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车子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牌斑斓的光晕透过车窗,在我们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诡异色块。
我累了,闭上眼睛,头靠车枕迷迷糊糊地瞌睡过去了。
行驶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出租车缓缓停在了鹿田大区派出所悬挂着警徽的庄严大门口前。
深夜的派出所灯火通明,玻璃门内透出白炽灯的光线,周遭街道店铺民居都已熄灯关门。
我付了车钱,和黎小晚前一后地下车。
夜风吹过,让黎小晚被激得清醒了些,她瑟缩着肩膀,用力拢了拢身上那件在寒夜里显得滑稽又可怜亮片短外套,抬起眼,事不关己地地望了望派出所高悬的警徽门廊下“为人民服务”的鲜红标语。
我推开的玻璃门,走进开着暖气值班大厅,稍稍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寒意。
值班台后面的女警坐姿端正娴静,不是预料中该值夜班的老刘,也不是其他熟悉的同事,而是……虞若逸。
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反射性抬起头,那双和黎小晚相比也不遑多让的明眸大眼在见到到我身影的瞬间,先是骤然满溢出来的惊喜来,但当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那个衣衫不整、妆容斑驳、浑身上下与这庄重环境格格不入,散发颓靡和邪魅气息的黎小晚身上时,眼里的惊喜化作了不安地警惕。
“如彬哥,怎么这么晚来所里?”虞若逸站起身,快步从值班台后绕出来,几步来到我面前。
她的目光在我和黎小晚之间仔细地逡巡,不放过任何细节,最后定格在我写满疲意的脸上,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说,“你们这是……”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目光扫过黎小晚裸露在寒冷空气中的圆润肩头、丝袜上几处可疑的勾丝与污渍。
“若逸,今晚怎么是你值班,老刘呢?”我问。
“我……”虞若逸抿了抿色泽红润的嘴唇,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简洁地说,“我有点不放心…听说晚上你们那边有联合行动任务,就跟刘叔换班了,你们现在到所里来是还有什么要紧事吗?”她省略了“不放心你”后面更直白的表述,但那双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之前为了协助我留意父亲在铂宫酒店的动向,主动申请了外调去当巡警巡查父亲李兼强所工作的铂宫酒店街区,在我与未成年的黎小晚发生了性爱并且内射她之后之后的此时此刻,见到虞若逸让我心中歉疚。
“任务需要。”我干巴巴地说出四个字,不想多作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
我侧过身,用眼神示意黎小晚跟上,然后对虞若逸说,刻意强调了那个称呼和来源,“我先去警械库缴还装备。夏队有给我指令。”
听到“夏队”两个字从我的口中说出,虞若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神情更加忧心,但她懂事地没有多问,默默地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陪我一起转向通往内部警械库的走廊。
我按既定流程办理着缴还手续,一件件取出佩带的微声手枪、备用弹匣、已经关闭的微型通讯耳机、以及今晚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关闭状态的执法记录仪,将它们逐一清点、核对,然后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最后一件装备入库,登记表归档。
我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自始至终憋着的浊气似乎吐出去了一些。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解脱,而是严格遵照筱月的指令,将黎小晚这个“烫手山芋”妥当监护。
“虞警官——”一直安静得仿佛隐形的黎小晚忽然开口,她拖长了调子,她轻快地走到虞若逸面前,仰起那张妆色斑驳却更显稚嫩的娃娃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先是伸出纤细的手指了指我,又回手指了指自己,以表演出来的“天真”
调调说,“天南分局的刑警队长夏队,特意叮嘱过说,为了我的『安全』,我今晚『必须』和李如彬警官一起待在他的所长办公室里。所以,能不能麻烦你这位漂亮的女警姐姐,给我们找两张可以用来睡觉的躺椅啊?”
黎小晚故意将“待在一起”几个字咬得又黏又软,说到“李警官的办公室”
时,尾音更是微妙地上扬,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性暗示。
她一边说着,她还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亲昵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半个柔软温热的身体顺势依偎过来,同时对脸色瞬间凝住的虞若逸,绽开一个看似单纯甜美的笑容。
虞若逸急切地以目光朝我询问,我喉咙发干,面对她这样的目光,只能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用动作证实了筱月指令的存在,尽管黎小晚的表述方式是那样煽情,可我得完成筱月下达的指令。
看到我点头确认,虞若逸垂下了眼帘,低声说,“跟我来吧。”她倏然转身,带头向通往二楼办公区的楼梯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比平时急促,警靴跟踩击在地面上的声音似乎是想尽快逃离我和黎小晚。
我的所长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
推开门,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宽大的办公桌,堆叠整齐的卷宗,关闭的电脑屏幕,墙角郁郁葱葱的绿植,一切都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原样,我也知道,这肯定是虞若逸帮我保持着办公室的整洁干净。
虞若逸默不作声地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所里备用的杂务物品。
她弯下腰,动作有些吃力地从一堆杂物中拖出了两张灰蓝色的、便携式折叠躺椅——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帆布面、铁架子,通常用于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简易躺椅。
她没低着头把躺椅展开,将两张躺椅摆放在办公室中央相对宽敞的空地上。
摆放好躺椅,虞若逸直起身,朝我报告说,“所长,所里就只有这个了。你们…将就一晚吧。我去后面储物柜看看,有没有干净的薄被或者毯子。”说完,她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哎,等等呀,漂亮的女警姐姐。”黎小晚却不肯放过搅动波澜的机会,再次开口,让虞若逸已经触碰到门把手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她松开我的手臂,轻盈地走到虞若逸面前,用那种“不谙世事”的眼神瞧着她,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能麻烦你,带我去一下吗?这里我第一次来,不熟悉。而且……”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语气变得更加黏软,
“刚才在『旬之味』,又是看人打架,又是被人折腾,憋了好久呢。李所长,你最清楚了,是吧?”
虞若逸的身体,在听到“折腾”两个字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黎小晚要去厕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跟我来。”虞若逸转身领着黎小晚走出了办公室。
黎小晚像只得胜的小狐狸,朝我抛了个媚眼,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闭上双眼,将脑海里不断闪现的、筱月与父亲李兼强做爱片段驱散,不去想今晚那些令我心碎的痛苦记忆,只想着好好睡一会,让身心放松下来恢复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然后,黎小晚一个人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轻轻关严、落锁。
“喂,警察叔叔,”她将兴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和我分享某种禁忌秘闻,
“我刚才出去这一趟,可是替你,好好『探了探』那位警花的底哦。”
我的心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漆黑的潮水漫上心头。“你又对她胡说了些什么?”我强压着从心底升起的烦躁与怒火,问。
“什么叫胡说呀?人家说的可都是大实话。”黎小晚撇了撇嘴,摆出一副准备详细解说的姿态。
“那位虞警官呀,从办公室到厕所这一路,脸绷得跟块大理石似的,目不斜视,一句话没有,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公事公办』。啧啧,那防备的架势,好像我是携带致命病毒的危险少女,多跟她说一个字都能脏了她的耳朵。”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到了女厕所门口,她脚步一顿,下巴朝里一扬,那意思就是让我自己进去,她就在外面守着,跟看守什么危险犯人一样。我进去,磨蹭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嘿,她还真就杵在那儿,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过去,装得特自然、特感激地跟她说:『虞警官,今晚真是谢谢你了。也多亏了李所长,要不是他,我今晚可就倒大霉了。』她抬眼皮扫了我一眼,没吭声。然后我又接着,用特别真诚的语气说,『李警官人真的超好,又温柔,又…特别厉害。』我故意在『厉害』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拖长了调子,还冲她眨了眨右眼。”
我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狂跳,几乎能凭空勾勒出虞若逸当时的震惊。
“她果然就绷不住了呀,”黎小晚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虞若逸无法置信之时的神情,模仿到一半,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肩膀都跟着颤动,“她盯着我问,『你什么意思?』我就装无辜啊,跟她说:『还能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呀。李警官刚才在『旬之味』,为了保护我,跟那些人周旋,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累得出了一身汗呢。』我看着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里那个乐呀。我就又凑近她一点儿,对着她耳朵说——”
黎小晚凑近我,仿佛要重现那个场景,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小恶魔般的耳语着“『你知道吗,虞警官,李警官刚才…还让我用这儿,』”她伸出舌尖,色情地舔过自己的下唇,指尖点了点那湿润的唇瓣,“『帮他的下面…好好地『放松』了一下呢。我帮他下面『放松』的时候,隔壁他的老婆,也就是夏队,被他自己亲爹李兼强干得哭都哭不出来、只会哼哼的时候哦。』”
“你——!”我从躺椅上弹起来,被她气得胸口起伏,这个不良少女,以践踏她人为乐的恶魔,她竟然…竟然把榻榻米包间里那最不堪、最肮脏的情事,直接捅给了虞若逸知道?!
“哎哟,警察叔叔,别急眼嘛。”黎小晚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脸上的恶劣笑容越发刺眼,“我这故事才讲了个开头,高潮还在后头呢。我刚说完那句,你是没看见,那位虞警官那张小脸啊,『唰啦』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派出所的墙还白。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啧啧,活像见了鬼,又像是恨不能扑上来把我生吞活剥了。最后她一转身,那动作快的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跑着逃走了。连让我把后面更『带劲』的情节说完的机会都不给。我本来还想跟她细细描述一下,你是怎么把我反手按在黑暗的榻榻米包间墙上,怎么把我肏得……”
“你给我闭嘴!”一声压抑到极致低吼炸开,我抡起巴掌拍在坚硬的实木办公桌面上!
“砰——!”
沉闷响声在封闭的办公室内回荡,桌面上的笔筒和摊开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指骨传来的痛楚远不及我对虞若逸可能遭受巨大冲击的担忧的万分之一。
我瞪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不良未成年女学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警告你,黎、小、晚,”我指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别再信口雌黄,尤其不准在虞若逸面前胡说八道!她是我同事,是警察!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告诉她,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除了满足你那点变态的炫耀欲和破坏欲!”
“好处?”黎小晚像是听到了滑稽的笑话,清脆地咯咯笑出声,悠悠然走到一张折叠躺椅边坐了下去,还翘起了二郎腿,露出一截在格外白嫩的小腿。
“好处就是让她早点醒醒,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少女梦了啊。你当她看你的眼神我没看见?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人生偶像似的,里面还掺着那种……啧,说不清的哀怨。我这是在帮她,趁早认清你是个什么东西,也省得她一片痴心错付,将来落得跟你…跟你老婆一样的下场。警察叔叔,我这可是在积德,懂?”
“你——!”我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捣了一拳,所有辩驳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虞若逸的心意我早就知道,只是用同事的界限、上下级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回避着。
如今,却被黎小晚用最羞辱的方式剖开,让我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
就在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叩响,短促的两下,门被从外面推开。
虞若逸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床叠得方正、看起来是刚从库房取出的蓝色薄毯,但她的脸颊和鼻尖泛着压抑情绪后的不自然的微红。
她径直低着头走进来走到两张躺椅边,分别丢在两张躺椅的帆布面上。
“若逸……”我下意识地开口,强烈的冲动驱使我想解释,想澄清,想抹去黎小晚刚才那些的污秽话语可能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
但话涌到嘴边,却像撞上了一堵由羞耻和无力感砌成的高墙,所有可能的解释言辞都让我觉得空洞、虚伪,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将她推得更远。
“如彬哥,”虞若逸打断了我,直直地看向我,“我…想申请现在补上我的街区例行夜巡。”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时间?”我下意识地看向墙上指向半夜十二点的挂钟,“你不是已经…”
“我今天本来就排了后半夜的备勤班。”虞若逸移开视线,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坚持着自己的申请,“刚才…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现在正好,该去我负责的片区巡一圈了。特别是…我分管的网格,包括铂宫酒店周边,这个时间点,需要重点关注一下。”
铂宫酒店。
那是我父亲李兼强担任“保安部部长”的地方,是筱月曾经以身犯险、潜入卧底的地方,缠绕着无数罪恶、秘密与不堪过往的漩涡中心。
虞若逸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提出去那里巡逻,其潜藏的用意几乎昭然若揭。
她不仅仅是想逃离这个让她心口发疼的派出所,恐怕……更是想主动踏入那片与我父亲紧密相关的阴影之地,去做点什么。
“不行,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出于警察本能立刻反对。
深夜独自巡逻,目标明确指向铂宫酒店那种龙蛇混杂的场所,对她这样一个年轻、此刻情绪又明显不稳的女警而言太危险了。
“我会严格遵守巡逻规范,注意自身安全的。”虞若逸的坚持超乎寻常,语气里带着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倔强,“如彬哥,这是我当警察的职责所在,辖区治安巡逻情况我需要实时掌握。而且……”
她瞧向一旁正托着腮、饶有兴味观看我们对话的黎小晚,“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反而可能…不太方便。”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但其中蕴含的难堪意味,在我所长办公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我揉了揉头疼不已的额角,妥协了,说,“…好吧。但你绝不能单独行动。”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迅速拨通了值班室的号码。
“老蔡在不在岗?……嗯,叫他马上准备一下,配好装备,配合虞若逸出去做一趟街区夜巡,重点是她的责任片区,尤其是铂宫酒店周边。对,立刻出发。务必注意安全,保持通讯频道畅通。”
放下听筒,我转向虞若逸公事公办的交代说,“我跟蔡润交代了,他经验老到,你全程跟着他,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立即请求支援,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虞若逸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安排,还特意指派了老警员陪同,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或许是拒绝,或许是别的,但最终,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化作了一个轻微颔首的动作。
她低声快速地说了句,“谢谢如彬哥。”然后转过身小跑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黎小晚斜倚在躺椅上,仿佛在看一场精彩戏剧演出。
等到虞若逸离开,她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她躺在简陋的帆布躺椅上,故意伸了个曼妙曲线毕露的懒腰,说话声音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她对你的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被我一针见血捅破,脸皮挂不住,只能慌不择路地逃跑喽。还巡逻?哈,我看是找个没人的街角,偷偷抹眼泪去了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呢,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啧啧,流水自己都脏得没眼看咯。”
“你少说两句!”我低吼,胸口的郁结几乎要炸开,走到另一张躺椅边重重地坐下,双手捂住脸,没脸面对身为派出所所长的自己。
办公室里只有墙壁上时钟指针走动的“哒哒”声。
虞若逸离去时那个受伤又倔强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筱月……她现在在分局做什么?
父亲李兼强呢?
审讯进行得如何?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