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冰与剑
看台上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动。
沈寒洲本是这方阵排名前列的高手,眼下却被一个毫无名气的弟子强势击败。
“苏二”这个名字,开始在沸腾的人群中迅速传开。
叶澈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他的步伐平稳,神色依旧是那副毫不惹眼的平静,但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挥剑的那一瞬,体内究竟生出了怎样隐秘的变故。
这是他突破四境之后,第一次真正动用怒剑剑意。
方才面对沈寒洲动用秘法的一击,蛰伏在剑台上的怒剑剑意未经任何催动,直接循着本能翻涌而出,而仅仅是动用了一丝,他的心底便毫无预兆地生出了一股暴躁。
破入四境后,这股力量已然变得更加蛮横,再修练下去,或许像月无垢之前提及的,这股剑意到后面真的会让他失控,变成只会被怒火操控的怪物。
想起师父,叶澈那双平静的眸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黯然,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凛冽的寒风拂过面颊,将他心底纷乱的思绪吹散了几分。他收敛神色,只身一人没入了拥挤的人潮深处。
他并未察觉,在观礼台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普通看台上,有一道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姬铸山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袍,高大方正的身形大半融入了阴影之中。
自打随叶澈一同踏入太清京后,他便刻意隐去了行踪未曾露面,只是一直蛰伏在暗处,默默注视着这少年的一举一动。
此刻,他紧紧锁着眉头。
方才叶澈劈碎冰雪风暴的那一瞬间,那双眸底一闪而过的赤红血光,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至今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
入夜,客栈。
叶澈静心运转青碧衡心诀,引导体内充盈的灵力在经脉中做着大周天循环。
那股清凉的真气自眉心生发,绵长而平缓地游走于四肢百骸,不仅将白日里残留的那一丝隐秘躁动彻底洗去,更让他的心神一点点归于绝对的沉静。
半个时辰后,he运转完一个完整的周天,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叩、叩、叩”,三声敲门声突兀响起,节奏沉稳。
叶澈起身拉开房门。看清门外的身影时,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姬前辈?您怎么过来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姬铸山。他依旧是白天那身毫不起眼的黑袍,大半个身子隐在走廊的暗影里。
姬铸山跨过门槛,黑袍上还挟着初冬夜风的寒气。叶澈反手合上房门,走到桌前,拎起小炉上温着的陶壶,斟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姬铸山伸出那双粗糙老茧的手将茶接过。他并未饮用,而是顺势搁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随后他在椅上坐定,没有立刻开口。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摇曳的“噼啪”声,以及杯中茶水袅袅升腾的热气。
姬铸山用那双深陷的眼睛,默默打量着叶澈,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审视。
叶澈没有出声催促,在对面的椅上坐下,拎起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过了半晌,姬铸山终于打破了平静,声音沙哑:“白天的比试,我在下面看了。”
叶澈点点头,将茶杯放下,等着他的下文。
“望月剑阁的那几式剑招,你已经掌握了,月阁主收徒的眼光当真不错。”
姬铸山的目光停留在桌面的木纹上,停顿了片刻,随后缓缓抬起眼帘,直视叶澈,“不过……你最后那一剑,是不是出问题了。”
叶澈正欲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姬铸山的目光变得十分凝重,直直地盯着叶澈的眼睛:“你体内是不是压着一股极其狂暴的剑意?”
叶澈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了一息后,坦然点头。
“放出来,让我看看。”
他略一迟疑,抬起右手,将那股蛰伏在剑台上的力量牵引而出,化作一缕暗红色的剑意自掌心浮现。
这缕剑意没有任何招式的变化,只有不加掩饰的暴躁与杀机。
客房内的气机随着它的出现变得沉闷而危险,隐隐带着灼人的温度。
旁边的桌案上,那杯温茶的杯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响动。
姬铸山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叶澈脸上:“这股剑意,月阁主知道吗?”
叶澈点头:“知道。”
“她没说什么?”姬铸山追问。
叶澈迎着他深沉的视线,神色平静:“姬前辈不必担心,我有功法傍身,足以将其压制。”
“功法并非万能。”姬铸山盯着他,语气极沉,“今日在擂台上,我看得分明。那股怒意爆发时,你的功法未能抢在第一时间将其镇压,要是等你情绪失控之时,再到运行功法,这本末倒置了。”
叶澈默然无语。
姬铸山可谓一针见血,在真正的生死相搏中,怒火点燃的速度远超运转心法的速度。
每一次都在悬崖边强行勒马,这种被动防守迟早会酿成大祸。
“这股剑意太过霸道。”姬铸山沉声道,“一旦真的失控,它会直接反噬你的神魂,让你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言罢,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在桌面。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约莫两指宽。
触手温凉,表面篆刻着极其细密的微小阵纹,每一道灵纹都首尾相连,严丝合缝。
叶澈只是稍稍靠近,便觉一股宁静的清流散发开来,柔和地安抚着紧绷的神经。
“今日下午赶制出来的,清心守神佩。”姬铸山道,“贴身戴着。当你情绪即将失控时,它会自动激发阵法,强行替你争取几息清明。”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了几分:“但它只是死物。真正要驯服那股杀意,只能靠你自己。这玉佩,至少能保你不在万众瞩目之下彻底失态。”
“多谢姬阁主。”叶澈郑重道谢。
姬铸山摆了摆手,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冷茶入喉,他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摩挲了一下,随后将茶杯缓缓放回原处。
屋内安静下来。
昏暗的灯火下,姬铸山低垂着目光,视线落在他那双满是伤痕的粗糙大手上。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还有一件事。”
叶澈抬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暮雪失踪的那天,书院里有一名在太清京六境的暗卫,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叶澈微微点头,想起此前洛天心确实提过此事。
姬铸山坐在阴影里,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声音听起来比方才还要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书院里的那些弟子……平时都唤她一声李婆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烛偶尔跳动。姬铸山沉默了许久,目光始终死死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缓缓开口:“她是我妻子。”
叶澈的心头猛地一震。终于明白初见姬铸山时,他眉头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究竟从何而来。
这一刻,一切都有了答案。
叶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入心底。
他看着姬铸山的眼睛,一字一顿,极度郑重地开口:“姬阁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她们带回来。”
姬铸山抬眸看了他一眼,在暗影里沉默片刻,对着叶澈点了点头。
他随即起身走向门边,在推门而出的刹那,背身低声叮嘱道:“那个玉佩,记得贴身戴好。”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而出,高大的身影迅速没入深冬的夜色之中。
叶澈站在门边,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深处渐行渐远。
走廊尽头的冷风倒灌进来,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澈收回视线,反手合上房门,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莹润的表面映着微弱的光。
他将其贴身挂入颈间,玉石触碰胸膛的瞬间,一丝柔和的凉意渗入肌肤,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神随之稳固了几分。
叶澈走到案前,指尖轻点,一封极简的短笺化作流光,没入浓重的夜色。他没有落款,只在笺上定了一个时辰与一处地点。
随后他重新坐回榻上,缓缓阖上双眼。
窗外,太清京繁华的灯火正在寒风中一盏盏熄灭。夜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越来越深,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