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IA是什么狗东西?
艾达·王走了之后,七号检查站又恢复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一个破旧的铁皮集装箱,一张水泥板拼成的桌子,一片烤得发烫的荒漠。
以及菲斯克。
他把那条黑色丝袜叠了叠,小心翼翼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扭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被他驻守了将近两周的地方。
不行。
太寒酸了。
这个地方,以目前的状态来看,挡不住任何一辆认真冲过来的卡车,更别提自杀式炸弹车。
铁皮集装箱的外壁薄得跟饼干盒子差不多,子弹打过来能直接穿透,手雷扔进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菲斯克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在集装箱的铁皮外壁上用力敲了一下。
“咚。”
空洞的声音,轻薄的震动。
他站起来,把烟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打量着整个检查站的格局。
需要改造的地方太多了,他已经在脑子里画过无数遍草图。
集装箱的正面要加一层钢板,厚度至少两英寸,能挡住七点六二的穿甲弹。
侧面要堆沙袋,沙袋后面浇一层混凝土。
进站方向的地面要埋一排减速钉,能把冲过来的车速强制压到每小时三十公里以下,这样就算对方想炸,冲击波也会被路边的土丘给直接挡掉大半。
材料已经买了。
从乌兹别克人那里弄来的两英寸合金钢板和高标号水泥,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集装箱侧面,用防水油布盖着。
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水。
高标号水泥要搅拌,搅拌要用水。
而这片荒漠里,菲斯克所有的饮水来源,就是集装箱角落里那个最大号的透明纯净水塑料桶,五十升直接装满了。
用来喝,每天正常消耗大概三到四升,按这个速度,这桶水能撑将近两个星期。
但用来搅拌水泥?
一包五十公斤的水泥,标准水灰比起码要用掉二十五升水。
他一共有十六包水泥。
这个账不用算,结论就是:水根本不够用。
他甚至不能洗澡,因为洗澡会把水用光,没了水,水泥就搅拌不了,水泥搅拌不了,加固工程就推进不了,工程推进不了,下一辆炸弹车来了他就只能用肉身硬扛。
“他妈的。”
菲斯克把烟抽完,把烟蒂弹进沙地里。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培养蓄水的真菌……但,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过,有一样东西是不缺的。
电。
由于A01公路的军事监控要求,七号检查站专门拉了一套独立供电系统,包含两块车载级别的太阳能板和一台备用柴油发电机,专门保证那台正对公路的监控摄像头始终有电运行。
这套供电系统的功率对菲斯克来说完全够用,甚至还有剩余。
这意味着他可以接电动工具,可以用角磨机切割钢板,可以用电焊机把加固板焊死在集装箱外壁上。
缺水,不缺电。
菲斯克把这两个条件在脑子里来回翻了几遍,想起后天会有补给车从巴格拉姆方向过来,到时候他可以想办法多截留几桶饮用水,先够搅拌水泥用就行,喝的问题再另想办法。
他从集装箱里拽出角磨机和一卷延长线,把插头接进供电箱,然后把第一块钢板从油布下面拖出来,立在集装箱正面。
“嗡……”
角磨机启动,切割砂轮在钢板表面划出一道橙红色的火花轨迹。
飞溅的铁屑落在菲斯克的手背上,带着灼烧感,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沿着事先用石头划好的切割线,一刀一刀地把钢板裁成他需要的尺寸。
沙漠的正午,气温超过四十度。
铁板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往皮肤里钻。
菲斯克出了满身的汗,把上衣拉链拉开到胸口,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的动作机械而有规律,角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荒漠里传出去很远,在A01公路上都能听见。
第一块钢板裁完,他换了个钻头,开始在钢板四角打孔,准备用膨胀螺栓固定到集装箱外壁上。
这时候,他听到了公路方向传来的发动机声。
以及极其刺耳的喇叭声,嘟嘟嘟不停。
隔着几百米都听得一清二楚。
菲斯克没有立刻抬头。
他的微生物感知网络先一步展开,沿着公路方向向前延伸。
一辆大型货车。
速度不快,大概每小时六十公里左右,正在减速,是朝着检查站方向来的过路车辆。
驾驶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地司机,一个……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在第二个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的心率非常稳,大概每分钟六十八次,肾上腺素分泌处于一个比较低的基础水平,肌肉张力有点高,像是一个经过训练但今天不需要作战的人刻意放松后的状态。
货车的后斗上,还有七个人。
都是男性,体型偏瘦,肌腱紧实,有过高强度训练的痕迹,每个人的心率都在八十到九十之间,是警戒但不紧张的状态。
七个人里,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武装。
菲斯克放下钻头,站起来,把角磨机关了。
他摘掉手套,揣进裤兜里,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公路边,把手插在腰带上,等货车过来。
货车是一辆白色的大型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一串阿拉伯文字,看起来像是某个本地物流公司的标志。
但菲斯克的感知告诉他,货车内部的重量分布不均匀,有几处明显的密封隔层,而且那种渗透出来的有机化合物气味,哪怕只是通过空气中的微量分子,他也能分辨出来。
植物源性生物碱。
大量的。
还在处理阶段,不是纯品,是半成品。
后斗上的七个人,等货车速度降下来,他看清楚了。
清一色的美式装备。
OCP迷彩,MOLLE战术背心,M4A1步枪,消音器,全息瞄准镜,战术手套,甚至连头盔都是最新款的FAST款式。
这装备,比菲斯克自己的都要新,要好。
但这些人不是正规美军。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番号臂章,没有美国国旗,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单位标识。
清一色的大胡子。
是本地武装——CIA扶持的本地武装。
那辆货车在检查站前停了下来,刹车气阀“嗤”的一声喷出一股白气。
但却没有想要下来人的意思,而是一直在不停的按喇叭。
足足按了有快一分钟,眼看着菲斯克不为所动。
驾驶室的门才打开了。
副驾驶的人立刻跳了下来。
不伦不类…………
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在这个黄沙遍地的沙漠中,他穿的不伦不类。
三十出头,身材适中,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卡其色休闲衬衫,下面是同色系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像是专门从户外品牌店买来的沙漠靴。
整个人的打扮,就是在努力模仿一个在阿富汗做生意的普通美国承包商。
但那副细框金属眼镜戴在鼻梁上,那个挺直的脊背,那种走路时下意识地微微昂着头的姿态,以及那双在打量菲斯克时带着一种习惯性,毫不掩饰的评估目光的眼睛……
果然是——CIA!
只有那种在美国最顶级的学校里待过足够长时间,才会被浸透到骨子里,混合着智识优越感和阶级傲慢的气质,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东西,哪怕他把自己包裹得再像一个普通人,也会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细节里漏出来。
这人走到菲斯克面前,在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住,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菲斯克那件染着铁屑和汗渍的迷彩上衣,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堆钢板和工具,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慢条斯理,带着某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口吻开口。
“你聋了吗?”
“没听见吗?”
“例行检查!”菲斯克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男人的英语带着一种轻微的德州口音,是在说,不是在问。
“这里没有检查!”
“说了例行检查。”
“另外,过路费。”
菲斯克说,“每辆车十五美元。”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菲斯克会这么直接。
“我说了,这里没有检查。”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这辆车是走绿色通道的,不需要过检,也不需要交任何费用。”
“你们基地的麦克斯韦上校应该已经通知过你了。”
“没有。”
菲斯克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把打火机收回去,“过路费,十五美元,车上的人头另算,每人五美元。”
“你这辆车,驾驶室两个,后斗七个,一共九个人,加上过路费,总共六十美元。”
那人沉默了一秒钟。
他的肾上腺素分泌量,已经比刚才上升了一些。
菲斯克感知得到。
“你知道这辆车是谁的吗?”
“不知道,也不在乎。”
菲斯克把烟叼在嘴角,抬起头,用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直视着他,“我只知道,在这条路上,不管是谁的车,都要交过路费。”
“这是规矩。”
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规矩?”
他朝着车后斗上的那七个人抬了抬下巴,那七个人随即整齐地从车上跳下来,以一种非常标准的分散站位,把货车和菲斯克都圈进了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每个人的手都放在枪身上,没有端枪,但随时可以端枪。
“我建议你!”
那人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讲道理,几乎是耐心的语气,“重新考虑一下你刚才说的话。”
“因为有些规矩,是专门为了某些人不需要遵守而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落到位,然后补充道。
“懂吗?”
后斗上下来的那七个阿拉伯武装民兵,此刻正散落在货车四周,把刚才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目光在菲斯克和那个美国人之间来回扫动,都在等着看这个独自守站的美国大兵怎么回应这种压迫。
菲斯克看了一眼那七个人。
然后看了看他们手里那些崭新的M4A1,全息瞄准镜,消音器,一水儿的最新配件。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在空气里掸了掸烟灰。
“懂。”
他说。
那人的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懂的意思是!”
菲斯克把烟重新叼回嘴角,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报告天气,“我听说过这种规矩。”
“就是那种,某些人觉得自己不需要遵守规矩的规矩。”
他顿了一下。
“但那种规矩,在这里不管用。”
那人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像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开始出现裂缝。
“我最后说一遍!”
“六十美元。”
菲斯克把那句话重新放回到空气里,语气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任何情绪附加。
男人终于把脸上那层“讲道理”的壳子彻底剥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近了两步,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知道怎么用,冰冷的威胁感。
“我也最后说一遍。”
“这辆车,不交钱。”
“你,让开。”
后斗上下来的七个武装民兵,已经把枪端起来了一半。
不是完全举起,就是那种端在腰间,枪口朝下,随时可以抬起来的姿势。
他们的目光全都锁定在菲斯克身上。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比正午的阳光还要高了几度。
菲斯克低头,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把烟蒂在自己的靴底上按灭。
然后他抬起头,非常认真地,把眼前这个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细框眼镜,鼻梁高挺,下巴微微绷着。
手,白净,没有老茧,是一双从来不需要干活的手。
菲斯克把所有这些细节都看完了,然后开口。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那人愣了。
这个问题,在这个语境里,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范围。
“什么?”
“常青藤吧。”
菲斯克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耶鲁,还是哈佛?”
“看你这副眼镜,我猜是哈佛。”
“哈佛的人喜欢买这种镜框,显得自己聪明。”
“这跟……”
“我跟你说一个事情。”
菲斯克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把他和那人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压缩到了不到一米。
那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退了,又重新站稳,把脊背挺直。
但那半步已经退出去了。
“你看见我身后那台摄像头了吗?”
菲斯克抬手,朝集装箱顶上的监控摄像头方向指了一下,“那台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对准这条公路,所有经过的车辆,全部录像,实时传到巴格拉姆基地的服务器上存档。”
“我的上司会一辆一辆车的数。”
“你不交钱,就意味着,这钱得我自己掏!”
“你算什么东西?”
“值踏马的六十美元?”
他顿了一下。
“当然,也许你的人有办法把那段录像抹掉。”
菲斯克耸了耸肩,“但我不在乎那个。”
“我在乎的是,这条公路,今天,你这辆车,要么交六十美元,要么你掉头回去。”
那人的牙关咬紧了。
他往左右两边扫了一眼,那七个阿拉伯武装民兵都还在原位,枪端着,眼睛盯着菲斯克。
然后,他往后看了看。
A01公路是一条双向单车道,这辆货车停在检查站前,已经把整条路堵死了。
他们的后面,陆陆续续已经有两辆过路的当地小货车跟了上来,正停在远处等待通行。
那些司机,都探出头来,在远处张望着这里的情况。
那人重新看向菲斯克。
菲斯克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插在腰带上,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块两米多高的混凝土墩子。
“你知道!”
那人的声音里进了一丝冰茬子,“阻碍执行任务,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
菲斯克说,“六十美元。”
那人的右手,缓缓地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菲斯克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下,看了看那只手。
空的。
那人把那只手抬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两根手指把镜框往上顶了顶,摆出一种最后通牒的姿态。
“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带着一种在密室里才会使用的那种力量,“让开,或者,我打电话给你们基地的指挥官,你这个月的军饷没了,下个月的军饷也没了,然后你会被调去最危险的前线,在那里,没有人会在乎你死在哪里。”
空气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旁边后斗上的七个民兵,有两个已经把枪口抬高了一点。
菲斯克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人推眼镜的那只手。
然后,他把右手从腰带上拿下来。
那人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菲斯克的右手抬起来,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
不是摸枪。
是一个直接,干脆,毫无预兆的横扫。
他的右手掌,以一种超出那人反应速度的力道和速度,实实在在地抡在了那人的左侧面颊上。
“啪!”
声音又脆又响,像是一块新鲜的西瓜被整个拍在了水泥地上。
那副细框金属眼镜从他鼻梁上腾空而起,在正午的阳光里划出一道闪光的抛物线,落在了七米外的沙地上,镜框和镜片分了家,镜腿朝天,歪在一块碎石边上。
那人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打得向侧面旋转了将近九十度,要不是菲斯克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已经直接摔在地上了。
菲斯克把他拎住,让他重新站直。
那人的左脸颊已经红了,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地印在他白净的皮肤上,就像一枚盖在文件上的公章,又红又肿,精准无比。
他的嘴唇在剧烈的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他的整个神经系统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刚才发生了什么。
后斗上的七个武装民兵,全部愣在了原地。
枪端着,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谁也没预料到这个美国大兵会直接动手。
而且是那么干脆,那么快,那么没有任何预兆。
菲斯克拎着那人的衣领,低头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打电话给我们基地指挥官。”
菲斯克阴阳怪调的说。
“他叫理查德·麦克斯韦,上校,记得报你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七号检查站的兵,要你们这辆车的过路费,你嫌贵。”
“当然,他会问你车上有什么!”
菲斯克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会告诉你,这钱该交。”
那人的右脸还是正常的颜色,左脸已经肿起来了,高出了将近半个指节的厚度。
他的眼睛,因为失去了眼镜而变得有些茫然,瞳孔在强烈的阳光下收缩成了一个小点,正死死地盯着菲斯克的脸。
菲斯克把抓着他衣领的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或者!”
菲斯克补了一句,“你直接给你们那边的人打,告诉他们,阿富汗A01公路七号检查站,有个美国大兵要你们交六十美元过路费,你被他打了一巴掌,你要投诉。”
他重新把手插回腰带上。
“随你。”
后斗上的七个民兵,枪口已经悄悄放低了。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一个人动手。
这种局面,超出了他们可以参与的境界。
两边都是美国人,一边是穿西装打领带的特工,一边是在这里杀人不眨眼的美军士兵……两边都是老爷,还是在摄像头之下他们可得罪不起!
那人站在原地,把左手贴在自己的左脸颊上,感受着那片滚烫的肿胀,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声音,对着货车驾驶室方向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