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个人
我爸突然回来了一次。那天傍晚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他进屋后没有马上脱鞋,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客厅和走廊。家里积了薄薄一层灰,茶几边缘用手指一划就能留下清楚的痕迹。衣柜的门没有关严,里面空了大半,剩下的衣服挤在一侧,像是给谁让出了位置。
晚上我们出去吃了顿饭。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点了几个最普通的菜,谁也没有提我妈。他问我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我问他公司忙不忙,他说一直那样。两个人都知道桌上有一个话题,却默契地绕开了。吃完饭回到家,他把旅行包放在沙发边,说:“我明天一早就走。”我嗯了一声。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我回了自己的房间,隔着一堵墙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那次回来之后,我爸又走了。时间继续往前走,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学校很一般,离家所在的城市不远不近——坐高铁不到两个小时的距离。我每个周末还是回那间屋子住,冰箱里的饺子一直没有吃完,过了保质期只好扔了。我撑着垃圾袋的口把那些粘连的面皮倒进垃圾桶,之后把袋口系紧,手上沾了一层冰凉的淀粉味。
我爸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他过年都没回来。打电话的时候他说公司忙,语气让我听不出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个家已经少了一个人。我没有告诉他。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大三那年我开始找实习。有一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一家招聘网站上海投简历,然后在列表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一家建材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在某写字楼的十六层。法定代表人的姓氏跟 Arthur 的公司不一样,但经营范围写着的明细项目里有一项跟 Arthur 在群里提到过的业务完全一致。
我把那个页面截了图。放大缩小看了很多遍,看了很久。
我不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来,以及 Arthur 把她变成了什么。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放了太久,久到已经不像愤怒,更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只要我还没有走到他面前,它就不会消失。
然后我查了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股权穿透到第二层,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那个男人的全名。不是 Arthur,是他真实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我把那份简历重新改了一遍。换了照片,换了一个简单的假身份名字,把实习经历润色得干净利落,点了那个公司的投递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