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好朋友握握手,你的老婆我带走!
B-7营房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营房内嘈杂的呼噜声和酸臭味。
凌晨六点。
阿富汗的黎明来得既快又暴力,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被突然扔进了冰水里,天空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从深邃的墨蓝色变成了苍白的鱼肚白,地平线上已经隐约能看到一抹刺眼的亮金。
气温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
再次从淋浴间出来时,菲斯克在浴室里感受到的那丝凉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沙尘气息的闷热。
空气中飘荡着柴油、火药残渣、以及隔壁食堂正在熬煮的燕麦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威尔逊。”
一个声音从营房的拐角处传来。
菲斯克转过头,看到一名戴着宪兵袖标的士兵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军用文件夹。
“上校要见你。现在。”
菲斯克走进去的时候,麦克斯韦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俯瞰着楼下那片正在晨光中苏醒的军营。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常服衬衫,领口的星星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典型的西点军校毕业生特有的,混合着傲慢和职业性微笑的表情。
“啊,菲斯克。”
他扬了扬眉毛,“睡得好吗?”
“凑合。”菲斯克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那把看上去相当结实的椅子在他一百四十公斤的体重下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那就好。”麦克斯韦把咖啡杯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从桌面上拿起几份文件递了过来,“例行通知。你得看一下,然后签个字。”
菲斯克接过文件。
第一份是关于基地防疫的。
上面用官僚腔调十足的语言警告所有士兵,由于近期阿富汗地区爆发了原因不明的“急性肠道传染病”(官方对丧尸病毒的掩饰性称呼),所有人员必须注意个人卫生,严禁饮用未经处理的生水,并且在与当地人接触时尽量保持距离。
第二份是情报部门的警告。
上面说,根据线报,有几股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的残余势力正在向巴格拉姆地区渗透,企图对基地和A01公路发动袭击。
文件要求所有岗哨提高警惕,特别是在夜间。
第三份是关于货物抽查的。
上面说,为了防止违禁品流入基地,所有进入基地的货运车辆都必须接受随机抽查,抽查比例不得低于百分之二十。
文件最后还附了一张表格,上面列举了需要重点检查的货物类型——药品、电子产品、以及任何没有明确标识的密封容器。
菲斯克快速地浏览完这三份文件,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这三份文件根本不是麦克斯韦叫他来的真正原因。
第一份的防疫通知就是个笑话。
第二份的情报警告,每个月都会发一次,内容万年不变。
唯一有点实际意义的是第三份,但上面那个“随机抽查”和“百分之二十”的比例,就是给腐败留下的后门。
“菲斯克啊……”麦克斯韦端起咖啡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了菲斯克的脸上。
“你在七号站……干得不错。”他慢悠悠地说,“雷诺跟我汇报了。一周的时间,你的‘收入’已经超过了福斯特和韦恩加起来的总和。我很欣慰。”
“那是我的本事。”
“当然,当然是你的本事。”麦克斯韦笑了笑,“但你也知道,这个本事能发挥出来,离不开我给你提供的这个‘平台’,对吗?”
来了。
菲斯克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面无表情。
“菲斯克,我们是合作伙伴。既然是合作伙伴,那就应该利益共享,风险共担。”麦克斯韦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鉴于你出色的‘创收能力’,我觉得我们之前的分成比例……有那么一点点不合时宜了。”
“你想怎么分?”
“五五开。”麦克斯韦竖起五根手指,“你拿一半,我拿一半。公平合理。毕竟,基地里的方方面面都需要我去打点,那些情报、那些通行证、那些‘闭着眼睛’的巡逻队……这些都是成本,对不对?”
菲斯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麦克斯韦,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墙上的挂钟在一下一下地走着。
“四成。”
菲斯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我拿六成,你拿四成。”
“菲斯克,别得寸进尺。”麦克斯韦的脸色沉了一下。
“四成。”
菲斯克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需要一辆车。”
“车?”
“悍马。军用型号,不是你车库里那辆加了真皮座椅和冰箱的民用版。”
菲斯克靠在椅背上,巨大的身躯让那把桃花心木椅子发出一阵呻吟,“七号站离基地太远,每次轮休搭车都很不方便。而且,我需要一辆车来运输一些‘私人用品’。”
他说的“私人用品”,现在自然指的就是昨天在黑市上订购的那批合金钢板。
但是,以后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麦克斯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辆悍马,哪怕是基地里最破旧的那种,也不是随便一个菲斯克这种大头兵能调动的。
这需要他动用不少关系,而且还要编造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来应付后勤部门的审查。
但是……
四成的分成。
按照菲斯克现在的吸金速度,这多出来的一成,一个月下来就是好几万美元的纯利润。
美元。
绿色的,带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美元。
麦克斯韦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
就在他权衡利弊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一个贪婪的军阀变成了一个温柔的丈夫。
“亲爱的,早上好。”
他拿起电话,声音甜得发腻,“是的,我刚喝完咖啡……不不不,一点都不忙,我正在看你的照片呢……”
菲斯克无聊地把目光从麦克斯韦那张肉麻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墙上的挂历上。
那是一本印刷精美的风景挂历,每一页都是一个不同的国家公园。
而下个月的页面上——黄石国家公园——有一个日期被红色的水彩笔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日期旁边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维多利亚的假期开始啦!”
菲斯克自然知道这个“维多利亚”是谁。
麦克斯韦的老婆。
而麦克斯韦,这个在阿富汗前线作威作福的上校,在她面前就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麦克斯韦这么贪婪,这么不择手段地捞钱,就是为了供养这个每年光是买包和买珠宝就要花掉上百万美元的老婆。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安排。当然是五星级的酒店,不,七星级!我让他们把整个顶层都包下来……好的,爱你,宝贝儿。”
麦克斯韦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军人的精明。
他看着菲斯克,深吸了一口气。
“成交。”他说,“四成。但是,我需要你保证,下个月的‘利润’,至少要比这个月翻一番。这也就意味着,你要提高价格了!不要对那些阿拉伯人有什么仁慈之心,别忘记你刚来的时候,我教你的东西!”
“没问题。”
菲斯克站起身,“车呢?”
“去后勤处的停车场找汉森。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一辆‘状况良好’的悍马。”
麦克斯韦在“状况良好”这个词上加了重音,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菲斯克知道,那辆车肯定不会是什么新货色。
不过无所谓,只要能开就行。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巨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麦克斯韦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他看着墙上的挂历,目光在那颗红色的爱心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到了菲斯克刚刚签过字的那些文件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菲斯克·威尔逊。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他低声自语,端起已经凉了半截的咖啡,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