女子身下正源源不断地淌出暗色血流,猩红顺着石台的缝隙滑入池水之中。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赤王步履优雅,此刻的她已经燃去了原本的装扮,改换了最喜爱的艳丽红裙。
红裙泼在石台的血上,布料与鲜血融作一处,再分不清彼此。
赤王微微俯下身,伸出指尖托起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竟真有此等毅力…”赤王轻叹,声音里不免带上了一丝赞叹。
以她的神识,自然能看出此刻正有无数道残存的狂暴剑气在那具脆弱的娇躯之中疯狂地游走破坏。
这个看似娇弱的凡人女子,究竟承受了多久这般万刃穿心的苦楚。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坐得端正。
昔日的旧王仗着神兵与龙气,在百年前镇压她。
而如今风水轮流,她能轻而易举地,夺取他后代子孙的身体,进而毁灭他的江山。
天道果然是有些意思的。
赤王轻轻拭去了上官宁嘴角溢出的血痕,温热的指腹在惨白的肌肤上滑过。
“真漂亮啊,”她看着这面庞叹道,“若是再晚些,没准就让你成功了呢。”
今夜,便是她神魄复苏之时。
待到真身醒过来,她就能重归本体,她已经妥善安置好了自己的本尊躯壳,随即来排除最后一项干扰。
不能让上官宁与那把剑建立联系。
昆仑的仙师与武王之境的鸦王都被她困于地脉,想必此刻应当心死了。
她捧起女子那张娇嫩而毫无生气的面庞,合上双眼,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与她的额头相抵。
一丝微弱的光芒自两人相触的地方亮起,在空中交织,化作了千万缕金色的丝线,缠绵悱恻。
丝线如灵蛇般游走,龙女样貌的神魂勾住了上官宁的血衣,顺着其中的间隙爬入躯体当中。
“扑通。”
失去了神魂支撑的洛鸿软绵绵地倒在了石台的一片血泊当中。
......
不。
不对。
神魂进入身体,她却并未感受到四肢五感的回归,如同溺入了深海之中,身处一片混沌。
赤王要占据上官宁的神魂,可她发现这具身体之中竟然没有神魂。
这是…一具空窍?
这怎么可能!
那张脸,分明就是上官宁!
可若是迷惑她神识的幻术的话……不,这绝无可能!以她的神识,这大宁境内,绝不可能有任何一种迷障,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难道说,上官宁的神魂,在先前承受那小剑仙的剑气灌顶时,因为承受不住那般凌迟,早已彻底磨灭消散了么?
赤王百思不得其解。
但当务之急不是探寻缘由。她迅速念动离体的法诀,想要以最快的速度,从这具空窍躯壳之中褪去。
“轰——!!”
还没等她的法诀念完,混沌的黑暗之上突然有一道耀眼的金光破空而出。
一张硕大无比的道门符箓,自那混沌的深处笔直地冲降而下,重重地砸落在她的头顶!
“唔哼!”赤王的神识在这一瞬间仿佛受到了万钧之力的重压。
神魂巨震。
符箓在阻止她离开这具身体。
此刻一缕白皙的丝线,悄然自她的神魂身侧游移过去。
那是真气。
纯正至极的武道真气。
随后不断有丝线在黑暗之中翻涌,千万缕白色的真气丝线汇聚在了一处,最终汇聚成了万千道铺天盖地的白色丝浪。
那些丝浪在虚空中翻涌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拍打而来。
这具身体之中竟然蕴含着如此磅礴霸道的武道真气……
她极力地在心中否认,可那如海潮般翻涌不息的白色真气容不得她有半点质疑。
赤王忽然明白了缘由。
这具身体的主人根本不是上官宁。
能拥有这般霸道无双的真气,还在此地之人……
林言。
赤王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了男子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那阵法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困住他们几日也是不成问题的。
难道说这世间真的有不需要真气和灵力,就能硬生生搬开千斤巨石的人?
即便是真有这般异人存在,又怎么可能会在如此巧合便是他们的人?
半日之前。
皇宫之中,天光正好。日光洋洋洒洒地落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金芒。
青鱼单指结印,解开先前布下的隐匿禁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林言则心头一震。他看见了那座殷红斑驳的红色石台,嫣红的水面上正漂浮着的一件残破白衣。
池塘不算大,可池水深红,青鱼合上双眸,以一缕精纯的神识在其中反复探查了一番,却并未寻到上官宁的身体。
“……”
青鱼缓缓睁开眼,有些黯然地朝林言摇了摇首。
林言眸光骤然一黯。
看来,终究是被赤王抢先了一步。
她或许已经被那妖孽夺去,他终究还是要面对那般最不愿见到的惨烈场景。
青鱼一缕不散的神识在池塘深处如游鱼般反复搜索。
倏地,她在那冰冷的水底发现了一处暗道。
“那里是何处?”青鱼伸出葱削般的手指,指着西南方向。
“是皇家祖祠。”林言答道。
他们最终在皇室古祠旁的井中寻到了上官宁的身体。
女帝虽面色惨白如雪,气若游丝,但胸口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尚有生息。
“你有什么藏身的地方吗?”青鱼脱下了自己那件防身辟寒的法宝青袍,轻柔地为赤裸的上官宁裹住了湿漉漉的身体。
“我的藏身之地,赤王大都已知晓。”
林言将上官宁背在背上,眉头紧锁,他想到了巢穴,可他先前便是借着巢穴的位置破除了她的神识之国。
“倒是还有一处…不过那并非我的地方。”
“不知我报上身份,她们可愿意收留。”
半个时辰之后。
林言背负着上官宁,青鱼紧随其后。来到了林家姐妹的住所前。
林苗儿完成了使者大人交代的任务,在行动部领了报酬后刚刚到家不久,正坐在小凳上大口地吃着剩下的半个生煎包。
“咚咚咚。”
林言背着上官宁立,带着面纱的青鱼上前轻轻地敲响了木门。
屋内的林彩蝶极为警惕。她身子一侧,眼睛自木窗的缝隙中微微露出一些。
“他怎么会来这里?”林彩蝶蹙眉,“苗儿,你今日去接了什么任务?他怎么带了两个陌生女子来我们这?”
她一把拉住林苗儿将她扯到窗边。
林苗儿也对大鸟在这风口浪尖之时的突然登门感到奇怪,她摇了摇头。
“任务不是我接的,是使者大人指名的。”
林彩蝶红唇抿起,她思索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大门。
“我之前与你说过罢…”她堵在门槛前,一双手臂抱在胸前,刚想冷冷地将他赶走。
“抱歉,彩蝶姑娘。事态从急,叨扰了。”林言未等同意,直接进入了房间之中。
“什么事态也不能直接!等等…”
林彩蝶说到一半的话语,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戛然而止。
鸦群之中成员向来只以代号相称。只有极少数极为亲近、并且相互知晓底细的人才会以本名称呼。
她从未告知过除妹妹之外的任何人她的真名。
“你与他关系就如此要好,竟把姐姐的名字都透露出去了?”她有些生气地拉过身后的小妹,出言责问。
“没有呀…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告诉过他…”林苗儿满脸委屈。
“那他如何知晓?”她们在门后极小声的嘀咕,在林言与青鱼耳中却是清晰无比。
“因为两位姑娘的代号,是在下根据名字取的。”林言道。
“……?”两个少女一齐看向林言。
鸦群之内。
鸦群所有代号均出自鸦王大人,尽管没人说过,但这已是心照不宣的共识。
“…不会吧…”林彩蝶红唇微张,小声地嘀咕。
“我想借两位的床铺安置伤者,可以吗?”林言自始至终没有放下怀中的上官宁。
林彩蝶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有些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旁还在呆滞的小妹。
“可以!可以!”
“我来收拾!”林苗儿一溜烟跑到床前,将原本堆叠在那里的几件旧衣物和被褥,手忙脚乱地收拾一空,露出了干净的床板。
林言这才得以将背上裹着青袍的上官宁,轻柔地放了下来。
他伸手将那盖在她脸上的轻纱和发丝,轻轻拨开。
好漂亮的女子!
林彩蝶在一旁,仅仅是匆匆地看去便是一悸,心中发出惊叹。
那张惨白如纸的容色即便是重伤之初显,也是娇艳清雅。
“多谢二位姑娘收留。”林言以鸦群之礼向二人拱手道谢。
“主上亲临,我姐妹自当全力配合。”姐妹与林言相对行礼。
“彩蝶是情报部出身。所以烦请主上稍后差使者送来证明,以解下属心中疑虑。”
即使对方说出了代号的秘密,在不见信物信笺之前,林彩蝶也没有完全放下防备,她认为只有使者大人才是主上唯一的证明。
“可以,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信件一会便到。”林言点头答应,“这位是昆仑的青鱼仙师,木禾姑娘已经见过了。”
“是仙人诶...”林苗儿小声嘀咕。
她之前在前往地脉接林言二人时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可此时一看,自己竟然同时救下了主上和昆仑的仙人!
青鱼向两女点头致谢。
“她会留在此处,与你们说清当下的情况。”林言道。
陆闻筝遵守与他的约定,找了人来寻他,所寻之人恰好便是未入武道却力气惊人的林苗儿,若换任何其他人来,都无法移开那块阵石。
林苗儿在走出地脉时悄悄塞给他一只发亮的的翠色鸟羽,告诉他是凭借这片羽毛才找到他们的。
最终他在陆闻筝给他随身的包裹中翻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两只鸟羽放在一处,两相吸引,皆是亮盈盈的。
林言已经来不及多想。
因为他敲了四五下,皆是无人回应,便自己推开了门。
“闻筝?”
枣树的枝杈间落了新叶,日光从叶隙里筛下,在黄土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碎金。
小青雀从院中的树上飞下,落在了他的肩头,叽叽喳喳地欢叫着。
“你主人呢?”林言伸出手指,小雀歪着脑袋用喙轻轻一啄,向后跳退了两步。
它跳到他肩头的另一侧,抖了抖翅膀,又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他往里走。
林言转遍了巢穴的各个角落。
最终在密室的桌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其上的内容竟是证明他身份的内容,下面是她自己玲珑的小印。
这怎么可能?他到达林苗儿家中亦不过几炷香的时间,而这字条已然风干,显然是昨晚写的。
小雀落到了纸上,叽叽地叫着。
它踩着那行字来回踱了两步,尾羽一翘一翘的。
也许…也许她只是出去采买东西了?
林言宽慰自己,他将字条绑在小雀腿上,还未说要送往何处,翠色的身影从密室的天窗掠出,一瞬便没入了午后的天光里。
他在密室之中站立,思绪无法集中,神识在整个巢穴中四下游走。
院子角的树梢上,一只碧茧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携着两扇绚丽彩纹的蝴蝶钻出,留下了剔透的空壳。它折叠翅膀,紧紧抱住褪去的茧。
林言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明黄的符纸,看向了书架的某处。
待他再会到林家姐妹的住处,二人竟已经收到了字条,对他疑虑全消。
“竟这般快啊…”他一转头,看见了得意洋洋的青雀站在窗台上拍打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