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国师的星与秽
七天下来,帛上有了八个步骤。
第一步,开仪,以牲代天。
第二步,献牲,牲至坛前。
第三步,净牲,以水净之,去其秽。
第四步,献,牲入坛。
第五步,承,牲受神。
第六步,颂,颂其德,忘其身。
第七步,送神,神归于天。
第八步,涤器,祭器涤净,方可再用。
她写第六步的时候,在“颂词”那两个字下面,写了一整段颂词。
那段颂词她写了一个下午。
写完之后她自己念了一遍,那是她的习惯,祭文写完要念一遍,念的时候要听那个节奏。念完之后她改动了三个字,然后才定稿。
那段颂词是这样写的:
“牲者,洁也。”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以形骸承恩泽。”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
“牲者,神之器也。”
写到第五天,古冥氏来看她写的东西。
他把那卷帛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然后他把它放下。
“写得很好。”他说。
“是。”
“但有一件事你没写。”
“什么。”
“祭品。”古冥氏说,“你写了开仪,写了献牲,写了颂词,写了送神。你没有写祭品。”
白璇没有说话。
“祭品在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
“祭品是牲。”她说。
“牲是什么。”
“牲是……祭品。”
“祭品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白璇看着那卷帛。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四个字。
“以人为牲。”
那天晚上,他们把她带到了那间有祭台的屋子。
他们让她换上祭服。
祭服还是她自己那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着星图。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也可能是从太庙里一起带出来的。袍子有点皱,但还是干净的。
她穿上之后,他们让她跪在那张祭台前面。
然后古冥氏进来了。
他站在祭台的另一边。
“从今天起,”他说,“你来主持。”
“主持什么。”
“新祭。”古冥氏说,“你写的流程,你自己先走一遍。”
白璇跪在那里。
“走一遍?”
“走一遍。”古冥氏说,“一步一步。念什么,做什么。你在祭文里怎么写的,你就怎么念,怎么做。”
她明白了。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要我念我自己写的祭文。”
“是。”
“一边——”
“一边。”古冥氏说。
白璇跪在那里,问了一句。
“多少人。”
古冥氏看着她。
“什么多少人。”
“你这套祭。”她说,“要杀多少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本册子,很薄,封面是牛皮,边角磨白了。
他把册子摊在她面前。
“太庙原本有四十七个人。”他说,“香火、洒扫、乐工、祝史、灯烛、涤器。你数过没有。”
白璇数过。
她当然数过。
这四十七个人她每一个都认得——认得他们的名字,认得他们的家在哪一条巷子,认得谁的母亲病了,谁的儿子刚满月。
“四十七个,”古冥氏说,“每一次祭礼,取用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从册子的第一行往下移。
第一行是陈九。香火。
第二行是一个姓陆的,洒扫。
第三行是乐工,吹箫的,一个哑了半边嗓子的老头。
他的手指一直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最后一行的名字,白璇认得。
玄静。
“你的徒弟排在最后。”古冥氏说,“她前面还有四十六个。四十六次祭礼——你自己算一算,那是多久。”
他把册子合上。
“你和她,不动。”他说,“一个是主持的,一个是接手的。你们两个要一直活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是那卷帛。他把帛展开,摊在祭台上,摊在她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卷帛上往下移,移到第三步那一行停住。
“这一步,改。”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盒,里面是一支很细的笔和一小罐墨。
他把笔尖蘸了墨,在“以水净之”那四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墨是黑的,那道线压过四个字,像是把它们从帛上划掉了。
“水净不了。”他说,“你这一步是给人洗身子的。祭神不是洗身子。”
他在底下写了一行新的字,写完把笔递给她:“你写一遍。”
白璇看着那一行字。
坛前掘一池。
池里注两样东西——精,是魔物的精液,每日添新;血,是人的血,每行一次祭礼,当场宰一名人畜,榨血入池。
祭者入池,全身浸染,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沾,然后踏出。
踏出的时候身上挂着精与血,顺着身子往下淌,一路淌到坛前。
“念。”他说。
她念了。念到“当场宰一名人畜”的时候,她的舌头在“宰”字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接着念下去。
然后他把手指移到第四步。
“这一步也改。你原本写的是什么。”
“牲入坛。”
“牲不用入坛。”古冥氏说,“牲就站在坛前。”
他看着她,把笔尖在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以身入祀。”
“第一步。”他说。
第一步,开仪。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的手被绑在了背后。绑的时候她把两只手并得很紧,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圈红。第二圈的时候绳子压在第一圈的印子上,勒得更深。
“念。”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念了。
“新祭开仪——”
她的声音很稳。那是她做国师七年里用的声音。
“以牲代天。”
念完之后,她被按在祭台的台面上。
脸贴着那块被磨得发光的石头。
石头是温的。
她的脸贴上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那个味道她认得。
那是在太庙里闻过的味道:香灰、灯油、还有历代祭祀留下来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这里的味道里多了一样。
多了一样腥。
那腥味是从凹槽里来的。凹槽里那些干了的暗色东西。
她知道那是什么。
(凹槽的细节)
那道凹槽就在她脸颊贴着的地方往下三寸。
它绕着祭台一圈,宽大概两指,深一指。
那是祭礼用的——正祭的时候,牲血要沿着这道槽流下去,绕台一周,再从前面那个口出去。
武朝的祭台也有这道槽。
她在太庙主持过十九次大祭,每一次都是她在台前念,槽里流的是三牲的血。
牛、羊、豕。
她记得那些血的颜色是暗红的,流得很慢,一圈要走半炷香的功夫。
现在这道槽里也有东西。
它不动。
它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层壳,壳的颜色比牛血深,比羊血深,是那种发黑的褐。
它的表面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纹,纹的方向是顺着槽走的——那是很多次、很多次流过去之后结下来的。
她贴在那里,离它三寸。
那股腥味从那个方向往上走,走进她的鼻子里。
她没有办法不闻。
(乐声)
然后她听见了乐。
这是最先让她愣住的一件事。
那乐声是编钟。三枚,一组,声音很钝——不是钟本身的钝,是敲的人手不熟。第一下敲早了半拍,第二下补上了,第三下又慢了一点。
她听得出来那是谁。
太庙的乐工一共九个人,敲编钟的那个姓杜,是九个人里资历最浅的。
他进太庙第四年,一直没被安排上正祭的大乐,只在次要的祭祀里敲小钟。
他的毛病是抢拍。
她听过他敲错很多次,对他这个毛病很熟。
现在他在这里。
(她抬头找那个方向)
她想抬头。
她没有抬。
她知道抬起来会看见什么——九个人,或者比九个少。
他们会被安排在祭台左侧那一排,跟她主持祭祀时站的位置一样。
他们的乐器大概不全,编钟只有三枚,那三个音大概是从太庙搬过来时能带走的全部。
她不看。
有些东西不看,就还可以当它没发生。
(古冥氏补一刀)
“乐是从你的庙里搬来的。”古冥氏说。
“……”
“人不全。”他说,“路上死了四个。”
“……”
“你听得出是谁在敲。”
白璇没有回答。
她听得出。
第二步,献牲。
“念。”
“献牲——”
“牲至坛前。”
在她的祭文里,这两句是要一唱一和的。
主祭念上句,祝史应下句。
她写那一条的时候写得很清楚:主祭念“献牲”,祝史应“牲至坛前”,中间不能断,断了就是不敬。
现在有人应了。
应她的是个很老的声音,嗓子哑,尾音往下掉。她认得那个声音——太庙的祝史姓严,七十三岁,在庙里念了四十年的祭文。
他念的那一句,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写下的那五个字,现在由别人的嘴念出来,念在魔渊的石室里。
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她写的东西,会照着发生。
不是大概会,不是可能。是照着发生,一个字不差。
有人走上来。是那只巨魔种,她听见了那个脚步。每一步都很重,踩在石地上,闷响。
它停在她身后。
然后有人把她的祭服从背后撕开。
不是脱,是撕。从后领开始,一路撕到腰。布断开的声音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很轻,很快就散了。
啪。啪。啪。
那件祭服是素白的,袍角绣着星图,二十八宿。那张图是她亲手校的,校了三个月,因为历代传下来的图有三处错,她改了三处。
布从后领一路撕到腰的时候,撕开的路径刚好把那张星图切成两半。
她听得出来——撕到腰的位置有一声特别脆的响,那是绣线断的声音。
二十八宿里有一条线是从角宿连到轸宿的,那条线正好在腰上。
那条线断了。
她的背露出来了。
那里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疙瘩。那些疙瘩从脖子后面开始,一路往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背。
石室里有空气在流——不是风,是这种大屋子里早晚都会有的、很慢的气流。它贴上她的背,凉的。
她没有缩。
她在那里算。
她算的是:这件祭服她穿了七年,一共穿了几次。
算出来的数是四十一次。
四十一次里,每一次都是她从太庙的衣库里取出来、亲手穿上的,穿的时候九串白玉珠要先挂好,珠子之间不能缠。
她穿着它上过十九次大祭的台。
现在它在她背后,从后领到腰,断成两片。
然后她听见了瓦罐被打开的声音。
陶器互相摩擦的一声。
盖子移开了。
那声音她认得。
第三步,净牲。
“献。”
白璇念了。
“净牲——坛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后踏出。”
她念的时候,祭台正前方的地响了一下。
那不是石头自己的声音。
那里原本铺着一块和别处一样的青石,现在被人从底下顶了起来,四个哥布林各抬一角,把它抬开、挪走,露出底下的坑。
坑是早就挖好的。
四尺见方,一尺半深,四壁砌着条石,沿口打磨得很平,和旁边的地面齐。
里面已经有东西了——是白的,稠的,满到离沿口两寸的地方。
它表面结了一层薄膜,薄膜底下在慢慢地动,不是水那种动,是更慢、更重的动,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翻。
殿里的味道变了。白璇闻到那股味道,胃往上顶了一下,她把它压住了。
“加血。”古冥氏说。
他们从侧殿里带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太庙的灰色短褐,袖子挽到肘上,两只手都是洗过的样子。
白璇不用问他的名字——册子的第一行就是他。
陈九,香火,管添香、续烛、扫炉灰。
他在这座殿里待了十一年。
她认得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因为他惯用右手提香篓。
陈九被带到坑边,跪下了。
他没有挣。他跪下去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个坑,然后把头抬起来,看向白璇。
“国师。”他说。
白璇没有回答。
她想回答。
她的嘴张开了半寸——可是她算得出。
她算得出她只要说出一个字,跪在那里的就不会只有陈九一个。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眼睛睁着,看着他。
刀落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闭眼。
血是热的。
它从陈九的颈侧喷出来,喷成一道弧,落进坑里。
落进去的那一下,坑面上那层薄膜被砸破了,白色和红色从那一点开始混。
混得很慢——红先沉下去,沉到一半被白的托住,然后两色一起翻上来,翻成一种脏的、不均匀的粉。
第二刀的时候,剩下的血也进去了。
坑面上那一层薄膜重新结起来。这一次颜色不一样了。
“入池。”古冥氏说。
白璇看着那个坑。
“入池。”他又说了一遍。
她自己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她不想快——是她每走一步,那个坑就更近一步,近到她能看清沿口上挂着一条细丝,细丝慢慢地往下垂,垂到一半断了。
她在坑边站了一息。
然后她把两只脚一起放了进去。
不是水。
池面上那一层是温的,温得像是有人刚从里面出来。
她的脚踩下去,那一层薄膜从脚踝开始破,破口往上翻,翻到小腿。
再往下,是凉的——底下的东西凉得像泥。
她的小腿陷在凉的那一层里,膝盖以上还在温的那一层里,中间隔着一条界线,那条界线贴在她皮肤上,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
池子不深。她蹲下去,蹲到肩膀,蹲到脖子。
古冥氏站在坑边。
“全身。”他说。
她明白了。
她把脸埋了进去。
那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息。
她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贴眼皮,贴鼻翼,贴嘴唇,贴耳孔。
它们钻进她的耳朵里,在里面闷成一片很低的嗡。
她起来的时候,从头发到锁骨,没有一处不沾。
精和血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胸口,汇成一股,往下走。
“踏出。”古冥氏说。
她跨出了池沿。
跨出去的时候,身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没有跟上——它们比她慢,在她的脚落地之后还留在半空,然后才落下来,落在她脚后面的石头地上,积成两小滩。
两小滩东西顺着石缝往下淌。
淌的方向是坛前。
她站起来,没有等他们来推。
她顺着那两滩东西淌的方向往前走,走到坛前,跪下去。
古冥氏没有让她起来。
他走到她背后,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把那层东西抹开了——抹得很慢,从后腰抹到腰侧,从腰侧抹到臀上,再往里抹。
抹到那条缝里的时候,白璇的整个背绷紧了。
那只手在那条缝里转了一圈。
然后它往下滑了半寸,按在了一个地方。
白璇的呼吸乱了。
“念。”
“净——净牲。”
那根手指压在那里,慢慢地揉了一下。
那不是痛。完全不是痛。那是一种从那个点往外炸开的东西,炸到小腹,炸得她两条腿的力气一下子抽掉了一半。
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额头抵在坛沿上。
“念完。”
“净牲——坛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后踏出。”
她念完了。
精和血还在从她身上往下淌。她跪着,那些东西从她的小腿流到坛前的石地上,积成一个很浅的水洼,水洼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爬。
第三步完了。
第四步,献。
“献。”
白璇念了。
“献——以身入祀——”
念完之后,他们把她从坛前的地上提起来,翻到祭台上去。
她自己爬不上去,是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胳膊把她抬上去的。抬的时候她的腿在半空晃,晃了两下才落上石面。
祭台是石头的,冰的。
她的背贴上石头的时候,那股凉从脊椎一路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腿。
她从池子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在身上——精和血混在一起的那一层,被石面压上去之后就抹开了,在她背和石头之间摊成薄薄的一张。
石面本来是光的,现在那一层让她的背和石头之间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寸。
那半寸让她的腰落在台沿上。
台沿是硬的,棱角分明。它顶在她的腰上,顶得她整条背往上翻。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是那种把每一步都算好的人。
二十二年,她算过的东西太多了——算过星,算过历,算过雨什么时候来,算过哪一年会旱。
她算过自己会怎么死,算出三种可能,都在四十岁以后。
她没有算过这个。
不是她不肯算,是这种事没有东西可以拿去算。
她一生没有碰过男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碰过她。
她没有数可以列,没有先例可以比。
她能算的只有一件事:会疼。
她算对了。
但算对的那一半不是最要紧的那一半。
进去的时候,白璇整个人从台面上弹起来。
不是她想的,是身体自己弹的。她的腰弓起来,头往后仰,绑在背后的手在绳子里撑着,撑得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
太紧了。
那是一个从没被碰过的地方。从外面往里撑,撑得那圈肉自己抵抗,一圈一圈地缩,缩得它进不去。它停了停,退出来半分,又往前顶。
退出来那半分的时候,她松了一下。
她以为它退了。
然后它又顶了回来。
这一回进去了。
进去的过程比她算的慢。
她算的是“一下子”,实际上它是一寸一寸开的——每到一层就停一下,停的时候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层被撑到什么程度、撑到什么时候会断,然后它不停,它继续。
白璇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四根指甲掐在同一块肉上。掌心的皮很厚,掐不破,只留下四个深的印。
她没有出声。
她在那里发现了一件她没有算过的事。
她以为第一下过去之后后面就会好一点。她算错的是这个。
它进去之后没有动了。
它就停在那里,撑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被撑开的那个形状——它在那里,很满,很硬。
她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告诉她:那里有东西。
她没有办法当它不存在。
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写第四步的时候,写的是“牲入坛”。
四个字。
当时她觉得那四个字很准:牲要进到坛里去,这是祭礼的基本。
她写完还改了一个字,把“牲进坛”改成“牲入坛”——“入”比“进”安静,更合祭文的调子。
现在她知道了:那四个字写的就是这个。
第五步,承。
“念。”
后面那个人开始动了。
“念。”古冥氏又说了一遍。
白璇张开嘴。
“承——”
她的声音在抖。
“牲受神——”
动得不快,但很深。每一次退出去再进来,都会蹭过刚才被按过的那个地方。
蹭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下。
她把腰压回去。
压回去了。
第四次的时候她又抬了一下,抬得比上一次高。她又压回去。
压回去了。
第五次抬得更高。
到这里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压得回去,可不是每一次都压得回去。
她压回去的力气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从手臂借,从肩膀借,从咬着的牙借。
借来的东西会用完。
第六次的时候,她已经压不住了。
她的腰自己往上顶,顶得身体离开台面,只有胸口还贴着石头。
“承——牲受——”
她的声音断了。
后面那个人压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死在台面上。
然后开始撞。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她的身体在台面上往前滑,撞得她两条腿在地上站不住,只能踮着脚尖。
她在心里数。
这是她的习惯——不,不是习惯,是她这个人。
她是国师,她管的是历,历就是数。
她这一生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变成数:几时几分日食,几年几月一闰,哪一年该修河,哪一年该免粮。
数是她认得这个世界的方式。
她从一开始数。
数到十几的时候她数不下去了。
不是数不清,是她发现自己数的数跟撞的数对不上——她数到十七的时候撞的是第十五下,她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撞的还是第二十三下。
她重数。
重数的时候她从一数起,数到八,数到十九,数到三十一,三十一之后她又不确定了。
她第三次从一数起。
这一次她数过去了。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六十之后她数得很快。不是因为撞得快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太顾得上数了——她脑子里那个数字的声音开始被别的东西盖住。
她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她还有最后一丝东西,那一丝东西死死按着她的喉咙。
但她的嘴张着,贴在石头上,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淌在那块被磨得发光的台面上。
淌出来的那一道很细,顺着台面的斜度往前走,走到台沿,挂在那里。
撞到七十几下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地方。
那一下和前面几十下不是同一种。
前面几十下是撞在她身上的。
这一下是撞在她身体里某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碰过,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它在哪里。
它在那一下里被撞开了,撞开之后有一条线从那里同时往上往下散出去:往上散到她的肩,往下散到她的脚趾。
她的脚趾在那块石地上张开了。
五根,全都张开,张到脚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抖了。
从腰抖到腿,从腿抖到脚趾。抖了很久。抖到最后整个人软下去,贴在台面上,抖成了细细的一层。
那个地方她没有算过。
她算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算粮价,算河工,算人心,算生死。
她算过六个人的结局,算过自己的结局,算过这场仗的走向,算过武朝还能撑几年。
她没有算过这个。
那段时间里,她的脑子是空的。
不是因为她晕了,也不是因为她不想——是真的空的。
她平常的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转:一段历,一句祭文,一个数字,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东西在她头上像星一样排着,她随时可以取一个下来看。
那一段时间里,一个都没有了。
她趴在台面上,脸贴着石头,什么都想不出来。
那是二十二年里的第一次。
第六步,颂。
等她缓过来的时候,后面的人退了出去。
她跪在祭台前面。
祭台上那层被磨光的石面,有一大片水。混着那些墨色的东西,从台面往下滴。
古冥氏站在祭台的另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摊开的帛。
“还有三步。”他说。
白璇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第六步。”古冥氏说,“颂。”
“……”
“你写的颂词,念。”
白璇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写的那段颂词,她记得每一个字。她写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坐在那张案前面,墨是新的,砚是旧的。她写完之后念了一遍,改动了三个字。
“念。”
她念了。
“牲者,洁也。”
她的声音很轻。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念到这里,后面又有人上来了。
“继续。”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
那个人从后面进来了。
“——以形骸承恩泽。”
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断。
没有断。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以为自己会断——刚才在第五步里她已经断过一次,那一次她连“牲受”两个字都念不完。
可是这一次没有。
原因是她练过。
二十二年,她在太庙里念过的祭文比她吃过的饭还多。
她念祭文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气要从丹田起,不在喉咙上;句子要在心里先走一遍再从嘴里出来;遇见长句要提前半口气。
那套法子现在自己动起来了。
它不管她现在是什么姿势,不管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不管她身后有谁。她一张嘴,它就接上。
她念下去了。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
后面那个人开始动,一下一下的。她随着那个节奏念——念一句,被顶一下,再念一句。
第一句她念得很稳。
第二句的时候,那个人动的角度换了。
不是深浅换了,是角度换了,换到刚才在第五步里把她弄到那个地方的那个角度上去。
她念到“怨”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那个字的下半截稳住了。
不是靠忍,是靠那套法子——她把气往丹田压回去,把尾音收短,收到别人听不出来。
在太庙里念祭文也是这样:念错半个字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要让它影响后面那三个字。
“牲无悔。”
“牲无我。”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
她开始按祭文的节奏念。
祭文的节奏是有起伏的——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顿,“牲者”之后要停,“也”字之后要拖。
那套起伏是她写的,写的时候是照着人呼吸的长短写的。
后面那个东西不知道这件事。
它按它自己的节奏动。她按她自己写的节奏念。
两个节奏本来对不上。
可是她念得慢,慢到它无论怎么动都赶不上她那一句的长短——一句颂词念完,它动了三下还是四下,对她来说没有分别。
她把它的节奏吃进去了。
念到后面几句的时候,编钟响了。
是那个姓杜的乐工。他敲得还是抢拍——第一下早,第二下补。可是这一次第三下他敲对了。
敲对的那一下,落在她念完“牲者,神之器也”之后的半息里。
那是祭文里该有的一下。她写那一段的时候,那一下是写在纸上的:颂词终,钟一响,礼成。
现在它响了。
在这个地方,由那个人,用三枚从太庙搬来的钟,敲对了。
她的喉咙在那一刻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牲者,神之器也。”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一次。
整段颂词六句,五十三个字。她写的时候改过三个字,改完还是五十三个。她刚才念的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五十三个。
古冥氏看着她。
“念得很好。”他说。
“……”
“你知道为什么念得好吗。”
白璇没有回答。
“因为这段是你写的。”古冥氏说,“你写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白璇跪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
她写那段颂词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她写“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她停那一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现在记不起来了。
那八步,她走了七天。
七天里,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开仪、献牲、净牲、献、承、颂、送神。
第七步是送神。送神的时候她要跪在祭台前面,念“神归于天”四个字。念完之后那个人退出去,她一个人跪在那里。
第八步是涤器。
涤器她没有走。
“第八步留着。”古冥氏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渴。”他说。
他们没有给她水。
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喝过一滴水。
第一天,她还能跪着。第二天,她跪不住的时候就趴着。第三天,她趴在祭台边上,舌头肿起来,贴在上颚上,动不了。
她的嘴唇裂了。裂了两道,一道在正中,一道在嘴角。裂开的地方是白的,一说话就渗血。
第三天下午,古冥氏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
“你要水吗。”他问。
白璇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要。”
“那你自己来拿。”
他解开了腰间的布。
白璇看着。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她的祭文。
她写过“以人为牲”。她写过“祭器涤净,方可再用”。她写过那些话的时候,坐在一张案前面,手很稳。
她写那些话的时候,是以为被写的是别人。
她爬过去了。
爬的时候她的手还绑在背后。她只能用肩膀和膝盖往前挪,挪一下,歇一下,再挪一下。
那段路不长。从祭台到她面前,大概五步。
她爬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
爬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只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个东西,她这辈子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体。
她做国师七年,做闺女二十七年,她见过的男人都是隔着九串白玉珠见的。
那九串珠子是她自己穿的。
她爬到他面前。
然后她张开了嘴。
那东西进来的时候,她的喉咙本能地缩。
呕。
胃里什么都没有,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只有酸水往上走。她缩着喉咙,那东西顶在喉咙口,动不了。
他按住她的后脑。
往里压。
白璇的鼻子贴到了他的身上。一股味道灌进来,汗、腥、还有别的。她想吐,喉咙一缩一缩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涤器。”古冥氏说。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身体的反应,眼睛自己往外冒水,止不住。
她开始动。
不是他动,是她自己动。
她的头前后摆动,喉咙一次又一次地被撑开,一次又一次地收回来。她做得很笨,她不会这个。她做得很慢,慢得自己的喉咙每一寸都疼。
她做了大概有三十下。
三十下之后,她的喉咙开始发麻。不是习惯,是撑得太久,那里的皮被磨得没有知觉了。
第一次喷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准备。
第一股直接打在喉咙最深的地方。她本能地吞,吞的动作一做,喉咙缩紧了,那东西卡住。
第二股紧接着来。
太多了。
她的嘴里瞬间塞满了,吞不下去。那些东西开始往上走,从喉咙口往上,进了鼻腔。
从鼻腔出去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噗。”
白色的东西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喷在她自己的脸上,喷在她那身素白的祭服上。
她开始咳。
咳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她嘴里。她咳一下,呛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硬要往外挤。
更多的东西从嘴里溢出来,顺着嘴角和下巴往下淌,淌到胸口,淌到袍角的星图上。
她趴在那里,咳了很久。
咳到最后,她抬起头。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嘴里剩下的东西,咽了下去。
全部。
然后她又张开了嘴。
“还要。”她说。
那是她说的。
不是古冥氏逼她说的。
古冥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囊解下来,打开,倒了一点在她手心里。
那点水不多,大概只有半口。她的手还绑在背后,他是倒在她反剪的两只手之间的掌心里的。水在那里积着,亮亮的。
她把头低下去,舔自己的掌心。
舔的时候她的头发垂下来,垂在水上,把水吸走了一部分。
她舔了很久。
舔到最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还在舔。
“你知道你刚才在喝什么吗。”古冥氏问。
白璇没有回答。
“你喝的是水。”他说,“但你要是渴得再久一点,你就会来喝别的。”
“……”
“这是规矩。”古冥氏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你们身上看出来的。”
他站起来。
“你们人族,撑得住刀,撑得住火,撑得住死。”他说,“撑不住渴。”
他转身往外走。
“明天继续。”他说。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身上那身祭服全湿了,不是水。是汗、眼泪、口水、精液混在一起。袍角的星图上沾著白的东西,二十八宿被糊住了好几个。
她低头看那些星。
看了很久。
那些星星是她亲手绣的。
她绣那张星图的时候用了三个月,绣到最后手指上全是针眼。
她绣完之后把它穿在身上,站在观星台上,抬头看天,低头看自己。
那时候她觉得,天和人是能对上的。
现在那张图糊了。
她抬起头。
屋顶是石头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爬回那张案前面。
她的手还绑着,她只能用下巴和肩膀把身体撑起来,撑到那张案边上。
案上摊着那卷帛,她写的新祭流程。
她跪在那里。
然后她用嘴把笔叼了起来。
笔是硬的,竹杆,咬在牙齿上咯得慌。她试了三次才咬稳。
她把笔尖蘸进砚里。
蘸的时候她的下巴低下去,脸贴到砚台上,鼻尖上沾了一点墨。
然后她把笔尖落在帛上。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字很小。
小得像是用刀刃刻的。
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两次。停的时候,墨在帛上积了两个很小的点。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不是放下,是松口,让笔从嘴里掉下去。
笔掉在案上,滚了半圈。
第二天,古冥氏来收帛的时候,把帛展开看了一遍。
他从头看到尾。
看得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
“你在最后加了一行。”他说。
白璇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写的是什么。”
“臣写的是,”她说,“祭成,神归于天。”
古冥氏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神归于天。”他重复了一遍。
“是。”
他把帛卷起来。
“你这里没有天。”他说。
白璇没有回答。
古冥氏走了。
门关上之后,白璇一个人跪在那间屋子里。
她抬起头。
那间屋子有顶,很高的顶,高得看不见。顶上漏下来的是暗红色的光。
那是熔岩的光。
不是星光。
那一行字,她写的不是“神归于天”。
她写的是:
“星在,则天不亡。”
四个字,写在最后一行的右下角,写得很小。
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两次。
停的那两次,是因为她在想,她在想那句话能不能被人看懂。
如果古冥氏看懂了,她会死。
如果古冥氏看不懂,那句话就只是一句祭文。
她赌他看不懂。
她赌赢了。
那是她在魔渊里做的第一件事。
也是唯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