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的情与劫
东宫的兵器架上只剩下一柄铁锤。
原本那架上搁着六样东西——三把剑、一张弓、两壶箭。
禁足那天,内侍把剑和弓都收走了,一样一样搬出去,搬了两趟。
凝雪当时坐在窗边看着,没有拦。
她知道拦不住,也知道拦下来没用——她拿起剑也杀不出宫去,宫墙外面还有三道门。
那柄铁锤是修宫殿用的,搁在最下一层,搁了很多年,锤头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锈。
凝雪把它拿起来掂了掂。
比她想的重。
她提着锤子走到门边,蹲下去看那把锁。
锁是铜的,扣在门环上,锁身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那是她昨天用裁纸刀划的,她想试试铜的软硬。
刀卷了刃,铜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她蹲在那里看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那不是犹豫。她在找那个锁最薄的地方。
铜锁最薄的地方不在锁身,在锁梁的根部——铸的时候那里是接缝,接缝总比别处软。
她站起来。举起铁锤。
第一下,锁梁上多了一个白点。
第二下,白点变成凹痕。第三下,凹痕里渗出一道细缝。
第四下,第五下。
第六下的时候,铁锤的震力从掌心一路传到虎口,虎口上那层皮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锤柄往下淌。她没有停。
第七下。第八下。
锁断了。
断成两截,掉在石阶上,滚了两圈,停下。
凝雪把铁锤放在地上。她站着听了一会儿——夜里很静,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她听了大约二十息。
没有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她把血在裙子上擦了擦,擦不掉,就又擦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回殿里。
她没有收拾行李。
她走进卧房,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那是血霜的那把小刀。
刀是十几年前的了,刀鞘上长了一层薄锈,鞘口松了,拔出来的时候有点涩。
她用袖子把锈擦掉。擦的时候她想起血霜当年说的那句话。
她当时说:“这个太短了,刺不到人。”
血霜说:“贴身用的。”
凝雪把刀收回鞘里,塞进靴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想写“我去接你”,又想写“等我”,想了几个都不对。
最后她写了三个字。
“勿相寻。”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纸搁在案上,压在那本册子底下。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她从七岁住到现在,住了十二年。
屋子里有她的书、她的琴、她抄了一半的诗、墙上她十四岁时用炭画的一道线。
她没有带任何一样。
因为带东西,就等于觉得自己能回来。
她从角门出去。
西华门的守将姓钟,四十来岁,一张方脸。
凝雪走过去的时候,他正靠着门洞的墙站着,手里捧着一个手炉。他抬头看见她,手炉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
“开门。”
“陛下有旨,太子不得——”
“我知道。”凝雪说。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你当了几年兵。”
钟守将愣了一下。
“十一年。”
“十一年。”凝雪点了点头,“那你见过将军吗。”
钟守将没有立刻回答。
“四年前北境。”凝雪说,“东宫卫队三百人被围在一个村子里。你当时在哪。”
“……臣在东宫。”
“东宫。”凝雪说,“那你没去。”
钟守将的嘴唇动了一下。
“臣没去。”他说。
“去的是她。”凝雪说,“她带了两千骑兵,绕了两天两夜,把那三百人捞出来。她进村的时候,那三百人已经断了三天粮。”
钟守将捧着手炉的手在抖。
“她进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臣不知道。”
“她说,她的人不会丢。”
门洞里很静。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钟守将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炉放在地上,解下腰间的钥匙,转身走向门闩。
门开启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过去。
凝雪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钟平。”
“钟平。”凝雪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当没见过我。”
她走出去了。
门在她背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沉。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雪刚停,地上的雪是白的,天是黑的。她一个人走在雪地上,脚印一步一个坑,往西边去。
走出大概有三里,她停住了。
前面站着人。
黑压压的一片,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们没有举火,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站在那里等她。
凝雪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数得出来:那一片人站了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为首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一身轻甲,手按在刀上。
她叫江晚。东宫卫队统领。
凝雪看着她。
“谁让你们来的。”
“没有人让我们来。”江晚说。
“那就是抗旨。”
“是。”
“你知道抗旨是什么罪。”
“知道。”江晚说,“但殿下,我们不认那道旨。”
她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脚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殿下,四年前那三百人里,有我。”
凝雪没有说话。
“将军进村的时候,我趴在门板上。”江晚说,“我右腿断了,站不起来,只能趴着。她走过来,蹲下,看了我一眼。”
“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江晚说,“她把她的水囊给我了。”
雪地里很静。
江晚单膝跪下。
“殿下,”她说,“我们跟您去。”
她跪下去之后,后面那一片人跟着跪。
三千个人跪在雪地里,膝盖压在雪面上,压出三千个坑。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整齐——扑,扑,扑,一片一片的,从近到远。
凝雪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这半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一个人去,死了就死了,是她自己的事。她没有想过会有人跟着她。
“起来。”她说。
没有人动。
“我让你们起来。”
江晚抬起头。
“殿下先答应我们。”
凝雪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很难看。
“好。”她说,“我答应。”
三万大军南下用了七日。
三千人南下用了十一天。
慢,是因为凝雪不准快。
她不准骑马——马蹄印比人脚印深,斥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不准走官道——官道上每隔十里一个驿站,驿站里全是眼睛。
她也不准打旗——三千个人三千张嘴,消息就是从嘴上漏出去的。
她带人走的是老林。
南疆的丘陵地带有一种林子,树挨着树,天上落不下光,地上的雪比外面厚一倍。
人在里面走,脚陷到小腿,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而且拔出来的那一瞬间,鞋里会灌进雪,雪化了就是水,水再结冰,脚趾就冻在里面了。
走到第三天,队伍开始有咳嗽声。
走到第五天,有人掉队。掉队的人不会被找——凝雪下过令:谁掉队,谁自己往前追,队伍不等人。
她下这道令的时候江晚反对过。
“殿下,那不就是让他们死。”
“是。”凝雪说。
江晚愣住了。
“我们是三千人。”凝雪说,“我们在敌人的地界上。停下来等人,等的是全队。你选。”
江晚没再说话。
走到第八天,开始有人冻伤。
冻伤的人一开始没感觉——脚趾冻硬了,走的还是能走,只是走起来像踩在木头上。
到晚上脱鞋的时候才会发现,脚趾的颜色变了,从白变紫,从紫变黑。
凝雪自己的脚也冻了。她左脚的小趾和无名趾,在第九天的晚上变成了紫黑色。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把袜子重新穿上,把鞋系紧,继续走。
第十一天,他们到了。
第十二天夜里,凝雪一个人爬上了一座土坡。
坡下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对面是连成一片的营地。营地很大,火把一排一排地亮着,一直亮到看不清的远处。
那就是俘虏营。
血霜在里面。
凝雪趴在雪地上,看了很久。她呼出来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她怕被人看见,就把脸埋进雪里,让白雾散在雪里。
看了一炷香又看了半炷香。
“殿下。”江晚爬到旁边,“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怎么打。”
凝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坡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营地、火把、巡逻的路线、栅栏的高度、哨塔的位置、风向。
然后她开始说。
“他们营地东边三里有一个粮仓。”
“是。”
“粮仓是他们南下的补给点。三郡的粮都从那里走——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数他们的运粮队,三天一趟,每趟四十车。”
江晚没有说话。她知道凝雪在说什么——这半个月,凝雪不只是被关在东宫。
“明天夜里,你带两千五百人去打粮仓。”
“打粮仓?”
“打。”凝雪说,“不要打赢,要打得像要赢。烧一半,留一半,然后退。退的时候往南退,退得慌一点,让他们追。”
“为什么要留一半。”
“因为烧光了他们就不要了。”凝雪说,“留一半,他们就得派人去救。救粮仓的人从哪来——从营地抽。”
江晚明白了。
“那殿下呢。”
“我带五百人。”
“去哪。”
凝雪转过头,看着坡下那片营地。
“去中间。”
江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营地正中有一顶帐篷,比别的都大,四角点着火,帐篷外面站着六个卫兵。
“殿下,”江晚说,“那是中军帐。”
“我知道。”
“他们不会把俘虏放在中军帐。”
“会。”凝雪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我要来。”凝雪说,“他们知道我要来,所以他们会把将军放在我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因为他们要我去。”
江晚看着她。
“殿下,这是陷阱。”
“是。”凝雪说。
“那您还去。”
凝雪趴在雪地上,看着坡下那片火。
“江晚,”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四年前将军进村的时候,”凝雪说,“她知不知道那村子里有危险。”
江晚没有回答。
“她知道。”凝雪说,“她还是进去了。”
她撑着雪地站起来。
“明天夜里。”
粮仓烧起来的时候,是子时。
火光从东边一直烧到天上。
那不是一把火——是几十把火同时点起来的,从粮囤的这一头烧到那一头,烧得半边天都成了橘色。
浓烟被风刮着往北走,走得很低,贴着地。
喊杀声一片一片地传过来。
凝雪趴在营地北面的死角里,听着。
她听着的时候在数——这是她的习惯。她数东边过去了几批人。
第一批大概两千,跑得很急,从营地中段冲出去,往东。
第二批也是两千,从南边绕过去。
第三批慢一点,像是后面才被叫起来的,一行人边跑边套甲。
六批。
凝雪数到第六批的时候,东边那条路已经空了。营地里剩下的火把开始少了——不是灭了,是举火把的人走了。
中间空了。
“走。”她说。
五百人从营地北面的死角切进去。
凝雪走在最前面。
她走得很低——不是弯腰,是把重心压下来,让自己变成影子的一部分。
营地里的火把在她头顶上十步的位置,光落下来,落出一片一片的黑。
她贴着栅栏走。
走过三个帐篷。帐篷里有东西在动——她听见了呼吸声,很粗,是睡着的兽。她没有停。
绕过一个柴堆。柴堆边上有一堆骨头,骨头上面落着雪,看不出是什么的骨头。
翻过一道矮墙。
一路没有遇到人。
遇到人的时候是第四个转角。
一个巡逻的哥布林从拐角走出来。它跟凝雪面对面,中间隔着五步。它抬起头——它的动作很快,快得已经张开了嘴。
凝雪没有停。
她往前三步走到它面前,左手摀住它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送——从肋骨的缝里进去,斜着往上,捅进心口。
它挣了一下。
凝雪把它按在墙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着。
它在她手里抖,抖得她的手臂发麻。
她没有松手——她记着血霜教过她的:捅进去之后不要马上松,要等它不动。
她等了大概五息。
等到那个东西在她手里软下去,她把它放下,靠着墙,让它慢慢滑到地上。
她抹了一把脸。
继续走。
他们穿过了整个营地。
从北面进去,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走到了中军帐后面。
中军帐后面有一排木桩。
木桩不高,一根一根立在空地上,每一根上面拴着东西。凝雪离得还有二十步的时候就看清了——那是人。一排人,被绑在木桩上,头垂着。
她认得那个轮廓。
她往前走。
走了十步。
第十五步的时候,她看清了。
那是血霜。
她瘦得脱了形。
身上只剩几片破布,布下面是伤——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还在渗的。
她的肩膀有一道新伤,结着黑褐色的痂。
她的左手垂在一边,手腕的角度不对——那只手折了以后没有人管,就那么长歪了。
她的头发散着,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
她没有动。
凝雪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具身体看了大概有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好手。它的虎口上有一块茧——不大,圆圆的,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凝雪的呼吸停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之后,四周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同时。
四十多支火把从营地的四面同时点燃,把中间这一片照得雪亮。
凝雪站在光里,她带来的五百人站在光里,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营地四周的栅栏后面,站满了人。
不是刚才跑掉的那些。是另外一批,一直站在那里等着。
凝雪慢慢地转过身,看了一圈。她数了数——数不清。
然后她明白了。
粮仓是给她的。她打粮仓的时候,东边的兵确实往南去了,但那不是被引走的,是本来就该走的。中军帐后面这一排木桩,一直就在这里。
她的路线,他们也算出来了。
因为她的路线就是血霜的路线。血霜会从北面进、从中间穿、从南面出。她教过凝雪怎么打这种营地,教过很多次。
古冥氏读了血霜七年的战法。
凝雪忽然想起血霜写给她的那句话。
“敌有智者,非野兽。”
“若臣不归,勿以臣为念,勿以臣为饵。”
她知道这是饵。
她还是来了。
木桩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凝雪转过头。
血霜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原来她一直是醒的。她看着凝雪,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凝雪看懂了。
那是“不要”。
凝雪站在光里,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她往前走了一步——朝着血霜的方向,朝着那根木桩,朝着她。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稳。她的脚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一个一个的,很深。
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已经站在血霜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血霜脸上的伤,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血腥、汗、还有别的。
“我来了。”凝雪说。
血霜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让你别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凝雪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在抖。
“因为我算过。”她说,“我如果来,可能我们都会死。我如果不来,我一定会活着。”
她顿了一下。
“可是将军,活着的那个,才要活最久。”
血霜闭上了眼睛。
凝雪转过身。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拔刀。刀一直在她腰上,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快——那是练了十年的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不用想。
她背对着血霜,面朝着光。
她看见了四个王。
安格龙在最左边,那个东西站着有三个人的高度,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夔魔在他旁边,两把大刀插在地上,两只手扶着刀柄。
古冥氏站在更后面一点,没有拿兵器,两只手垂在身侧。
黑煞在最右边。
他在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那片光里往这边走。
凝雪握着刀,等他。
她算过。
她在东宫禁足的那半个月里算过很多次——算血霜是怎么败的,算那三个人各自是什么打法,算如果她遇上其中一个该怎么办。
她算出来的结论是:不能正面。
现在她正面对着他。
她没有听见他的脚步。
不是因为太吵——火把在烧,但那个声音不大。是因为他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走近,走到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动了。
她冲上去的动作很快。
但快这个东西是相对的。
她一辈子都觉得自己算快的——在东宫的校场上,她能赢过大半的侍卫。
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跟血霜对练,血霜把她打倒了八次,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快是快,但快得没有用。”
凝雪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的刀劈下去,砍在空气上。
黑煞不在那里。
她收刀,转腰,往左横扫。刀还是砍空。
她听见了什么——不是脚步,是风。她本能地往右闪。
那一刀从她左肩擦过去。
她没有看清那一刀是从哪里来的。
她只看见黑煞的手抬了一下——动作很小,小得像是在挥开一只虫子。然后她的左肩就热了。
热过之后是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衣服破了一道,底下的皮翻开了,血正在往外渗。
她咬了咬牙,把重心压低。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从第一刀砍空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停——她一停,后面那四个人就会上来。
她又冲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劈——她往侧面绕,绕到黑煞的右后方,从那个角度刺他的腰。那是血霜教她的,腰是所有东西的弱点。
她刺中了。
刀尖碰到他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肉。
是硬的。像是刺在一块绷紧的皮上——刀尖进去了一点,然后被那层皮弹回来。刀在她手里震了一下,虎口发麻。
黑煞转过头。
他的脸离她很近。
那样一张脸——黑色的,光滑,眼距很宽,鼻孔很大。颈后那道鬃立起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往前伸,握住她的手腕。整个过程大概有一息的时间。
但凝雪躲不开。
不是她不想躲。是她的手不听话——她想往后收,但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黑煞握着她的手腕,握了一下。
“喀。”
那个声音很小。
凝雪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她先感觉到的是松——手里那柄刀忽然不着力了,往下滑。
刀掉在雪地上。
然后才是疼。
她跪了下去。
不是她想跪——是腿自己软了。她跪在雪地里,右手垂在身侧,手腕的角度不对。
她低头看那只手。
那只手折了。
她跪在那里,喘着气。
黑煞没有再动。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开了。
他走开,不是因为放过她。
是因为后面的事情不需要他做。
后面的事情是马族做的。
凝雪跪在雪地里,看着。
她带来的五百人,被从营地北面那片阴影里赶了出来。
他们没有被立刻杀。他们被驱到空地中间,排成几排,跪着。有的人跪不住,趴着;有的人已经不动了。
然后马族开始挑人。
挑的是女人。
凝雪跪在那里,看着。
她看见第一个被拽出来的是她东宫的一个女官,姓柳,二十二岁,管东宫的文书。她被抓着头发从队伍里拖出来,拖到一根杆子下面。
那根杆子是早就立好的。
她看见有人把柳女官的手绑到杆子后面,然后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掰——不是掰成跪着,是往两边掰,掰到一个角度,然后用绳子固定在杆子上。
那个角度不是人站着能有的角度。
凝雪想站起来。
她的腿是软的。她撑着雪地,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她又撑了一下。
第二次的时候她撑起来了半截。
然后有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那只手很重。
她被按回雪地里,脸贴着雪。雪是凉的,贴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
她趴在那里,脸的一侧埋在雪里,另一侧朝着空地。
空地上,杆子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凝雪认得那些杆子。
那是营地里的旗杆——魔军的旗杆,木头的,一人多高。
现在上面绑的是人。
第一根绑上了柳女官。第二根绑上了前锋营的两个兵。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绑的不是杀——绑的是挂。人还是活的,只是被掰成了一个角度,然后固定住。那个角度不是人站着能有的角度。
凝雪趴在那里,看着。
她数了。
数到第十九根的时候,她认出了一个人——那是她东宫卫队的一个小队长,姓方,跟她三年。
方小队长被绑上去的时候还在动,绑她的人掰她的腿,掰了两下没掰开,就用力踹了一脚。
那一脚踹下去的时候,凝雪听见了骨头的声音。
剩下的那些,没有被绑。
她们被赶到空地的另一边——赶她们的是马族。
凝雪看着那些马族把她的部下排成几排,跪着。然后那些东西开始走过去,一个挑一个。
挑中的就被拽出来,按在雪地上。
凝雪趴着,看着。
她看见她们一个一个被按下去,看见有人挣,有人不挣了。
她听见的那些声音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人。
她想站起来,可是她的腿不听话,她用两只手撑着雪地,撑起来一点,又滑下去。
第三下的时候,有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把她的脸按进雪里。
雪是凉的,贴上脸的时候刺得她整个人一缩。
她被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天,天上有云,云是灰的。然后她看见了血霜——血霜在五步外的那根木桩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
凝雪往那边爬。
爬了两步,有人一脚踹在她腰上,把她踹回去。
她又爬,又被踹。
第三次的时候,她没爬起来。
她趴在那里,脸贴着雪,听见空地那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她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冻——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冻,把她从昏迷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凝雪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铁:铁条,横的竖的,被外面的火光照得发暗红。
她躺在一层什么都没铺的木板上,木板下面是泥,泥的凉气一直往上渗,渗到背上,渗到后脑。
后颈很疼。她抬手去摸,摸到一块肿起来的地方,一碰就晕,晕得眼前发白。她缓了很久,才撑着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她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她闻惯了,她从十四岁跟着血霜上战场,什么样的血她都闻过。
这个味道不一样:是汗、尿、腐烂的草、还有某种发酵过的酸,全部混在一起,混成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黏在鼻腔里,吸不出去也吐不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铁。很轻的铁声,从她右边传来,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轻微地碰着铁条。
凝雪转过头。
隔着两道铁条,是另一个笼子。笼子里蜷着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认出来。
那个东西太瘦了。
蜷在那里,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出年纪——只剩一副架子撑着一层皮,皮下面是骨头,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顶着。
她身上只剩几片破布,布下面是伤: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还在渗的。
她的左手垂在一边,手腕的角度不对,那段骨头像是折了以后没有人管,就那么长歪了。
她的头发散着,黏在脸上,一绺一绺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凝雪看着那个人,看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好手。它的虎口上有一块茧——不大,圆圆的,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凝雪的呼吸停了。
“霜。”
那个东西没有动。
“霜。”
她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东西的头动了一下。
很慢。慢得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动。她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的。不是颜色——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潭积了很久的水,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凝雪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霜。”
血霜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凝雪以为她已经不认人了。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那声音很哑。哑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过。凝雪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四天没喝过水了。
“我来接你。”凝雪说。
血霜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凝雪看见了。她认识这个笑——十四年里她见过很多次。血霜每次要去做不要命的事之前,就是这么笑的。
“你这个笨蛋。”血霜说。
“……”
“你这个笨蛋。”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把头低下去。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不是哭,是撑不住了。
她已经四天没吃没喝,又在那根木桩上被折腾了很久,她撑着坐起来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凝雪扑到铁条上。
“霜——”
“小声。”血霜说。
凝雪停住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笼子外面站着两个卫兵,一左一右,背着刀,站得离她们大概十步。它们没有看她们,在看别的方向。
但她们说的话,那两个东西听得见。
凝雪转回来。
她把手从铁条缝里伸出去。
血霜看着那只手。
她看了很久,久到凝雪的手开始发抖。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自己的手,从她那边的铁条缝里伸出来。
两只手在两道铁条之间。
它们没有碰上。
中间隔着两道铁条,两只手之间还差着一寸——不,不到一寸。她的中指指尖和血霜的中指指尖之间,大概还差半寸。
她们谁都没有再往前伸。
不是不想。是因为再往前一伸,手就会卡进铁条中间的缝里。那个缝很窄,卡进去以后手腕会被夹住,拔不出来。
凝雪盯着那半寸。
她这辈子从来没觉得半寸是一个这么长的距离。
“霜。”
“嗯。”
“我把手伸过去。”
“会被夹住。”
“夹住就夹住。”
“夹住就拔不出来。”血霜说,“拔不出来,你就只能一直这样举着。举一天,手就废了。”
“我不管。”
“我管。”
凝雪看着她。
血霜的手在那半寸之外。那只手的虎口上有茧,指节上有旧伤,指尖是凉的——虽然隔着半寸,凝雪还是能感觉得到那只手的温度。
“你变了。”凝雪说。
“什么。”
“你以前会让我伸过去的。”
血霜没有回答。
她把头靠在铁条上,那半寸之外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收回来的时候她用了两下——第一下没收动,第二下才收回来。
“你回去吧。”她说。
“我不回去。”
“你回去。”
“湚血霜。”凝雪说,“我走了十一天的山路,冻掉了两个脚趾,带着三千人打了一个粮仓。我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三个字的。”
血霜看着她。
“三千人。”
“三千。”
“东宫卫队。”
“是。”
“谁带的。”
“江晚。”
血霜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在哪。”
凝雪没有回答。
血霜睁开眼。她看着凝雪,看了很久。
“回答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被打晕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打了。”凝雪说,“我是醒过来的时候在这里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远处的营地里有火把在烧,噼啪,噼啪,一声一声的。
血霜把脸转向另一边。
“三千人。”
“霜——”
“三千人。”血霜重复了一遍,“加起来一共三万三千人。”
“……”
“我三万人。”她说,“你三千人。”
她的声音很低。
“武朝一共多少人。”
凝雪没有说话。
“你算过吗。”血霜说,“南疆三郡的人口加起来两百七十万。京城一百二十万。全国的兵力,加上各地守备,不到四十万。”
她转回来,看着凝雪。
“我们两个,”她说,“带走了三万三。”
“霜。”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
“因为什么。”
凝雪看着她。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她想说因为我算过,如果我不来你会死在这里;她想说因为我从七岁认识你,十四年里你每一次去做不要命的事我都没有拦住;她想说因为那天晚上你说卯时走,我站在窗边看着天亮起来,我在那一刻就知道我不可能不来。
但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血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责怪,没有感动,没有怒气。就是空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她,也看着自己。
那比责怪她还难受。
“因为我做不到。”她最后说。
血霜看着她。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坐在东宫里等消息。”凝雪说,“做不到别人告诉我『将军被俘了』的时候我在喝茶。做不到——”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做不到你死了我还在。”
空地上很静。远处的火把烧了一声。
血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重新从铁条缝里伸出来。
这一次她伸得很直,伸到手腕卡在了铁条中间。她没有停,继续往前伸,伸到手腕被夹住了,还在往前伸。
凝雪明白了。
她也把手伸了过去——伸到手腕卡住。
两只手在铁条中间碰上了。
碰到的那一刻,凝雪的整条手臂都在抖。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它比记忆里瘦太多了,瘦得她的手指一合就能圈住整个手腕。
她用指腹慢慢地摸。
摸过指节,摸过虎口的茧,摸到手背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她的手往下移,移到手腕那里——那里肿着一圈,硬得像木头。
她在那里轻轻地按了一下。
血霜的呼吸顿了一下。
凝雪立刻把手移开了。
“疼?”
“不疼。”
“你骗人。”
“这算什么。”血霜说。
凝雪的鼻子一酸。
她继续往上摸。摸到手肘,摸到上臂,摸到肩膀。她的指尖碰到肩膀的时候,血霜的肩膀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凝雪的手停在那里。
那里的皮肤是烫的——不是体温,是发炎。她用手指按了按,摸到一个硬块,硬块中间是软的,软的地方一按,血霜的整个背都绷紧了。
“这是什么。”
“一个脓。”
“多长时间了。”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血霜没有回答。
凝雪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落在她们两只手之间的铁条上,“嗒”的一声,很轻。
“霜。”
“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血霜说,“它们不会给我治。”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血霜说,“你在那边,我在这边。”
“……”
“我们中间隔着两道铁条。”血霜说,“我说了,你也过不来。”
凝雪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一直掉。她没有出声——她知道不能出声,外面有卫兵。她只是让眼泪掉,一滴一滴,落在铁条上,落在她们两只手之间。
血霜看着她哭。
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凝雪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她把另一只手的手指,慢慢地按在凝雪的手心里。
按在那里,不动。
凝雪的手心是热的。血霜的指尖是凉的。凉的贴着热的,贴了很久。
“小雪。”
凝雪抬起头。
那是血霜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你听着。”血霜说。
“嗯。”
“我现在说的话,你要记住。”
凝雪点头。
“第一,”血霜说,“从今天起,你不要哭。”
“我——”
“不要哭。”血霜说,“你哭一次,就算一轮。”
凝雪愣住了。
“什么一轮。”
血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说下去。
“第二,不管它们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回答。”
“霜——”
“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它们给你一个选择——”血霜看着她,“让你活,或者让我活。”
“你不要选。”
“霜。”
“你听清楚了吗。”血霜说,“你不要选。”
凝雪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
“如果我选了呢。”
“那我就白疼了。”血霜说。
她们隔着两道铁条,面对面地看着。
凝雪的手心还是热的。血霜的指尖还是凉的。
过了很久,凝雪说了一句话。
“那你呢。”
“什么。”
“如果我疼。”凝雪说,“你也别心疼。”
血霜没有回答。
“你听见没有。”
血霜看着她。
然后她把按在凝雪手心的手指收了收——收成一个很轻的握。
“我尽量。”她说。
那一夜她们就那样待着。
后半夜,营地里的火把换了一班。换班的时候有脚步声走过,走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没有动——一直卡在铁条中间,一直贴着。
凝雪后来靠着铁条睡着了。她睡得很浅,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每次醒过来,她都先摸一下手心——那只手还在那里,还是凉的,一动不动。
天亮前她醒了一次。
那一次她听见血霜在说话。
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凝雪不敢动,她闭着眼睛听。
血霜说的是:“左翼十一营,第三队,往南走。”
停了一下。
“不要走官道。”
又停了一下。
“走芦苇,芦苇可以藏人。”
凝雪睁开眼。
天已经开始亮了。血霜靠着铁条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她在梦里——她梦见自己在带兵。
凝雪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笼子里、瘦得只剩一副架子、手腕断了、肩膀上长着脓的人,在梦里还在部署军队。
她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还卡在铁条中间。她把血霜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血霜在梦里把她的手也握紧了。
天亮的时候,营地里响起了号声。
两声,短促,一停。
血霜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撑着坐起来——坐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四天没喝水的人。她把手从铁条中间拔出来,甩了两下——那只手卡了一夜,已经麻了。
“霜?”
“你听着。”血霜说。
外面有脚步声过来了。很重,一步步的,踩在泥地上,闷响。
“不管它们今天做什么,”血霜说,“你不要开口。”
“什么——”
“一个字都不要说。”
“为什么。”
血霜没有回答。
她把身体往笼子的深处缩了缩,缩到铁条的阴影里。缩进去的时候她看着凝雪——那一眼很短,但凝雪看懂了。
那不是告别。
那是一个将军在告诉她的兵:撑住。
脚步声在外面停住了。
凝雪转过头。
她看见了一只牛族。
那东西比一般的牛族还高。它站在笼子外面,把外面那条光整个堵住了。凝雪隔着铁条往上看——她只能看见它的胸,看不见它的脸。
它先看的不是她。
它先看了血霜的笼子。
看了大概有十息的时间。
然后它转过来,走到凝雪的笼子前面,停住。
笼门开了。
凝雪往后缩。笼子太小,她缩不了多远——缩到最深处,背还是贴着铁条,前面离笼门只有两尺。
那只牛族伸出手。
那只手像人——有指节,有掌。它抓住了凝雪的脚踝。
然后把它整个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拖出来的时候,她的背在笼子的门槛上刮过去——刮得生疼。
她被拖到地上,摔在泥里。
那天夜里下过雪,泥是湿的,冰凉的东西一下子贴上她的皮肤。
她抬起头。
隔着两道铁条,她看见血霜在看她。
血霜的两只手抓住了铁条。抓得很紧。
凝雪想说什么。
她想起血霜刚才那句话——“你今天不要开口”。
那只牛族已经蹲下来了。
它伸出手,把她身上的骑装撕开。从领口一直撕到腰,撕得很快,布断开的声音在清晨的营地里显得很脆。啪。啪。啪。
凝雪的皮肤一下子暴露在冷空气里。
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些疙瘩从肩膀起,一路往下,铺满了整个背,铺到腰,铺到腿。
她咬住了嘴唇。
那只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很重。它的手掌几乎能覆盖她整条大腿。掌心的温度很高——贴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冷,是热。那股热从大腿外侧往里渗,渗到腿根。
那只手往上移。
移到大腿内侧。
凝雪的两条腿本能地并了一下。
那只牛族没有用力分开——它只是把拇指按在她两腿之间,往下压。
那个压力很大。
凝雪咬着牙,牙关咬得死紧。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被压着,隔着仅剩的一层布,被压得陷下去,陷得她小腹里一阵一阵地抽。
然后它把那一层布也扯掉了。
那一刻凝雪做了一件事——她转过头,看向血霜的笼子。
血霜正看着她。
隔着两道铁条,她们对视了。
凝雪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字。
“忍。”
那只牛族分开她的腿。
凝雪把脸转向地面。
她感觉到那根东西抵在了她身上。
很大。
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它抵在那里,来回蹭了两下、三下。
蹭的时候她感觉得到那个东西的形状——粗的,热的,前端是圆的。
它蹭的地方不对,蹭在她腿根的皮上,蹭得那一片全都热起来。
然后它往前送。
撑开的时候,凝雪整个人从地上弓起来了。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经历过的东西——从身体最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撑开,撑得那圈肉往两边让,让得很慢,让得每一寸都是疼的。
她的指甲在泥地上刮,刮起两道泥痕。
它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凝雪的喉咙里滚出一声。
那是她第一次出声。很短,很小,但还是出来了。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
把那第二声咬了回去。
而那只牛族开始动了。
它动得很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深。它用两只手掐住凝雪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下按,按得她的背贴着地——然后从上往下地进。
这个角度让它每一寸都能进去。
进去的时候顶在最深的地方,顶得凝雪小腹一缩一缩的。
凝雪的两只手在地上抓。
她抓到了东西——是刚才被撕开的那件骑装,血霜的那件旧骑装。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她开始数。
这是她从血霜那里学来的。血霜从前跟她说过,女人在这种时候要学会数——把时间切开,一段一段地熬。
她数到第七十几下的时候,那只牛族忽然加快了。
她没有撑住。
有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不是她想的——是身体自己出来的。那个声音又长又软,带着气,从嘴里滚出来,滚到一半被她咬断了。
咬断的时候,她听见对面笼子里响了一声。
是铁条的声音。
血霜的手在铁条上攥紧了,攥得铁条发出“咯”的一声。
凝雪不敢看她。
她的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头发里。她继续数——数到一百二十几下的时候,那只牛族忽然把她整个人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