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花园
红罗帐暖,春宵苦短,待得云歇雨散,竟已不知过了几度寒暑朝夕。
这场婚事办得轰轰烈烈,震动了整座太荒修仙界。
鞠景借着孔雀明王大婚的契机,生平头一遭将自己名下的后宅女眷聚得这般整齐。
北海龙君殷芸绮、大自在天魔弱水、凤栖宫主孔素娥、上清宫代宫主萧帘容、天衍宗剑尊妙华仙子,加上通房温存的慕绘仙、贴身近侍孔青黛、英姿勃发的戴玉婵、魔宗出身的曲沐霞,以及真正纳下的大鹏遗族李晨曦,整整十位绝代佳人,齐刷刷齐聚在行宫别苑之中。
平日里散在各方天地,三两相伴倒还游刃有余,如今十女共处一地,环肥燕瘦,云髻雾鬟,端的是暗香浮动。
这等场面落在凡夫俗子眼里,固然是艳福齐天,可落在鞠景心头,却化作沉甸甸的万钧重担。
眼前这些女子,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便能让一方疆域掀起惊涛骇浪的通天人物?
如今收敛了一身翻江倒海的本领,同处在一座百花争艳的后花园中,彼此间的气机虽极力压制,暗中流转的锋芒却依旧教人步步惊心。
内殿雕花木门微敞,鞠景领着承欢初歇的孔素娥与李晨曦缓缓走出。
左右两侧,孔素娥身段修长挺拔,眉眼间带着初为人妇的娇慵;李晨曦则高挑冷艳,淡金长发散在锦缎披风上,显出几分上古羽族的清贵。
二女一左一右挽着鞠景的手臂,步履轻盈,踏着青石小径迈入园林深处。
整座花园占地甚广,玉泉淙淙,灵芝吐秀,看似随意散落的众女,实则暗自分成了三处圈子。
东首的暖玉凉亭下,萧帘容端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襁褓中的鞠芯蕊。
四周聚着几位做姨娘的女子,正在温言细语地逗弄着小婴儿。
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灵气四溢,引得平素端庄冷傲的仙子们也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触那肉嘟嘟的脸蛋。
西侧的垂柳树荫下,慕绘仙自个儿坐在小竹椅上,手中拈着细细的银针,聚精会神地在一双大红缎面上绣着虎头鞋。
金线穿梭,银丝流转,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分明是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了针线之上,旁人一看便知这小鞋是做给谁的。
至于正北面的飞檐水榭旁,则是探讨玄功法门的去处。
殷芸绮身披一袭月白长裙,神情清冷严峻,正在听取弱水关于大乘境界天地法则的剖析。
弱水虽是天魔出身,活过的年岁却漫长得难以考证,指点起修行上的阻滞关隘,往往一针见血。
鞠景远远瞧着,心中暗暗思忖,也不知从何时起,这条傲视天下的北海真龙,竟与这个诡谲狡诈的大天魔处得这般融洽了。
不过仔细想来,二人皆是视他为逆鳞的存在,能够冰释前嫌相安无事,总归是天大的幸事。
这三处圈子并非泾渭分明,时常彼此走动。
慕绘仙绣得累了,便会起身去瞧瞧萧帘容怀里的孩子,换得萧帘容揉揉眉心,踱步走向水榭与殷芸绮切磋两句阵法心得。
然而鞠景脚步方才踏入院门,那份表面的安宁便陡然生了变故。
园中众女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全落在了鞠景身上。
便是萧帘容怀中咿呀学语的鞠芯蕊,也在这一刻被众位姨娘彻底晾在了一旁。
“足足过了两天两夜,夫君怎么这般早就舍得出来了?”
最先动身的反倒是水榭边的弱水。
话音未落,一团白生生的绒球已划过半空,径直落在鞠景的右肩之上。
定睛瞧去,正是一只生着两只长长雪白兔耳的大白兔,圆滚滚的身躯紧紧挨着鞠景的面颊,绒毛轻柔温软,暖意顺着颈侧蔓延开来。
鞠景侧过头,伸手在那毛茸茸的兔脑门上弹了一记,随口笑道:“没办法,谁叫身旁这两位美娇娘虽然比你稍强了些许,终究也是经不起太多折腾。为夫若是不知体恤,岂不是要被你们怨死。”
在座之人皆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妻妾,这般调笑荤话一出,非但无人恼怒,反倒引得几位女子掩唇轻笑,园中的冷肃气氛顿时消融了大半。
“你瞧不起谁呢!”
蹲在肩头的大白兔两条后腿猛地一蹬,在鞠景肩头狠狠踩了两下,龇牙咧嘴地抗议起来。
她这番做派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全无半分底气,若真有本事在床榻上降服鞠景,此刻早就现出真身将男人拽回锦榻上去一决雌雄了,哪里用得着在此处虚张声势。
“老公,你可莫要冤枉了好人。”一旁的孔素娥可不依了。
李晨曦面对众女投来的审视目光尚能泰然处之,她堂堂凤栖宫主、金仙大乘的孔雀明王,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当即柳眉倒竖,紫眸里燃起一簇烈焰,“孤的能耐岂是弱水姐姐能比的?只要夫君不动用颠龙倒凤功那等作弊的无上双修秘法,孤可决计不会主动举白旗求饶。”
大白兔闻言猛地扭转脑袋,猩红兔眼正对着孔素娥的面容,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寸。
“孔素娥,你说谁不如你了?给本座把话说清楚,你自个儿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高明到哪里去孤不敢夸口,反正是比弱水姐姐你要强出不止一筹。”孔素娥虽然口口声声唤着姐姐,言辞间却毫不客气,“弱水姐姐,好歹也是活了无尽岁月的大天魔,怎地连直面自个儿短处的胆量都没有了?”
甘心唤一声姐姐,全因后宅有先来后到的规矩,可若要在床笫之欢的体能上被一只兔子比下去,那是孔素娥万万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
弱水被当众揭了短处,登时大怒,兔耳朵猛地竖得笔直,冷笑道:“本座身子为小夫君专门而生,在这上头落了下乘,本座认了!但这可不代表你孔素娥有多大能耐,无非是小夫君见你身段纤瘦,处处留手相让罢了!”
这一句话正好戳在了孔素娥的痛处。
孔素娥脸上的得意骤然收敛,本欲厉声驳斥,可目光往周围一扫,掠过殷芸绮与萧帘容那丰腴高挑的御姐身量,再看看慕绘仙那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身段,不由得心虚了几分。
在这一众道侣之中,她因天赋最高、道途最顺,化形时保留的骨架确实偏向娇小玲珑那一挂。
“尽是些胡言乱语!”孔素娥气急败坏,却仍旧强自维持着明王的体面,硬生生顶了回去,“夫君怜惜女子,向来是一视同仁,何曾偏袒过身量大小?你若是不服气,今日当着诸位姐妹的面,咱们二人一同去榻上较量一番,看看到底是谁先开口告饶!”
“比就比,本座怕你不成?”弱水亦是半点不让,两只前爪在鞠景领口抓挠着,“对对对,夫君是谁都怜惜,可越是娇小的,越是经不起折腾,这句话本座可半个字都没说错!”
眼见两女越吵越烈,战火隐隐有烧回自个儿身上的趋势,鞠景暗暗叫苦,连忙抬手在孔素娥腰间轻拍了一下,出言灭火道:“行了行了,大清早的争这些浑话做什么。老婆,你昨夜不是亲口答应过,今日清晨要给正房夫人奉茶立规矩么?咱们紧赶慢赶出来,正事可不能耽搁了。”
听得鞠景搬出正事,孔素娥顺坡下驴,心中的燥火平息了大半。
她松开挽着鞠景的手臂,整了整大红云锦宫装的裙摆,对着坐在水榭凉亭中的殷芸绮扬声道:“正是这个理,孤今日是来给殷姐姐奉茶的。过了今日,孤便是殷姐姐的妹妹了。”
这甚至不需要鞠景从中调停排序。在北海龙君这位名正言顺的正妻面前,强如孔素娥,也得规规矩矩认下这偏房的位分。
殷芸绮目光微敛,并未拿捏大妇的架子,款款在石桌前坐定,广袖轻挥,桌面上凭空多出了一套温润的青玉茶具。
“既然有心,那便过来吧。”
奉茶这桩事,对于心高气傲的正道魁首而言,本该是件极折损颜面的难堪事;但殷芸绮心中清楚,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拒了这杯茶,那才是将孔素娥的脸面踩进泥里,坏了后宅安宁。
孔素娥步履款款,行至凉亭之内。
众女皆屏息凝神,静静注视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昔日正魔两道分庭抗礼的顶尖巨擘,如今却要在同一张石桌前论资排辈。
只见孔素娥敛去了一切威严,屈膝盈盈跪倒在青石地上,双手平稳地托起那盏热气袅袅的灵茶,举过头顶。
“殷姐姐如今倒是格外宽厚。妹妹此番进门,殷姐姐不如做主,封妹妹一个贵妃娘娘当当如何?”
殷芸绮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掌,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灵液,丹凤眼中闪过笑意,随即抬手虚扶,将孔素娥从地上搀扶起来。
“你少在这里精怪作态。这后宫里头封什么名号,岂是本宫一人说了算的?你不去找咱们那位当家的皇帝陛下商议,倒来本宫这里讨封赏了。”
孔素娥就着殷芸绮的搀扶顺势站起身来,面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拍着胸口娇嗔道:“妹妹这不是方才在门口得罪了西宫娘娘么?若是没有皇后的庇护,往后在这宫里头,怕不是天天都要被穿小鞋。妹妹身子骨弱,可担待不起。”
蹲在鞠景肩头的弱水一听这话,两只长耳朵猛地立起,当场从大白兔化作人形。
金发雪肤的绝色尤物落在地上,伸手叉着柳腰,指着孔素娥斥道:“好你个背信弃义的孔素娥!这就急着叛逃到皇后的阵营里去了?你莫要忘了,当初是谁暗中给你通风报信,给你送去那进身之资的!”
孔素娥挽住殷芸绮的臂弯,理直气壮地挑眉道:“方才在内殿之中,孤刚刚从晨曦妹妹那里学来了一套大道理。修行争道,讲究的是绝对的利益交换,千万不能掺杂半分私情。如今大典已过,名分已定,孤与弱水姐姐在这后宅里已是各凭本事的对手,孤为何还要念着你昔日的恩情?”
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吃瓜的李晨曦冷不防被点了名,那张素来清冷高贵的御姐面容猛地僵住,眼底闪过慌乱之色。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清晨与鞠景那番推心置腹的自白,转头就被孔素娥拿来当成了斗嘴攻讦的利箭。
“孔姐姐,你莫要断章取义!”李晨曦慌忙松开鞠景的另一只胳膊,趋步上前急切地解释道,“妾身清晨所言,乃是对待外界大势与宗门权柄的抉择,绝非是用在自家姐妹身上的机巧手段,姐姐怎能这般曲解……”
然而孔素娥本就是在胡搅蛮缠找乐子,哪里肯给她辩白的机会。
“孤懂,孤全都明白。”孔素娥摆了摆手,故作体贴地打断了李晨曦的话,“你这是怕被姐妹们孤立排挤是不是?无妨无妨,等孤在皇后姐姐这里讨了贵妃的封号,回头定然在圣上跟前替你美言几句,少说也赏你一个嫔位当当,往后在这院子里,孤罩着你便是。”
李晨曦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孔素娥那张似笑非笑的明艳面庞,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这位少女明王给狠狠戏耍了一通。
她索性闭上嘴巴,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容颜恢复如常,转身径直朝着角落里的曲沐霞走去。
二女皆非正道名门的正妻正位,一个曾是戴罪之身的上古遗族,一个是依附求存的魔门鼎炉,皆在凤栖宫受过幽禁。
坐在一处烹茶论道,反倒省去了这等勾心斗角的言语机锋。
“没趣,真没趣。”孔素娥见李晨曦退避三舍,便将整个身子贴在殷芸绮身上,双手环抱住龙君纤细的腰肢,捏着尖细的嗓音,一声叠着一声唤道,“殷姐姐……芸绮姐姐……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