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饱暖思淫欲!
这是人声。
通过墙体传导,被刻意压低了的人声。
公共浴室的背面,紧挨着的是军官宿舍区的独立盥洗室。
两栋建筑共用一堵承重墙,墙体厚度大概只有二十公分。
在正常情况下,这堵墙足以隔绝普通的对话声。
但此刻,淋浴的水流和潮湿的墙体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声波传导介质。
水分子填充了墙体水泥中的微小孔隙,将原本会被干燥空气吸收的声波震动,以极高的保真度传递了过来。
菲斯克没有刻意去听。
但他的微生物感知网络是被动运行的——只要有信息进入感知范围,就会被自动捕获和解析。
“……安保级别提到最高。你听到没?最高。”
一个带着浓重德克萨斯口音的男声。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牙齿嚼钢珠。
菲斯克在脑海中匹配了一下声音——疯狂的迈尔斯,基地安全主管,一个秃顶、啤酒肚、脾气暴躁的德州佬。
“我当然知道,少校。可您也得看看现实情况——”
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透着一股子被上级反复折腾后特有的疲惫和委屈,“那家伙根本不受控。他的私人助理发来的需求清单有三页纸那么长。他要求我们在他到达的那天晚上,给他准备冰镇的唐·培里侬香槟。在阿富汗。冰镇的。唐·培里侬。我踏马上哪儿给他找那玩意儿去?”
“闭上你的嘴。”
迈尔斯少校的声音变得冰冷,“你知道他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合同吗?杰弗里导弹——光是第一批订单就是三十亿美元。三十亿。你这辈子见过那么多零吗?”
“可是少校……”
“没有可是。斯塔克工业。这几个字在五角大楼的分量比你我加起来都重一万倍。托尼·斯塔克本人要亲自来阿富汗,亲手按下那枚导弹的发射按钮。这是他的秀场,我们只是布景板。你的任务就是确保这块布景板不出任何差错。”
“他后天到巴格拉姆。专机,湾流G550。降落后直接乘坐车队前往昆都士省的测试区。上面要求我们出动至少两架阿帕奇全程护航,地面配一个装甲排。”
“一个装甲排?就为了护送一个军火商?”
“一个能决定你下周工资涨不涨的军火商。闭嘴,执行命令。”
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着冷水。
菲斯克的双手依然撑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托尼·斯塔克。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倒是勾起了一些陈旧、已经被他主动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菲斯克还没来阿富汗,还在纽约的地狱厨房——那个以犯罪率和贫困率闻名全美的烂泥塘里挣扎。
他记得很清楚。
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月,在搞清楚了这具身体的处境和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近这个世界的顶层人物。
托尼·斯塔克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斯塔克工业的继承人,麻省理工十七岁毕业的天才,身价超过百亿美元的超级富豪,常年占据《福布斯》封面和各大娱乐八卦头条的花花公子。
在穿越者的视角里,这种人物就是一块行走的“金大腿”。
如果能攀上这条大腿,哪怕只是在他的公司里谋到一个基层职位,或者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跟他搭上几句话、留下一个印象——以穿越者的先知优势和超凡能力,完成阶级跨越简直就是时间问题。
菲斯克确实这么想过。
而且他真的去试了。
他记得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
纽约,曼哈顿中城,公园大道上那栋顶着巨大“STARK”字样的摩天大楼。
他穿了一件从二手店里淘来的、勉强算得上体面的西装外套——那件外套本来就不是为两米二的人设计的,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件爆裂的紧身衣,袖口短了一大截,纽扣根本扣不上。
他走到斯塔克大厦的正门前,还没来得及迈上第一级台阶……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私人保镖就挡在了他面前。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他。
那种眼神菲斯克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敌意,不是警惕,甚至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彻底、发自骨髓的“无视”。
就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坨被风吹到了大厦门口的垃圾,只需要用目光的压力就能把它吹走。
菲斯克站在那里,和那两个保镖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在那十秒钟里,彻底看清了一个事实。
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号称“自由之地”的国家——拥有全世界最坚固、最精密、最不可逾越的阶级壁垒。
这种壁垒不是用法律条文写成的。
它写在每一个保安的眼神里,写在每一道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玻璃门上,写在每一个“私人活动,恕不接待”的告示牌上,写在每一通“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的语音提示里。
从地狱厨房到公园大道,直线距离不过六英里。
但在阶级的维度上,这六英里比从地球到月球还远。
你不需要犯任何罪。
你只需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二手西装、顶着一张没有任何社交资本背书的脸、站在一栋不属于你的大楼门口——
三分钟之内,就会有保安来“请”你离开。
五分钟之内,如果你还没走,就会有警察出现。
十分钟之内,你就会被按在引擎盖上,双手被铐在背后,罪名是“涉嫌非法侵入”或者“妨碍公共秩序”。
随便挑一个,反正你请不起律师来替你辩护。
菲斯克在那天下午就彻底放弃了“攀附权贵”这条路线。
不是因为他怂。
而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以他当时的起点——一个住在地狱厨房,负债累累,没有任何学历和社会关系的底层混子——想要通过合法途径接近托尼·斯塔克这个级别的人物,他需要先花至少十年的时间爬出贫民窟,再花十年建立起足够的商业信用和社会网络,再花十年在某个行业里做到足够高的位置……
三十年。
最快三十年。
而且这还是在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的理想情况下。
现实中,一个从地狱厨房出来的黑户,连开一张像样的银行账户都要被柜员翻白眼,更别说什么创业融资或者商业合作了。
美国的阶级流动性?
那是写在教科书里骗高中生的童话故事。
真正的阶级跃迁,要么靠血统,要么靠运气,要么靠犯罪。
而犯罪这条路,在这个有超级英雄的世界里,风险又被无限放大了。
犯罪皇帝金并就走的是这条路……
但是,菲斯克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参军。
利用战争的混乱,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里积累第一桶金。
等他带着足够多的钱和足够硬的军方背景回到纽约,再去敲那些玻璃门的时候,那些保安的眼神就不会是“无视”了。
这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所以,托尼·斯塔克要来阿富汗?
关他什么事?
就算斯塔克的车队从他的七号检查站门前经过,他也最多就是站在路边,看着那支由阿帕奇和装甲车组成的豪华车队扬起的沙尘,然后收拾收拾继续去收他的十五美元过路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物理空间的接近而产生任何变化,只是在菲斯克看来是这样的。
菲斯克关掉了水龙头。
最后几滴冰冷的水珠从喷头里滴落,砸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溅成细小的水花。
他从钩子上扯下毛巾,在身上胡乱擦了几把。
粗糙的棉布摩擦着结实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半身的问题,在冷水的持续浇灌和刚才那段关于阶级壁垒的冷静思考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彻底平息了。
他重新穿上迷彩短裤,光着膀子走出浴室。
夜风吹过潮湿的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菲斯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
基地的灯光污染太严重了,探照灯和跑道照明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一种脏兮兮的橙黄色。
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露出两排整齐的、如同野兽獠牙般粗壮的牙齿。
走回B-7营房,推开铁皮门。
里面的状况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
瘦子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莫里森换了个姿势继续磨牙,牧师依然抱着他的《圣经》蜷成一团。
菲斯克走到自己的行军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吱嘎。”
照例,行军床发出了惨叫。
他把湿毛巾随手搭在床头的铁架子上,然后像一棵被砍倒的红杉树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床垫发出了一声闷响,弹簧在他一百四十公斤的体重下被压到了极限。
菲斯克扯过军毯盖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法蒂玛的画面没有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枯燥的数字——九千美元的现金余额,四万美元的银行存款,六万两千美元的总负债,以及明天回到七号检查站之后,那个白色泡沫箱能带来的一千美元。
数字。
只有数字。
数字是最好的安眠药。
三十秒后,菲斯克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营房里多了一个呼噜声。
比瘦子的更低沉、更浑厚,像是远处的闷雷在地平线上滚动。
夜色继续吞噬着巴格拉姆。
探照灯继续扫过铁丝网。
菲斯克终于可以安心地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