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凤辣子的嗅觉
“可是……一座道观里,怎么会有宫里的熏香?”
“这就是问题所在。”
王熙凤的丹凤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平儿,你想想,一座道观的后殿,上着铜锁不让人进,门缝里飘出来的却是宫里才用得起的百合沉香,这说明什么?”
平儿摇了摇头。
“说明那扇门后面的地方,不是什么闭关修炼的清修之所。”
王熙凤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一个用宫中规格装潢的密室。”
平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奶奶……”
“还有。”
王熙凤竖起一根手指:
“你注意到那个道观的待客小室了么?
竹椅是湘妃竹的,茶具是景德镇官窑的,墙上的画装裱用的是苏州织造的锦缎,一间小小的待客室都用这种规格,后殿里头该是什么样的排场?”
平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想想。”
王熙凤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太太去那儿住一宿,二太太去那儿住一宿,连邢夫人都去了。
去了之后,三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脸白了,皮肤嫩了,精神足了,一座道观,能让人去一趟就变年轻,你觉得那里头做的是什么‘法事’?”
平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奶奶,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王熙凤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
“我只是觉得奇怪,仅此而已。”
“那奶奶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
王熙凤靠回了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证据不足,我不敢声张,老太太和二太太都牵涉其中,我一个做孙媳妇的,能说什么?
说老太太和二太太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嫌自己命长么?”
平儿松了一口气。
“那奶奶就不管了?”
“不管?”
王熙凤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
“平儿,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了?
我说的是‘什么都不办’,不是‘什么都不管’,不办事,不代表不看着……
你继续盯着,老太太什么时候去清虚观,二太太什么时候去,邢夫人什么时候去,去了多久,回来之后,有什么变化,一样一样地记清楚,报给我。”
“是。”
“还有一件事。”
王熙凤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个玄清真人。”
“怎么了?”
“那个人不简单。”
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我跟他聊了那么久,试探了好几回,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高人,要么就是城府极深的老狐狸。”
“奶奶觉得是哪一种?”
“两种都有可能。”
王熙凤的声音缓慢:
“但不管是哪一种,能让老太太信服,能让二太太折服,能让宫里的熏香出现在道观后殿里,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道士。”
“那奶奶觉得,他到底在做什么?”
王熙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过了很久,王熙凤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还注意到一个人。”
“谁?”
“道观里有一个老头。”
王熙凤的声音极低:
“佝偻驼背,面容枯槁,穿着粗布短衫,在院子里扫地,我经过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像是没看见我一样。”
“一个扫地的老头有什么奇怪的?”
“不奇怪。”
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闪动:
“但那个老头扫地的时候,扫帚经过的地方一尘不染,他扫的不是地上的灰,他是在听我跟真人说话。”
平儿的后背微微发凉。
“奶奶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扫帚没有声音。”
王熙凤的声音平静:
“真正扫地的人,扫帚在地上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扫帚轻飘飘地在地上划,根本没有用力,他不是在扫地,他是在装样子。”
平儿咽了一口唾沫。
“奶奶,这个道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王熙凤闭上了眼睛:
“但我会知道的。”
马车继续向荣国府的方向驶去,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与此同时。
清虚观,后殿。
张三蹲在后殿廊道的一处暗格后面,浑浊的老眼透过暗格上的细缝,看着王熙凤的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暗格是后殿墙壁上一块可以活动的砖,从外面看与普通墙壁无异,从里面看出去却能将前殿院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张三在暗格后面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王熙凤进门的那一刻起,到王熙凤离开的那一刻止。
李四的意识与张三共用,前殿接待王熙凤的同时,张三在后殿同步观察着王熙凤的一举一动。
马车消失了。
张三缓缓站起身来,佝偻的背脊微微发僵。
“师父。”
张三的声音沙哑。
李四从前殿走了过来,月白色道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拂过。
“徒儿怎么看?”
李四的声音平静。
“麻烦了。”
张三的声音低沉。
“哪里麻烦?”
“她闻到了百合沉香。”
张三的声音更低了:
“她经过月洞门的时候,特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只顿了一下就继续走了……
但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她闻到了。”
“贫道也注意到了。”
李四的声音平静:
“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百合沉香是宫里的东西。”
张三的声音沙哑:
“凤丫头进过宫,她认得这个味道,一座道观的后殿里飘出宫里才用得起的熏香,她那个脑子,不可能不想到什么。”
“徒儿还注意到什么?”
“她看到小的了。”
张三的声音更低了:
“小的在院子里扫地,她经过的时候,小的没抬头,可小的从眼角余光里看到她的丹凤眼在小的身上停了一瞬。”
“停了多久?”
“不到一息。”
张三的声音沙哑:
“但她停了。”
“一个扫地的老杂役,值得她停一息的目光?”
李四的声音带着一丝思索。
“正常情况下不值得。”
张三的声音低沉:
“但凤丫头不是正常人,她的眼睛跟鹰似的,什么都不放过,小的怀疑,她可能觉得小的扫地的动作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小的在听师父跟她说话,扫帚没怎么用力,声音太轻了。”
张三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
“小的大意了,应该扫得更用力些。”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凤丫头今天来,名义上是替老太君还愿,实际上是来侦查的。”
李四的声音缓慢:“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来看看清虚观到底有什么门道。”
“她看到了多少?”张三问。
“前殿的布置她全看了。”
李四的声音平静:
“待客室的湘妃竹椅、官窑茶具、苏州锦缎装裱的画,她的眼睛一样都没放过。
后殿的朱漆大门和铜锁她也看到了,门缝里的百合沉香她闻到了,院中扫地的老杂役她注意到了。”
“她知道的太多了。”
张三的声音低沉。
“她知道的还不够多。”
李四纠正道:
“她知道了清虚观不简单,知道了后殿有密室,知道了密室里用的是宫中规格的熏香……
但她不知道密室里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老太君和两位太太在密室里做了什么,更不知道师徒二人的真正秘密。”
“可她会查。”
张三的声音沙哑:
“师父,凤丫头这个人,小的虽然跟她接触不多……
但小的从老太君和王夫人嘴里听了不少,这个女人精明得可怕,她认准了一件事就会追到底,今天查不出来明天查,明天查不出来后天查,她迟早会查出真相。”
“那徒儿觉得该怎么办?”
张三沉默了很久。
佝偻的身体蹲在暗格旁边,满是皱纹的枯槁老脸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把她拉进来。”
张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与其让她在外面捅破天,不如把她拉进来,让她成为自己人。”
“拉进来?”
李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凤丫头可不是邢夫人那样的蠢人,你命令她她就来,也不是王夫人那样的刚硬,用‘青春’就能打动。”
“小的知道。”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
“凤丫头跟她们都不一样,她精明,她泼辣,她什么都看得透,你跟她玩心眼她能把你绕进去,你跟她讲道理她能把你说哑了。”
“那你打算怎么拉?”
张三嘿嘿笑了。
“师父,小的在暗格后面看了凤丫头一个时辰。”
张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小的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凤丫头的眼睛。”
张三的声音更低了:
“凤丫头那双丹凤眼,在看到师父的时候,停了好几息。”
“贫道是住持,她看贫道不是很正常么?”
“不是那种看。”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
“师父,凤丫头看师父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小的怎么说呢……有一种打量的意味,不光是在打量师父的道行和城府,还在打量师父这个人。”
“打量贫道这个人?”
“师父长得好看。”
张三嘿嘿笑着:
“面容清俊,仙风道骨,凤丫头那种精明风骚的女人,见了师父这种相貌的男人,眼睛里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小的看到了。
她的丹凤眼在师父脸上停留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徒儿的意思是……”
“小的的意思是,凤丫头不能用命令,不能用强迫,不能用老太君的权威压,也不能单纯用‘青春’诱惑。”
张三的声音缓慢而沙哑:
“凤丫头才二十来岁,她不需要青春,她正当青春。”
“那用什么?”
“用她自己。”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
“凤丫头精明泼辣不假,可精明泼辣的女人有个弱点,她们太自信了。
她们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控制得住,什么都玩得转。
这种女人,你越是藏着掖着她越要查,你越是拒绝她她越要来。”
“所以?”
“所以不藏了。”
张三的声音低沉:
“让她来,让她自己走进来,让她觉得是她在掌控一切,是她在调查真相,是她在做决定,等她走进来了,看到了真相了。
她会怎么做?”
“她会怎么做?”
“她会权衡利弊。”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
“凤丫头是什么人?
她是贾府的管家奶奶,她做任何事情都要先算账,算利弊得失,她会想,揭发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好处?
老太太倒了,二太太倒了,贾府的天就塌了,贾府的天塌了她王熙凤还管什么家?
她的权力从哪里来?
从老太太和二太太那里来。
她把老太太和二太太揭发了,等于自己把自己的根刨了。”
“那她不揭发,她又能怎么做?”
“加入。”
张三的声音低沉:
“她会加入,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因为她必须,她知道了这个秘密,她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揭发,要么加入……
揭发对她没好处,加入对她有好处,凤丫头是最会算账的人,她会算清楚这笔账。”
张三顿了一下,嘿嘿笑了。
“当然了,小的也不光是为了安全。”
“还为了什么?”
“师父,凤丫头那个身段……”
张三的声音沙哑:
“小的在暗格后面看了一个时辰,那个腰,那个屁股,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大红褙子裹着那个身子,前面挺着后面翘着,小的看得裤裆都硬了。”
“……”
李四看了张三一眼。
“小的说实话。”
张三嘿嘿笑着:
“小的馋凤丫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凤丫头不是邢夫人那种面团,不能硬来,得慢慢来。”
“怎么个慢法?”
“小的还在想。”
张三嘿嘿笑着,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小的有一个方向。”
“说来听听。”
“凤丫头的丈夫,贾琏。”
张三的声音低沉:
“小的听老太君说过,贾琏在外头偷腥,凤丫头知道了大闹了一场,闹得整个贾府鸡飞狗跳,凤丫头嘴上说不在乎,可心里头……”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
“哪个女人真不在乎自己的男人偷腥呢?
凤丫头那么要强的人,被自己的男人背叛了,心里头的火,怕是到现在都没灭。”
“徒儿的意思是……”
“小的的意思是,凤丫头精明泼辣不假,可她骨子里也是个女人。”
张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一个被丈夫背叛过的女人,一个要强到骨子里的女人,一个什么都要争第一的女人。
这种女人最需要什么?”
张三嘿嘿笑了。
“需要有人让她觉得,她是最好的。”
李四沉默了很久。
后殿的廊道里,暮色渐深,灯笼还没有点起来,师徒二人的身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徒儿想得倒是深。”
李四终于开口:
“但凤丫头不是普通的猎物,她的精明是所有猎物里最高的,一个不小心,反被她将了军。”
“小的知道。”
张三嘿嘿笑着:
“所以小的说了,得慢慢来,急不得。”
张三佝偻着背,慢慢走向后殿深处。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暗格外面已经空无一人的前殿院落。
王熙凤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
但那双丹凤眼的精光,似乎还留在空气里。
张三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低沉。
“凤辣子,你迟早是小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