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花园
那娇滴滴的甜腻调子,听得站在十步开外的鞠景背脊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难以想象,平日里君临天下、动辄祭出五色神光扫灭群雄的孔雀明王,私底下撒起娇来竟能无耻到这般地步。
殷芸绮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觉得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伸手抵住孔素娥的肩头,苦笑道:“明王殿下,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只要不违背原则,直管明说便是。莫要再用这般调子折磨本宫了,本宫受不住这个。”
天不怕地不怕的北海龙君,面对这等无赖手段,竟显出几分走投无路的惶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孔素娥将下巴搁在殷芸绮肩头,狡黠地眨了眨眼,“孤就是打心底里高兴。而且孤琢磨着,这叫徒弟的媳妇做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寻思来寻思去,倒像是公婆反过来唤儿媳妇做大姐一般,当真有些说不出的刺激。”
这番离经叛道的虎狼之词一出,水榭内外的空气骤然凝固。
鞠景在旁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若是再在水榭多呆片刻,指不定还要被这对宿敌扯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题来。
他当机立断,脚下运起凌波微步般的精妙身法,顺着游廊一溜烟闪到了西侧的花树下。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慕绘仙身着一袭绛红交领襦裙,正端坐在竹椅上引线穿针。
石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一只缝制完成的小鞋,缎面厚实柔软,鞋头处用金丝银线细细密密地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五彩斑斓大老虎,额前一个“王”字端正活泼,憨态可掬。
鞠景走上前去,俯身拾起那只小鞋,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由衷赞叹道:“绣得当真精细,这小老虎活灵活现的,比外头仙坊里那些巧匠手艺还要强上三分。”
慕绘仙听到声响,停下手中针线,抬起一张白里透红的温婉面容。
她眼角含春,柔柔地望着鞠景,嘴角噙着一抹温顺笑意:“夫君谬赞了。很多年以前给临儿缝制过几双,后来长年不动针线,手艺早已生疏得紧。只要夫君不嫌粗陋,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你若是这般也算生疏,那坊间的绣娘干脆都去投河算了。”鞠景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屈指轻抚着缎面上的针脚,“再熟练下去,难不成你还能在鞋面上绣出一头活生生的通灵白虎来?”
慕绘仙听出男人话语中的疼惜与偏爱,心中一甜,放下银针,顺势握住鞠景搭在石桌上的手掌。
她那双水润的眼眸中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轻启朱唇,幽幽叹道:“那便要看夫君往后肯不肯多给妾身一些试手的机会了。妾身心里,可是一直盼着能亲手再给夫君生个大胖小子,好叫这门手艺长长久久地传下去呢。”
言罢,她微微仰起头,轻轻咬断了口中牵扯的丝线。
衣领微松,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细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妇人风韵,勾得人心头猛跳。
“当真是个狐媚子!”
一道清冷中带着酸意的评价突兀响起。
弱水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抱臂倚在柳树干上,挑着细长的眉梢打量着慕绘仙。
在大自在天魔眼中,慕绘仙这套以退为进的驭夫手段,简直比天魔最高深的惑心大法还要难缠百倍。
慕绘仙被当面戳穿,却也不恼,只是露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侧身对着弱水敛衽一礼:“弱水姐姐,妾身往上查考了东家与慕家整整十代祖谱,皆是根正苗红的人族血脉,绝无半点九尾灵狐的传承。求求姐姐行行好,莫要再这般编排妾身了。”
“少来这套,本座这是在夸你呢。”鞠景反手将慕绘仙软若无骨的柔荑包在掌心,抬头对着弱水笑道,“就算绘仙是狐狸精又何妨?咱们鞠家后宅诺大的门庭,正缺这么一位知冷知热、贤良淑德的狐仙娘子操持家务呢。”
慕绘仙听得满心欢喜,身子软软地倚在鞠景臂弯上,低声娇笑道:“能做夫君一个人的狐媚子,妾身甘之如饴。只是夫君方才瞧着弱水姐姐发笑,可是妾身有什么地方说岔了不成?”
“你没说错,是为夫自个儿想岔了。”鞠景伸手在慕绘仙那张熟透了的面颊上轻轻掐了一把,促狭地望向神色不善的弱水,“为夫忽然省悟过来,咱们这位弱水娘娘为何平素里总爱咬着你不放。她本尊化形偏偏选了一只大白兔,这兔子见了狐狸,可不就是骨子里的天敌克星么?她那是心虚害怕,这才见天儿叫嚷着狐狸精防身呢!”
此言一出,四周伺候的几名凤栖宫婢女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弱水气得跺了跺脚,身形一晃化作人形,几步冲上前去,推搡着鞠景的胸膛将他往外赶:“去去去!少在这胡吣!本座乃是威震寰宇的大自在天魔,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算哪门子的大白兔!你若是真这般喜欢狐狸精,回头本座用天魔幻化之法给你捏出十个八个来,看你受不受得住!快去陪萧姐姐照看孩子去,莫在这碍手碍脚!”
她一边娇斥着,一边硬是将鞠景推出了柳树荫,自个儿反倒一屁股坐在了慕绘仙对面,气鼓鼓地抓起桌上的针线箩筐,学着慕绘仙方才的架势,有模有样地研究起那绣花针来。
鞠景知晓这天魔性子傲娇古怪,失笑摇头,整了整被揉乱的衣袍,迈步朝着东首的紫藤萝花架下走去。
花架垂落下一串串淡紫色的灵花,幽香扑鼻。萧帘容正坐在白玉椅上,双手抱着沉睡初醒的鞠芯蕊,轻轻摇晃着。
“蕊儿,瞧瞧是谁来了?想爹爹没有?”
鞠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俯下身子,温和地张开双臂。
“爹……爹爹……抱……”
小家伙一见到鞠景的面容,原本带着几分起床气的双眸顿时亮堂起来,肉乎乎的胳膊在锦缎襁褓中使劲扑腾,奶声奶气地喊着,整个人直往鞠景怀里钻。
鞠景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接过来,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立刻伸出温热柔软的双手环住父亲的脖子,粉嫩的脸蛋在鞠景下巴的胡茬上蹭来蹭去,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萧帘容坐在一旁,冷眼瞧着这父女情深的画面,端庄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无奈,言语间却带着几分酸意:“这几日夜里睡不踏实,梦里都在喊着找爹爹。方才一睁眼瞧见你走过来,魂儿都被你勾走了。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浑然忘了平日里是谁通宵达旦地喂药换洗。”
鞠芯蕊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责备,身子猛地一缩,将小脑袋深深埋进鞠景的颈窝里,小嘴瘪了瘪,软糯地告状道:“娘亲……凶……怕怕……”
萧帘容气极反笑,抬手虚点着女儿的鼻尖,嗔怒道:“你这小东西,如今有了靠山,倒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鞠景一边单手轻抚着女儿的背部以示宽慰,一边揽住萧帘容的香肩,和稀泥道:“小孩子不知事,哪里懂得什么是严慈相济。萧姐姐莫要吃这干醋,你这当娘的管得紧,往后为夫多做做慈父便是。”
“你就惯着她罢。”萧帘容拂开鞠景的手,偏过头去整理腕间的素玉镯子,神情淡漠下来,“慈母多败儿,慈父亦是如此。如今修仙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她若是被你宠成一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往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叫她如何立足?”
鞠景知道萧帘容性子要强,历经大变,对这世间的险恶有着极深戒备,当下正色道:“姐姐教训得极是。待她再大上两岁,启蒙通玄之事,全凭姐姐一人做主。只是眼下才一周岁有余,该让她开开心心玩耍才是。”
萧帘容见他这般顺从听劝,心头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嘴角微扬,却依旧嘴硬道:“好话全叫你说尽了,合着在这院子里,就该妾身一人去扮那铁面无私的恶人。”
站在花架侧翼的孔青黛听得抿嘴偷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干练利落的青羽流云长裙,腰间悬着长柄半月钩爪,神采奕奕,显是前些日子在外界寻觅到了凝聚三花的奇珍,整个人神气饱满。
鞠景目光转向孔青黛,开口嘱咐道:“黛儿,你与婵儿在外奔波了数月,道基已然稳固。萧姐姐在符箓阵法之道上乃是当世巨擘,你若是在五行灵符或者安神辟邪的手段上有什么困惑,尽管向你萧姐姐请教,切莫自个儿闭门造车。”
萧帘容闻言斜了鞠景一眼,没好气道:“你倒是真会替人找差事。不仅要替你照料亲生骨肉,连带着你房里的侍妾近人,也得妾身亲自调教指点。”
话虽如此,当她转头看向孔青黛时,面容上的寒霜早已融化无踪:“青黛妹妹莫要听他胡扯。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如今已至元婴后期大圆满,若要在三年内引动天劫冲击化神,这神魂防御与心魔反噬的防范便需走在头里。本宫这里尚有三道上清宫秘传的九转定神金符,待会儿去我房中取了去。”
萧帘容深知自己并非正室,在这后宅之中若想长治久安,除了诞下骨肉立下根基,善待鞠景身侧这些微末之时便跟随的姬妾,更是不可或缺的驭下智慧。
孔青黛心中感动,连忙躬身敛衽一礼:“多谢萧姐姐提携之恩。妾身此番闭关,定不负姐姐与夫君的厚望。”
“爹爹……看……那里……”
便在此时,伏在鞠景怀中的鞠芯蕊忽然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向远处的桃树林边缘。
鞠景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灵桃树下,两道矫健英挺的身影正腾挪移转。
妙华仙子未穿往日那件威严的太衍剑尊法袍,只着一袭略显宽松的纯白道袍,三千青丝用一根古旧的素木簪随意挽起,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青铜法剑,步伐沉凝如岳。
在她身前,戴玉婵正手持双剑,身如游龙,剑招狠辣凌厉,带着玉女功特有的阴柔杀伐之意,招招不离要害。
然而每当双剑即将触及道袍的刹那,妙华仙子手中的木剑总能后发先至,看似轻描淡写地在虚空中一点,便将那漫天剑雨化解于无形。
“身法太躁,气海不稳。”妙华仙子清冷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剑修者,首重定力。你这一招穿林探海,若遇上真正的大乘魔头,只需神念一凝,便能顺着你的剑尖震碎你的中宫。”
戴玉婵收剑而立,恭恭敬敬地垂首受教:“妾身受教了,请姐姐再赐一剑。”
妙华仙子微微颔首,长剑微扬,再度摆开架势。
阳光穿过紫藤萝的枝叶缝隙,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鞠景抱着女儿,倚靠在雕花廊柱旁,目光缓缓掠过整座花园。
水榭边,殷芸绮正低头翻阅着弱水递过去的古旧魔道玉简,两尊绝代女修低声探讨着天地初开时的秘辛;凉亭下,慕绘仙神情专注地教导着初学女红的弱水穿针引线,弱水时不时因刺破手指而蹙眉瞪眼;花树侧,李晨曦与曲沐霞相对而坐,品茗谈玄,神情间多了几分释然与安宁;眼前,萧帘容正拉着孔青黛的手细细叮嘱着破境时的灵穴走势;不远处,剑气吞吐,落英缤纷。
这群性情迥异、修为通天的女子,或是名震一方的巨擘,或是杀伐果断的霸主,如今却能在这方寸天地之内,卸下所有防备与算计,相濡以沫,共聚一堂。
怀中的小女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脸颊贴紧了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鞠景抬手替女儿掖了掖襁褓的边角,眼角浮现出温和舒展的神采。
正所谓:
满园春色聚群芳,环肥燕瘦各擅场。
龙君端坐收敬茶,天魔化兔隐锋芒。
百炼神光成绕指,千秋霸业化柔肠。
偷得浮生半日闲,此心安处是仙乡。
鞠景在这脂粉阵中游刃有余,享尽了这修仙界万载难逢的齐人之福。
然而,太荒天地何其浩瀚,天道命数的算计与外界的腥风血雨从未真正停歇。
这满园的宁静,究竟是长久之计,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温存?
那李晨曦欲言又止的宗门权柄之争,又会牵扯出何等惊涛骇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