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的情与劫
翻过来以后是从后面。她的脸贴在泥地上,膝盖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
这个角度更深。
它开始撞。
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她整个人往前滑,在泥地上滑出一道痕。她的膝盖在泥里磨,磨得破了皮,泥混着血。
她咬着牙,可牙关在打颤。
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流。
不是血,是别的东西。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被那个东西的进出带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膝盖,滴在泥里。
那是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迎合一个杀了千千万万人的东西。
她趴在泥地上,脸埋在泥里,闻到泥的味道。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跟血霜一起练剑,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偷喝了酒被血霜背回去,想起出征前那天晚上,血霜的手贴在她的背上,顺着那道疤往下按。
她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以后别再忍了。”
血霜当时答的是什么?
“好。”
她趴在泥地上,眼泪把下面的泥打湿了一片。
那只牛族在她身上动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分不清时间。她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已经磨破了,撑在地上的两只手已经开始抖,两腿之间那股液体已经流到了小腿。
最后它把她按在地上,从后面深深地进到底。
然后它射了。
那些东西喷进来的时候,凝雪整个人绷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东西,比水稠,比水烫。
它们一股一股地灌进来,灌得她的肚子里一下子胀起来,胀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撑在地上的手差点没撑住。
太多了。
那些东西灌满了里面还不够,开始往外溢。它退出来的时候,那些液体跟着往外流,顺着大腿往下淌,淌成两道白浊的痕。
凝雪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营地里很安静。
只有一个声音——对面笼子里的铁条声,一声一声的,很轻,但一直没停。
那是血霜的手在抖。
那只牛族走了之后,凝雪在泥地上趴了很久。
她没有力气爬起来。她趴在那里,脸贴着泥,身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凉。她的两腿之间还在流,那些白浊的液体混着泥,在她身下积成一小滩。
后来有人过来,把她拖回了笼子里。
拖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了血霜。
血霜还是隔着两道铁条,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凝雪被塞进笼子。笼门锁上了,锁的声音很响。
她们隔着两道铁条,面对面地趴着。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是凝雪先开口的。
“霜。”
血霜没应。
“霜。”
“我叫你别开口。”血霜说。
她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是她。
“我没有开口。”凝雪说,“我忍住了。”
“你忍住了?”
“我咬断了。”凝雪说,“我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没忍住,出了声,但我咬断了。后面都没出声。”
血霜闭上了眼睛。
“霜,我做得好不好。”
血霜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把手从铁条缝里伸出来。
凝雪也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在铁条中间贴上了。
血霜的手很凉,而且在抖。
“霜。”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凝雪的手指摸了摸她的手背。
“你刚才一直在攥铁条。”
“嗯。”
“攥了一整天。”
“嗯。”
凝雪没有再说话。她把额头贴在铁条上,贴得很紧。血霜也把额头贴了过来,隔着那两道铁条,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霜。”
“嗯。”
“我做对了吗。”
血霜的下巴抵在铁条上。她的嘴唇在动。
“做对了。”她说。
第三天,古冥氏来了。
他来的时候没有带很多人——就他一个,走进关她们的这一片空地上。
他站在两个笼子中间。他先看了看血霜,又看了看凝雪。
然后他说话了。
“甲字一号。”
血霜没有反应。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一起记。”古冥氏说,“我给你们一条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那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东西。凝雪离得远,看不清,但她看见血霜的脸色变了。
“三天前,你们那位文臣写了一份招安文。”古冥氏说,“她写了十七天。”
他把纸举起来。
“这是她写的。字很好。”
血霜的手指在铁条上收紧了。
“但招安文只是一张纸。”古冥氏说,“纸能传,不能动人。要动人,得有人去做。”
他把纸收起来。
“所以我给你们一条规矩。”他说,“从今天起,太子每说出一项武朝的军情,甲字一号就少受一轮。”
他转向血霜。
“甲字一号每承受一轮,太子的刑罚就加重一分。”
空地上一片寂静。
凝雪听懂了。
她猛地转向血霜。
“霜——”
“闭嘴。”血霜说。
古冥氏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
“军情包括:各地的驻军数量、粮道的走向、将领的名字、京城的布防图。”他说,“说一项,减一轮。不说,那就按规矩来。”
他看着凝雪。
“你是太子,你知道的东西比她多。”
凝雪看着他。
“还有一条。”古冥氏说。
“你今天要是哭了,”他说,“也算一轮。”
他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
“对了。”他说,“你带的那三千人。”
凝雪的呼吸停了。
“东宫卫队。”古冥氏说,“三千零四十七人。”
“……”
“打了粮仓,烧了我们一半的补给。”他说,“很不错。那一半粮够我们吃两个月,你们烧了,我们就得从渊里再运。运一趟要二十天。”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们没有全杀。”
凝雪的手指在铁条上收紧了。
“领头的那个,姓江。”古冥氏说,“她没死。”
“她在哪。”
古冥氏没有回答。
“她现在在哪。”凝雪的声音在抖。
古冥氏看着她。
“你明天会看见的。”他说。
他走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血霜从笼子里拖出来。
拖到空地中央。那里有一根木桩,他们把她绑在上面。绑的时候,她那只断手被扯了一下,她整个人绷紧了,但没有出声。
然后他们开始了。
进来的是一只豚族。
那东西站起来有三个人的高度,肚子垂到大腿,走一步地面震一下。它走到血霜面前,低头看她。
血霜抬起头,看着它。
然后她被从木桩上解下来,按在地上。
凝雪在笼子里看着。
她把脸贴在铁条上,两只手攥着铁条。她看着那只豚族把血霜的衣服撕开,看着它把那具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翻过去,看着它压上去。
她看着血霜的脸。
血霜的脸贴在泥地上。从这个角度,凝雪只能看见她半张脸,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她在看凝雪。
凝雪想喊。
她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血霜在看她,那双眼睛里写着一个字。
“别。”
凝雪把嘴闭上了。
她闭着嘴,看着那只豚族在血霜身上动。
那东西太大了。
每一下推进去的幅度都大得可怕。血霜的身体被压在泥地上,被顶得一下一下往前耸,脸在泥里蹭出一道痕。
她没有出声。
一声都没有。
那只豚族做了大概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凝雪一直贴在铁条上,看着。
她看见血霜的两只手在地上抓,抓得指甲翻了。
她看见血霜的腰被顶得弓起来又压下去。
她看见那些白浊的液体最后灌进去,灌得血霜的小腹鼓起来,然后从那个地方溢出来,混着泥,淌在地上。
她看见血霜在最后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
那只豚族走了之后,他们把血霜拖回笼子。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是被拖回来的,一路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拖进笼子的时候,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凝雪扑到铁条上。
“霜。”
血霜没有反应。
“霜!”
血霜的头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转过头。隔着两道铁条,她看着凝雪。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伸出来。
那只好的手,从铁条缝里伸出来。伸得很慢,很抖。
凝雪也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贴上了。
凝雪的手在抖。血霜的手也在抖。两只手贴在一起,抖得像是要散开。
“霜。”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凝雪说。
血霜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不行。”
“南疆三郡的守军——”
“闭嘴!”血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武凝雪!”
那是她第一次叫凝雪的全名。
凝雪停住了。
她隔着铁条看着血霜。血霜的脸上全是泥,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你今天说一句,”血霜说,“明天它们就会拖我出来一轮。”
“所以我要说。”
“你说一句,我就少受一轮。”血霜说,“可是凝雪,你算过吗。”
她的声音很低。
“南疆三郡的守军有一万七千人。这一万七千人守在三个城里。你把这个数字说出去,它们明天就能把三个城围死。”
“可是——”
“你说一句。”血霜说,“那三个城里的一万七千人,就变成我这一轮。”
凝雪愣住。
“我这一轮是一天。”血霜说,“他们是一万七千人。”
她的手在凝雪的手上收紧了。
“你算过没有。”
凝雪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我叫你别开口。”血霜说,“不是叫你忍。是叫你算。”
第四天,他们又拖她出去了。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的时候,凝雪做了一件事。
那天他们又把血霜绑在木桩上。这一次来的是两只——一只牛族,一只哥布林。它们轮着来。
凝雪在笼子里看着,看着血霜被绑着,被翻过来又翻过去,被从前面进又被从后面进。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跪下去了。
她跪在笼子里,跪在铁条后面。然后她朝着那只正在动的牛族,开口了。
“我知道。”她说。
那只牛族停了下来。
古冥氏从帐篷后面走出来。他一直站在那里。
“说。”
凝雪的嘴唇在抖。
“郴水道。”她说,“郴水道西边十五里,有一个仓。仓里存着南疆三郡的军粮,八万石。”
她说完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
血霜的头慢慢地转过来。她躺在泥地上,身体还在被压着,眼睛看着凝雪。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古冥氏点了点头。
“一项。”他说,“减一轮。”
他看着凝雪。
“继续。”
凝雪跪在那里。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停。
“桂阳道。”她说,“桂阳道南端有一个隘口,只有一条路。守军两千。”
“两项。”
“柳城。”她说,“柳城的城墙东侧有一段是去年修的,不牢。”
“三项。”
她说到第五项的时候,血霜忽然笑了。
那是凝雪第一次看见她笑——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在笑什么。”凝雪的声音在抖。
血霜躺在泥地上,看着她。
“我在笑你。”她说。
“……”
“你这个笨蛋。”血霜说,“你连撒谎都不会。”
凝雪愣住了。
“郴水道的仓,去年就搬了。”血霜说,“柳城东侧那段墙,是我的兵修的,我修的墙不会不牢。”
她闭上眼睛。
“你编的五项,有三项是假的。”
空地上一片寂静。
古冥氏站在那里,看着血霜,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那只牛族重新开始动了。
“她说的五项,”古冥氏说,“三项是假的。那就算两项。”
他转向凝雪。
“剩下的,”他说,“明天继续。”
凝雪跪在笼子里,看着那根木桩上的血霜,看着那具身体被重新翻过去。
血霜在泥地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怪。
只有一个意思。
“别再说了。”
那天夜里,凝雪没有睡。
她靠着铁条坐着,看着对面笼子里的血霜。血霜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已经三天没有起来过了。
“霜。”
没有回应。
“霜。”
“嗯。”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撒谎。”
血霜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教你算过帐。”
“什么。”
“你十四岁那年,”血霜说,“我教你算军粮。一石米够几个人吃几天,一车粮能走几里。你算错了三次。”
“……”
“你算错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耳朵。”血霜说,“你刚才摸耳朵了。”
凝雪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霜。”
“嗯。”
“我以为我骗得过它们。”
“你骗得过它们。”血霜说,“你骗不过我。”
空地上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凝雪说了一句话。
“霜,对不起。”
血霜没有回答。
凝雪以为她睡着了。她靠着铁条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火把又换了一班。
然后她听见血霜在说话。
很轻。
“你没有对不起我。”
“……”
“你只是太笨了。”血霜说。
凝雪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哭。
第九天的夜里,魔军没有再往南走。
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停下来,把笼子从兽背上卸下,一排一排摆在空地边上。
空地中间立着两根木桩,桩子之间隔着五步,是新砍的,断口还白着,树皮堆在旁边没来得及收。
火烧得很旺,凝雪在笼子里能看见那三堆火,却看不见火外面的人。
她数过那些火,每一堆边上都站着东西,站得笔直,一动不动,那不是普通的兵。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
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踩到碎石时才响一下;重的那个每一步都让地面往下陷一分。
笼子里所有的人都醒了,可是没有人动。
凝雪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又停住,因为缩也没有用。
火堆那边走出来两个影子。
先出来的那个走得很慢,慢得不像在走路,像是在挪;可是一转眼他就已经站在火光里了,中间那一段路是怎么过去的,凝雪没有看清。
那是黑煞。
四王里他最高,站直了,笼子里所有的人都要把头仰到贴着后背才能看见他的脸,可是他并不厚,一条一条的肌肉贴在骨头上,像一根绷紧了的绳。
他的皮是深黑的,光滑,火光打上去不反光,像是被那层皮吃进去了。
他颈后有一道硬鬃,风吹过来的时候那道鬃动了一下,别的地方都没有动。
蹄子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面出来的是夔魔。
他走进火光里的时候,三堆火一齐往一边倒了一下,火苗矮了半截才重新立起来。
他比黑煞矮,可是厚——肩膀有常人的两倍宽,胸背的肉一块一块鼓着,像是随时要从那层皮底下撑出来。
他的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布条绕过脑后系住,绑得很紧,把那半边脸勒出了一道沟。
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向右脚,左脚几乎不着力。
黑煞走到笼子前面,蹲下来。
他蹲下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么大的一个东西,膝盖着地的时候连土都没有扬起来。
他隔着铁条往里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人的话说了一句:“哪一个是太子。”
没有人回答。
笼子里十几个女人跪坐着,都不出声,可是眼睛在往同一个方向瞟,瞟的是凝雪。
黑煞顺着那些眼睛看过去,看了两息,笑了一下。
那个笑只动了半边脸,另外半边是死的。
他把手伸进铁条里。
那只手不是人的手,指节比人的长出一截,指甲是黑的,很厚,边缘带着一层土。
他用两根指头捏住凝雪的下巴,把她的脸从阴影里抬出来,抬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凝雪没有躲——她知道躲不开,也知道躲了更难看。
“太子。”黑煞说。他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着一段空,像是不急着让别人听完。“我要你自己算出来,你还能活几天。”
他松了手。凝雪的下巴上留下两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泛出红来。
另一边,夔魔始终没有动。
他站在两步外面,头低着,那只剩下的右眼在笼子里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扫得极慢,像是每一张脸都要记下来。
扫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夔魔认出她的方式不是看脸。
他看的是她的左手——那只手腕接过一次,接得不好,外面裹着一层脏布,布底下的骨头长歪了,整个手掌朝外翻着一个角度。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让整片空地都跟着震了一下,然后他蹲下去,把那只手从她怀里提起来,提到自己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只手是他自己接的。
“你捅了我三次。”夔魔说。
他说的是人的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是怕她听不清。“记住这个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血霜。
血霜没有看他,眼睛睁着,看着前面某个没有东西的地方。
凝雪隔着五步听见了,那句话让她后颈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她知道那句话不是在跟她说的。
夔魔伸手把她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黑煞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开笼子,只把两只手从铁条之间伸进去,抓住凝雪的后领,把她整个人从笼子里提出来。
她的脚在铁条上磕了两下,磕掉了一只鞋。
他提着她走过那片空地,走到两根木桩中间,把她放下——不是扔,是放,轻得像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五步之外,夔魔也把血霜放下了。
她们躺在那里,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凝雪只要把眼睛往右转一点,就能看见血霜的侧脸;血霜只要把眼睛往左转一点,就能看见凝雪。
两个人都没有转。
空地边上那一排笼子里也没有人出声,只有火在烧,木头在火里裂开,裂一下,响一下。
营地里的人都过来了。
不是全部——守夜的还在守夜,牵兽的还在牵兽。
过来的是空出来的那一批,几十个,站在火堆外面那一圈暗地里。
它们不说话,也不往前挤,就站在那里看。
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把手里的东西搁在地上。
凝雪在草上看得见那些黑影。
她认得其中几个——白天喂水的那个,牵她那个笼子那头兽的那个。白天它们不看她,像看一件东西。现在它们看她,看得比白天清楚。
两个王几乎是同时开始的。
黑煞没有撕她的衣服。
他只伸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那件沾了十天泥的衣袍就从中间裂开,裂口整齐得像刀切的。
凝雪没有看清他的手是怎么动的——等她反应过来,冬天的风已经贴上了她的整片肚子,那一下比刀更让她清醒。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嘴闭上。
第二件事是把左手背塞进自己嘴里。
右边那只手已经被黑煞握断过一次,握过之后就没再接上,腕子的角度歪着,撑不住东西,也塞不进嘴。
她只能用左手。
这是第十天了,她已经知道规矩:她出一声,血霜就要多受一轮。
她咬住手背上的皮,咬到牙齿陷进去,咬到舌头尝到一点铁味。
喉咙里那口气被她硬压着,压得胸口发胀,胀得她只能用鼻子重重地往外吐——吐出来的气在冷天里变成两道白,很快又散了。
他先是让她趴着。
一只手压在她的后颈上,就是刚才在雪地里压过她的那种力道,不重,可是压得她抬不起头,只能脸侧着贴在草上。
她眼前是火,是那三堆刚才被夔魔走过去时压歪了一下的火。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东西贴上来了,那东西是热的,比人的体温高出一大截,隔着一层皮都烫。
它抵在她的腿缝上,慢慢往里挤,挤开一层,再挤开一层。
凝雪的脚趾在草里蜷起来了。
她不是不想放松——放松反而好受,这十天她已经懂了。
可是身体这种东西不听话,它一被撑开就自己收紧,收紧了更疼,更疼就更收,她只能等它自己松。
她把手背咬得更深了,牙印压在旧的牙印上,一层盖一层,那块皮上已经没有好的地方了。
他进来之后就没有再动。
不是停一下再动。是真的不动了——他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里,撑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然后就停住了。
凝雪等着。
她等着他动。她对这件事是有准备的:她准备好了要被撞、要被推、要忍着不叫。她没有准备过要等。
第一段时间她还在数。
数到六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数乱了——她数到四十七,然后跳到了五十。她从五十重新开始。
第二段时间她开始找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可是她听不见。
她在自己耳朵里找那个声音,找了很久,找到的全是自己的:自己的心跳,自己咬着手背时鼻子里出来的那口气,还有自己身体里那个被撑开的地方在一下一下地跳。
第三段时间她开始难受。
那不是痛。
那是一种堵——她被撑在那里,撑得满满的,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身体里那些刚才还在抵抗的地方慢慢松了,松了之后她才发现,它们松下来就是为了等。
等不到,它们就自己开始动。
她的腰往前塌了一点。
塌下去之后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撑回去。
撑回去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从她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叫,是那种忍到极限时漏出来的一口气。
她立刻把手背咬死了。
血从虎口的旧伤上渗出来,渗进她嘴里,有一点腥,也有一点咸。她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她咽的时候,身后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又停了。
第二轮的时候她撑不住那口气了。
她的膝盖在草里开始抖,抖得整条腿都跟着动。
她想找一个能撑住的地方,可是她两只手一只塞在嘴里、一只撑在身下,都撑不住。
她的腰就那么一点一点往下塌,塌到小腹贴上了那片冻硬的草。
草是凉的。
凉气贴上她的肚子,跟她身体里那个热的地方隔着一层皮对着。那两样东西在她身上同时存在,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她的眼泪出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出来的——她没有抽气,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流,流到耳朵里,流到草上。
黑煞还是不动。
他在等她自己动。
后来她真的动了。
不是她想的。是她撑在那里的那个姿势撑不住了——她必须换一个角度,不然腰会断。她换角度的那一下,整个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半寸。
黑煞就等她这半寸。
她往前挪的那一瞬间,他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你自己动的。”
五步之外,夔魔也在动。
他没有黑煞那么多花样。
他把血霜翻过去,让她趴在那片冻硬的草上,一条腿跪下去压住她的腰,然后伸手去抓她的左手。
他抓得很仔细,先摸到手腕,用指头在接过的那一圈骨头上按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位置——那两下按得很轻,轻得像大夫号脉,也像一个工匠在检查自己上回做坏的活。
血霜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是这两天以来她第一次出声。
不是喊,是一口气被卡在半路,卡住了,又硬吞回去。
凝雪听见了。
她隔着五步,隔着黑煞压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还是听见了。
夔魔也听见了。他把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掰。
那一掰的声音不大,是“喀”的一下,很干,像是掰开一根冻住的树枝。
血霜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不是她想动,是她身上每一块肌肉同时收缩,收缩完就软下去,软得像一件被抽掉了骨架的衣服。
她的左手垂在草上,五根手指张着,过了一会儿才一根一根慢慢蜷起来。
夔魔把她的手拿起来,又看了两遍。
他看的方式和刚才看那只接歪了的手的时候一样,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掰对地方。
确认完了,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掰回原来的方向——那是接骨的手法,他做得比大夫还准,指节对上指节,一点都没有偏。
接好之后他松开手,等了一息,然后又掰了第二次。
第二次的声音和第一次一样干,血霜的身子这一次没有弹起来,只是抖了一下,抖完就趴着不动了,像是连弹起来的力气都被省下来了。
他等了更久,才掰第三次。
第三次掰完,他把那只手放下了。
然后他抓着血霜的腰,把她整个人提到自己胯前的高度悬着。
血霜的两只手都垂着,右边那只还有力气,可是没有地方可以抓——她的左手刚才被掰断了三次,现在连握都握不住。
整个身子只能靠他那一只手挂住。
她没有叫,可是呼吸乱了,胸口一起一伏,起伏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后来连成了一片。
夔魔用的方式和黑煞完全相反。
夔魔做这件事像在攻城:一下,停,再一下,每一下都从最底下开始,把血霜整个人往前顶出去半尺,顶得她的膝盖在草上犁出两道沟。
他把血霜压在那片草上,一条腿跪着压住她的腰,把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底之后才发力。
她的背被压成一道弧,弧的两头是肩和腰,中间那一截几乎贴到了地,能呼吸的地方变得很小,每一口气都得从被压扁的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挤出来的气在冷天里冒成白烟,白烟贴着草面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进去的时候一次到底,没有停顿。
血霜那五根手指在草里抓了一把,抓起来的只有冻硬的草茎和土。
她的额头抵在地上,额头上很快蹭出一片血。
她没有叫——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她只是把牙咬紧,咬得两边的下颌各凸出一条线,那条线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
他不快。
他一下,停,再一下。
每一下都从最底下开始,把血霜整个人往前顶出去半尺,顶得她的膝盖在草上犁出两道沟。
两道沟越犁越深,犁到后来草皮被掀起来,底下露出的土是黑湿的。
她没有叫。
她的手指在土里抓。
抓的是同一把土,抓了松开,松开再抓。
抓到第五把的时候,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泥混着血——血是从额头上流下来的,那片蹭破的地方顺着眉骨往眼角淌。
她眨了一次眼。
不是想眨,是血进了眼睛。
她忍的办法是她自己练出来的。
在北境那七年,她学过怎么把疼分开——不去想那个地方,去想别的地方。
有人想水,有人想家,她想的是第二天要做的事。
她会把第二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什么时辰起,先查哪一段墙,谁守前半夜,谁守后半夜。
现在她想不出第二天要做的事。
因为她不知道第二天还在哪里。
她只能想别的。
她想的是东宫。
想的是凝雪小的时候——十二岁,第一次被她按在校场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破了,哭着不肯再来。
她当时说了一句:“殿下,你哭完了再来。”
现在她趴在这片冻硬的草上,隔着五步,她的殿下在哭。
她忍的那个办法开始失效。
不是她想失效。
她的身体自己起了别的反应:小腹里有一股东西往下沉,沉到某一个地方就往回走,走到腰,散到两边。
她知道那是什么——虫浆进过身子的东西,路就是这一条,它自己会走。
她没有办法治它。
她唯一能做的,是不让它上脸。
于是她把脸埋进了土里。
土是凉的,湿的,有一股烂掉的草根味。她把整张脸埋进去,埋到不能呼吸,然后在那里等那口气用完。
五步之外的那一边没有停。
黑煞一直在动,可是他的动没有声音。
凝雪听不见他的呼吸,听不见他的膝盖在草上挪动,甚至听不见两个身体撞在一起时该有的那种声音——别的东西身上都有,只有他身上没有。
他送到底之后就不动了,停在那里等,等她自己撑不住。
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自己的心跳,自己喉咙里那口被压住的气,还有自己身体里被撑开、被抽出去、又被推回来的时候,那种又黏又湿、每一下都要响一下的声音。
那声音是她的。
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的时候她看见了血霜的侧脸——血霜的额头贴在地上,脸朝着她这边,眼睛是睁着的。两个人在火光里对上了。
黑煞的节奏变了。
前面他一直慢,慢得像在数;后来他突然快了,快得凝雪来不及把下一口气吸进肺里,那口气就卡在喉咙里没处去。
她的手背从嘴里滑出来,牙齿在皮上划了一道长口子。
她慌忙又咬回去,位置偏了,咬到虎口,虎口那块肉薄,一咬就出血,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草上,被冻硬的草茎挡住,积成一小粒一小粒的红。
她的身体先投降了。
那不是她愿意的。
先是腿。
她的大腿自己在抖,抖得两个膝盖在草上互相撞。
然后是腰——腰往上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硬把它压回去。
压回去之后它又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她压不住了。
小腹里有一股东西在往上顶。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它从最深的地方出来,一路往上走,走到哪里,她身上哪里就开始发软。
它顶到最后,她整条背弓了一记,从尾椎一直弓到脖子。
她的脸朝上了。
朝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天。天上什么都没有,黑的,只有火光照到的那一片云。她看了那一眼。
她没有出声。
她的牙齿咬在手背上,咬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鼻翼张得很开,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流,流进头发里。
她的背弓到最高的时候,喉咙里已经有一口气顶到那里了——她自己能感觉到它,它在那里等着,等着她放开牙。
她没有放开。
火堆那边有人笑了。
不是黑煞笑的,是火堆外面那圈黑影里的一个。它笑得很轻,笑完之后旁边有几个也跟着出了声。
凝雪听见了。
那些人白天不看她。现在它们看她——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的身体。她刚才弓起来的那一下,它们全看见了。
她这一天唯一做到的事,是它们没有听见她。
她就那么趴着,等那口气慢慢落回去。落回去用了很久。等它落完,她的背才一节一节地松开,松到最后整个人贴回那片冻硬的草上。
黑煞在她背后停了下来。
他能听见她弓背时身体里那一声很轻的响——那不是叫,可比叫更让他满意。
他退出去的时候很慢,慢得让凝雪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地清空。
等她再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时候,小腹是胀的。
那不是吃饱了的胀,是被灌满了却没有地方去的胀,胀得她衣袍裂口下面鼓起一小块,鼓起的那一块贴在冻硬的草上,压一下就疼,疼得她想把腿收回来,可是她的腿已经收不回来了——她试了两次,两次都只挪动了半寸。
然后是那股热。
它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慢慢往外走,走到洞口,被堵着,出不去。
她的身体自己动了一下——不是她想动,是那些东西在替她做决定。
小腹一收,那股热就冲出来一点;再一收,又冲出来一点。
第三次收的时候,她没能收住。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她两腿之间流出来,流到草上,在冷天里冒起一层很薄的白气。
她尿了。
十岁那年她在太庙里跪了三个时辰没敢动,回宫的路上没忍住,湿了裙子,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
这一次不是忍不忍得住的问题,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了。
她趴在那里,脸贴着地,没有动。
她知道边上那一排笼子里的人都在看,也知道黑煞在看她——他在等她哭,或者等她求。
她两样都没有做,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完,吐完之后让呼吸回到原来的节奏上,一下,一下。
五步之外,夔魔也停了。
血霜那边一直没有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
凝雪是靠别的东西知道的——风从血霜那一边吹过来,风里带着一股味道,那股味道她认得。
血霜也失禁了。
可是血霜没有动,没有哭,也没有把脸转开。
她把眼睛睁着,看着凝雪,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眨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不要出声。
凝雪把那口气吐完,然后也眨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五步,隔着两个王,隔着整片雪地和整个冬天,把这一句话说完了。
夔魔把她丢回笼子里的时候,她的身子是从半空落下去的,落在铁条上,肩膀先着地。
黑煞没有丢——他把凝雪放回去,放得比拿出来的时候还轻,他要她活着,活着才有得算。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两个王没有再来。
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层霜。
凝雪躺在笼子里,两条腿还是合不拢,小腹里那股胀没有退,胀得她一动就疼。
她把左手从嘴里拿出来,借着火光看那只手背——上面是两排牙印,一排旧的,一排新的,新的那一排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干了一半,凝成一片黑红色。
第十天,他们把她们往南押。
不是走隧道——隧道太窄,走不了车。他们把她们装在一辆囚车上,囚车由两头兽拉着,沿着一条更宽的路往南走。
那条路是魔族新开的:从南疆的沼泽边上一直往南,穿过天壁裂口西侧的一个大缺口,直通魔渊。
凝雪和血霜被关在同一辆囚车里。
这是十天来第一次。
囚车不大,两个人在里面只能蜷着。凝雪把自己贴在角落里,让血霜靠在自己身上。血霜的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不太动了。
这十天,她被拖出去多少轮,凝雪数不清了。她只记得最后几天的时候,血霜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每次被拖回来都是被扔进笼子的。
但她没有死。
魔族的规矩:不准弄死。
队伍走的第一天,凝雪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在路边。
路边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绑着东西。凝雪一开始以为是旗,等囚车走近了,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被剥了衣服,绑在杆子上,四肢被折成一个角度——不是自然的姿势,是被人掰成那样的。她的头歪着,脸上盖着一层霜。
凝雪不认识她。
囚车往前走,又是一个。
再往前走,又是一个。
那一段路上,每隔十步就有一根杆子。杆子上绑着人。有的是被掰成那样,有的是整个人被从中间穿过去的。
凝雪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江晚。
凝雪的手指在囚车的栏杆上收紧了。
江晚被绑在杆子上,姿势和前面的一样。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盖着霜。她的甲被剥了,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胸口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
凝雪看着她,看了很久。囚车往前走,把江晚甩在后面。凝雪转过头,一直看着那根杆子,看到看不见为止。
“霜。”她说。
血霜没有动。
“霜。”
“嗯。”
“江晚。”
血霜在她肩膀上睁开了眼。她没有转头——她太虚弱了,转不动。
“她在那边。”凝雪说。
血霜没有说话。
“她们都在那边。”凝雪说,“十七根杆子。”
血霜闭上了眼睛。
“古冥氏说的是对的。”她说,“领头的那个没死。”
“……”
“她挂在那里,就是给人看的。”血霜说,“挂着的比死了的有用——这是它们的规矩。”
凝雪的手指在栏杆上抠紧了。
“三千人。”她说。
“三千零四十七。”血霜说。
队伍走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扎营。
扎营之后,他们把凝雪从囚车里拖出来。
拖到营地边上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已经等了几只——凝雪数了一下,四只。两只哥布林,一只牛族,一只豚族。
她站在那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回头看了一眼囚车。
血霜趴在囚车的栏杆上,看着她。
隔着一段距离,凝雪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她在看。
凝雪转回头。
她没有等人来按。
她自己趴下去了——趴在泥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跪着。
她趴在那里的时候,想起了血霜对她说的话。
“别开口。”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张开了嘴。
不是求饶。
她开始唱歌。
那是一首武朝的民谣,南疆的孩子都会唱。她小的时候听奶娘唱过,后来她教过血霜。歌词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女孩在河边等她的情人回家。
她唱得很轻,声音很哑,调子跑了。
但她一直在唱。
第一只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在唱。
那只哥布林从后面进,进得很急,没有任何准备。
凝雪趴在泥地上,两只手撑着,被它顶得一下一下往前耸。
她的膝盖在泥里磨,泥混着化了一半的雪,冰凉,磨到后来膝盖那一块先是麻,然后就没有知觉了。
她唱的是第一句。
那一句她唱得很准。她自己也听见了——声音是哑的,调子是跑的,可是词一个字都没有错。她当时想的是:只要我在唱,我就还在。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气息断了一下。
它进得太深,她的横膈被顶住了,那口气没地方去,只好从喉咙里挤出来,把“河”字挤成了半个音。
她停了半拍,把嘴闭紧,等下一口气到,然后接着唱。
从那半个音往后,她的调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二只做得慢。
它一边做一边用手在她身上摸——摸她的背,摸她的腰,摸她的肩胛骨。
它的手是凉的,指腹上有一层很粗的茧。
它摸得很仔细,像是在认一件东西的形状。
摸到腰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用拇指在那里按了按。
凝雪被按得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不是时候——它刚好落在她唱到半句的中间。那个字被抖成了两截,一截在抖之前,一截在抖之后。
她唱错了一个字。
她把它补回去了。补的时候她从那半句的开头重新唱起,把整句重来了一遍。这是她唱歌的习惯,也是她的性子:错了就重来,不许含糊过去。
那只东西听着她重唱,一边听一边继续。
唱到第三只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第三只是那只牛族。
它把她整个人从后面翻到正面。
翻过来之后她仰躺着,两条腿被分开架在它胳膊上。
这个角度让它每次都能进到底,顶得她的小腹一鼓一鼓的。
她唱不下去了。
不是她不想唱,是这个姿势把她的气全打散了。她仰着,每一口气都被顶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半的哼声。她张着嘴,发出来的全是断的音。
一句,断;再一句,断。
她还是没有停。
她改了一种唱法——不按句子唱,按字唱。
气够的时候唱两个字,气不够就唱一个。
她把那首歌拆成了一个一个的字,顶一下唱一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极慢的速度念一段歌词。
这一只做得比前面两只都久。
久到她数不清自己唱了多少个字。
第四只是那只豚族。
那东西太大。
压上来的时候凝雪整个人被压进泥里,胸口贴着地,喘不上气。
她的肋骨被压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往外顶——往外顶的那一下,她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有很细的、像什么东西在磨的声音。
她的歌声断了。
这一次她没有把字捡回来。
她试了。
她张开嘴,喉咙里出来的是一口气,一团音都没有。
她再试一次,还是一样。
她的小腹被压得贴在地上,连吸气都要靠脖子上的筋往外撑。
她趴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很难看。
她当时想的是:歌断了。
她这一天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这一件事——不出声,或者至少让那个声音变成两个人的。
现在歌断了。
她只剩下自己在这里,被压在泥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了。
从囚车那边,隔着整个营地,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但很清楚。
那是血霜在接她的下一句。
囚车里的人唱不了歌——她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这十天里她喝下去的水加起来没有一桶。
她还是唱了,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句一句地接下去。
她接的是凝雪刚才断掉的那一句。
不是从头唱,也不是等她。她接的是下一句——她在那边数着,数到凝雪断在哪里,然后从那里往下走。这说明她从第一句就开始听了。
一直在听。
凝雪趴在泥地里,听着那个声音。
那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下传上来的。它断断续续,有的字完全没有声音,只剩下气。
可是它在。
她跟着它唱。
她张开嘴,喉咙里还是没有音。第二次出来了一个字,哑得像砂纸。第三次,她把那一句接上去了。
接上去之后,两个人的拍子就合上了。隔着一个营地,一个在泥地上被压着,一个在囚车的铁条后面,一前一后,唱同一首歌。
营地里那些东西没有听懂。
它们听到的只是两个女人在唱歌。
它们不知道那是她们这一天唯一能给对方的东西。
唱到最后的时候,她的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她只知道那些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只知道它们在她的肚子里灌东西,灌得她的肚子一点一点地胀起来。
她唱完了。
唱完之后,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四只做完之后就走了。
凝雪在泥地上趴了很久。后来有人过来把她拖回囚车,扔进去。
她摔在囚车的底板上,摔得很重。
血霜爬过来。
她爬得很慢——那只断手拖着,每挪一下,脸上就抽一下。但她还是爬过来了,爬到凝雪身边,把她的头抬起来,搁在自己的腿上。
“唱完了?”她问。
“唱完了。”
“唱得不错。”
凝雪在她腿上笑了一下。
“你接得也不错。”
她们就那样待着。
凝雪躺在血霜的腿上,血霜的手放在她的头上。囚车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外面的火把烧得很旺。
过了一会儿,凝雪动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鼓起来了。
不是因为胖——是因为里面灌满了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得她的肚子鼓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鼓得她躺着的时候能看见那个形状。
“霜。”
“嗯。”
“我肚子。”
血霜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摸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
“霜。”
“嗯。”
“我会怀孕吗。”
血霜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古冥氏的精液——那是四王里最会让人怀孕的一种。
她把手放在凝雪的肚子上,放了一整夜。
早上队伍继续走。
往南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他们路过了一个营地。
营地不大,用木栅围着,里面有几间石屋。囚车经过的时候,凝雪看见营地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走出来。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头发散着,低着头。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什么东西上写。
她走出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凝雪认出了她。
虞青玥。
隔着囚车的栏杆,隔着一段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青玥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她看着囚车,看着囚车里的两个人。她看了大概两息的时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囚车过去了。
凝雪在囚车里,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营地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转回来,看着血霜。
血霜也看见了。
“她还活着。”凝雪说。
“嗯。”
“她在写东西。”
“嗯。”
“霜。”
“嗯。”
“连她都在给它们写字了。”凝雪说,“武朝还剩什么。”
血霜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剩我们。”
囚车往南,进了天壁裂口西侧的那道缺口。
进缺口的时候,凝雪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缺口一直通到天上,两边是黑色的岩壁,风从里面出来,是热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血霜。血霜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里鼓着,鼓得衣服都撑起来了。
囚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