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龙戏
林言把持石门的一侧,运动真气。
这石门之上虽然遍布符文,但并没有启动,虽然沉重无比,但林言依靠真气轻松地将其挪开了。
石门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言与洛鸿对视了一眼,二人俱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踏了进去。
巨兽的身影铺陈进入他们的视野当中。
先入目的是一片赤色的鳞甲。
那鳞甲呈暗赤之色,其上还有一些不规则的透明纹路。若非它此刻正沉睡着,那些纹路想必是要熠熠生辉的。数以万计的鳞甲层层叠叠地绵延开去,一路蜿蜒延伸,勾勒出一条粗壮无匹的身躯。
那具庞大的身躯盘踞在这片幽深的洞窟之中,一圈又一圈,如同巨蟒。
林言的目光顺着那盘踞的鳞甲缓缓向上望去。
他先看到了一只爪。
五根尖利的爪甲深深地凿嵌入下方的青石地面之中,即便是在沉眠也带着一股撕裂万物的意味。
在利爪之上,一道粗如水缸的墨色铁链紧紧地缠绕着,铁链的另一端则死死地扣在了一根高耸的巨型石柱之上。
这样的石柱,此处足足有四根。分立于四个方位,将这条巨龙的四肢牢牢地束缚。石柱之上,同样刻满了泛着幽光的古老符纹。
再往上,便是那条巨龙的头颅。
那头颅足有一座小山那般大小,双目紧闭,头顶生着两只弯曲的鹿角,形制完美无瑕。鼻孔粗如深井,每一次吸气,都会在四周的地面上卷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它的下颌之上,长着几缕如同赤金般的龙须,随着它的呼吸,微微地颤动着。
不远处的一片高地之上,铸着一尊王座,但因为火光渺小,只能隐隐看见些轮廓。
林言站在门前,仰头望着这条自神话中走出的巨物,久久未能言语。
这可是…龙啊。
不是西方那种背生双翼,张牙舞爪的巨兽,而是那种以蛇身在天空飞舞的神奇生物。
脑海之中,无数关于这种神话生物的传说翻涌而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真的有一日,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存在。
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这便是赤王…”洛鸿亦是仰面开口,“竟这般庞大。”
“贴符吧。”林言收回视线,看向洛鸿。
“好。”洛鸿拿出玉盒缓缓打开,将那张符纸交给了林言。
这张符纸符合林言的想象,他不认得上面的字符,若是实在要描述的话,这张符纸长得…很传统。
巨龙离石门依旧有数十米远,林言深吸一口气,靠近它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的躯体,将符纸轻轻贴在其上,口中默念起青鱼口述的法诀。
符纸的驱动无需灵力。
法诀甫一念完,朱砂纹路霎时亮起红光,符纸如青鱼所说融入躯体,紧接着周遭的鳞片纷纷闪动。
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池,红光刹那涟漪般蔓延,直至点亮巨龙的整个身体。原本一片幽蓝的洞穴被灿烂的红光映照,染成诡谲的紫红,一些远处的场景也变得清晰起来。
“吼!!!”
震天慑地的龙吟自它口中爆发而出。
赤龙牵扯着束缚它的锁链,石柱上的符文接连闪烁,电光顺着锁链反噬到它庞大的身躯之上。
它双眼并未睁开,可痛苦让它张开巨口仰天长啸,鸣声震耳欲聋,墙壁震颤,大块的岩石如雨掉下。
林言与洛鸿只觉得脑海之中一阵嗡鸣,气血翻涌。四周的洞壁震颤不已,大块大块的岩石如雨点般从穹顶砸落下来。
“轰!”
一只巨大无匹的赤色龙爪拍在了林言身侧不足半尺之处。劲风呼啸而过,那利爪落下之处的青石地面被硬生生锤击出了一个极深的坑洞,碎石与冰晶四溅飞舞。
“快走!”
二人一路狂奔,直到堪堪逃出了那道石门。
在洛鸿翻身之际,林言抢在龙爪扑至的最后一瞬,用尽真气,再度将那扇沉重的石门轰然合上。
“咚——”
石门闭合的一瞬间,那震天的龙吟便被隔绝在了内里,只有细微的余震顺着地面传来。
“好险。”
二人一路又疾走了许久,直至那可怕的龙吟再也听不见时,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冰壁之上,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这便算完成了?”
林言觉得这个任务未免有些太过轻松,深入地脉贴上符纸,他们来到此地花费的时间也许连一日都没有,加上回去,最多便是两日,还有两日能仔细准备应对刚才所见的巨龙。
“小弟还想要什么?要九死一生的险境吗?”洛鸿喘息道。
“当然不是,我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林言握紧她的手。
依照约定,回去的路途上林言燃烧真气为二人取暖,只是这位姐姐的动作并不老实,明明她自己也只是初经人事,却装作一副老江湖,对他上下挑弄。
“我发现姐姐今日有些不同啊。”在她又一次伸出玉臂搂住自己脖颈的时候,林言忍不住低声开口。
“嗯?”洛鸿松开了手,一双凤眸眨了眨,疑惑地看着他,“哪里不同,我有什么地方奇怪吗?”
“…有些浪…”
“不许这样说姐姐!”林言话说一半便被洛鸿捂住了嘴,“你这个小混蛋还有嫌女子浪荡的时候?难道不是生怕不够”
说罢她便发觉自己已将下半句说了出来。
空气在这一刻,尴尬地凝滞了一瞬。
“……不许看我了!”洛鸿偏头避开林言的目光,手臂却挽得更紧了些。
林言望着她那张染上绯色的俏脸,明智地闭上了嘴。
一切如常。
他们顺着来时的路缓缓返回。再走出那道洞口之时,外界已经是一片明媚的中午了。二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脉之中待了太久,早已判断不好时间。取马之际,还特意向驿站的店家询问了一番。
原来,他们深入地脉然后返回,才仅仅用了一天多的时间而已。
“我想去看看宁儿。”林言翻身上马,转头看向洛鸿,“姐姐要一起吗?”
“我想去看看宁儿,姐姐要一起吗?”林言问道。
洛鸿的目光躲闪,随即摇了摇头,“我与陛下也算好友,以这种身份见面的话,我还没做好准备。”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待陛下斩了那赤王之后,我再亲自向她请罪吧。”
“那便依姐姐所言。”林言点点头,“那司中的事务,又要麻烦姐姐代劳了。”
“无妨。”洛鸿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这些事务姐姐烂熟于心,多不了多少事情的。”
二人于镇武司门口分别。
皇宫之中。
林言于白日里亦可施展玉腰奴的遁法。他在宫墙之间悄无声息地穿梭着,最终于皇宫深处的武场寻到了上官宁。
烈日当空。
上官宁一身雪白的练功服,正于武场之中挥舞着一柄长剑,招式凌冽,剑光如虹。
剑长三尺有余,通体不似寻常兵刃那般泛着乌沉的金属之光,反而如同以一整块极北之地万年寒冰所铸,苍白如雪。剑身之中一道道极淡的青白色云纹缠绕游走,宛若流转不息的云海。
随着上官宁挥剑的动作,那云纹便在剑身之中缓缓推移,时聚时散。剑尖所过之处,寒气毕露,武场四周的空气竟被冻结出了一丝丝极细的白色雾气,如轻纱般缭绕在上官宁的周身。
这便是青鱼所说的镇国神剑「宁」了,果真是国君之剑,远远看去便能知晓不凡。
宁儿…成功了?
而且,用了如此之短的时间便成功了……
不远处,那位一袭青袍的仙子抱剑而立,静静地看着她演练,偶尔颔首。
上官宁瞧见了不远处梁上的林言,脸上闪过惊喜,她朝他偷偷地眨了眨眼睛。
青鱼见上官宁剑招顿滞,气息散开,正好与刚从屋顶上跃下的林言相碰。
“未有旨意宣见,你如何寻来的?”
怎么这个人想去哪就去哪?
“我曾是陛下的贴身侍卫,”林言行了一礼,“有无需通禀入宫的特权。”
“我尚是郡主的时候林大人便是我的侍卫,跟随身旁片刻不离,因此才有这般特权。”
上官宁停下了剑招,在一旁及时地点头称是,替他打了圆场。
青鱼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那双清冷的仙眸之中似乎闪过一丝怀疑,却也未曾多问。
“女帝尚需练剑斩龙,之后若有事情,会宣旨召见你的,回吧,你在这里会影响我们。”
仙师既然已经如此说了,自己也不便再留下。林言恭敬拜退。
“去找陆姐姐呀。”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武场之时,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林言的脚步骤然停下。
他回头看去。
武场之上,青鱼面色清冷,正抱着双手看着他。上官宁此刻已经重新摆出了起剑式,长发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飘动。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你还有事?”青鱼见他不走,眉头微蹙,淡淡开口。
“…没有。”林言以为是自己幻听,摇了摇头。
他一路思索着方才那声童音的来源,走出了皇宫。
“去找陆姐姐呀…”声音此刻再次响起。
林言只觉悚然,他很确信自己并没有听错,于是铺开真气四下搜索。
到底是哪里的声音?陆姐姐又是谁?他如此思索着。
“就是那位叫陆闻筝的姐姐啊!”女童的声音响起,预期中竟是理所当然。
方才的那些话,分明只是他心中所想,并未真的说出口,可声音竟然直接回答了他的疑问。
这孩子难不成是在他脑子里?
你是谁?林言心中试探问道。
“现在不可以告诉你,你要去找陆姐姐之后才可以告诉你。”声音答道,预期俏皮。
不说合理的缘由,他又怎么可能放心带着一个住在他脑子里的人去见小闻筝?
但他很快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是赤王。
林言心中念道。
他才见过那条赤龙,这家伙便已经化作意识附在了自己身上,未免也太快了些。
它难道是想借自己的身体重生?
“……”
声音不再回答。
果然没了动静,林言心想。虽然不知道这妖龙有何秘法,能在被封印的情况下,将自己的一缕意识附在他的身上,但看来这两天自己要避免再去见其他人了。
林言便近寻了一家客栈,随意租下了一间房间,坐在临窗的桌前,思考着要不要写一些书信,告诉宁儿她们此刻的情况。
然而在思考片刻之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赤王现在不知道在桌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在引诱他去接触其他人。
还有两日,便在这里等候吧。
时光飞逝,真的没有人来找过他。
于第四日凌晨,深夜宁静,原本漆黑的夜空忽然变成了血红,远处的骊山之巅的雪白变成了粉红,并且正在逐渐消失。
地动山摇。
客栈的木梁发出呻吟,林言面前的茶盏轻轻颤动,最终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街上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与犬吠,百姓自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院中,惊恐地仰望着那一片翻涌的血色天穹。
“怎么回事?!”
“天…天怎么了?!”
“这…这是要天塌了么!”
林言的目光越过一片惊慌的人潮,死死地锁定了远处的骊山。
如青鱼与他们所说的一样,镇神符并不能延长赤王复苏的时间,但可以削弱其实力。此番若非有那一枚镇神符压制,恐怕这苏醒的孽龙,将是更加骇人的存在。
一道青色剑芒,自皇宫的方向拔地而起!
那剑芒清冽凌厉,恰似寒星,轨迹如同一根缝合天地的银线,直直地扎向骊山之巅。
白色的剑光紧随其后,光芒稍淡。
那座曾经供奉过无数灯盏、每年除夕上官宁都会前去为百姓祈福的琉璃古楼,此刻正泛着微弱的金光,在血色天穹之下静静矗立。那金光是京城百姓香火愿念的凝聚,是压镇孽龙的最后一层封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座巍峨的古楼,自内部炸裂开来。
琉璃碎瓦如漫天的星子四散飞舞,飞檐斗拱化作齑粉。一道极其庞大的赤色身影冲天而起!
地脉之中所见的那条巨龙,此刻已然彻底苏醒。
它庞大的赤色身躯自骊山之巅腾空而出,鳞甲之上流转着炙热的光泽,熠熠生辉,四爪如利刃般在空中张舞,双目所过之处,天地变色。
赤龙盘踞于骊山之上,一声长啸。
“吼——!!!”
龙吟震彻九霄。
林言脚下客栈的墙壁纷纷裂开细缝,无数瓦片自屋顶滑落。
但两道剑芒已经追至骊山之巅,在血色的天幕之下与赤龙缠斗在一处。
林言站在窗前,远远地望着那如同神话般的景象。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们二人具体的招式,只能看到那两道剑光如同两只小飞虫,绕着赤龙庞大的身躯不断游走切割。赤龙每一次挥爪喷焰,都会引起一阵地动。
烈焰灼烧夜幕,骊山之上的岩石融化流淌,如同一条条燃烧的溪流沿着山脊奔涌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
赤王陨落。
万千赤色的鳞甲如烟花般在夜幕之中绽放,随之化作漫天的红色光点,簌簌洒落。血色的天穹随着赤龙的消散而缓缓褪去,一层层的血云被夜风撕开,露出了后面澄澈的星河。
“是仙人显灵了!”
“仙人显灵!仙人显灵!”
林言兀自起身,抬头看向窗外星河。
一念在他脑海浮现。
上官宁修成仙道,手持神剑,实力强悍。洛鸿亦是武道六境,绝非等闲之辈,而自己更是武王,并且赤王已经附在了他身上。
这三人都实力强悍,要说复生,他们的身体完美无瑕。
那么为什么赤王要他去见小侍女?
为何一定要是陆闻筝?
「三日不回,我便去找人来寻主上。」小侍女那日的手势在他脑海之中猝然浮现。
林言已经许多日未见人了,也未见到大街上有什么寻人的迹象。
他自楼上飞跃,落在人群之中,群众们刚刚才为灾难的解除而欣喜,忽然被一个人打搅了兴致,纷纷朝他指指点点。
“哪儿来的醉汉?”
“仙人显灵,还不跪拜!”
林言并未理会那些人的责骂,转身朝巢穴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他敲响了巢穴的大门。
未有回应,林言再次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木门在此时打开了,一个长须的老者揉着眼睛站在门内,双手把持着两侧木门。
“你是...”老者见到林言,惺忪着有些不明所以。
“老人家,外面都发生天灾了,”林言道,“您还睡着呢。”
“老头子睡得沉啊...”老者声音苍老,解释的声音还未落下,林言就将其打断。
“您是看我来到这里,刚刚被造出来的吗?”
林言拔出佩刀指向老者。
老者的身形一顿。
随即那具略显佝偻的身躯在一瞬间化作了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门槛之上。
“赤王,没想到你这样的神兽还有夺人夫君的癖好。”林言并未收刀,他缓缓侧首,目光凝重。
“那还是比不上夫君慧眼识人呀,”
上官宁一袭如血般的红裙。
裙摆及地,仿佛是从地上凭空生出的。她的头发未束,就那么散落在两肩,站在他身后。
“宁儿已经迈入了仙途,斩龙不易,为何不来寻我?”上官宁端着如常的温婉笑容问道。
说完这句话上官宁的面庞变得扭曲,青鱼的脸合在了上面,随后客栈老板、驿站官员、骂街的路人、一一掠过。
“喜欢姐姐给你的终场戏吗?”
最终洛鸿的脸固定在了红裙上面,她面色妖冶,随后抬手,伸出红润的舌头舔了舔纤长的指尖,看向林言。
“她的神魂可不弱啊,足足废了我好几息才占去这具躯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