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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结局后章?魔渊名物

闲人 ·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 · 本章第 2 / 2 页

第一步是承接:那些东西从上头的口子流下来的时候,她要站在池子里,让它们落在她身上,不让它们直接砸在池底——砸在池底会搅起沉渣,搅起来暗道就堵。

人站在那里,东西落在人的背上,会散。

第二步是浸泡:水流停下来之后,她要整个人沉下去,沉到肩膀,让那些东西把身上那一层洗掉。

这一层是为了池子——她身上沾着上一步的东西,不洗掉会带到别处。

第三步是淋:她从池子里出来,站在池沿上,把挂在墙上那只木勺拿下来,从池里舀起东西,从头顶淋下去。

淋三勺。

这一勺一勺淋下来的时候,她要把嘴张开。

第四步是饮。

(第一步)

那天下午的口子开了两次。

第一次开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池子里了。

她站在池子中间,水到大腿。她把手张开,扶着前头那面沿——不是为了撑,是为了站稳。她站在那里等着上头那个口子开。

口子开的时候没有响,只有一声气——那是底下暗道开始抽的时候,空气从口子里被吸下去的声音。

然后那些东西落下来。

它是从她头顶正上方的口子里下来的,一束,不粗,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点斜。她没有躲——躲的话它就会落在池面上,溅开,搅起沉渣。

落在她背上。

那一下是热的。

它落在她后颈和肩胛之间那一块,落上去的时候往下滑,滑过整个背,滑到腰,滑到水里。

它滑下去的路径上留下一道亮的痕,痕的两边是她的皮肤,白的;中间那一条是它的颜色。

第二束落下来,落在左肩上。

第三束落下来,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它落在腰上——这一束的量比前两束大,落在腰上的时候把她的腰往下压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一共接了七束。

七束之后口子关了。

(第二步)

她沉了下去。

沉的时候她先把两只手抓住池沿,然后整个人往下坐——坐到底,水到她的下巴,再往下坐,到肩膀。

水到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头。

池里的水比她身上的热。

她一沉下去,那些东西就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贴上她的腋下,贴上她的乳,贴上她两腿之间,贴上她的脖子。

它比水稠,所以它不会自己流下去,它会黏在那里,黏成一层壳,要用手把那一层推开才能继续往下。

她站在池里,两只手把那一层往下推。

推的时候她从乳房底下开始,一路推到腰,推到臀,推到大腿内侧。

推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里的皮被黏住了,要把皮和壳分开,得用手指一点一点抠。

她把那一小块抠开了。

抠开之后她把手拿出来看。手上有几根毛,是从她自己身上带下来的。

(第三步)

她从池子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先抬一条腿,膝盖压在池沿上,然后整个人撑起来。

撑起来这一下要用手——她两只手按在池沿上,撑着,把身子撑出去,撑的时候手臂上的筋绷起来,绷出一条一条的线。

她站在池沿上。

墙上挂着那只木勺。她把木勺取下来,伸进池里舀了一勺。

淋的时候她是低着头的。

那一勺从头顶下来,走的路径是:头顶、额头、鼻梁、下巴、脖子。

她低着头,所以它从额头往下走的时候会分开,一股走鼻梁,一股走两边的脸。

走鼻梁那一股流到鼻尖上挂住,挂了两息才掉。

第二勺她淋在胸前。

那一勺顺着乳沟往下走,走到小腹,在小腹那个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下,然后往下淌进腿缝。

第三勺她淋在背上。

三勺淋完,她站在池沿上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东西自己往下走。走的时候她两个脚跟底下积了一小片,那一小片从池沿上滑进池里。

(第四步)

第四步是饮。

她把木勺重新伸进池里,舀了半勺。

舀的时候她没有挑——池子里什么地方都一样。舀起来的那半勺是浊的,里头浮着一些很细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她端起那半勺。

她把勺子凑到嘴边,含了一口,然后吞下去。

吞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就一下。

吞完之后她把勺子放下,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擦完之后手背上留了一层亮,她又把手背在衣摆上蹭掉。

(她分辨得出的)

这六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

她能从气味分辨出上头那些东西是哪一种魔物留下的。

这不是本事——这是六年里天天闻,闻出来的。

哥布林的最稀,腥里带一点草味,因为它们吃草根;牛族的最稠,颜色偏黄,有一股很重的骚;马族的最清,几乎是水一样,可是腥得最厉害,腥里有一点铁;豚族的最难闻,那股味不是腥,是烂,是东西放坏了之后的味,闻到的时候会顶到喉咙口。

它们混在一起下来的时候她分不出——混在一起就是一池子。

可是有的时候口子只开一个,只倒一家的,那个时候她站在池子里,闻到的就是一家。

那天下午第一次倒的是哥布林。

第二次倒的是豚族。

(豚族那一次)

第二次的口子开得比第一次晚,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时辰。

口子开的时候她已经在池子里站好了。她站在原来那个位置,头顶正对着口子。

那一束落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

那股味先到——不是落在她身上之后才闻到的,是落下来的半路上就闻到了。

那股味是烂的,走的是鼻腔最上头那一条路,贴着上颌往后走,走到喉咙口。

她的喉咙那个时候动了一下。

规矩是不许吐——吐在池子里会搅起沉渣。她没有吐。她把牙咬住,用嘴呼吸,等那一束落完。

那一束落在她背上。

落在背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一束太稠。

豚族的东西稠得像浆,落在背上的时候不往下滑,它黏在那里,黏成一块,黏住她的整条背。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池沿,撑了很久。

撑到那块东西开始往下走。

往下走的时候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出它每一寸走过的地方。它走到腰的时候她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下巴搁在池沿上,让自己靠着,然后从一数到六十。

数完之后,那一块东西走到了臀上。

(第六年)

六年下来她身上有几处变了。

她的皮肤比从前白,白得发青——那是因为她六年没有见过太阳。

她的头发短,短的里头有几绺是白的,是烧那次之后长出来的,白的长在烧过的那几块皮上。

她的鼻子变了。

那不是鼻子本身变了——是她闻东西的方式变了。

从前她闻东西是从鼻子前面闻;现在她会先吸一口,把气往里吸到最深,然后停一下,让那口气在里头转一圈。

那样闻能闻出比从前多一层的东西。

这个动作她做了六年。

她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算卦)

她还算卦。

不是从前那种算——这里没有筮草,没有铜针,没有龟甲。她能用的只有那池水。

晚上池子静下来之后,她坐在池沿上,看着水面上那一层膜。

那一层膜上有涟漪。

涟漪是底下暗道抽的时候带起来的——暗道抽一下,水面就动一下,从中间往外散开一圈。

散开的圈有的走得远,有的走两步就没了;有的散得圆,有的走着走着往一边歪。

她就看那些圈。

看一整晚。

她从前算卦要看星——看那颗星在哪一宿,看它跟旁边那几颗的距离,看它的颜色。她算过很多次,算出来的东西记在册子上。

现在她能看的只有这一池水上的圈。

那天夜里她数到第四十七个圈的时候,有一个圈散得比别的都慢。它从中间起来,走了三丈,一直走到池沿上才散。

她看着那个圈。

看的时候她的嘴动了一下——很轻,没有出声。

那是她这六年里还留着的一样东西:圈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算。

算出来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魔渊的正殿很宽。

那间殿是从一整块石头里掏出来的,顶高三丈,四壁没有窗,光靠墙上那一圈火龛。

火龛一共三十六个,日夜不熄,火苗被殿里那股气流压着,都往一个方向偏。

殿里没有多少家具。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一张椅,两边各有一排矮凳。案上搁着石板、册子、灯。这些都是石头的、木头的,能用。

另外还有几样不能用的。

(屏风)

进门左手边立着一面屏风。

屏风的木框是旧的,框上刻着云纹,那是从武朝的宫里搬来的——原来立在女帝的东暖阁里,挡穿堂风用的。

框还是那个框,中间那一片绢早就换了。

现在中间那一片是她。

红魇跪在那里。

她的手是往前伸的,两只手从肩膀那里开始往前,一直伸到最直,手腕落在前头那根横木上,用皮带绑住。

她的膝盖跪在底座上,两条小腿往后折,脚跟贴着大腿,脚背朝下踩在底座上,也是绑住。

她的背是直的。

那一根直的背撑在中间,从肩膀到腰,撑成一片——那就是屏风的那一片。

她的背上刺了字,刺的是魔渊的一篇颂文,从左肩胛刺到右腰,一共四十几个字,刺得深,字是黑的,字底下的皮鼓起来。

她今年三十八。从三十一岁那年在城门楼上被绑到现在,七年。

(那具身体)

她那一具身体已经不像人的身体了。

七年没有站起来,她的大腿萎了,萎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粗,从膝盖往上那一截几乎没有肉,皮贴在骨头上。

可是她的腰还是细的——不是瘦出来的细,是绑出来的细:那条腰带是固定屏风用的,从第一年就绑上,绑了七年,把腰勒成一个固定的尺寸。

她的手臂是伸直的,七年伸直,伸到筋缩短了。现在就算把那两条皮带解开,她也伸不回来——她的手肘已经不会弯了。

只有两处还活着。

一处是她的眼睛。她跪着,头可以动一点——屏风的用法要她能看前头,所以她脖子上那一圈是松的。她可以左右各转一寸。

另一处是她的嘴。

(屏风的用法)

屏风的用法有两种。

一种是挡。

殿里那些东西议事的时候喜欢有个东西遮着——它们不喜欢从门口一眼看到案后。

那个时候屏风就立在那里,挡在案和门之间,她跪着,背朝门,谁进来都先看见她那一片背。

另一种是垫。

这个用得更多。

它们议事议到一半,有的会走到屏风后面来。

屏风后面那一块地方很窄,正好够两只东西站着。

它们来的时候不说话,绕到屏风后头,把她当一个东西用——有的靠着她的背站着,有的坐在那一根腰上,有的直接压在她的背上。

压上来的时候她要撑着。

不是她想撑——她撑不撑都一样,皮带勒着,她的身体是固定的。

可是每一次有东西压上来,那一片背就得受着。

它们压着她做完那件事,做完之后起身走了,她的背上会留下一片湿。

她背上那篇颂文就泡在那一片湿里。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殿里有六只东西议事。

它们在案前坐着,讲的是什么她听不懂。她跪在屏风的位置上,背朝门,看着自己面前那一片灰。

看了大概一个时辰,有一只起来了。

它没有走门,它绕到屏风后面。

它进来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方就满了——它的身体把外头那些火龛的光都挡住了,屏风后头一下子暗下来。

她听见它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带着一股味道。

它坐了下来。

它坐在她的腰上。

它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腰往下沉了一寸——那条勒了七年的腰带被压着往下,压得她整条脊骨从颈到骶一根一根挤过去,挤出“喀”的一声。

她没有出声。

它坐着,没有动。它在等人——过了一会儿,另一只东西也绕进来了。

那只东西是从前面进来的。

它进来之后蹲在她面前,蹲在她脸的前头。她跪着,头只能转一寸,所以她看不见它的脸,只看见它那根肉棒在她脸前头立着。

它用两根指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脖子后面那一段被拉长了——那一圈是松的,所以能拉,拉到一个角度就停住。

她的嘴是张开的。

(特写:她的嘴)

她的嘴常年是半开的。

不是她想张——是七年里这个用法用出来的:嘴要张着,才方便。

她的下颌现在合不拢,合的时候两边的关节会错开,错开就疼。

所以她一直半张着,嘴角那两片皮一直绷着,绷出两道竖纹。

她的牙还在,可是牙龈萎了,牙龈一萎牙就显得长。她的舌头一直缩在里头——她很少用它,七年下来舌头好像也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

只有一样东西还在:她的口水比从前多。

嘴一直张着,口水就攒,攒到一定量自己往外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她胸口那一小块皮上。

那一小块皮常年是湿的。

(它用它)

那只东西把她的下巴往下一按,让她的嘴张得更大。

然后它进来了。

进来的时候她的下颌被撑开到极限——两边那个关节“喀”的一声又错了一次。

它的东西比人的粗,塞进来的时候把她的舌头压在底下,一直顶到喉咙口。

她的喉咙那个时候动了一下。

那是想呕。

她没有呕——七年下来她学会了怎么忍那一下。她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放出去,放得很慢,同时把喉咙口那一圈松开。

它开始动。

它动的时候她的头被两只手扶着,扶着不让她的脖子受力——那样它动的时候她就只能从喉咙一路被撑到底。

它进出的时候带着她的口水,那些口水被搅出声。

“咕叽。”

坐在她腰上那一只那个时候也开始动。

它在她背上蹭。

它蹭得很慢,用它自己的肉棒在她的背上来回蹭——蹭的是那一片刺了字的皮,字底下的皮凸起来,蹭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粗,它好像喜欢那个粗。

于是她在同一时间受着两边:嘴里被撑着,背上一片湿在扩大。

(心理)

她那个时候在想一件很小的事。

她想的是:今天这一只进来得早。

平常屏风后面要到散会之前才会有人来。

今天这一只来得早,那是因为今天议的事情不长——事情不长,它们就走得早,散会就早,散会早了晚上那一顿会早开。

晚饭早开,她就能早一点被从屏风上解下来。

解下来的时候是一天里唯一的一段——它们把她从皮带上松开,把她放平在地上,让她的四肢摊开。

摊开的时候那些筋被拉回原来的方向,拉的时候很疼,疼过之后那一段时间是她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她等的就是那一段。

(同时:马厩)

马厩在正殿西边的一排石棚下。

那一排石棚一共十二间,最里头那一间跟别的不一样:那一间地上铺着沙,沙上有一层干草,草上没有粪——那一间里养的不是牲口。

血霜跪在那里。

她今年二十九。从二十二岁那年在落雁驿被擒到现在,七年。

她四个地方着着具:一副鞍,一副辔,一副嚼子,一双蹄。

鞍是皮的,搁在她的腰背上——不是绑在她身上的,是她在底下托着。

用的时候骑的人一跨上来,鞍就压在她的腰上,重量从腰上走,走到两条手臂和前膝上。

她那两条手臂撑着地面,撑了七年,撑出两块厚得发亮的茧。

辔是套在头上的。嚼子是含在嘴里的——一条皮带,从两边嘴角过去,绕到脑后。含着的时候不能说话,只能从鼻子里出气。

蹄是四只,套在她的两手两脚上。蹄是铁的,底下打了钉,走在石地上响。

(马厩的例行)

她一天要跑两趟。

一趟是早上,一趟是下午。

跑的路是从马厩出去,沿着魔渊那一圈环路走,走一圈大概二十里。

骑她的是轮值的兵——有时候是牛族,有时候是马族,有的轻有的重。

重的那一种跑起来最难。

重的压在鞍上,压得她的腰往下塌;塌下去之后重心就前移,前移到两条手臂上。

她那个时候要把手臂撑直,撑得整条背平成一条线,才能让上头那一团坐稳。

跑完回来之后还有一次“例行”。

例行是马厩里的事——马回来要刷,要喂,要牵到桩子上歇。

她那一套比刷和喂多一样:她要跪到水槽边上,让管事把她身上那副具解下来检查,检查完之后在那个水槽边上做一次。

那一次是为了让她的身子保持“软”。

七年跑下来,这一套每一只管事的做法都一样:把她按在水槽沿上,从后面进,进到底,等她出水——出水才算是软的,不出水的话下一趟鞍会磨破她的背。

她已经很软了。

水槽那一套现在一般只要几十下——虫浆在喂,身子一直是开着的,进去的第三下、第四下就开始出。

那天下午跑完回来,她在水槽边上跪着,膝盖压在石头上。管事在她身后。水槽里的水映着上头火龛的光,红的,一晃一晃。

她两只手撑在水槽沿上。

撑着的时候她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在水槽里——在更远的地方,在石棚外头那条路上。那是正殿门口的方向。

(两边)

正殿和马厩之间隔着一条路。

那条路是环路的一段,从正殿门口出去往西,走三百步就是马厩那一排石棚。

那天下午血霜被骑着经过正殿门口。

她跑的是环路,环路要从正殿门前过。

过的时候鞍上的东西没有停——它们不停,因为停下来要绕,绕要费时间。

她照着原来的速度走过去,四只铁蹄在石板上敲。

正殿的门是开的。

门里头的光从那扇门里出来,是黄的;她走过去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面屏风。

屏风立在门进去左手边,正对着门。她看见的是屏风的背面——也就是红魇的背。

那一片背上有字。

四十几个字,黑的,从左肩胛到右腰,字底下的皮鼓着。

那片背的颜色跟这七年里所有东西的颜色都不一样——它是白的,白得发青,是所有东西里唯一的白。

那片白现在湿着,湿的地方比干的地方深,深成一片。

血霜看那面屏风看了大概两息。

两息里她走过去四步。

(她看见的)

红魇那个时候也看见了外头。

屏风后头那一只还在动,撑着她的嘴。

她的头只能转一寸——那一寸刚好够她看见门口那一块。

她看见外头路上有一个东西过去,四只蹄,背上带着鞍,鞍上骑着一只。

她认不出那个人。

她认得那副鞍。

那副鞍是她做的。

(那个鞍)

七年以前,她在城门楼上被绑着的那些天里,有一件事她后来听它们说过很多次。

它们把她当屏风之前,先让她在马厩里待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有管事拿一张图来问她——图上画的是一副鞍,问她那副鞍的尺寸要怎么改才能载得住一个人的重量。

她当时答了。

她答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给谁用的。她以为是给血霜——她那时候还没听说血霜在哪里。她答了尺寸,答了腰带的位置,答了前桥要多高。

那副鞍照着她答的做出来了。

现在它在她面前过去。

(对视)

它们没有对上眼。

血霜看的是屏风的背面,那一片背;红魇看的是外头那一副鞍。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对方的脸。

路是环路,那四只蹄在石板上敲着走过去,声音从门口一路敲到西边,敲到听不见。屏风后头那一只完事之后走了,另一只进来。

殿里火龛的火苗还是往一个方向偏着。

那年冬天,魔渊办了一次大典。

那不是“开国大典”——开国大典办过一次,办在七年前,那一次是为了记功。这一次是为了别的。

这一次是为了给她们编位。

(名物)

古冥氏要的东西叫“名物”。

人类有自己的名胜。

一座山,一座塔,一口井,一棵树——那些东西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它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人会去看它们,看的时候不看别的,只看它们还在那里。

魔渊没有那种东西。

魔渊所有的东西都是能用完的:石头会烧裂,铁会化,粮会吃完,人会死。这里没有什么能一直待着。

所以他要在她们身上造出第一样。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七个人被从各自的地方带到魔渊正门前。

那条路有两千步。

队伍走得很慢——最前头那一辆车上是他自己,后头跟着一列七辆板车,每辆车上一个人。

车是它们平常运石头用的,车板上没有铺东西,只垫了几块木头。

那条路上站满了东西。

魔军的兵沿路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道。

到了坡脚那一段,两边站的就不只是兵了——有作坊里的人类俘虏,有归顺的地方官,有被赶来看热闹的、这一带还剩着的人。

那些人有的认出了车上的是谁,认出来之后把头低下去。

(七个位置)

大典就是一个一个把她们放回位置上。

第一个位置在坡脚的作坊门口。

那里立着一根木桩。

桩前头跪着的是清仪——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上身伏低,胸往前垂着。

作坊的门在她背后敞着,煮药的烟从她头顶上过去,烟是白的,往上走。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乳”。

第二个位置在坡上第七排。

那一间栅栏的门开着,栏上那个数是“八十七”。

凝雪跪在栅栏中间那片草皮上,肚子挺着,两只手撑着地,脸朝外。

她那个时候八个月,撑得那一片皮上全是白纹。

栅栏外头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陶碗。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母”。

第三个位置在坡脚往东,靠着那条支流。

支流边上砌了一级石台,台边凿着一个缺口,缺口下头接着一条浅槽,槽通到河里。

台面上跪着白璇。

她两只手撑在台上,头低着,头发短得乱成一片毡。

她的位置离作坊不远,风从作坊那边过来的时候,那片甜苦的味会从她头上过。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净”。

第四个位置在西边那条街。

街口那一间铺子是朝天阁分出来的——正店还是那座太庙改的房子,这一间开在外头,临街,门口有槛。

槛里头搁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卷纸,纸旁边是笔和砚。

青玥跪在案后。

她身上的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一行一行;衣领开得很低,那一片字从领口里露出来。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记”。

第五个在马厩。

血霜跪在马厩最里头那一间的沙地上,四样具都在身上:鞍、辔、嚼子、铁蹄。

位置旁边立着一根木牌,牌上刻着字。

外头的环路上有人来回走。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骑”。

第六个在正殿。

那面屏风还是立在门进去左手边。

红魇跪在框子里,两只手往前伸到最直,绑在前头的横木上;背上的四十几个字朝着门。

殿里那三十六个火龛这个时辰全点着,火苗往一个方向偏。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用”。

(第七个)

第七个位置在正门前。

那是最中间的一块石台,比地面高两级,四面没有栏。台面上铺着一块毡——跟七年前那块一样,是旧的。

女帝跪在那里。

她今年四十二。从在承天门前跪下去那一年算起,七年过去了。

她那身朝服还在。

十二章的袍子,日月在两肩,星辰在背后。

七年穿下来,布早就脆了:肩上的日月褪成了灰白,袍角磨开几处,露出里头的里衬;下摆那一块颜色一直比别处深。

她头上戴着凤冠。

冠上有十二旒,二百八十八颗白玉珠。那顶冠也是七年前那一顶,珠子磕碎过几颗——现在冠是歪的,往右边歪,歪了大概两指。

她脖子上系着一根绳。

那根绳不是新的。

它在她脖子上系了七年,早就跟她熟悉了——冬天勒得紧一点,夏天松一点;她瘦下去的那一年这根绳松了两寸,后来管事让人重新打了一个结,把它收回原来那一圈。

那根绳从她脖子上下来,往前拖在地上,拖到台子前头。绳头搁在那里,没有人牵。

(大典)

大典开始的时候,古冥氏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第七个位置前面那块空地上,站在那根绳头旁边。

他先做的是走一圈。

他走得很慢。

他从正门前那块石台开始走,往回走——先到正殿门口,看一眼那面屏风;再到马厩,看一眼那一排石棚;再绕到西边那条街,在朝天阁那一间铺子的门槛前站了站;再到支流边上那一级石台;最后才绕到坡上。

他走一圈用了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七个人都跪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走完那一圈回到台前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台上那块毡是凉的——上午这里没有太阳,坡挡着。

女帝跪在那块毡上,膝盖底下隔着一层布,那个位置是七年里跪出来的,她一跪下去膝盖落在哪个点是固定的。

古冥氏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她跪着,他站着,他们差不多一样高。

他伸手,把那根绳头从地上捡起来。

捡起来之后他没有牵——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让它从他的手心里垂下去一截。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下两边。

两边站着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全都静着。作坊的烟从坡脚那边过来,过她们头顶,往上去。

古冥氏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绕完之后又把那一圈解开。

然后他把绳头放回地上。

(编号)

典礼最后一项是点名。

点名从第一家开始点——坡脚那根木桩,作坊门口。管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皮册子,翻到某一页,念了一个数。

那个数念出来的时候,清仪跪在那里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家。

管事走到坡上第七排那一间栅栏外头,翻到另一页,念了另一个数。

凝雪跪在草皮上,听着那个数。听完之后她把手往下按了按——那是她自己的一个动作,跟那个数没有关系。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那本册子上有七页,每一页开头都有一个数,底下是那些年记下来的东西。管事念的时候只念数,底下那些不念。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管事走到台前。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开头的数是“甲字零号”。

他念了那个数。

女帝跪在毡上听着。

念完之后,古冥氏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用的是人的话——他跟人类打交道打了七年,人的话他说得很熟。

“你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女帝那个时候在想。

不是在想怎么答——她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他在这里站了七年,她在他手里待了七年;他知道她叫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

他问这一句,是为了让她自己说出来。

她在那个时候确实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她想得起来。

她想了十九年的皇帝,那个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会,一个道宫后山的下午,还有那一句“因为你会问这句话”。

那些东西都还在。

可是那些东西都不在这里。

她跪在那块毡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头上那顶凤冠往右边歪着,脖子上那根绳从她身前垂到台下去。她面前站着他。她背后是魔渊的正门。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她报出了自己的编号。

“甲字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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