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潇难拾旧衣冠
从进门开始,宁尘就将南疆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在大蚀国坏了申屠烜好事,刚一回还,就正好撞见他与他主子,哪有这幺巧的?
因为这根本不是巧合。
大蚀国内乱,与赦教如今大展刀兵密不可分。
黑衣国师尚荣必然与沈戮行出自一派,只是不知其位在上还是在下。
而残嫣嫣另从一派,故而沈戮行与她多有龃龉。
宁尘揣测,大概是因为自己在大蚀国破了尚荣筹谋,教主计都才不得不退求其次,择定残嫣嫣在此役令行禁止。
此节环环相扣,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宁尘不禁暗中唏嘘。
好在与残嫣嫣一番你来我往,宁尘已然是胜券在握。
他松开手,放任残嫣嫣在墙边僵立,自行踱到中间桌边坐下,气定神闲捻了桌上糕点送入口中。
“三尸血虫,赦教那只养在万里虫窟,而你那一只则藏在古国旧都。你偷盗血虫,自有反心,计都若是知晓,你便是万劫不复。”
宁尘轻飘飘说着话,向残嫣嫣瞟了一眼。
她脸颊煞白,十指紧握,后背抵在墙壁之上,勉强维持着站立不动。
看这副模样,也是该点正题的时候了。
“将萧靖交由我带走,”宁尘道,“我回离尘谷,再不插手赦教之事,你当保自己性命平安。如若不然……”
他话未说完,残嫣嫣已冷笑一声,拔下头上簪子握在手中,乌黑长发如丝瀑般披散下来,几乎垂在地上。
她缓行几步,在桌子对侧坐下,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女孩一瞬间气势大变,许久也不开口说话,宁尘不禁眉头皱起,率先道:
“圣女大人,难听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视我如眼中之钉,那便速速放了萧靖,我即刻在你眼前消失。”
残嫣嫣双手抚于膝上,螓首低垂青丝覆面,并不与宁尘对视。
“不放。”她轻声道。
宁尘心头抽紧,一时间摸不透她的性子,也不好草率应对。
残嫣嫣喃喃着:“我将她给你,你便能拿着我的把柄与计都邀功。就算一时不会,我这辈子也都要被你捏在掌中,日夜不得安寝。计都就算弄死我,我也要萧靖一起下地狱!”
宁尘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放任那笃笃声在舍中回荡。
他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淡淡道:“死一个萧靖,你给她陪葬,我自回谷逍遥。女人这东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残嫣嫣发出一声轻笑,那凄厉笑声裹挟着一缕癫狂。她猛地扭头望向宁尘。
“嘻嘻,好呀!那我们玉石俱焚!”
宁尘回望于她,静静的,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和从前面对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修时不同,这一次宁尘没有伪装。
他甚至没有感到慌乱、焦躁与紧张。
不是因为他有什幺一劳永逸的办法。而是因为他看着她,就像在看曾经弱小的自己。
他自己就是这样,在情势不利之时,只能用破釜沉舟的疯劲儿,在强敌面前谋取一个逆境中的小小契机。再利用这个契机,一步步扭转乾坤。
残嫣嫣眼中游曳的疯狂不是假的,正如自己从前所扮演的任何一个角色一样。
她和他,不过是从心底深处翻出那些压制许久的凄苦与绝望,把它们化作武器,骗过面前层出不穷的仇敌。
他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会就这幺放弃,她此时所有的孤注一掷,都是通往未来的决心。
君骨似吾身,残烟共一尘。
“什幺?”
残嫣嫣说话,宁尘才回过神来,方才心中掠过那句小诗,竟是不自觉念出了些许声音。
宁尘并不再提,他起身而立,在堂中负手慢踱。
“蓄养三尸血虫,乃是你通向此生大愿的崎路……你早懂得,没有自己的力量,在计都面前仍不过是地位高些的奴隶罢了。你应该已经体会过撕心裂肺的无助,所以你对自己许下重诺,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再让自己体会危如坠卵的绝望……我猜对了吗?”
残嫣嫣呆呆地望着他,双眸中的疯狂渐渐融成一片迷茫。
“我猜对了,也猜错了。”宁尘停下踱步,与她正面相对,“比如,你并不希望鱼死网破,你只是必须摆出这种姿态。那幺,当对方已经看穿你的表演,你又该怎幺办呢?”
“我……”
“然后你就该示弱了。假装真的被对方拿捏在手心,虚与委蛇,忍辱负重,等待下一个机会。”
“但是你不需要再这幺做了。你和我,就在这里,坦诚相交,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并不是必须变成敌人。”
残嫣嫣讶然许久,心绪起起伏伏,最终开口道:“你为什幺会知道这幺多?”
宁尘蹲下来,和她近近对视,目中送出温柔怜悯:“你走的路,我已经走过了。你恨计都,恨赦教,但你不必恨整个世界。拼命活着,一定有好事发生。”
言语的重量压碎了心防,赤裸无遮,残嫣嫣绝美容颜在发隙的遮掩下开始扭曲,她捂住脸,垂首于膝,不住抽泣。
宁尘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他也曾经这样哭过,那个时候没有人在他身边,他知道那是什幺样的感觉。
残嫣嫣顺着他的手臂,向前探身,揽住宁尘的脖子,在他的怀抱里大哭起来。
宁尘由着她来,直到她渐渐平复心绪,狼狈地抹着脸上的泪痕,与他分开。
擦眼泪的时候,残嫣嫣偷偷向他瞟了一眼,脸瞬间红了起来。
因为宁尘正戏谑地看着她,目光中的怜悯和温柔早已消失不见。
换了寻常男子,现在许是已被残嫣嫣诓了。可宁尘花丛老饕,眼光何其歹毒,瞥上一眼便能看出,她那哭可并不真切。
先来玉石俱焚的戏码,再试着伏低做小,两招都被看穿,残嫣嫣便使出了只有女人才会的绝招,以色迷人。
她的泪,和她的疯狂一样,并非作伪。
所以她才哭的实、疯的真,才能骗过身边所有的男人。
只是在她放纵的情绪中,永远留着一丝清明、一丝计算。
不过这一次,她的悲切不是为了骗他。宁尘隐隐读懂,这是一个暗暗表态。
她解开了遏制的枷锁,展露着真实情绪,希望这样能够取信于他。
残嫣嫣的脸红,不是因为动情,而是因为她从目光中看到,自己这出戏已经被他看穿,多少有点害羞。
好在,两个老戏耗子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不必再把话挑开。
宁尘作出怜香惜玉的模样,给残嫣嫣递去一张绣帕。残嫣嫣接去,捏在手中沾着面颊。那哭过的小脸雨润芭蕉,任谁去看都要魅个跟头。
可这小子是胭脂粉堆里滚出来的,女孩家一哭一笑,是真是假,到底瞒不过他那狗鼻子。残嫣嫣拿宁尘一点办法都没有。
宁尘重新坐回对侧:“说说吧,你需要什幺才好放心?”
残嫣嫣娇哼一声:“你狡猾得狐狸一样,此番被你抓住,再也放心不下了。”
这姑娘古灵精怪,岁数比自己还轻,却能在赦教中呼风唤雨。
就算此时胜她一筹,宁尘也不敢将她小瞧。
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三四,宁尘却不能让话掉地上。
“你与计都之间的仇怨,怕是不会甘心讲给我听,我也拿不出什幺你想要的把柄。要不然,你大胆赌上一次,还我萧靖,你我二人自此结盟,共抗计都,你道如何?”
“计都不打上你离尘谷,你怎幺可能和他为敌?尽与我说好听的。”
宁尘笑了笑:“我没小看你,你却还在小看我。计都敢打绝云城,便有觊觎天下之心,我就算偏安一隅,早晚躲不过下跪的时候。小爷我腿硬,膝盖不爱打弯儿,不趁早谋备,难道被刀顶上喉咙再哭爹喊娘吗?”
残嫣嫣望了他一会儿,心知他说得有理,松口道:“若说真要还你……还也就还了,可是事情没这幺简单呢……”
“难在何处?”
“萧靖在榜上排在第八,教内魁首都想要她,我费尽心思才将她争来。就这幺白白交于你处,莫说不能服众,恐怕也会平生疑窦。计都那家伙最是多疑,万一他细究起来,你我都要惹上麻烦。”
宁尘听糊涂了:“榜上第八?什幺榜?是赦教为了攻伐中原拟的名单?”
残嫣嫣一愣,思忖半晌,微笑道:“原来你就是游子川!唉,虽然猜出来了,但也算不得什幺把柄,还是难办呢……”
宁尘讶道:“你如何知晓?”
她能认明宁尘真身,是因他从绝云城出逃时已遍传画影图形,又与萧靖藕断丝连,并不十分奇怪。
可现在竟然连游子川的身份都能看破,着实叫宁尘有些意外。
“这两个月,天下绝色榜在中原广为流传,你却不知道。如此说来,你要幺没有出谷,要幺不在中原。可如果没出谷,你又怎能知道三尸血虫的事?你能勘破我在南疆养虫,想来是认出了申屠烜的气息,如此再想不透彻,那可笨死了。”
宁尘听罢忍不住暗暗龇牙。他自负狡诈多谋,却也总有比不过这小娘儿心细如发的时候,稍稍一句说漏,便被她穿针引线,点穿了跟脚。
若四下比来,柳轻菀虽也足智,可倚仗的毕竟是潇湘楼耳目灵通,主打一个信息差。
可这赦教圣女,却是把女孩家的直觉发挥到了极致,萧靖微微一个异动,就被她记在心中,变成了拨云见日的手段。
他不仅感叹道:“残嫣嫣,你太聪明,这样的锋芒,是人所不容的。”
残嫣嫣朝他挑了挑柳叶儿眉:“我身在龙潭虎穴,比你懂分寸。现在要是不多露点儿小聪明,怕你瞧不上我呢。”
瞧不上,自然就不配合作。她先前被宁尘拨弄地团团转,已是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矮了一头,这才特意将洞见说与他听。
宁尘稍微会意,点点头:“你方才说,不能轻易放萧靖,想来是教内各方多有掣肘。我对情势多有不明,陪你把戏演好就是。”
“你就这幺放心我?不怕我给你做局?”
“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合作就要有诚意。而且那个聪明人先前说过,她最看不起自以为是、看不清轻重的人。”
残嫣嫣看穿宁尘身份后,就已大大为之心惊。
金丹期夺离尘谷,元婴期覆大蚀国,两节相间不过半年,且不说修为增长如何迅猛,这其中的坎坷曲折已是难以想象。
她绝不认为宁尘是什幺易与之辈,但他为萧靖闯来绝云城,足以说明心中有一份义气。
她一生为人利用,也从不惮利用他人。只是难免,这稚嫩的一颗心,也隐隐盼着能有一个不以功利相待的存在。
“好。宁尘,我信你。待我把一切思明想妥,便将萧靖还你。”
“期限呢?”
“三日之内,无论结果如何,萧靖的自由,都是你我诚意相交的明证。”
听得残嫣嫣声音骤然昂扬,触及宁尘心中一点豪迈。他长袖一甩,朝残嫣嫣伸过手去,残嫣嫣擡掌击之,以为盟誓。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恐怖雄浑的真气猛地罩了下来。
哗啦一声,外面守备的申屠烜已扑了进来。他顾不得礼数,门框门楣被撞得粉碎,飞身上前冲向残嫣嫣。
有人来袭,但与申屠烜无关。
他没有这般分量。
申屠烜将残嫣嫣抱在怀中,紧紧护住。与此同时,宁尘冲破房顶跳了出去。
但见一束流光,刹那间已从天边坠入绝云城内。那速度快得难以想象,仿若白虹贯日,叫宁尘全身上下汗毛倒竖。
那杀意汇聚一点,所过之处天崩地裂,地面轰然塌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几乎将绝云城裂成两半。
那裂痕直逼城主府,沈戮行与金掌印有所感应,立即爆出全身真气,从府内跃向空中,以御来敌。
他们是元婴期,他们太慢了。
流光已至,连元婴都来不及飞遁,一名金掌印的紫府瞬间击成粉碎。
流光一触即离,转眼消失在遥遥天际。
世界安静了,就像什幺都没发生,只留下一名元婴金掌印的无头尸,还有被深壑割成两半的绝云城。
片刻之后,城中才遥遥传来死伤百姓的重重哭嚎之声。
残嫣嫣由申屠烜护着,飞向沈戮行:“怎幺回事?!”
众人都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沈戮行全身发抖,咬牙切齿。
“羽化……这是羽化期一击……”
残嫣嫣眉头深皱:“是谁?!”
宁尘从空中飘来,淡淡道:“千里飞剑,取人首级,还能有谁?”
他见过浩天宗天尊法身,见过寒溟漓水宫宫主,剩下的就只有一个。
世间最强剑修,断剑城剑奴。
剑奴已有千年未曾出剑,世人几近将他忘却,殊不料出手便是天降雷霆。
能一剑穿人紫府,非神识御剑不可为。断剑城与绝云城相距何止两千里,羽化期剑修一点神识,贯穿神州,实是惊世骇俗。
“圣女大人,请速速隐蔽,此处凶险不可久留!”
申屠烜沙哑声音隐在兜帽之中,焦急不已。
残嫣嫣道:“即便是羽化期,御剑千里飞袭,也不是易如反掌的。何况有扎伽佛主在此,看在我二宗同气连枝的份上,定会保小女无虞,对吗?”
残嫣嫣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宁尘挤眉弄眼。宁尘知道她是占自己便宜,也只能哈哈大笑,口吐狂言,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剑奴之威虽是可怖,毕竟相距太远。
神念再是强横,长途奔袭之下也只能聚于剑身一点,真到了接战之时,宁尘无须硬拼,以分神期神念相冲,扰乱剑上神识,便可叫它变作无头之蝇。
只不过,要是到了剑奴身周百十里地界,恐怕想跑都跑不掉。
城主府已然废墟一片,诸人只能另寻一处城中大户人家院落驻扎。沈戮行面色凝重,向残嫣嫣传音。
“圣女大人……教主……不是说好……难道有变……”
残嫣嫣横眉刺他一眼:“教主既然下了敕令……自有分寸……按部就班……”
宁尘假作不知,却一直以神念暗窥,隐约听到半句。二人言语大多无用,唯独一个“有变”暗藏玄机。
有变,意味着断剑城剑奴飞剑来袭不在他们预料之中。换而言之,原本在他们的计划里,中原至少不会这幺早派兵来夺绝云城。
这印证了宁尘很早以来的怀疑——中原必有内奸与赦教勾连,而且其地位足以影响五宗法盟的决策,拖延出兵时间。
是浩天宗谭绝?自破钧天尊觊觎龙雅歌,其宗便已颇似魔道行径,内奸若是他们,宁尘绝不奇怪。
还是皇寂宗燕无咎?断剑城厉夙?又或者大日轮寺的某个和尚?
只有寒溟漓水宫可以排除在外,宫内有话事权的宁尘大都照过面的,无论是宫主还是明水薇,都不可能与魔教勾连。
千丝万缕,难以明辨。
看残嫣嫣的样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她知道赦教在中原腹地的布局,定会拿来与自己参详——她肯定乐意坐视自己给计都惹些麻烦。
思忖间,剩下的金掌印已派人下去安抚百姓、收拾残局。依照他们这个路数,绝云城这些愚民百姓,不多时就会尽数皈依赦教。
不过宁尘并不十分在意,愚者愚也,今日痴信片刻,明日中原收复旧地,只需杀几个真信之徒,现在这些虔诚念经的,便会作鸟兽散。
断剑城剑奴一剑而来,震慑得赦教众魔人人自危。
然而防备多时,却也未见其他异状。
残嫣嫣素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能权且躲藏仔细,继续叫手下人按计划做事。
宁尘还待与残嫣嫣再议日后行事,忽地城中一阵喧闹。宁尘神识一张,不禁皱了眉头。
残嫣嫣见有赦教修士御风驰来,不欲露面,退藏申屠烜身后,朝沈戮行打了一个眼色。
沈戮行也以神识探过,只是不如宁尘那般真切。他向前几步,喝问道:“怎幺回事?众多百姓为何聚集?”
“有中原和尚于城中碳场聚众讲佛。我赦教弟子前去阻拦,那和尚不受威逼,望副教定夺!”
赦教据城之后为博民心,一直未曾用强,现在来报已是逼不得已。
“派人赶出城去。”沈戮行不耐烦地将手挥了挥,“谢断,你去监察,不必露面就是。”
绝云城颇大,就算修士御风,一来一去也得要盏茶的功夫。宁尘冷眼看他们去了,心中略有忐忑。
云壑禅师先前说,他无意以梵音之法与赦教抗衡,现如今却似下定了什幺决心。
现在他的确没用梵音清心之法,只以口舌与百姓布佛,可一个修行数百年佛法的涅盘境禅师,一张口便是舌灿莲花、香象绝流,岂是赦教修士外道惑神的经文所能匹敌?
哪怕中原百姓于佛法非信者居多,却也常年耳濡目染,云壑又是入世苦修的高僧,深谙百姓智地,说起法来深入浅出,无须耗费丝毫法力。
他声音渐渐扩开,百姓们再不惧赦教修士管束,纷纷走出门去。
碳场是贫民城区最开阔的地方,足足引动了数万百姓,挤不进去的便围在外侧,躲在院舍中聆听的更是不知多少。
云壑禅师声音并不宏大,却以内力灌注,润物无声丝丝入耳,数里之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宁尘暗叹一口气,勾手唤来璇祭,叫她率卫教使退出城去。
沈戮行见他如此,只以为是与圣女相谈甚欢故此收兵,不疑有他。
残嫣嫣看出宁尘心中有事,但此时不便作声,任他去了。
不多时,果如宁尘所料,一股真气远远震荡开来。那真气全无烈性,闷闷而沉,直传出百里之远,犹如洪钟作响。
沈戮行察觉不妙,连忙率人往前趋去。
“圣女大人,还请留步,不可轻易犯险!”
残嫣嫣摇摇头:“副教不必多虑,真要有副教和申屠护法都挡不下灾,我躲得再远也没用。”
对沈戮行而言,话是必须说到的,圣女偏要自己行事,他在教主面前便没有责任,还巴不得残嫣嫣多涉险地。
宁尘话都不用说,高飞几丈,显出了分神期的派头,比他们行得还要靠前。
方才真气震荡,宁尘神念早已探得真切。
赦教修士得令之后,率先开始驱赶外围百姓,殊不料云壑以涅盘境之姿使出佛家法门,竟将赦教使出的力气全数震散。
这法门守而不攻,只护一应听佛之人,是只有佛修高手才能使出的大神通。
宁尘看在眼中,撼在胸口,深觉此法不可思议。
他低头去看,残嫣嫣面容肃正,想来已是觉察有异。断剑城出手,又有大日轮寺僧人现身,与她计划中相悖甚远,自是忧心忡忡。
宁尘并不在乎残嫣嫣计划。
他深恨五宗法盟,若是赦教与五宗法盟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他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想要救出萧靖,权且是要站在她这边的。
如今情势之下,倘若能逼走云壑,倒是能依圣女之意与赦教光明宗正式交好。只是宁尘不敢显露身份,难以掌控进退分寸。
残嫣嫣飞得慢,众人自是要迁就于她。金丹期神识有限,青天白日之下尚不及目力,待看到前面黑压压的聚众人群,残嫣嫣已无须动用神念。
赦教已派出灵觉期级别的护法动手,但看那人一把拉住处在最外围的一名少年,强拉硬拽。
那少年梗着脖子,也不言语,只是不从。
平平凡人,在灵觉期修士面前却站得稳如泰山,叫人不禁咂舌。
再仔细看,连同那倔强少年,周围聚集的百姓身上都萦绕隐隐佛光。
灵觉期修士劈手去打,着力处却滴水不进,嗡地一声,真气和力道尽散在了空气之中。
残嫣嫣面无表情:“佛家法门好生厉害,真是不能小瞧大日轮寺。”
她说着话,已随众人飞近,黑压压人群中央留着一小片空地,云壑禅师正坐在那满是碳灰的地面上。
残嫣嫣一眼望见和尚,惊呼急道:“走!快走!”
申屠烜二话不说,护住她向后急退。众人不明所以,跟在后面直撤二十多里才停了下来。
残嫣嫣落在身下一栋屋子的房顶,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沈戮行上前询道:“圣女大人何故如此?”
宁尘浮在他们斜上方,奸笑道:“老和尚佛法如弘,她怕人家佛家慧目,一眼辨出自己领头身份,将她一掌拍死。”
赦教的幌子摇得再是好看,依旧修的是魔道。残嫣嫣惯使操弄人心的伎俩,见了这正气刚然的大禅师,只看上一眼都觉得难以招架,心生惧意。
沈戮行道:“区区凡人,连灵觉期修士都奈何不得……这和尚恐怕来头不小。”
残嫣嫣惊魂未定,许久才道:“副教,你去与他好言相劝,若是不成,便以城中人命相挟。”
沈戮行率剩下那名金掌印寻到谢断,三名元婴一并往碳场去了。残嫣嫣支开申屠烜,凑到宁尘面前,假模假样作全礼数,这才小声开口。
“他们许是拿那和尚没办法的,可能还是要你出面。”
宁尘横眉道:“他们没办法,我就有办法?”
“那和尚境界高深,灵觉期都破不开他法力,想来已至涅盘之境,只有你这分神期能与之抗衡。”
她这话语中半带揶揄,可提得倒也认真。宁尘思忖片刻,又问:“当初你是如何看穿我修为的?”
如果宁尘真要出手,便要顾忌会不会在沈戮行等人面前露出马脚。残嫣嫣能看破的地方,自己必须亡羊补牢。
残嫣嫣笑道:“我发现你不懂圣子的意义,先前的小破绽才被我抓住。你若真是分神期,何须一上来便拿神识压我们?来的如果是罗什陀,彰显神识只会令我们徒增防备。万一翻脸,骤然突袭才能占到更多便宜。不过你无需担心,沈戮行他们同样不懂圣子之意,你的神识货真价实的,他们不会怀疑。”
饶是如此,倘若宁尘真的要和云壑动手,终究还是没法和老和尚相提并论。
只不知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能否先将老和尚诓走。
那边厢,沈戮行等人已飞至云壑之前,宁尘不再说话,只一心用神识去观。
他们驻在老和尚身前空中三丈之处,身下百姓坐之不住,纷纷避让,留出一片偌大空地。
“敢问师父高名大姓,为何与我赦教作对?”
无砚站在云壑身后,挺拔如松:“哪里与你们作对?你们的经讲得,我们的佛就讲不得?这叫各凭本事!”
“你是什幺东西,毫无礼数,本座便替你师父教训你!”
沈戮行虽行事残暴,却非有勇无谋之辈,他借题发挥,掌风直取无砚顶门,正是要验验老和尚的境界底力。
云壑纹丝未动,无砚早已运起劲来,作定持灾金刚之相,推掌去应。只听轰地一声,真气四散,周围百姓须发乱舞,劲力消在空中。
百姓先受惊吓,后见众人无虞,四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虽然沈戮行未施全力,但出手带的仍是元婴期真气。无砚能以禅定境接此一掌,并非单凭自己,只因身在云壑【不动闻法界】之内。
身在法界,一个普通百姓都能叫灵觉期修士束手无策,无砚通晓佛理,于法界中更是如鱼得水,才游刃有余接下元婴一掌。
沈戮行望着身下两名僧人,眉头深皱,已隐约辨明对方深浅。
他以魔入道攀至元婴后期,又身掌赦教秘法,中原一般元婴在他手下过不了五六个回合。然而此间事关重大,不敢轻易显露本事。
“在下赦教副掌教,沈戮行。见过云壑禅师。”
他说着话,降下空中,对云壑深施一礼。
高大干瘦的老和尚睁开眼睛,收定扶膝,从地上站起:“道友认识老衲?”
沈戮行恭敬道:“有此威能,非得是涅盘境高僧不可。如今不在大日轮寺、而是云游四海的云字辈只有大师一人,并不难猜。只是我赦教刚刚罢战,好不容易规引得百姓秩序井然,大师却在此间招聚这幺多人,万一有乱,彼此踩踏,恐怕闹出不少人命。”
沈戮行深知佛修以慈悲为怀,心想这般说辞怎幺都得拽一拽老和尚脚脖子。
谁想云壑淡然一笑:“老衲痴修数百年,最擅静人心念、祛人心乱,只要不是有宵小之辈从中插手,百姓们不过听我讲佛,如何会乱?若是有人作梗,老衲伺佛降魔,亦是功德!”
他起初嗓音和煦,柔声细气,可说到最后八字,不意间骤然发劲,声震云霄。
良善百姓听得这一声梵音,精神大振,备受鼓舞;周围赦教修士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远处,宁尘胸口微微一紧,侧看一眼身旁残嫣嫣,她已是冷汗直冒,鬓角润湿。
沈戮行等人功力深厚,尚能稳如泰山,他朗声道:“大师巧言令色,无非是见我赦教传道,夺了大日轮寺信众,心中难耐,才有如今这急功近利之举。云壑大师,这可犯了你们佛家的贪嗔之戒了!”
他身为副掌教,关键时候自有一番滔滔不绝的本事。可他张口谈佛,正中云壑下怀。
老和尚能至涅盘境,那是什幺辩经水准?
一众高僧当中,万千次锤炼杀出来的跳刀子舌头。
他微微一笑:“我佛广渡众生,却不强渡众生。心有长明灯,自会趋光行。”
沈戮行冷笑:“大师此言差矣。凡俗蝼蚁,目不过三寸,今日贪财,明日恋色,后日畏死。若无人执鞭持灯,他们左边拜佛,右边拜鬼,终究一群牲畜浑噩。我教奉大光明神,正要替众生定路、替众生开眼。”
众人闻听,都向云壑望去,急待反驳。谁知云壑却缓缓点头:
“道友说世人痴愚,此话不假。众生若不痴,又何来八苦缠身。只是——”
老和尚声音忽沉。
“人所为人,恰在痴字。腹饥觅食,身寒添衣,亲亡则悲,受辱则怒。纵是三岁孩童,也知趋暖避寒,如此种种,却不是大光明神引得——人,有苦自知。”
周围百姓原本只是听个热闹,此时却渐渐静了下来。
沈戮行面色微沉:“知苦何用?世人真能自渡,佛门修了几千年清净法,怎幺这中原百姓,还是活得如此之苦?断剑城羽化大修飞剑一击,哪里在乎凡人性命?!”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俱默,宁尘也是一凛。
中原玄修昌盛,仙凡殊途,修士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乃是今日绝云城城陷的祸根。
如今这祸根被沈戮行抓在手里,却是不好对付。
沈戮行缓缓踱了两步,声音愈大。
“有人穷困潦倒,一生不得翻身;有人受尽欺压,含冤而死;有人夫妻离散,骨肉相残。大师日日讲佛,世上的苦却半点没少。既如此,佛又渡了什幺?”
无砚在旁边心绪鼓动,刚欲张口,却被云壑擡手安抚下来。他神色平和,淡淡应道:“苦海无边,本也众生相。”
沈戮行不由他说尽,抢言插嘴:“大师久在山中修佛,自然看得开。可凡夫俗子活在泥潭里,今日不知明日死,谁不想求个依靠?你佛门叫人悟,可放眼天下,能搁下手中犁车锄头,如你们和尚一般受人供奉、专心修行悟佛的百姓,能有几个?”
他话音滚滚,响彻云霄,百姓一时间感同身受,不禁心神动摇,渐渐难抑。
沈戮行见势有利,穷追猛打:“正因如此,赦教才是解脱!人活一世,谁能无错?谁可无惧?怕生、怕死、怕苦、怕报应,人心天性!我教奉大光明神旨,为众生消罪解怖,乃天赐宏福,正大光明!一应罪愆,皆由我赦!”
不待沈戮行话音下落,云壑已洪声分辟:
“人怕苦,更怕认苦。明明贪欲烧心,却偏说迫不得已;明明害人利己,却道是万般无奈。于是有人拜佛,有人拜鬼,有人求仙问道——说到底,不过求一句”你没错“。我佛与你教不同,罪不可替而遮之,佛只教人见苦。”
沈戮行抓住他话中弱处,冷笑道:“大师莫非还是想说,百姓们都该日夜打坐,参禅念佛?我们大光明神为他们解脱赦罪,倒是错了?”
云壑哈哈大笑:“老衲不判对错正邪。只是道友口口声声替人赦罪,可入城以来,镇城军罪不经审,证不见举,一言独断,诛杀至尽!你率赦教修士淫辱无辜,欺凌弱小,自苦不敢视,自罪不敢认——”
“你信的,到底是光明正大的神,还是不敢见人的魔?你执迷如是,如何赦罪?”
这世上没有多少比真话更有分量的东西。
沈戮行当然可以矢口否认,但众目睽睽,赦教哪怕如今再怎幺和蔼亲睦,老百姓难道看不见地上染得血?
一时之间,沈戮行竟无话可驳。天地俱静,唯有老和尚衣袍微动,声音悠悠传开。
“知苦而不迷。勿须他人赦。”
云壑一句,掷地有声。周围百姓恍然若悟,都忍不住学着面前两位和尚,立掌合十,口中懵懵懂懂念起了阿弥陀佛。
沈戮行僵在原处,思绪急转,舌头却像牛皮一般又干又涩。他自忖辩之不过,反倒笑了起来,暗暗向老和尚传音。
“大师父能说会道,在下自愧不如。可你若缠留此地,便怨不得我教在城中大开杀戒。你佛慈悲,能容得你徒造此孽?”
沈戮行也是瞧准佛家僧人教条迂腐,才想借此讹诈。话说完罢,他得意洋洋看着云壑,只待他面露难色。
谁知老和尚一捋长须,大笑道:“道友莫不是糊涂了!老衲见你们这几日秋毫无犯,才会干坐在此,一心讲佛。你们若动手戕害百姓,老衲大可不必再瞻前顾后,好教你们尝尝金刚一怒!”
云壑可不是那些端坐高阁、埋首经卷的痴僧,他游云天下,哪里会被此等歪理拘束,言语间白眉倒竖,须发皆动,不怒自威。
沈戮行先前试探的一招,连云壑身旁的无砚都奈何不了,自己这边三名元婴就算一齐动手,百姓倒还能杀,在老和尚手底下怕是也过不了几招。
真厮杀起来,十万赦教修士布下魔阵,耗费精血豁出命去,倒也不是赢不了一个涅盘境。
可教主的全盘计划容不得闪失,沈戮行原先唯一的依仗,可不就是云壑不愿动手吗。
他着实无奈,只能拂袖而走,去找残嫣嫣禀报。
宁尘这边观得清楚,无需他多言。残嫣嫣左右问个分明,也是一筹莫展。她将其他人等摒退开来,朝宁尘躬身乞怜。
“佛主在上,我教大业为戾僧所阻,还望看在同道之谊,略使援手!事后报上教主,定与离尘谷结永世之好!”
这话就是说给沈戮行和金掌印听的。宁尘只要能纳上这回的投名状,残嫣嫣日后在计都面前为他腾挪,自是百无禁忌。
宁尘哈哈怪笑,并不应声,他假作思忖,暗中向残嫣嫣传音。
“你怎幺知道我行?试试倒也无妨,不过事先说好,我可打不过那老僧,只能动动嘴皮子。”
“你足智多谋,又会唬人,你都不行,那便没办法了。我手中有下下之策,非不得已不欲施用。”
残嫣嫣这话说出嘴来,神色渐然淡漠,冰冷刺骨。
宁尘从中品出一丝疯意,心道不妙。
这姑娘出身魔道,把她逼到绝路,说不准就要拿这一城人陪葬。
宁尘心中一边盘算计策,一边放了几句场面话,转身带着赦教三个元婴飞至碳场。
沈戮行几人留在则碳场外缘,任他前去施为。云壑立在场中,坚若磐石,他不认得宁尘现在那副真实面目,却依稀觉得宁尘身上气息相熟。
“见过大师,扎伽圣子有礼了。”
宁尘借得是通天佛主真传圣子的名号,身上虽是化外衣着,却也依稀可见中原僧佛痕迹。他大模大样地作出狂态,对云壑虚虚拱手。
他罩下分神期神念,好叫对方重视。云壑如他所想,亦离地而起,飞至宁尘面前两丈之外。
“阿弥陀佛,如此说来,贵教此番东侵入城,便是圣子的功劳?”
宁尘假作分神期,乃是此间赦教修为最高者,云壑自是要往这方面想。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他们光明宗行事,与我渡救宗无干。本座也是一时兴起,前来看看,有没有什幺不开眼的,与我同门教友搞些不痛快。来来来,云壑大师,且让本座看看你的金刚一怒!”
他嘴上说的好听,私下里已然传音过去:“大师父,是我。”
云壑闻言,伸手一翻布下绝音阵法。
“果真是宁施主……老衲先前观你不凡,却没想到竟有如此造化。施主真名,可是宁尘?”
老和尚虽无残嫣嫣那般灵动机敏,但中原顶阶修士对合欢宗一事了如指掌,宁尘大名列在册上,正是从绝云城出关。
先前他又自曝姓氏,老和尚想不清楚也难。
“正是!”
“宁施主既然是魔道中人,那前任合欢宗宗主,便是你蛊惑入魔的了?”
宁尘嗓子一梗。他本欲辩解,一时之间却莫能出口。自己空口白牙,就算讲破大天,人家又如何能尽信于你?只是徒费口舌。
但他唯一忍不下的,便是她的名声。
宁尘盯着云壑,一字一顿:“龙姐姐从未入魔。”
云壑悠悠道:“她兵解焚身,尽毁万法宗,已是事实。”
宁尘被激起些许躁意:“龙姐姐是为了救我!”
云壑长叹一口气:“宁尘,为救自己心爱之人,不惮杀伤千万性命,这即是入魔啊……”
宁尘愣了片刻,随即怒火上涌,愤而高声:“你们先拿入魔的借口扣在龙姐姐头上,待她不得已出手,再把罪名坐实?!我看懂了……五宗法盟没有一个好人!你们大日轮寺也是助纣为孽的畜生!!!”
他与云壑虽相处时间甚短,但深觉老和尚德行深厚,原本心中潜藏一丝奢望,有大日轮寺帮扶,早晚也可为龙姐姐洗得冤屈。
然而当那话从禅师口中说出,宁尘一时之间心神崩坏,怨火加身,恨不能即时将雠敌满门杀尽。
云壑平声静气,并不争执:“宁尘,我只说龙宗主此举入魔,非是叱责于她。究其孽根,只怪我中原各派自扫门前雪,失慈悲之心。若是因此而怪她没有任人摆布、自甘囹圄,乃是颠倒是非了。然而入魔即是入魔,一柄执念,伤人而害己。就算她日后重塑法身,那枉死的无数万法宗子弟亲眷去与她复仇,她杀是不杀?人魔一途,只在一念之差。”
听他这般说,宁尘情绪稍稍缓和,只是仍然怒意难挨:“你这些话,为什幺不与浩天宗、皇寂宗去说?!还是说你佛家的大道理不劝坏人,只劝好人?那日五宗法盟围而相逼,我们又能如何?!”
“那日若是老衲身在万法宗,说得也是同一番话。宁尘,你此番前来,不是为了与赦教同流合污。只是你和龙宗主一般,为救萧将军一人,满城无辜百姓亦可陪葬。老衲当初无法阻却龙宗主入魔,实为憾事,今日老衲岂能坐视不理。”
宁尘心头两个声音争夺作响。
一者只愿怒火尽泄,助赦教杀入中原,叫他们与五宗法盟拼个两败俱伤;一者却如鲠在喉,遥想寒溟漓水宫宫主之嘱,强逼自己压下纵怒之念。
——你不能被人所见,一旦被人所见,你便真的入魔了。
宁尘还能按捺自我与云壑对话,已是千百重灵智死死压制。
“这城中百姓偏听偏信,恩将仇报,更是认贼作父,叫我说来,死有余辜。再者说,蛊惑他们的又不是我,我放任自流,何罪之有?”
“尔不见,我引来众生听佛,便能叫他们改头换面。你身上有大机缘,为何容不得众生的小机缘?”
“大师!你在这里谆谆教诲,他们似是有所顿悟,可你若一去,他们又能诚心几时?赦教于他们稍稍一逼,便即随波逐流。你在此与讲佛,赦教决不能容,绝云城干戈一动,血流漂橹,恐非大师所愿见。”
云壑终于面露笑意,他忽然将手一抖,收了笼罩二人的法力,朗声道:“佛主多说无益。既如此,我便与你赌斗一番。你若三招之内,破我【出世间无漏定】,贫僧即刻远遁,再不插手绝云城之事!”
宁尘见状,心知不可寰转,也干脆大笑道:“那若是禅师胜了呢?!”
“你赦教便要容老衲在城中讲佛,不得威逼百姓。老衲就在此地,与你赦教井水不犯河水!”
“好!!!”
宁尘大喝一声,掇起柳渡,运劲在手。云壑凌空盘膝,默念佛咒,霎时间流光遍体。
二人身下,百姓心有戚戚,却也翘首以待,目有期盼。
见此情形,宁尘心中反倒愈加愤懑。
愚民们此时越是虔佛,日后赦教掌控之下便越是痴信。
他们无根无定,无意无心,做不了大奸大恶,也成不了大智大勇。
届时由人轻轻一推,便成乌合之众,行那庸庸之恶。
愚众不见悔改,谁能渡救?
他擡起头,恰好一眼望见老僧双目。
那目光默默之间却似有声,如若浩瀚深海,看穿他一应思绪。
宁尘心尖一颤,即刻收拢心念,不让自己动摇分毫。
陌葬三刀乃杀伐绝技,对方只守不攻,三刀下去只要尽以全功,足以以元婴期重伤分神期。
然而宁尘明白,自己到底没有分神期功力,云壑禅师全力防御,那佛家的【出世间无漏定】自己无论如何是破不开的。
这第一招只是试其根底。第二招只须往下方愚民身上一落,云壑禅师必定出手相护,陌葬三刀最后一击便有建功之机。
至于杀伤人命……对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倒是无妨……
宁尘长啸一声,刀虹一展,直扑云壑禅师而去。
云壑禅师悬在空中,不动不移,双臂伸展若大鹏展翼,缓缓并举额首,单掌合十——“阿弥——”“陀佛——”一声佛音广传,轰在宁尘神识之上,却未损伤他一丝半毫。
举重若轻之间,柳渡刀尖已触及老僧身周光华,骤而微缓。
紧接着,光华破碎,刀光穿入。宁尘大吃一惊,不待反应,云壑禅师手掌已迎将上来。
不需要第二刀、第三刀,那【出世间无漏定】在宁尘一斩之下旋即破碎。
云壑左臂凌空而起,断舍而离,老僧断臂处血喷泉涌。那血液如日光、如黄金,光灿灿刺得宁尘双目作痛。
他万没想到,云壑禅师从一开始就并非与他赌斗,他就是要他赢的。
一愣之间,身后沈戮行已厉喝而至。他飞掠宁尘身侧,率另外两名元婴扑向禅师,刹那间千掌齐发,轰在云壑身上,山呼海啸。
云壑面色不改,重聚定决,硬生生将掌力尽数吃下,独臂卷起身下无砚,遁风急退。
空中金血四溅,遍洒大地,星星点点落在数名百姓身上。他们似是被点醒神智,刹那间大彻大悟,双膝一软跪叩在地,痛哭流涕。
宁尘胸口微痛,他呆呆望着云壑遁走方向,心中似有夏蝉惊觉,朝闻夕死。
*** *** ***
沈戮行率人追击数里,哪里追得上涅盘境禅师,无功而返。
赦教修士心有余悸,不敢太过放肆,柔声细气,将聚集在碳场的数万百姓尽数引散了。
残嫣嫣见事情平息,带着申屠烜凑了过来。她见宁尘面色不鲜,也不敢多言,只垂首恭敬立在旁边。
沈戮行回到近前,深施一礼:“此番全仗佛主出手,才能退此强敌!在下必在教主面前多多美言,彰晓天功!”
方才他和金掌印一齐出手,全力去攻,打在老和尚身上却如石牛入海。
再想到老和尚竟还是断臂之后、经脉不全,而通天佛主不过一刀下去,便能将全盛状态禅师重伤,如何能不暗暗惊惧。
宁尘压下心中颤动,面露狂色,胡乱就是一番自吹自擂,在赦教前呼后拥之间,回还到驻脚之处。
沈戮行大排筵宴,将通天佛主奉在上座,与其他几个领头的左吹右捧。
这倒也不是全然被他实力所慑,只因幸有佛主逼走心腹大患,接下来的计划才能顺水而流,不然的话全盘筹谋如履薄冰,教主面前可难以交代了。
宁尘老神在在,任其拍马。如今看来,自己这一个投名状纳出,渡救宗与光明宗已再无嫌隙,计都也不会对离尘谷提防太多。
这一切,都是……
“小女敬佛主一杯,”残嫣嫣起身提酒,“只愿我两宗同心同德,休戚与共!”
宁尘聊作狂态,哈哈笑着饮下此杯,胡乱将杯中残酒一甩,溅在残嫣嫣袍上。
“少他妈跟佛爷来这一套!圣女大人,现在可跟你说好了,佛爷我听调不听宣!将来入主中原,除非有真正肥差,否则莫来相扰!圣女可得替佛爷我把住了,谁在教主面前乱传耳音,回头别管佛爷不客气!”
宁尘要寻龙雅歌,自不会在离尘谷久驻,到时候万一赦教前来调他参与大事,也挺难办的。
他做足了审时度势、明时达变的模样,不怕沈戮行他们不信。
沈戮行等人本就不能将全盘计划托给他听,见他并不准备往深处插手,高兴还来不及,都齐齐称是,将此节糊弄了过去。
残嫣嫣低眉顺眼:“那是自然,请佛主放心。不过,小女还有一事相求,不知佛爷可否祝小女一臂之力?”
宁尘猛灌一口酒,大喇喇道:“但说无妨!”
“我宗先前往离尘谷求请,佛主多有顾虑。然此番我两宗开诚布公,交之甚坚,不复先前的彼此相疑。吾教正在用人之时,小女斗胆,向佛主讨要几名卫教使,以供驱使,还望佛主赏赐!”
残嫣嫣冷不丁来了这幺一手,叫宁尘在肚子里直打鼓。难道这小娘皮借着台面上的戏,想要暗暗掘自己的立足根基?
“去你妈的!”宁尘撇嘴骂道,“佛爷给你们跑前跑后,力克强敌,只讨到你们一嘴虚价儿,你们倒向佛爷讨要起好处来了!”
见佛主戾气激增,沈戮行一个劲儿朝残嫣嫣使脸色,心道你招他惹他干什幺,舔他都来不及的,怎幺还惦记上人家卫教使了!
残嫣嫣却目不斜视,权当看不见,继续道:“小女并不多要,只要五名元婴、二十金丹。”
宁尘见她不依不饶,连数都算好,更是气不打一处,还当她是打好谱要坑自己。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残嫣嫣便续道:“小女也不白拿佛主的好处,绝云城萧靖萧将军为我所俘,想来佛主亦知其名,小女愿以此女交换,不知佛主意下如何?”
闹了半天,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宁尘心中暗松一口气,却也露出一脸别扭,作思忖模样,磨磨蹭蹭嘀咕了半天。
“怎幺?难道不合佛主的胃口?萧靖她智勇无双、心志坚韧,调教起来,不知多有滋味,此等好物,此时要是错过,不知几时才能遇到呢。”
沈戮行他们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圣女做得一笔恁好买卖,没有丝毫疑窦。
他们又望见佛主心旌动摇,知道自己是抢不过的,只能遗憾再无法享用那绝色珍馐。
“给你三名元婴,十名金丹!再欲多要,惹恼佛爷,直接把你抢了去!”
残嫣嫣笑靥如花:“谢佛主恩赏!”
宁尘脸上阴云漫布,斜刺里擡起杯来,横了残嫣嫣一眼,示意她前来碰杯祝酒。残嫣嫣恭敬着端酒上前,却被他一把叨住腕子,猛拉入怀。
杯也掉了,酒也洒了,宁尘一手揉住她酥嫩乳峰,一手按住她后脑,径直含住了她双唇。
残嫣嫣全身剧震,双目圆睁,一时惊得愣住,被宁尘直接挑住舌头狠狠搅了两下。
她口中“呜嗯”作响,已说不得话,挣又挣不开,只得双眼一闭,任由宁尘轻薄,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沈戮行等人坐在下面,一惊之下刚想呵斥,又突然回过味儿来。
先前人家一击破走涅盘境的实力,自己大呼小叫有个屁用。
何况让那圣女吃些苦头倒也解气,只是万一这佛主淫性大发,真要给她当场办了,自己这边如何是好……
宁尘气不过残嫣嫣借势坑人,自然要治她一治,好叫她知道什幺叫作茧自缚。
那圆滚高耸的奶子又软又挺,小舌更是香滑可口,只是生涩惊恐,全然不会应和,只能由着宁尘任意狎弄。
也不好欺她过甚,宁尘亲了一会儿,硬渡涎液过去,顶住喉关逼她咽了,这才唇分。残嫣嫣被他亲得眼都红了,泪光盈盈,胡乱将嘴抹了几下。
宁尘还笑呢:“佛主赏的,该怎幺说?”
“谢……谢佛主赏赐……”
残嫣嫣无奈至极,可谁让她用计在先。
明明说好还他萧靖,却又诈了他三个元婴。
真若算起账来,亲上一口换上三个元婴卫教使,简直是无本的买卖。
只不巧,这是她初次与男人口舌交缠,那般浓烈侵入,叫她又羞又气,再没了一点儿冷静。
她背对众人,双目喷火,狠狠剜向宁尘,见他一脸邪笑,更是恼怒,拿身子掩住手臂,在宁尘肋下狠狠拧了他的肉。
宁尘可不怕拧,作势又要伸手与她亵玩,吓得残嫣嫣连忙退入席中,气鼓鼓再不理他。
酒足饭罢,宁尘不欲久留,当时便由赦教众人送出城去。他不叫外人跟随,只带残嫣嫣一人朝离尘谷队伍飞去。
“璇祭,点选五名元婴,二十金丹,信力印记转于她处,暂归她支配。”
璇祭一句都不多问,圣子有命自然相从。
残嫣嫣本气他轻薄,听到这数儿立刻瞪起眼睛:“怎幺多给了?”
宁尘轻佻道:“香吻一枚,终归有价。你我盟誓在前,多些战力保你无虞,也是应当。”
他话说得好听,实则方才在宴席上轻薄她时,分神期神念借机偷袭,将她随身储物戒中的宝贝没头没脑大肆横掠一番,她到现在还未发觉。
现在多给两人,日后也好封她嘴巴。
残嫣嫣听到他言语诚恳,也是为她着想,又思起方才热吻激烈,不自觉心口也紧跳几分。
她聪明谨律,片刻便将那一丝绮念打散,正视宁尘双目。
“这暗中之盟,我可是要当真的。只是世事难料,你若穷途末路之际非要叛我,我不怪你,记得先与我说上一声,也不算我所托非人。”
宁尘知道,这女孩是何其的谨小慎微,能信赖于他,实是万中无一的缘分了。
他也不多言,只重重点了一下头,将目光挪到了残嫣嫣那枚黑色异型腕镯之上。
残嫣嫣挥手一扬,满身禁制的萧靖凌空而现。
宁尘怕被远处城墙上的沈戮行看出马脚,早给璇祭下了指示,叫她将萧靖接在怀中。
残嫣嫣为保她神智无碍,早将她弄晕,倒是不必忧心此节。
宁尘不敢当面查看萧靖状况,依旧看着残嫣嫣道:“事到如今,你也该与我说说了。你们赦教到底是何筹谋?为什幺敢大着胆子来夺绝云城?”
“绝云城不过一个跳板,我们自是要将赦教遍传关内,争一争中原之主。”
“就凭计都?计都接的下剑奴飞剑一击否?”
残嫣嫣笑道:“那可不能再与你多讲。你这人,心中虽是狠的,却没狠到和我们一般,万一心软之下与中原透了嘴,我们的计划怕不是全盘尽毁。”
宁尘知道逼她不得,中原命数也无须他来施救。二人对视片刻,权作相别,宁尘留下应数的卫教使,率队拔地向北而去。
绝云城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宁尘眼看无人跟随,立即将手一挥,示意璇祭向前赶路。
“直去寒珠林,扎下营来,将她好生安顿,命人仔细警戒!”
“是!圣子您呢?”
“静待我归。”
他不愿再耽搁时间,丢下队伍,鼓动元婴期大成真气,纵起身法直往东去。
巽风邪体臻至化境,行路又静又快,宁尘须臾便入到中原境内。他强飞三个时辰,广布神念,终于在午夜时分,寻到了想找的人。
云壑禅师倚着一棵树,勉强打成罗汉座。
他口中金血四溢,淌满衣襟,额上冷汗直冒。
无砚和尚双目红肿,正撩着师父袍袖,仔细为他包扎断臂。
宁尘从空中落下,激得无砚一惊。他认出宁尘,双目冒火,立刻纵身上前,蕴足真气举拳就打。
大日轮寺的碎骨伏虎拳一套,尽数轰在宁尘身上。
无砚竭尽全身气力,额角青筋暴起,林中拳风呼啸,着力处嘭嘭作响。
然而他只有禅定境修为,宁尘不过发梢微动,护体真气自发而应,衣服都没破一处。
“无砚……收手……”
身后虚虚声音响起,可无砚眼含热泪,停不下拳来。
待无砚又在宁尘身上打了一套性空烈火掌,后面云壑再忍不住了。
“咳咳……他元婴期,你打他又不疼!瞎耽误工夫!唉……咳咳咳……”
无砚收了掌势,用力将宁尘推了一个趔趄,这才转回师父跟前。
“师父,我知道。要是能打疼他,我就不打了,会犯嗔戒的。”
云壑哈哈笑出声来,胸腔如破风箱搬嗬嗬作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无砚的光脑壳,甚是一副骄傲模样,目中好似在说“瞧这悟性,不愧是我徒弟”。
宁尘缓步走来,跪在云壑膝前,伏地相拜。
“谢师父点化之恩……”
自将云壑败走,宁尘虽在人前面色未变,心中却已惊涛骇浪。
宁尘先前就于云壑说过,为何不与赦教当面锣对面鼓,开坛讲法。
云壑彼时相拒,到后来也从未改换心念。
他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凭自己一番言语能点化城中多少百姓。
修佛修佛,听上一个时辰空口讲佛,便能悟他个通天彻地,叫人虔信不移?
真若如此,那还传个什幺教、布个什幺佛?他身为一代高僧,这道理怎能看不明白。
云壑禅师舍身饲虎,实则只为教化宁尘一人。
宁尘此生,除了龙雅歌当初传道授业,未曾有长辈能对自己如此呕心沥血。
他在城中已然忍耐多时,终于追在云壑身前,不禁红了眼眶。
云壑将手从无砚脑袋上挪开,吃力探身,也摸在宁尘顶门之上。
“好徒儿,你苦修断灭见,自昧因果……今后必会视他人为草芥……你善心未泯,虽未行恶事,但毕竟心中有魔……”
“是……弟子为寒溟漓水宫宫主疏引,成就【我道】,实是魔道……只因……”
云壑点头:“只因众生不见,我道不显……众生见之,魔道即成”
禅师博闻广记,见地比宫主不遑多让,几句话便点透宁尘【我道】与魔道唯一之别。
宁尘悔愧道:“先前赌斗,我已打定主意佯攻百姓,诱大师露出破绽。若非大师舍己度我,我已入魔深切,再无回还。”
入魔,不在是否杀伤人命的“结果”,只在宁尘是否真的动起手来,伤掠无辜。
云壑倚着树干,奄奄道:“是了……你动手伤我之时,已在魔道……”
宁尘恳切相询:“可有悔过之法?”
“悔过在先,却也救不了你,只有寻得宽宥,方可解脱。”
说到此处,云壑轻轻拍了拍宁尘的头:“为师原谅你……”
云壑跌坐回去,再无声息。
宁尘终于明白,自己若一意孤行,伤及城中数万无辜,便永无得恕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