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染明湖(非H)下
湖心平台上,那些已经注意到岸边动静的两面神教教徒们,此刻正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上百道目光纷纷落在曲非直身上。
那个光头方才的一番话,再加上他击杀三名六扇门巡哨的举动,此刻已把曲非直彻底钉死在了“同伙”的位置上。
曲非直看着那个光头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正从四面八方朝自己围来的那些身影,心里那点冷意终于凝成了实质。
他当然明白这是借刀杀人。
“但看来不是能用语言解决的问题呢。”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淡漠,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湖面上那些正朝自己围拢过来的气息说。
十二息过后……
七具带着黑白双月面具的尸体从空中落下,每一具生前都是坐照修为的强大修士。
湖心平台上,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宾客们此刻已经彻底乱了,尖叫声、哭喊声、杯盘碎裂声混成一片,无数人朝平台边缘涌去想要跳湖逃生,却被铁索连舟的栏杆挡住了去路。
凌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湖面上那场单方面的屠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
“杀了他。”凌天淡淡道。
又有数道气息从平台上腾空而起。
这一次是神魂境。
四个神魂前期的修士从四个方向同时朝曲非直合围,气息比方才那七人浑厚了何止十倍。
他们显然意识到了曲非直的实力远超预估,不再追求速胜,而是以稳为主,互相策应,将曲非直围在正中,四道灵力压来,如四座无形的大山从四方合拢。
曲非直冷哼一声,八根触手朝四个方向同时炸开,每一根触手都分出数十道细丝,在空中交织成四张猩红的大网朝那四人兜头罩下。
四人脸色都是一变,各自施展手段抵挡,可那丝网一层接一层地裹上来,越收越紧,他们的灵力护体在丝网的切割下像纸糊的一样寸寸碎裂。
眼看那四人就要被丝网绞成碎块——
湖心平台上,凌天身旁一个始终垂手站立的修士忽然微微皱了皱眉,朝凌天偏了偏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凌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点头。
那修士身形一纵,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从平台上射出,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神魂中期的修为像一道惊雷在湖面上炸开,让方圆数里内所有修士同时心头一凛。
曲非直正在收紧丝网,此刻感觉到一道新的气息从平台方向急速逼近,忍不住皱了下眉。
一个神魂中期而已,加上那四个已经快被他勒死的家伙,五个人捆在一起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心中虽觉得有些古怪,手上却毫不迟疑,八根触手猛然一扯,将那四个神魂修士朝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几分,同时暗中蓄力。
那四人果然被丝网拉扯着朝曲非直的方向撞去,身形狼狈,灵力护体已经碎了大半,其中两人身上已经见了血。
可就在他们即将撞上曲非直的瞬间,四人都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们拼尽全力朝曲非直扑去,完全放弃了防守,四道灵力在体内同时逆转,而那个从平台方向赶来的神魂中期修士,正好被他们的身体完全遮挡在了后面。
曲非直的眼睛眯了起来。
四个修士一同迎上,火花在夜空中炸开一片,而后来的那个神魂中期却身形在这一瞬间从四人中间的缝隙中穿过,右掌贴向曲非直胸口,显然是一门近身杀伤的杀招。
但这不过是故意卖的破绽。
八根触手在那一瞬间收束,放弃四个护法,全部朝老者刺去,同时右手掌心已经凝出一轮高速旋转的光轮,白炽色的光刃将周围的空气绞出尖锐的啸音,在极短的距离内朝神魂中期的面门斩落。
这一击若落实了,那神魂中期必死无疑。
可那四个修士没有退。
他们同时扑向曲非直,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曲非直眉头一皱,八根触手不得不分出一半回防,光轮的去势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那个神魂中期从四人背后闪出,一掌贴上了曲非直的胸口。
那一掌轻飘飘的,甚至没有半分力道,像只是把手掌按在他的胸前确认了一下位置。
可掌心中却透出一阵极诡谲的空间波动,曲非直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了一下,五脏六腑同时翻了个个儿。
八分光轮横扫而过。
那四个神魂修士被拦腰斩断,上下两截身体朝两侧翻飞坠入湖中,血水在湖面上晕开一大片暗红,那个神魂中期也被光轮扫中了左肩,整条手臂齐根断去,整个人被冲击波推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曲非直却正被一阵猛烈的恶心感攫住了全部心神。那种感觉和第一次发动移身换影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剧烈百倍。
天地在眼前疯狂地旋转、拉长、压缩,所有的光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等他重新看清东西时,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彻底变了。
灯火通明的明湖消失了,喧闹的人群消失了,湖面上那些漂浮的灯影和纵横交错的画舫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曲非直过了好几瞬才反应过来那是天空。
他在空中。
准确地说,他在超高空。
有多高?
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地,绵延的山川像一道道褶皱的布匹铺展开去,河流像银色的细线蜿蜒穿行其间,而那些城池、村镇、田野,全部被压缩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像有人把一整片青梧大地缩小了千百万倍,铺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
那座方圆百里的巨城此刻只有巴掌大小,像一枚嵌在大地上的方形印章,连城墙的轮廓都只能依稀分辨,更远处,连绵的山川像一道道隆起的褶皱,河流像蜿蜒的银蛇,全都在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圆弧形地平线。
曲非直粗略估算了一下,他大概距离地面超过一百万丈,换算一下便是接近七千里。
这个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云层,几乎脱离了近地表环境,进入了更高处的天穹,几乎没有空气。
他张了张嘴,肺里残存的一点气体被瞬间抽走,整个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暂时无法呼吸,这个小问题他倒不太在意,以他【练气】八层的修为,闭气几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他不能直接推动空气形成反作用力来加速下降,只能靠重力慢慢往下落,等降到有空气的地方再想办法。
而且就算有了空气可以加速,也不能随便加。
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在正常气压环境下最多承受五十倍音速,再快的话肉身就会被空气的阻力和摩擦烧成灰烬。
高空可以承受高速却不能加速,低空可以加速了却不能承受高速,这个死结让曲非直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恶劣。
不过,解决困难的方法也并非没有。
曲非直深吸一口几乎不存在的气,浑身上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猩红纹路。
无数赤蛇丝线同时从皮肤下涌出,将他全身包裹,一层一层地缠叠,形成一层厚重的卵形甲壳,下部收窄成水滴头形,上部收窄成一道狭窄的顶端。
然后他催动灵力,从甲壳顶端留出十几个喷射口喷出一团又一团压缩过的赤蛇丝线,每一团都带着极大的冲量,推着水滴形的甲壳缓缓加速。
甲壳与稀薄空气摩擦产生的热量开始积聚,表面的水晶光泽逐渐变红发亮。
曲非直感知到温度逼近临界点的瞬间,立刻催动外层甲壳脱落,一整片红热的晶体碎块从甲壳表面剥离,在身后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尾迹,带着大量热量坠向地面,露出底下一层崭新的、仍然冰凉的甲壳。
一层脱落,再脱一层。
水滴形的甲壳像一颗从天上坠落的陨石,在超高空划出一道几乎横贯天际的弧线,朝青梧城的方向俯冲而去。
而在明湖的湖面之下,阿兰潜入水底不到百丈,便被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身影团团围住。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色水靠,脸上戴着黑白双月的面具,在水中排成一个圆形的包围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阿兰停住身形,右脚在湖水中轻轻一蹬,身躯悬停在幽暗的湖水中央,黑色长辫在水中散开,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绸缎在身侧悠悠浮动。
她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冷冷地扫过四周。
“把葵还给我。”
“神女,”为首那个神魂后期的教徒开口道,“和我们回去吧,为了大业献身是你们的使命。”
兰没有回答。
使命。
这个词她听了一辈子。
从记事起,她和葵便被反反复复地告知:你们生来便是兵器,你们的命是为大业准备的,你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被使用。
她们不姓陈,那个收养她们的绸缎商只是她们从“兵器”到“工具”之间的一段过渡。
她们没有父母,她们从一开始就是姐妹,永远的姐妹,就像她们身上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力量,一种不需要修行就能运用的、超越常理的力量。
因此她们是“神女”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和葵在一起,以真正的生灵的身份,而非兵器。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绝不!”
水流将她额前厚重的刘海掀起,露出底下那只左眼。
幽蓝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猛然炸开,火舌从眼眶边缘朝外蒸腾,将周围数尺的水域映成一片幽暗的蓝,连她那一头黑发都被内侧的蓝光浸透,每一根发丝的边缘都泛着深蓝的冷芒。
袖口滑出两把二尺来长的短刀,刀脊笔直如尺,刃口泛着一层幽蓝光泽,刀尾各衔着一条乌黑锁链。
幽兰短刀裹挟着凌冽的灵光向最近的几人袭去,刀身表面的纹路自行亮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如同眼睛般同时睁开,将途经的灵力、水流、甚至光本身都无声地吞进去。
那最前面的那个教徒还没看清她的身形,喉前的水流便忽然变了方向,幽蓝的刃尖从他颈侧划过,快得像一道光的折射,皮肉被割开,血在水中炸开一朵殷红的花。
兰的身体素质甚至还在寻常的坐照体修士之上,速度之快是连神魂境修士在正常情况下都难以捕捉的,加上蕴含强大威能的幽兰双刃,双刀在水中翻飞,锁链像两条活蛇般在湖水中穿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个坐照境的神教教徒从左侧扑来,手中弯刀裹挟着灵力劈开湖水,刀势将水压压缩成一道白色的冲击波,第二个、第三个也同时从右侧和上方扑来。
兰双脚在湖水中一蹬,两柄短刀在身侧绞成一道幽蓝色的光轮,将上方那个教徒的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落回水底时她的膝盖撞在下方那个教徒的腹部,巨大的力道将那人撞得口喷鲜血,整个人朝后翻滚。
她的动作不带有一丝灵力,却力大势沉,短短十数息之间就已经有七个教徒倒在了湖底。
“果然不愧是神女。”为首那个神魂后期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赞叹还是讥讽,“没有半分修为,仅凭这具肉身和那两柄刀,神魂以下就无一合之敌。”
他顿了顿,偏过头朝身旁的教徒点了点。
那教徒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然后猛地抬头,面具下的双眼亮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他天灵盖中升腾而出。
那虚影比常人高出一截,双臂垂过膝,十指如钩,通体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尊从深水中打捞出来的石像。
魂灵身。
这是两面神教的看家本领,虽然是法术却趋近于神通。
所谓两面,便是将自身灵魂分割出一部分并塑造成独立的灵体,与本体配合无间,形成二打一的局面,同时还拥有各种独特的能力,或是化身沙砾、或是发射火焰、或是生长藤蔓、或是披甲持剑。
而拥有魂灵身的修士,便被称为灵身使者。
兰没有恋战,双刀一收一展,锁链抖出去缠住那人的脚踝,借力一拽,身影在水中翻滚着躲过背后的魂灵身劈来的一掌,那掌风贴着她的肩头擦过去,将肩头的衣料撕开一道口子,却连皮都没能蹭破。
“一起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有十五道魂灵身同时从各自宿主的体内涌出。
那些魂灵身形态各异,有的像人形,双臂如镰刀般细长;有的像兽形,通体覆满鳞甲般的纹路;有的像一条巨大的游蛇,脊背上生出骨刺;还有一个完全就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无形无状,却以极快的速度朝阿兰蔓延过来。
每一具都带着一种极诡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质感,仿佛有人把一幅水墨画从纸上揭了下来,又让它活了过来。
十六具魂灵身一同扑向兰。
那些灵体没有实体,常规的攻击根本伤不到它们,可它们的攻击却能实实在在地作用在兰的身上,一个魂灵身朝兰喷出一团漆黑的墨汁;另一个魂灵身化作一张巨网朝兰兜头罩下;第三个魂灵身则钻入湖底淤泥中消失不见,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在等待时机。
兰的双刀在水下斩出一圈又一圈的幽蓝刀芒,可那些灵体时聚时散,刀锋切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翻涌的灰白雾气,转瞬便重新聚合。
她的锁链缠住其中一具,用力一绞,那灵体像一团被拧紧的湿布,从链节间挤出去,在另一端重新舒展成完整的形状。
不过神教众人哪怕占据了优势,依旧不敢逼得过紧,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活捉而非斩杀,还是给了兰些许喘息之机。
但双方交手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岸上的人。
此时明湖沿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湖堤上的灯架被翻涌的湖水冲倒了一片,花灯漂满了湖面又被巨浪打碎,岸边的观景楼上挤满了朝湖心张望的人,有几个胆子大的正试图驾小船去捞落水者,可船刚划出几丈远便被一道暗流掀翻,船上的人跌进水里,拼命朝岸边游回来。
岸边陷入混乱,湖里更是一团糟,那些被掀翻的船只、破碎的木板、散落的灯笼在水面上漂得到处都是,偶尔有一两个落水的宾客在水中挣扎呼救,可他们的呼救声往往才发出一半便被水下伸出的手拽了下去。
几个六扇门的差役冲到湖边想要下水救人,刚跳进浅水区便被从湖底暗藏的教徒拖入水中,水面上冒出几串气泡就没了动静。
“湖里有埋伏!”赵捕头面色铁青地把一个人从湖边拉回来,朝六扇门的差役们吼道:“不许下水!所有人退到岸上!用长杆、绳索捞人!”
而另一批差役则是尽力疏散拥堵的人群,幸好厉龙君正好带着青叶宗一众弟子赶到,勉强维持着秩序。
湖中唯一平稳的湖心平台上,凌天左手支颐,右手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目光落在湖面上那道左冲右突的黑色身影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兰的右肩被一尊镰刀魂灵身扫中,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划到上臂,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身子,咬着牙没出声,反手一刀将那魂灵身斩退。
她微微皱眉,现在处境确实不妙,十六具魂灵身加上十六个神魂境本体的合围,她虽然体质远超寻常修士,此时仍然捉襟见肘。
但她还有一张底牌。
神通——千刃千眼!
左眼目光所及之处,与幽兰双刃的刀刃划过的区域之间,存在一种连接,像在她面前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她能在这些“门”之间任意穿行,只要她目光锁定之处,便能瞬间抵达。
在湖心台正下方百余丈的深处,在那些嵌在台基暗格里的镇魂鼓之下,在湖底暗礁区的正中央。
葵就在那里。
而此刻,她的左眼已经看见了。
兰的双刀同时朝两侧斩出,刀气将两具逼近的魂灵身劈成两团散碎的灰雾,趁着雾气未散的间隙,她的左眼猛然锁定百丈之外那株湖底水草,刀刃在身前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
空间在她面前折叠了。
她没有立刻,而是已经到了。
整个人从十六具魂灵身的包围圈中凭空消失,下一瞬已经站在百丈之外那株水草上方。
十六个神魂教徒立即脸色大变。
“拦住她!”
为首那人最先反应过来,身形暴射而出,其余十五人紧随其后,可兰已经连续斩出三刀,空间在她脚下像被叠起来的纸页,她踩着那些折叠处瞬移三次,眨眼间便冲到了湖心台正下方那片暗礁区的边缘。
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丈许高的巨茧在幽暗的湖底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表面那些燃烧的符纸已经焦黑了大半,裂缝从顶端朝下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在渗出红色的光,像有人从茧的内部点燃了一盏灯。
兰冲到阵眼旁,双刀高举过头顶,刀刃上的幽蓝纹路亮到极致,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汇聚成一道极亮的幽蓝光刃,她要一刀劈开这颗茧,把葵从里面拉出来,不管那封印有多强,不管劈开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巨力从侧方袭来。
那一击来得毫无征兆,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形像被一座山迎面撞上,从茧前击飞出去,撞碎了身后十几根石笋,最后重重砸进湖底淤泥里,生生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水在幽蓝的火光中散成一片淡红的雾。
“神女,无用的。”一个一直潜伏在大阵旁的神魂后期教徒从暗礁后走了出来,脸上那张黑白双月面具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右手还保持着方才拍出那一掌的姿势,掌心处有一团灰白色的灵力正在缓缓消散,“在下在此等候多时了,和我们回去吧。”
兰抬起头,血水从鼻孔、嘴角、眼角一齐涌出,在她那张俊美的脸上画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那神魂后期的教徒脸色骤变。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催动魂灵身。
一道虚影从他背后猛然转出,双臂奇长,前端扁平如铲,像两柄巨大的手铲从肩部延伸出去。
魂灵身刚显化,那两柄手铲便交叉护在他身后。
然后,一声令人牙酸的钻鸣从湖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有人拿钢锯在锯铁轨,又像无数根金属丝在极高压下同时被拧断,尖锐刺耳又连绵不绝,从湖心传向四面八方,让方圆数里的湖水一同震颤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到最后几乎是在那教徒的颅骨内部炸开。
他猛地回头。
一柄刀。
七尺长的殷红刀刃,从湖底的暗礁深处斩出,刀刃上的红光将周围数丈的湖水都照得一片血色,刀身上刻着的符文与兰的那对幽兰双刃截然不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树盛开的红花被压在冰下。
那赤葵妖刀的刀柄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握着。
握刀的手纤细修长,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再往上是凌乱的雪白发丝,白发之下,一只右眼正燃着猩红色的火焰,那火焰比兰的蓝焰更烈更狂,几乎要从眼眶中满溢而出。
“怎么会……”
那神魂后期的教徒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爱啊!”
兰的笑声从另一边传来,她拄着双刀从淤泥中站起身来,七窍还在流血,可那张俊美的脸上全是嘲弄。
就像她在数里之外感应到妹妹的气息时那样,无论龙潭虎穴,无论刀山火海,她从来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只需要动身就好。
而葵在这般近的距离,自然也能感知到姐姐的气息。
此刻,兰就在她身边。
葵再度发力,那神魂后期的教徒顿时从湖底射向水面,破水而出的瞬间带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柱,然后重重砸在湖心平台的边缘,将台面砸出一个径数丈的坑,碎石飞溅如雨。
葵跟着跃出水面。
“瞳中深渊”
赤葵妖刀举过头顶,右眼中的火焰愈发剧烈,那火焰从眼眶中溢出,沿着她的脸颊、脖颈、手臂一路蔓延到刀刃上,将整柄七尺苗刀染成一把从血海中捞出的凶器。
“渊底之吻”
赤葵妖刀的刀身上亮起一圈繁复的灵纹,从刀柄到刀尖,六圈灵纹依次绽放,将整把刀染成了一条流淌的血河。
“吻痕窥梦”
刀身上开始疯长出红绫,从刀刃向四周蔓延,每一根红绫都朝不同的方向延伸,越延越长,越延越细,最后在整片湖面上方织成了一张覆盖数里的巨大网络。
“梦魇生花”
然后那些半透明的、翩翩起舞的女子身影从红绫上浮现出来,一个、十个、几十个、上百个,她们身姿纤长,体态婀娜,每一个都穿着一身艳红的舞衣,长发披散,面容模糊,在水面上方的夜风中舒展手臂,旋转身体,跳着一种极缓慢的、极其柔美的舞蹈。
每一个舞女的身影都半透明,能透过她们的身体看见湖对岸的灯火,可她们的舞姿却带着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美感,像一群被抽去了骨头的活人,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旋转、旋转。
“花开见血”
那些舞女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化为一道流光,朝赤葵妖刀的刀刃中钻进去,每一道流光没入刀刃,那刀身上的血河便涨高一寸,刀气便浓烈一分。
“血染双瞳”
上百个舞女身影全部没入之后,赤葵妖刀的刀刃已经胀大到原来的数倍,葵的右眼中那团猩红火焰也猛然暴涨到极致,整柄七尺长刀变成了一道纯粹的血色光柱。
“灭烬幻梦天业舞!”
她挥刀。
那一刀劈出的刀气并非一道,而是万千流丝交织,每一缕都似淌动着血光的冥河,自刀身狂涌倾泻,化作一片昏赤翻卷的梦魇洪流,压向湖面,斩向那群教徒。
明湖自中央被生生撕裂,湖水向两侧翻涌,隆起百余丈高浑浊水墙,湖底沉埋千年的淤泥被刀气掀飞,露出底下数千年未曾见光的岩层。
湖心台基座下的暗礁应声崩裂,藏在暗格里的六面镇魂鼓一经刀气触碰便轰然爆碎,碎片悬在空中,转瞬被灼成虚无,半点残屑都无法留存。
那十七个神魂教徒拼命催动灵力护盾,魂灵身从各自的体内涌出,在身前叠成一层层灰白色的屏障。
可那赤色洪流扫过,魂灵身如腐纸般寸寸割裂,灵力护盾像蛋壳一样碎裂,两名修为不济的教徒当场被刀气贯体,身躯自肩至胯撕作两半,哀嚎还未出口,生机便跟着一同消融。
刀势余威不曾衰减,径直扑向北岸。
湖堤一碰之下便化作齑粉,无论是栏杆、灯架还是观景亭,全部在那一刀之下碎为尘埃。
然后刀气继续朝前推进,沿岸三十余里的屋宇,商铺、民宅、官署无一幸免,所过之处像被一柄巨犁从中间犁过,大地被掘开一道深逾十丈的狰狞沟壑,断壁残垣朝两侧翻倒,空气中飘荡着业火焚烧的焦腥。
直到一只手按在了那道刀气的顶端。
厉龙君终于从明湖对岸赶到,一掌止住那刀光,然后抬手一挥就将剩余的刀气尽数弥消。
而周围的那些教徒无一不胆战心惊。
方才那一刀劈开明湖的余威尚在空气中震颤,百余丈高的水墙正缓慢回落,发出雷鸣般的闷响,有几个教徒的腿已经在发抖,面具下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念着某种祷词或咒文,可那声音断断续续,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凌天的脸色比他们还难看,他预料过髗的强大,但没预料到这种强大超出了情报里最坏的估算。
而在所有人不是惊讶便是恐惧的时候,但唯独兰面色难看。
她从湖底跃出水面,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湖面中央。
她伸出的双臂还没碰到葵的身体,葵便已经朝前栽了过来,那柄赤葵妖刀上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化为一片红绫消散于空中。
兰一把将葵抱住,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此时葵的身体在她怀里显得格外轻飘,那头蓬松的白发此刻干枯得像一把枯草,贴在头皮上毫无光泽,原本丰腴饱满的身躯此刻干瘪得令人心悸,近乎皮包骨肉,而且骨相狰狞不似人形,锁骨高高凸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腰腹凹陷成一个近乎不自然的弧度,两条大腿上甚至能看见股骨的轮廓。
而最骇人的是她的尾椎。
一段三尺余长的骨尾从她的脊椎末端延伸出来,通体由一节节指骨大小的骨节串联而成,以某种半透明的筋膜相连,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长蛇,末端微微上翘,骨尖细如笔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兰低下头用额头抵住葵的额头,然后吻了上去。
唇贴着葵那干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唇,将体内的精气一缕缕渡过去,一口接一口,到后来她自己的脸色都开始发白,嘴唇褪去了血色。
可渡过去的精气石沉大海,葵的身体像一个漏成竹篓的皮囊,那些好不容易渡进去的精气在经脉里游荡一圈便从各个破口处散尽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是??,葵是髗。
一者是皮囊,一者是骨骸。
皮囊能裹住骨骸,骨骸也只能从皮囊中汲取养分,这世上哪有骸骨食肉的道理?
葵想要获得气血只能由兰渡过去,可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一直以来都只能维持葵的一线生机,而不能缓解她的饥饿感。
这半年来,葵时而清醒时而疯狂,每一次疯狂发作,她的骨相便会狰狞外突,化为一头骨虎在城中噬人。
这就是恶虎食人案一半的真相。
至于另一半——
两面神教以麾下商贾的身份分批潜入青梧城,一面在城中经营商铺做掩护,一面暗中搜寻她们姐妹的下落。
可他们低估了兰和葵的力量,数次围捕非但没有得手,反倒被两人反杀,折了不少好手。
那迷雾则来自他们用来压制两人力量的灵器,一旦雾起兰和葵的力量便会被大幅削弱,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恶虎食人时都有浓雾弥漫,虽然经过多次适应已经无法对两姐妹产生太大的作用了。
至于六扇门和王城司一直找不到两人的疑踪,也是因为两人无论用什么方法探查都是凡人,自然也没有被怀疑到头上。
而葵最严重的一次疯狂则发生在一个半月前。
那天清晨,葵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混不清的嘶吼。
兰冲过去抱住她,被葵反手一掌拍得撞穿了砖墙摔进隔壁的库房里,等兰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再冲回去的时候葵已经不见了。
兰追出去的时候,天光刚亮,葵在街心站着,通体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骨甲,尾椎从腰后探出来,像一条骨鞭在她身后扫来扫去,一头数丈长的骨虎从她背后浮现。
而她的面前横着七八具尸体,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妇,有在墙根下摆摊卖针线的老妪,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极深的撕咬伤,四肢残缺,血肉模糊。
幸存的人尖叫着朝四面八方逃散,整条街陷入一片混乱。
兰没有时间多想,不得不启用了之前缴获的一件迷雾灵器,以雾遮住整条街,并强行以力服人压制了葵的暴行,让她先行回据点,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她杀了所有目击者,把现场伪装成恶虎袭击的模样,然后自己躺在地上,装作唯一的幸存者。
那天清晨,六扇门的差役发现了她。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遇见了曲非直。
因此她便知道,那天傍晚葵又一次出手了,而且伴随着迷雾,但葵根本不会使用这种灵器,那只能是两面神教的人出手了。
兰赶回据点时,葵已经不见了。
她只能强忍悲痛去寻找。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直到她找到了那些红绫。
红绫上写着写着教内密文,而红绫的材质又是赤葵妖刀所生成的,却无疑肯定了她预料中的那个结果。
现在她抱着葵站在湖面上,听着怀里妹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准备全都没有意义。
她们刚刚相见,又怎么可以再次分别?
葵上一次真正进食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两面神教只能维持她不死,根本无法给她提供足够的“食粮”,而方才那一发灭烬幻梦天业舞几乎掏空了她体内最后的根本,此刻的她已经漏成了筛子,兰渡过去的精气越多,漏出去的便越多,根本兜不住。
兰咬着牙,把唇贴得更紧,把每一分能挤出来的精气都往葵体内灌,她本就不是以气血见长的体修,此刻又已经受了重伤,再这样渡下去,她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不够……还不够……”
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在动摇,可她咬着牙不肯松开,哪怕葵身体里那个“洞”再大,她也要把自己全部塞进去。
怎么办?
怎么办……
谁来帮帮我……
兰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悲鸣压回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我愿意献出一切。
只要能让葵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
就在兰已经陷入绝望的时候,她的衣角有一缕猩红的丝线钻了出来。
那丝线细如牛毛,软如蚕丝,从布料的经纬间无声地探出来,像一条嗅到了什么气味的小蛇,径直朝葵的方向游去。
兰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缕红丝已经钻入了葵的体内,没入她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在那一瞬间,葵的根基被填补了一丝。
那种感觉很细微,像往千里赤地倒了一瓢水,连龟裂的泥土都没浸透,可终究是填补了一丝。
可兰确实感觉到了,葵的经脉中有一丝极淡的生机正在渐渐回流,就连脸上的灰败都褪去了薄薄一层。
可还远远不够,那一丝生机只够吊住她一口气,连让她清醒都做不到。
兰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再来一次呢?
如果再来很多次呢?
就在这时,湖面上落下了雨。
兰起初以为真的是雨。
中秋夜的明湖,下点小雨再正常不过。
但不是普通的雨,每一道雨丝都是一缕猩红丝绒,从天上落下来,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笼罩整片明湖的巨网。
雨丝落在修士身上便自然而然地钻进去,落在凡人身上则像水银般滑开。
整片明湖上空,方圆数十里都被这场猩红的雨笼罩着。
岸上的行人纷纷躲避,那些修士则又惊又疑地检查自己的经脉,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那红丝入体之后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血肉之中,只有那些修为到了坐照的强大修士才能隐隐察觉些许异样。
唯一例外就是葵。
那些猩红的雨丝一靠近葵便会主动钻入她体内,犹如倦鸟归林,犹如游子还乡,一条条丝线争先恐后地没入她的枯骨之间,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一片干涸的河床,葵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回暖,颧骨上的皮肉开始恢复一丝弹性和血色。
兰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可她此刻根本顾不上细想,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于是她开始主动收集那些红丝,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一道屏障,尽可能多地把那些飘落的血雨拢到葵的身旁。
但凌天可不会让她如意。
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心腹教徒立刻上前将林婉儿和其他林家女眷半扶半架地带离平台,朝岸边撤离,然后身形一纵,整个人便从湖心台上飞掠而出。
他的身形并不快,可每一步踏出都在水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像踩在透明的薄冰上,身后留下两排渐渐散去的涟漪。
坐照后期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灵力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在湖面上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搅得整片湖面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可他并非寻常的坐照后期。
身为两面神教的少教主,修的是教内秘传功法,根基之厚、手段之诡,远非同阶修士可比,加上自幼修习的魂灵身,虽然修为只有坐照后期,但全力出手时甚至可与神魂后期的修士正面抗衡一两招。
“束手就擒吧,??,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十四个神魂修士,加上一个可以匹敌神魂的凌天,十五道气息将兰围得密不透风,封锁了她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
而此时的兰已经不是完全状态,方才渡了大量精气给葵,此刻连站稳都勉强,何况她怀里还抱着葵,一只手要护着她,一只手要持刀,能用的手段本就有限。
“那就试试。”
兰把葵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右手一探,一柄幽兰短刀滑入掌心。
瞬间,无数法术和灵力波动在湖面上炸开,凌天与两位神魂教徒接连出手,招招不离兰怀中的葵,兰既要护着人又要应敌,不过数招便已经左支右绌,肩头被凌天的掌风擦过,瞬间鲜血四溅。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数道光轮从天上落下。
那光轮来得毫无征兆,初时只是几个白炽色的光点,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然后骤然胀大,从掌心大小化为数丈直径,旋转的刃口将空气绞出尖锐的啸音,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像几轮被掷出的月亮,朝他们斩落。
凌天面色骤变,脚下一错,往后暴退数十丈,一道白炽色的光轮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此时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若非退得快,那一道光轮便已将他劈成两半。
另外两个神魂教徒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一道光轮从他们之间穿过,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从头到胯竖着劈开,四片半身朝两侧翻倒,断面光滑如镜,血水在半空中拉出两条平行的红线。
“谁!”
凌天厉声喝道,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天黑了。
不是乌云,而是红云。
一片足足横跨数十里的稀薄红云从高空压下,离地面只有百余丈高,像一张被摊开的血色绸缎覆在整片明湖上空,将那轮中秋明月完全遮掩,月光穿过红云后被染成一片猩红,将整片天地都笼进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光晕里。
那片红云的中心处,一个身影正缓缓降落。
他脚下踏着一个巨大的猩红旋涡,由无数细密的丝线绞成,旋转着将他从高空中托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惧怕惊恐那从天而降的天神。
那身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格外高大的男子。
赤裸着上身,肩背宽阔,腰身窄而紧,一头黑发在狂风中张狂飘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皮肤上覆盖的那一层猩红色纹路,那纹路像纹身又像烙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际。
那些血雨就是他的手笔。
在一百万丈的高空,他是一个被放逐的人,可在一百丈的高空,他就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
他落在湖面上,湖水在他的脚下朝两侧翻涌,掀起的巨浪拍碎了岸边残存的灯架,将几艘靠岸的画舫被直接推上岸,所有人都膝下一软,凡人和修为不济的修士都忍不住跪倒在地。
“你是何人?”
凌天厉声问道这个拦在他和兰之间的男人,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碾出,似乎在掩盖自己刚刚的失态。
曲非直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会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猎人发现让他满怀期待的猎物比想象中小了许多,连下刀的兴致都减了大半,“你为什么这么弱?”
曲非直盯着凌天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凌天身上来回扫视,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既然你这么弱,为何我感觉只要杀了你就能将境界完满?
那种感觉从方才落地的一瞬间就攫住了他。
当他从那片红云中降下,第一眼看见凌天时,身体便由内而外得涌出一种近乎饥饿的干渴。
他境界中那一分残缺,那一分怎么都补不满的空洞,此刻正疯嚣着:杀了他,杀了他就能圆满。
凌天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轻蔑太过直白,太过理所当然,甚至没有刻意羞辱的意思,就像一个行人在路上踩到一块石子,随口说了一句“这么小”。
可落在凌天耳中,这句话比任何刻意的嘲讽都更加刺耳。
“你这种眼神——”凌天咬牙切齿,“是什么意思。”
他是两面神教的少教主,三岁修行,七岁入道,十五岁便踏入坐照,二十岁已至坐照后期,放眼整个青梧郡国,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除了林府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还没有人敢这么瞧不起他。
他是隐忍三年蓄势待发的天骄,是即将一举擒下两位神女、为神教立下不世之功的男人,区区一个散修,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唯有杀!
全力一拳轰出。
这一拳他没有留任何余力,裹挟着灰白色的灵力,拳风过处,一道无形的气浪朝四面八方扫去,湖面上被犁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水花朝两侧炸开成两道十余丈高的水墙。
体内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从丹田到拳头,所有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无可匹敌的洪流,朝曲非直的胸膛正中砸去。
正中曲非直胸膛!
余波在湖畔掀起十丈巨浪,水花飞溅如雨,岸边的残垣断壁被气浪推倒了一片,无数没来得及撤离的凡人如麦秆般倒下。
却没有撼动曲非直分毫。
那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像砸在一堵嵌进了整座山体的铁壁上,所有的力道都在触及他身体的那一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起来。
曲非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凌天。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困惑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有一只苍蝇撞在他的胸口。
曲非直的体修底蕴确实没有什么大的进步,他一直没怎么正经练过体修,一来是《摩诃色衍卷》里的体修功法实在太少,正经的打熬筋骨之术只有寥寥几篇,二来是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打熬。
但他找到了一条邪修方法,利用自己高超的炼丹造诣,将所有常见的炼体丹药都吃到身体产生免疫,再用不计后果的淬体方法强行锻压身躯,让高压的灵力在经脉中反复冲撞,每一次都将身体逼到崩溃的边缘,然后以疗伤丹药将那些损伤修复,修复之后继续淬炼,淬炼之后继续修复。
如此反复,每一次都逼得比前一次更接近极限,每一次修复后的身躯都比前一次更强悍。
这个过程痛苦至极,可对于曲非直而言,痛苦本就是可以遗忘的东西。
如此狠厉的手段自然是进展神速,此时他的身躯强度已经不下于【炼气化神】巅峰的体修。
而此时凌天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指节处传来的反震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可对方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复杂难辨的失望。
“无所谓了,先杀了你便可以了吧。”
曲非直伸出一指抵在凌天胸膛,然后轻轻一推。
凌天的身体像被一匹奔马撞上,整个人从曲非直身前倒飞出去,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就要沉入水中。
周围的教徒这才反应过来,正要一拥而上,朝曲非直的方向合围而去,可他们刚冲出不到十丈,便被一群怪物拦下。
无数条巨大的怪鱼从湖底冲出来,每一条都有一丈多长,鳞片上泛着一层猩红的光泽,双目赤红如血,嘴里长满了尖利的牙齿,像一群被激怒的水下恶鬼从深水中涌出。
它们的身体扭曲变形,有的鱼头绽开了三道裂口,有的鱼腹长出了数条细长的触须,有的鱼尾变成了荆棘般的骨刺,可无一不是气息狂暴强悍,远超寻常鱼类。
以及两面神教中修为在坐照以下的教徒,此刻身体也发生了畸变,有人脊背上长出了骨刺,有人双臂变成了一对巨大的螯钳,有人从腹部裂开了三道血口,每一道都在朝外喷涌着猩红的丝线,双目赤红,动作僵硬而迅猛,像一群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操控的木偶。
他们都是被红雨侵蚀了。
赤蛇丝线在寄生后强行激发了他们的潜力和根基。
明湖十里之径,千尺深潭,可以被赤蛇附龙利用的大鱼不下百万条,虽然哪怕不动它们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自然死去,可现在却能发挥出堪比【炼精化气】后期的实力。
而那些【炼气化神】前期及以下的教徒,此刻皆有了堪比【炼气化神】中期的实力,根据其原本的实力,能存活一刻钟到三个时辰不等。
至于原本就有【炼气化神】中期甚至更高修为的教徒,境界和曲非直太接近了,不能直接控制,但此刻也尽数被那些被赤蛇丝线寄生的怪物阻拦,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现在可没人帮你了。”
曲非直淡然道。
“本来也不需要。”
凌天把嘴角血迹一抹,邪魅一笑。
“你小心一点,不要直接打成肉泥了。”识海中,醉流汐的声音忽然响起,难得带着几分认真,“最好能活捉。”
曲非直诧异,这人还有什么他没有看出到的特殊之处?
“他身上似乎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对我很重要。”醉流汐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恳切,“算是本座的一个请求。”
曲非直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自己会尽可能留手。
凌天双手猛地在胸前合拢,灵力在他身后凝聚成形,从虚到实,从淡到浓,不过两三息工夫,一尊丈许高的人形便从他背后站了出来。
通体翡翠般的碧绿色,半透明,外附条状的白色装甲,内部像有无数条碧绿的光纹在流转,站在那就像一尊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古神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