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欺
洛鸿一步步朝他走近。
如血的长裙泼洒身后,拖出的轨迹上开满了妖艳的红色血花,恰似方才自天穹簌簌洒落的赤龙翎甲。
那日他们二人踏入骊山地脉的入口之时,洛鸿曾在洞口愣神片刻,当时他还以为她是在恍惚思索,想必就是那时发生的事情。
赤王远比他想象的要神通广大。
赤王的意志占据了洛鸿的身体,那她自己的意识呢?
林言怒上心头,他想要抽刀向前挥砍,可那具已经臻至武王之境的身体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压制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绝美的指挥使走到了他身后,伸出一只温热白皙的手轻轻地按住了林言持刀的手腕。
“或许这具身体的武艺不如夫君,”她转身站到了林言正面,捏起了他的下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但这里是我的国度,一切皆是由我的灵力构建,我想要夫君如何,夫君便只能如何哦。”
这里不是京城,而是这条孽龙以自己的灵力所构筑出的一方神魂之境。
“夫君是不是想问这位漂亮的指挥使去哪了?”
女子端详着林言的眼睛戏谑道,“我有些健忘呢,夫君亲我一下,我说不准便想起来告诉夫君了,要不要试试?”
她话虽如此,却并未解开对林言神识上的压制,而是自顾自地将清丽的脸颊凑到了林言唇边,往上轻轻印了一下。
触感温热,与他们平日里亲热时并无差别。
“呀!”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抬手捂住了那一边被亲过的脸颊,故作娇羞的姿态。
“小弟竟然这般薄情寡义呀。”
她学着洛鸿的样子嗔怪道,“姐姐的魂魄都不知去哪了,居然在这里调戏占据了我身体的仇人吗?”
“不过姐姐我向来说话算话,我的神魂已经飞散了哦。”
这话如同万吨的陨星坠到地面,轰砸出深不见底的巨坑,大地亦随之震撼。
林言体内的真气开始疯狂地涌动,他的眼神变得冰冷,两条手臂颤抖不止,那时他在尝试强行突破神识的封锁,血管在他袖口下鼓起,青筋暴凸。
“洛鸿”看着他这副挣扎的模样,巧笑嫣然。
“小弟生气了么?”
她握住林言颤抖的手,十指相合,温热柔软,
“在她的记忆里面,好像也很喜欢这般被你牵着呢,能被生得如此美的一双手握着,想必我们鸦王大人也很开心吧。”
“话说,姐姐演的还是蛮像的吧,”
洛鸿轻轻摇动手臂,他们如同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在春日的花园里嬉闹散步。
她莞尔道,“从地脉回来的路上,还以为被你识破了呢,害得姐姐紧张了许久。”
林言的真气无法突破封锁他的禁制,但此刻他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别费力气了,这里的一切皆是姐姐创造的,即便你就是在这里呼吸姐姐也能感受得到。”
她另一只手轻点林言的面颊,似在嘲笑他的无能。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倏然响起。
“你来找陆姐姐了吗?”
林言颤抖的手停了下来。
他那时是在察觉陆闻筝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后才发现被占据身体的或许不是他,而是洛鸿。
因为洛鸿的记忆里并没有陆闻筝,也并没有上官宁临别时与他说的话,所以赤王只知道他们的计划,但并不知道陆闻筝和他的约定,更不知道上官宁踏入修仙之路绝不会是单纯的灌顶这般轻松,因此才依靠洛鸿的记忆捏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神识世界。
当时便是这道声音提醒他前来寻找陆闻筝。若是他早听从指引,便能立刻识破赤王的诡计。
「是的,我来了。」林言应道。
“遇到麻烦了吗?我可以帮你哦。”稚嫩的声音如此说道,声音娇憨,“在数三个数之后,你就可以活动起来了哦。”
林言此刻除了听从这声音的指引之外别无他法,即便这是赤王恶趣味下的连环圈套,他也得硬着头皮往里面钻。
他在心中开始默数。
林言默数完了三个数,脑中那股无形的压力果然寸寸松动,虽然依旧要他自己去突破封锁,但也算是帮了很大的忙了。
“对了,之前答应会告诉你我的名字的。”声音自我介绍道。
“我叫汐婉哦。”
脑中声音落下,一簇凌厉的刀光自林言手中霎时迸射,武道之力爆发,杀伐之气如一道斩断黑暗的白虹急袭而去。
套着皮囊的赤王未曾想到林言竟能突破压制,她虽然仗着神识本能闪躲开来,但雪颈被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滴落。
“怎么会...”赤王以双指触摸颈上的伤口,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神魂怎会忽然变强?”
她原本选择的取代的神魂是林言,可这家伙的神魂不知为何竟然坚硬无比,无法动摇。
而且她只能取代一个,这才退求其次选择取代了洛鸿,将林言的神魂拉入她所构筑的神魂国度消灭。
原本她是可以直接在伪装成洛鸿的时候动手消灭他的,可她觉得有趣,便在他面前演了一场庞大的戏。
若林言未能识破这场大戏,一直沉沦下去,那么符箓未能压制她,单凭青鱼和一个刚踏入修仙之途的国君绝非她的一合之敌。
如今虽被识破,但想要逃出这里,依然需要严苛的条件,所以她才会毫无顾忌地显露自己。
她是赤王的分魂之一,赤王给予了她绝伦的神魂之力,却没将体术与法术分给她,因此她能压制林言,全靠在这国度里绝对的神魂优势,如今神魂压制已破,单论武艺她也只通晓洛鸿的武功,这并不足以成为林言的对手。
赤王后退一步,妄图逃离此地。
可黑鞘长刀连贯地衔接上方才那一势未尽的锋势,凶戾的刀招接踵而至。
刀光如水,寒气似霜。
浑厚磅礴的气势如同决堤的江水,顺着刀锋倾泻而出。每一刀都不留余地,招式凌厉决绝,直取要害。
赤王以神识拟造了一把洛鸿最顺手的佩刀与林言相战,但结果终究不敌。
“可恶……”
她心下立誓,定要夺取此人的身体,日夜奴隶他的身体,折磨他的神魂。
林言又一记横扫的刀锋挥出。
赤王猛地扯开自己身上那件火红的裙袍,娇艳的酮体一闪而过。袍布飞舞,温热的馨香四溢,将那绝美的秀颜和赤裸的身体一并裹入其中。
“你给我等着!”她咬牙切齿道。
“唰!”刀刃落空。
那火红的裙袍在半空之中骤然凝聚,化作了一朵极为绚烂的火莲。莲瓣之上燃烧着诡异的赤色火焰,烈火片片熄灭,最终消失在了原地。
这是一种诡异的遁法。
赤王离开之后,林言在原地站了许久,她说洛鸿的神魂已经飞散,他分不清是挑衅之言还是实话实说。
此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被困在了这个所谓的神识之国,没有任何出去的线索。
不,好像还有。
既然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赤王的神识所化,那便不如按兵不动。
他走入了原本是巢穴的房屋之中,里面没有任何家具,想必是赤王被戳破之后懒得捏造其中细节了。
林言收刀入鞘席地而坐,既然这是赤王的世界,那自己说了什么她肯定能听见,但是自己用心声与那个声音对话,赤王是听不见的。
「小姑娘,你是叫...汐婉?」林言回想起刚才战斗前她的自我介绍,随即问道,但名字刚从嘴中冒出,心下便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嗯,这是师父起的,好听吧?”汐婉答道,语气自豪。
「好听。你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面?」
“汐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醒来便是在这里了,而且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睡过去。”
「你能帮我破除神识的封印,你也是修仙者吗?」虽然这声音听着稚嫩,但能突破赤王的封印,实力绝不会弱。
“是啊!”汐婉语气激动,林言几乎能想象到这小姑娘神采飞扬的样子,“别看汐婉小,但汐婉已经是气海境的仙人了!啊...现在好像没有气海境了...那仙师境也是很强的哦,”
“这都是汐婉的师父教的好。”她又补充了一句。
自林言了解的修仙境界从低到高分为仙师境、气海境、筑元境、仙人境,再往上便是叫什么的都有了。
这小姑娘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师父,想必和她师父感情很深吧。
「为什么要帮我?」
“师父说助人为乐是师门的美德!”汐婉理直气壮道。
林言在心中失笑。
虽然实力深不可测,但性子倒是浮于表面,纯粹得很。
「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林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很简单呀。”
“其实你识破了真假,已经使她的国度开始松动了,但是还需要一个足够破坏世界的契机。”
“比如劈城截河,你能做到吗?”汐婉思索片刻问道。
「不能。」林言眼中如实道。
武王境虽然已然超越凡俗武者的极限,可她口中的事情他断然是做不到的。
“那开山断海呢?”汐婉又问。
「不能。」
“那...”汐婉还未问,林言就给了回应。
「我应该是创造不出这样的契机了。」
“诶呀,你怎么这样没用!”汐婉的声音之中骤然带上了几分埋怨,甚至可以说是嫌弃。
“若是师父在这里,想出去肯定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她气鼓鼓道。
到了这番绝境,林言反而有些怅然,所有与他同行过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了。
上官宁因为他的计划登上了女帝,却要因此以身犯险。
上官桃失去了疼爱她的父亲,亦是因为他的计划,他们如仇人般决裂。
他若出不去,小闻筝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邱水倒还算好,只是与他离别,返回了鸦群。
至于洛鸿已经无需多言。
自己搞砸了一切啊...汐婉说的对,没有穿越者比他更加没用了吧。
「话说,你为何要等我来找陆闻筝之后再告诉我名字?」林言随口问道。
“测试一下你的脑子怎么样啊?若你是个呆瓜,我也没必要救你了。”汐婉毫不客气道。
林言自然知晓这小姑娘是在拐着弯骂他将她认成了赤王,是个不折不扣的呆瓜。
「我们无法出去,不还是...」
“不是无法出去,是暂时无法出去,”汐婉打断了他,“构建国度需要消耗的力量很大,她只是想要拖延时间,待她重返人间,自然会将耗费灵力的国度解除。”
“我并不来自你们大宁,到时你出去了我自会想办法脱离你的,师父寻不见汐婉,一定很着急的。”
林言默然。
大宁皇宫。
深夜的宫城之中,唯有一处偏殿的池畔燃着幽微的烛火,将四周映得朦胧。
青鱼望着眼前身着血袍的女子,仙眸微微一闭,轻轻地摇了摇头,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忍。
已经过去了两日,这位女帝还未能进入明悟的境界,她身体中所剩的血恐怕撑不到那时候了。
“陛下...”她低声开口。
上官宁坐在青玉雕琢的池畔石台之上。
潺潺的鲜血正从她身体的各处细小的伤口渗流而出。那些血迹顺着石台缓缓地向池中淌去,靠近岸边的这一侧已经被染成了嫣红之色。
剑气在她的四肢百骸之中肆意冲撞,仿佛在她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无数根细小银针组成的洪流。那些银针顺着她的经脉贯穿而过,将她的血肉切割撕裂。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几处,自腹腔之中返出的血自唇角缓缓渗出,一路蜿蜒至下颚。
但她只是坐着,如平时写字练画一般坐得极为端正。
这是青鱼的仙剑「鲤」的独门道法。
「鲤」使用此种道法施放出的剑气可破坏销毁经脉,但若是心智坚韧,境界澄明,便能御使剑气,借机理顺它们,将其中灵气敛入身体,踏入仙途。
鲤跃龙门,过而化龙。
这是灌顶的其中一种方法,可又与寻常的灌顶不同。
修者用还需要经历「心魔劫」方可破而入道。而心魔劫本应是气海境突破进入筑元境时才会产生的心劫。但修者所成的仙师境非但不会如灌顶修成的脆弱,反而远比一般的仙师境要更加强大。
青鱼使用这门道法所耗灵力极高,而且只不过是给凡人一个渺茫的机会,所以她从未试过。
上官宁是第一位使用者。
“陛下,”青鱼再度开口,声音在幽静的偏殿中显得格外轻柔。
“若是撑不住了便说出来吧。”
只要这位绝美的女帝说一句,届时青鱼便会抽走那些游走在她经脉之中的剑气,虽会耗损元气,但至少可保上官宁性命无虞,若是再这样下去,不过半日她便会失血而死。
上官宁并未回应。
那双紧握的手心之中,指甲早已深深地嵌入了掌肉,殷红的血自指缝之间缓缓渗出。
上官宁的意识几近昏厥,已经听不见青鱼说的话。
可她苍白的薄唇依旧颤动着。
不能停下。
既然接过了帝位,你便要护好大宁的百姓,更何况此事本就因你而起。
还有...你也不能死啊。
你若是死了,那个色坯子是要到处沾花惹草的,到时候别的女子将你好不容易抢来的位置占去了,你这般自私的人,便是死了也会不甘心的吧...
上官宁残破的意识与身体中那些剑气交相碰撞。
桀骜的剑气并没因为她的执念软弱半分,反而更加疯狂地撕扯她的血肉。
昆仑仙子静静地立在池畔的另一侧,见她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多说话。
“……怎么还没得手?”
许久之后,青鱼双眸倏地一动,眉宇微蹙,喃喃开口道。
按理说,那张镇仙符若是生效,此刻的她应当会有所察觉。可如今已然过了两日之久,她却连一丝一毫感召都没有。
那张符箓是至关重要的部分。若是不能封锁赤王身体的神魂,到时它便会更加强大。就算上官宁能晋升仙师境,届时她二人合力能否斩之都要另说。
青鱼的手指飞快地在袖中掐了几个法诀,朝上官宁所坐石台遥遥一指。
一层隐着青光的幻法自她指尖流转而出,将池畔那具浴血的身影笼罩其中。那是隔绝视听的幻法,此刻的上官宁都不会被任何声响所惊扰,相应的,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随即青袍仙子微微一顿脚尖,向上抛出灵剑,如鹤般跃到飞剑之上,随后便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出。
夜风呼啸。
寒冬之境从她身旁高速飞袭,她四下瞭望,记下骊山的布局,单指掐算起地脉所处。
月亮差一丝便成圆满,今夜澄澈无云,银光将裹着雪衣的骊山映照得透亮。
青鱼于洞口落下,仙剑如鱼归渊般乖乖钻入身后的鞘中。她伸出如葱削做双指探了探洞中的寒意,径直走了进去。
这般软弱无力的寒气也能困住他们?
扑面而来的寒意虽也算冷冽,但在她看来,若用真气御寒,行走于此并不艰难,更何况他们当中还有一位武王。
青鱼到不是担心他们的安危,只是她先前给出的那张镇仙符并非凡品,其上所聚的灵力,放眼昆仑也是少有的稀世珍宝。若是这般平白无故地被他们遗失,她实在是觉得痛惜。
修仙者的身骨天然飘逸。加之青鱼通晓仙家的疾行之术,身上那件青色道袍又是防御辟寒的神妙之物,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已来到了地脉的石门之前。
“若非孽物,大宁也该是极好的修仙之所。”
她于石门前叹惋着,骊山地脉是大宁境内灵气最盛的一条地脉,这关押赤王的洞窟生生将地脉横着劈做两段,灵气便也四处消散,所剩无几了。
青鱼举着照明用的宝珠,端详了一会石门上的阵法,这阵法十分古老,并且文字抽象,她一时也并未瞧出什么门道。
青鱼轻挥衣袖,石门摩擦着地面缓缓移开,亮光随后照进洞窟。
洞窟空旷,四根石柱耸立于四周,冰雪筑成的王座被宝珠的光芒映照得剔透晶莹。
一男一女,此刻正相互倚靠着,瘫软地躺在靠近石门右侧的这一根巨型石柱的基座之下。
正是林言与洛鸿。
两人双目紧闭,身上的夜行衣都沾满了泥污灰尘,都昏迷了过去。
青鱼见状,收敛了身周的仙气。她走上前去,指尖青色灵气萦绕,她想用灵气去激发躯体,将他们唤醒。
“仙师…?”还没等她的手指触碰到洛鸿的额头,她却已然睁开了眼睛。
“你二人怎会被困在此地?”青鱼见洛鸿已醒,神智尚算清明,便收回了手臂,抱胸问道。
“咳咳…”洛鸿捂住嘴巴轻声咳嗽,一边回想一边向青鱼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仙师所见,我二人不过半日便抵达了这里,可就在贴符的时候,这巨龙暴动,挣脱了束缚它的锁链,我与林大人躲避不及,被它击伤了。”
二人身上皆是脏乱不堪,布满了泥污灰尘。
“那孽畜是百年前的神兽,精通仙法又加之体型差距,你们未曾与这样的敌人交过手,倒是可以理解,”
青鱼看了林言一眼,即便说话如此大声也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面色又苍白无比,显然伤得不轻。
这便是恶人自有恶龙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