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对头容光焕发惹妒心风骚太妃暗查清虚观
穿越第九十日,午后。
宫城西北角,慈安殿偏殿。
甄太妃斜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案上的一碟蜜饯山楂,捡起一颗放进嘴里,咬了半口,又懒洋洋地搁下了。
蜜饯太甜了。
什么都太甜了,太腻了,太无聊了。
太上皇退位之后,搬进了寿安宫,后宫老一辈的嫔妃们便各自分了几间偏殿住着,名为“颐养天年”,实则就是被新朝廷体体面面地圈养了起来……
太皇太后住慈宁宫正殿,太后住坤宁宫,其余的甄太妃、武太妃、王太妃等人按品级分住慈安殿的各处偏殿。
慈安殿离慈宁宫不过一箭之地。
甄太妃住的这间偏殿,推开窗便能隔着一道月洞门看见慈宁宫正殿的琉璃瓦檐角。
几十年了。
她住在那个老太婆隔壁几十年了。
从年轻时在太上皇面前争宠,到如今两个老太婆在冷宫一样的后殿里相看两厌,几十年的恩怨纠葛,说起来够写三本戏文了。
甄太妃又捡起一颗蜜饯山楂放进嘴里,这回整颗吞了下去,喉头微动,嘴角沾了一丝蜜汁,她用舌尖慢慢舔了去。
六十二岁了。
年轻时宫里头公认的第一美人,走到哪里男人的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拔不下来的甄贵妃,如今也不过是个住在偏殿里嚼蜜饯的老太婆。
铜镜里的那张脸还算过得去,骨相好底子好,保养了一辈子,五十五六的模样尚且撑得住场面……
但甄太妃比谁都清楚:眼角的纹一年比一年深,脖子上的褶子一年比一年多,就连胸前那对引以为傲的浑圆巨乳也开始不听话了。
虽然形状还算过得去……
但穿上亵衣之后,那种沉甸甸往下坠的感觉,是二十年前绝不曾有过的。
老了。
真的老了。
甄太妃微微阖了眼,拨弄蜜饯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挑,一个梳着双鬟的中年宫女快步走了进来,是甄太妃的贴身心腹,跟了她三十余年的翠屏。
“太妃。”
翠屏走到榻前,弯腰凑近了她耳朵:
“慈宁宫那边,今儿又是那样了。”
甄太妃没有睁眼:
“哪样?”
“梳妆。”
翠屏的声音压得极低:
“卯时末便叫人取了铜镜来,对镜整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的妆,还让秋嬷嬷换了三套衣裳才满意。”
甄太妃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
“奴婢留心着呢,约莫是六七日前……就是她从宫外回来之后。”
甄太妃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虽有了岁月的痕迹……
但眸光仍然极亮极锐,如同一把在暗处磨了几十年的刀。
“说仔细些。”
翠屏便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压低了声音细细说来:
“太妃您知道,太皇太后这人向来不爱打扮……尤其是先帝爷走了之后,这几十年,慈宁宫连脂粉都用得少,铜镜更是积了灰也不让人擦,可这回从宫外回来之后,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头一桩,是脸色。”
翠屏伸出一根指头:
“虽说她出宫前就对外头说是去清虚观祈福静修,回来以后也是那套说辞,说静修了几日精神好了些……但奴婢瞧着不对,她那脸色不是‘精神好了些’能解释得了的,太妃您想,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出去三天回来,面色红润了不止一星半点,原先那层灰败之气全没了。虽说抹了厚粉遮着,可那股子从里头透出来的气色……粉遮不住。”
甄太妃的手指在蜜饯碟边轻轻点了两下。
“继续。”
“第二桩,是走路。”
翠屏又伸出一根指头:
“太皇太后这两年左膝一直不好,走路要扶人,走快了就喊疼,太医院的人隔三差五来请脉也没什么法子,可这回回来以后,奴婢注意看了好几日,她走路不扶人了,步子比以前大了,快了……而且……没喊过疼。”
甄太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三桩。”
翠屏咬了咬嘴唇:
“最蹊跷的一桩。”
“说。”
“前日慈宁宫那边设小宴,请了太后、武太妃和咱们太妃一道用晚膳,奴婢在旁边伺候布菜的时候,离太皇太后不到三尺远,太妃,奴婢跟了您三十年了。这双眼睛您信得过。”
“少啰嗦,说正事。”
“奴婢瞧见了她的手。”
翠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皇太后的右手,拿筷子夹菜的那只手,太妃,那只手……变了。”
甄太妃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怎么变了?”
“原先那只手什么样儿,太妃您比谁都清楚,枯瘦,皮包骨头,老年斑一块一块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指甲发黄发脆……可那天晚上奴婢看见的那只手……斑淡了,青筋收了,皮肉比原先丰润了些,指甲……指甲是粉色的。”
甄太妃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指甲是粉色的。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婆,指甲是粉色的。
这不是“精神好了些”能做到的。
这不是任何药补食补能做到的。
甚至不是太医院那帮庸医配出的任何方子能做到的。
甄太妃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说她出宫去了清虚观?”
“是,城西的清虚观,说是祈福静修。”
“清虚观……”
甄太妃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这名字最近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太妃记性好。”
翠屏小心翼翼地说:
“上月里贵妇圈子里头传的那桩事……荣国府贾老太君的事。”
甄太妃的眼神一凝。
“贾老太君?”
“就是那桩啊,太妃。”
翠屏凑得更近了些:
“说是荣国府的贾老太君,六十五岁的人了,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几个月容貌大变,年轻了十好几岁……上回赏花宴上露了面,好些个相熟的老封君差点认不出她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当时太妃您还说了一句‘多半是脂粉抹得好’,不曾放在心上。”
“我记得了。”
甄太妃缓缓说:
“贾老太君……与太皇太后交好了四十余年。”
“正是。”
“而太皇太后去的清虚观,贾老太君也常去。”
“奴婢不确定贾老太君去不去……但……”
翠屏犹豫了一下:
“奴婢可以去查。”
甄太妃靠回了贵妃榻上,拈起一颗蜜饯山楂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翠屏。”
“奴婢在。”
“你去办三件事。”
“太妃请吩咐。”
“头一件,去查太皇太后这半年来出宫的次数和去向。每一次都查清楚,几月几日出的宫,去了哪里,几时回的,带了谁。”
“是。”
“第二件,去查荣国府贾老太君近半年来的出行记录……尤其是去清虚观的次数和时间。”
“是。”
“第三件。”
甄太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淡……但翠屏跟了她三十年,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太妃年轻时谋划着什么大事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去打听打听那个清虚观的底细,什么来历,什么人主持,做什么营生,在京城权贵圈里口碑如何。”
“奴婢明白。”
翠屏站起身来:
“奴婢这就去办。”
“不急。”
甄太妃叫住了她。
“慢慢查,仔细查,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让慈宁宫那边知道。”
“奴婢省得。”
翠屏走了之后,甄太妃独自靠在贵妃榻上,望着窗外慈宁宫的琉璃瓦檐角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脸。
指尖从眼角的纹路上慢慢滑过,滑过颧骨上那两块用脂粉遮了半辈子的老年斑,滑过嘴角两侧日渐加深的法令纹,最后停在了下颌线上,指腹轻轻按了按,感受到了那层因为皮肉松弛而略显模糊的轮廓线。
六十二岁了。
她年轻时是什么样的?
十六岁入宫的时候,鹅蛋脸,杏眼桃腮,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群流口水的小太监,太上皇第一次见她,盯着她看了足足一炷香,连手里的折子都忘了放。
二十五岁封贵妃的时候,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胸前那对浑圆的巨乳在宫中无人能出其右,臀部高翘圆润如同蜜桃,穿着凤袍站在朝阳门上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连太皇太后看了都要在心里骂一声“狐媚子”。
四十岁的时候,还不错,风韵犹存。
虽然不如年轻时,那般鲜嫩欲滴……
但多了一层成熟的妖娆韵味,太上皇那时候虽然宠幸渐少……
但偶尔来她宫里时仍然会盯着她的身子看。
五十岁的时候,开始走下坡路了。
六十岁的时候……不想了。
甄太妃的手从脸上移开了,向下,隔着衣裳轻轻掠过了自己的胸口。
那对巨乳隔着几层绸缎仍然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形状还算过得去,比太皇太后和贾母那些个年纪更大的强多了……
但……略有下垂了。
她的手又向下滑了滑,掠过了腰肢,停在了小腹上。
小腹平坦只微微隆起,比起那些个大腹便便的同龄妇人,她算保养得极好了。
但她知道,保养再好也敌不过岁月。
如果……太皇太后当真找到了什么驻颜的法门——
如果那个老对头当真能年轻十几二十岁——
凭什么?
甄太妃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为锐利的光。
凭什么便宜了她?
三日后。
穿越第九十三日。
翠屏带着一叠纸回来了。
甄太妃摒退了偏殿里所有伺候的宫女,只留翠屏一人,关上门窗,拉了帘子,坐在灯下一条一条地听。
“太妃,都查清楚了。”
翠屏将纸摊在了案上。
“先说太皇太后这边。”
“说。”
“太皇太后近三个月内出宫共三次,第一次是两个多月前,说是到城西清虚观祈福,去了一日便回;第二次是约莫一个月前,同样是去清虚观,这一次……去了四日才回。”
“四日?”
甄太妃挑了下眉:
“祈福祈了四日?”
“对外的说辞是‘静修’……但蹊跷的是,这四日之中,太皇太后只带了秋嬷嬷一人,用的是微服便轿,不走正门走后门,行踪极为隐蔽,连慈宁宫的大宫女都不知道主子具体去了哪里,只说是‘出宫散心’。”
“第三次呢?”
“第三次就是六七日前那回,也是去清虚观,也是四日,同样只带了秋嬷嬷,同样微服便轿,同样极为隐秘。”
翠屏顿了顿:
“太妃,两次四日,间隔约莫二十日左右。”
甄太妃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二十日一次,每次四日。”
她缓缓重复:
“有规律。”
“正是。”
“贾老太君那边呢?”
“贾老太君这边更有意思。”
翠屏翻了一页纸:
“荣国府的门房记录查不到……但奴婢通过宁荣街上的眼线打听了,贾老太君近几个月去城西清虚观的次数极多,至少七八次以上,有时隔十来日去一回,有时隔二十日去一回。每次去都是带着贴身丫鬟鸳鸯,坐小轿子走后街,不张扬。”
“七八次?”
“至少七八次。”
翠屏点头:
“而且奴婢查到一件事,太妃您猜怎么着,贾老太君有两次去清虚观的时间,恰好和太皇太后那两次四日‘静修’重合了。”
甄太妃的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一起去的。”
“十有八九。”
甄太妃沉默了片刻。
“清虚观的底细呢?”
“查了。”
翠屏翻到最后一页:
“城西清虚观,不大不小的一间道观,住持是个叫玄清真人的道长,据说四十来岁,生得一表人才仙风道骨的模样……这观里头原先不出名,是近半年来才渐渐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有了些名声,说是那位玄清真人精通什么‘祈福长寿’之术,有好几位老封君老诰命去做过法事,回来后对这位真人赞不绝口,说什么‘果然有道行’。”
“什么法事?”
“对外说是‘祈福驻颜法事’,具体怎么做的……外头人不知道,去过的那些老太太们嘴都紧得很,问什么都只说‘灵验’,旁的一个字不多说。”
甄太妃冷笑了一声。
“嘴紧得很……”
她慢悠悠地说:
“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去一间道观做法事,回来个个嘴紧如蚌壳,还都说灵验。”
“太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甄太妃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窗外是慈宁宫的琉璃瓦檐角,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贾老太君六十五岁的人,去了清虚观几个月,年轻了十好几岁,满京城的老封君都在背后嘀咕。”
甄太妃的声音不紧不慢:
“太皇太后七十一岁的人,去了清虚观两回,回来面色红润,走路不疼了,手上的老年斑都淡了,对着铜镜整妆,一整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转过身,看着翠屏。
“你说,那清虚观里头是什么仙丹妙药,能让人返老还童?”
翠屏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怵:
“奴婢……奴婢不敢妄断。”
“你不敢断,我来断。”
甄太妃走回了案前,将那几张纸叠好收进了袖中:
“管他什么仙丹妙药什么祈福法事,效验是实打实的,贾老太君的脸是实打实年轻了,太皇太后的手是实打实变了,我甄氏活了六十二年,还没蠢到看见了这等好事不往上凑的份上。”
“太妃要……”
“太皇太后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甄太妃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妩媚而凌厉,如同一把裹了蜜的刀:
“那老太婆和贾老太君交好四十年,是贾老太君引她去的,这条道我也走得。”
“可太妃与贾老太君不算太熟……”
“不熟又如何?”
甄太妃走到了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映出一张虽有皱纹但骨相极佳、五官仍然秀丽的面容,鹅蛋脸型,眉目如画,只是那层曾经鲜活动人的光泽如同被岁月蒙了一层薄灰。
“贾老太君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太熟,只需要一个由头。”
她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方素笺和一支紫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