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呼儿将出换美酒
林言中午回了趟郡主府,曾经的那些侍女皆被她留在了此处,秋月也不例外。待见到自己时还向他道歉,说府中不少物件都被陛下置换了更差的一档,所以没有以往那般贵气,不过摆设都是由上陛下亲自监督摆放的,所以还算得上典雅。
林言也未觉有它,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千金之躯,用的太好反而容易糜烂,待到下午他便想起了昨晚女帝大人提的要求,便换了身衣物出了门。
......
京城,名录书屋
木门是新换的。他推门而入,风铃清脆作响。
“公子要些什么?”
柜台后,那个胖胖的八字胡掌柜抬起头,一见到林言,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你这书屋倒是完好,与原来别无二致。”
林言环顾四周,书架上依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纸和墨香,与他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
“客官可真是说对了,”掌柜的捻着自己的八字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咱们这小书屋地方偏僻,即便是拿也拿不走什么,所以走了运。只是门被火燎了,换了扇新的,这可不就跟原来一样了嘛。”
眼见掌柜并未认出自己,林言走到柜台前,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之前在掌柜的这里买的书,可还有存货?我想买些回去与我娘子温习一二。”
八字胡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慌忙越过林言的肩膀向他身后看去,在确认了什么之后,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林言,脸上满是警惕和审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言,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终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连忙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提高了嗓门。
“…咳咳,小店所售书籍皆在前厅,客官要什么书皆可自取。”
他大声说完,又飞快地凑到林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客官,您可别害我啊!也算是老主顾了,看着您身后那个女子没有?那位可是昆仑来访的仙师,与陛下来往密切。要是让她发现小店私藏禁书,我这铺子好不容易躲过战乱,保不齐便栽在她手里!”
“昆仑仙师?”
林言心中一动,顺着掌柜的视线转身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书架旁,果然斜倚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她头戴一顶青纱斗笠,面容被轻纱遮掩,看不真切,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她身形高挑而纤细,一袭青色长裙的料子极为考究,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流光在其上婉转游走。裙摆及地,绣着几支疏落的墨竹,随着她翻书的动作,竹叶仿佛在风中轻轻摇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配着的那柄长剑。那剑鞘通体呈墨绿色,宛如一整块上好的墨玉雕琢而成,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剑柄处系着一根打了络子结的青色剑穗。长剑古朴内敛,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息。
“那我便改日再来。”
林言低声对掌柜说了一句,转身便要离开。可刚迈出一步,他又觉得有些不妥。方才掌柜的那一嗓子喊得颇响,自己若是就这么走了,反而显得心虚,岂不更加可疑?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心中打定主意,索性装作无事发生,踱步到那些层层叠叠的书架前,做出一副细细挑选的模样。他随手抽了几本,发现大多都是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或是讲些神神鬼鬼的志怪小说,用的还是文言,所以颇感无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位青裙女子。
仙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好奇心驱使着他,脚步也跟着不自觉地向那边挪动了几分。他想看清这位女仙手中捧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她在这凡俗的书屋里驻足。
他放轻了脚步,运起玉腰奴中的静步之法,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狸猫,悄悄凑了过去。如今他已入武王,这玉腰奴中的身法算是又上了一层。
可就在他即将看清书封上的字迹时,那女子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毫无预兆地“啪”一声合上了书。
“你在看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斗笠的青纱下传来,不带一丝温度,却如珠玉落盘,清脆动听。
林言的脚步一顿,没想到自己还未靠近,便已被对方察觉。他心中坦荡,虽然这位青裙仙子身段窈窕,但遮着面容,也瞧不出个好坏,索性便将实话说了出来。
“想看看仙子手中所阅何书。”他微微拱手,算是行了个礼。
女子抬起眼,隔着那层朦胧的青纱,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好似深秋的湖水,清冽平静。
“《西行纪》。”她开口道,将手中的书册向他展示了一下,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她顿了顿,又问:“你欲买此书?”
西行纪?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林言脑中灵光一闪。该不会是西游记?
他试探着问道:“可是讲那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
“嗯。”女子冷冷地应了一声。
这惜字如金的态度让林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来这位仙师天性冷淡。不过能在这个世界听到熟悉的故事,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亲切。既然人家不愿多谈,他也不好再纠缠下去,正准备找个由头告辞,那女子却又开了口。
“你也看过此书,可有独到见解?”
独到见解?
林言闻言,心中不禁失笑。那可太多了。在他的那个世界,围绕着西游记的解读、评议乃至二次创作,可谓是汗牛充栋,数不胜数。既然这位高冷的仙子主动开了口,那自己不妨就说些她不知道的东西,也算是在这世界里寻一份独有的优越感。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不知仙子在书中最喜的人物是哪位?”
女子沉吟了片刻,答道:“观此书者,无不爱那孙大圣正义飒爽,潇洒解脱。”
她的回答在林言的意料之中。齐天大圣孙悟空,那个敢与天地争锋、一身反骨的石猴,无疑是整部书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仅是书中记载,自是齐天大圣最为喜人,”林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倒有些番外之话,若是结合原著一同来看,便觉得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亦是坦荡忠贞,情义无双。不知仙子可有兴趣一听?”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决定将前世中印象最深的黑神话的故事说与她听。
“番外之话?”
青裙女子果然被勾起了兴趣,斗笠下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狐疑。她熟读此书不下十遍,却从未听过什么精彩的番外。昆仑山上,除了枯燥的功法剑技,便再无他物,于这凡世间寻些精彩的故事来读,便成了她唯一的喜好。
她之所以愿意与他答话,是因为她认出林言便是那晚受南国神女一击,险些丧命的家伙。沉默了片刻,她终究是没能抵挡住好奇心的诱惑。
“故事,发生在师徒四人取得真经多年以后……”
林言的声音不高,将在场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连那一直低头打算盘的掌柜,此刻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取得佛位的悟空了却了西行的执念,便想放下佛位,重回花果山,与猴子猴孙共享天伦之乐。可神佛惧他再起反叛之心,竟派下天兵天将,屠戮花果山,欲将其斩草除根……”
光是听了这个故事的开篇,青裙女子的身形便微微一震。她从未听过这种背景,觉得颇有意思。
林言继续说着,他的语调随着故事的推进而跌宕起伏。昔日被降伏的妖怪和结拜的兄弟围困了悟空。
待说道大圣力竭身死,最终化作六根落于群妖手中,女子已然完全入了神。在她所读过的所有话本故事中,孙悟空无一不是神通广大、战无不胜的存在,最后被封了佛位也是威名赫赫的斗战胜佛。可在这个故事里,他竟然在故事的一开始便身死道消。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林言没有停顿,继续将故事推向新的高潮。那承载着复活大圣愿望的天命人,如何在机缘巧合下踏上重聚六根的道路。
他讲到那天命人在黄风岭进入幻境,与那吹起三昧神风的黄风大圣并肩鏖战,最终在一片黄沙飞中,斩杀了那只形态可怖的巨虫。
故事讲到最紧张激烈之处,林言却忽然停了下来,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这一下,就如同最精彩的戏文唱到高潮处,唱戏的却突然收了声,把人的心都吊在了半空中。
“然后呢?”几乎是立刻,青裙仙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林言听着这声追问,心中暗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之所以故意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不说,便是因为这位仙子在此,害得自己买不了真正想要的书,方才施的一些小小惩戒。
“忽然想起今晚家中已有宴请,尚需回府准备,”林言从女子的身侧抽出一本书掂了掂,“这故事嘛,自然是还未完结的,”
他对女子微微颔首,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可惜时间无多,今日是说不完了。若是下次有缘得见,我再为仙子说完后续吧。”
随后林言便不再看她,转身向柜台走去,准备付钱走人。
青鱼闻听此言,便认定林言在刻意吊她胃口,设法引她注意,心中顿生鄙夷。
她乃是昆仑几百年来第一位凭借自身天分获得神剑青睐的剑仙子,感知力远超寻常修仙者,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如何听不见这家伙与掌柜的窃窃私语?
购买禁书与娘子研习?呵,想来他那位娘子也是个孟浪的女子。
自己怎么竟开始胡乱猜测他人?
青鱼抿了抿唇,暗自摇首。不过区区一篇番外小记,竟能如此轻易地动摇自己一向澄澈的心境?看来下山之后,心魔滋生,日后还是要少读这些扰乱心神的凡人小说才是。
她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衫男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待他离开书屋后,才将那本《西行纪》放回了书架原本的位置上。
随后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冰凉的剑柄传来熟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可就在这时,青鱼却发现那柄一向沉静如水的佩剑“鲤”,竟在微微颤鸣。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整座京城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原安宁郡主府。
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又抽出了几片新绿的嫩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角落里的几丛芍药开得正盛,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光的轻抚下透出剔透的粉。
几名下人已将一块写着“郡主府”三字的梨花木匾额,小心翼翼地从门楣上拆卸下来。
“这匾留着?”秋月侍立在林言身侧,看着那块被抬下来的匾额,轻声问道。
“留着便是了。”林言的目光落在匾额上,那三个字笔力遒劲,风骨天成,正是出自上官宁的手笔。且不说这个,光是这匾额他之前每日进出看着,也早已习惯,如同身边一件随身的小物件,自然不想就这么丢弃了。
他收回视线,转头问秋月:“府中可有什么好酒?”
林言想起上次洛鸿在画春楼请自己喝那烈口的“烧刀子”,花费定然不少。如今轮到自己做东,自然也不能拿什么寻常劣酒来招待。
一想到画春楼,林言又想起了上官桃,于是愣神片刻。
“主上这么一朵颐,府中确实有几坛陈年佳酿,”秋月在林言愣神的时候思索,随后答道,“是许多年前,陛下尚在闺中时亲手所酿,自带到郡主府后从未开封过。”
“不会是她什么珍贵之物吧?用来招待别人,也许会惹她生气?”
林言闻言,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忌惮。既是宁儿亲手所酿,想必意义非凡,若是被她知晓自己拿来招待洛鸿,岂不是又要惹她吃醋生气?
秋月却摇了摇头,“应当不是。那几坛酒都落了厚厚一层灰,也从未见陛下提起过,想来只是当年随手酿制,早就遗忘了。”
林言听她这么说,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便用那几坛罢。”他吩咐道。
秋月领命而去,林言则在院中踱步,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待到夜色完全笼罩了京城,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在天际线后,府门外才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林言亲自迎了出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停在门口,喷着鼻息,马上的女子利落地翻身而下,将缰绳递给了旁边的仆人。
来人正是洛鸿。
依旧是那身衬得身姿挺拔修长的玄色衣裳。不同的是,她在外面披了一件宽大而厚实的纯白色狐裘,毛色光亮顺滑,领口一圈丰厚的白毛将她清冷的脸庞衬得愈发小巧精致。
衣着简洁的洛鸿如今穿上了这白色大裘,让她平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被冲淡了许多,反而透出几分雍容与柔和,如同雪夜里悄然绽放的一枝寒梅清艳夺目。
她将束发的发冠取下,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让林千户久等了。”洛鸿看到林言,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姐姐能来,等再久也是值得的。”林言笑着将她迎进府内。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早已备好酒菜的厅堂。洛鸿的目光在院中那棵新绿的老槐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林言身上。
“我当上指挥使的时日不长,一向也不收他人贺礼,所以没什么好的东西赠予小弟,”她说着,“今日我带来的那匹乌骓,当年因为极难驯养从马商那低价收入,算算也跟了我许多年,脚力耐力皆是上上之选,今日便送你了,算作乔迁贺礼。”
林言闻言一惊,连忙推辞:“此等礼物太过贵重,小弟万不能收。况且,上回姐姐请我赴宴,我空手而去已是失礼,今日哪能再收姐姐的贺礼?”
“上回是为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哪有让你带礼物的道理?”洛鸿语气不容置喙。
“可姐姐将马匹赠予我,自己岂不是没了代步?”林言还是觉得不妥,这乌骓马一看便知是万中无一的宝马良驹,必然是她的心爱之物。
洛鸿见他一再推辞,柳眉微微一挑,故作不悦道:“怎么?当了千户,瞧不上姐姐送的礼物了?还是说觉得姐姐送一匹马便会倾家荡产?”
她作势要生气,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却藏着一丝笑意。
林言见状,知道再推辞下去,恐怕真的要惹她不快了,只得苦笑着应答。“既是姐姐的心意,便却之不恭了。”
洛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两人在席间坐下,林言遣散了侍女,亲自斟满了两杯酒。那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入杯便有浓郁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洛鸿端起青瓷酒碗,先是闻了闻香气,才浅酌了一口。酒液入口,并不像她常喝的酒那般辛辣,反而带着一股桂花特有的清甜,口感绵柔而顺滑,入喉之后,却又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余味悠长。
“这酒不错,”她放下酒碗,眼中闪过赞许,“是从哪家店沽的?”
虽说她素来偏爱烈酒的豪爽,但也尝得出这是万里挑一的佳酿。
“是陛下留于府中的酒,知道姐姐前来,故才拆封。”林言坦然答道。
“陛下?”提到上官宁,洛鸿的神色倏地又变得复杂起来,一如早晨他们在宫殿前相见时的模样。
她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珍藏,该是让你自饮的吧?”
林言见她误会,连忙将秋月告知他的缘由解释了一遍,说这酒是女帝多年前所酿,早已遗忘在角落,这才打消了她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