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废弃写字楼
被点到名的男人站在左列第三排,肩背收紧瞬息。他立刻跨出队列,躬身小跑几步,冲到江鼎盛面前才停住。
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高普通,体型中等,五官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的存在。
但他眼部有个独特之处,上下眼睑常年保持半闭合状态,眼缝里透出的目光总让人感觉他随时在盘算什么。
对老板恭敬弯腰,他姿态谨慎且服从,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波澜道:“人已经带到楼下了,江总,随时可以叫上来。”
江鼎盛听完随意地挥挥右手,说话的语气非常平淡,仿佛仅是在讨论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就让他们上来吧。”
“明白。”胡大海应声,
先是往后倒退两步,适才转身走到旁边的空地处。
伸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他摸出自己的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找到关键号码拨通。
电话那端几乎立刻就被接起,胡大海对准话筒仅说了三个字,“带上来。”
旋即便按下挂断键,他把手机塞回西装内袋,转身折返原位站定。平层的氛围重新恢复成死寂模式,所有人均屏息以待。
时间于此刻变得黏稠起来。
大约五分钟后,楼梯方向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那不单是一个人的步点,而是至少五六只脚同时踩踏水泥台阶的轰鸣。
其中,还夹杂进硬质皮鞋敲击混凝土的清脆动响,以及软底运动鞋在粗糙地面上拖行的细碎摩擦。
仅过片刻,楼梯口就闪出几名黑衣人,他们的装束与胡大海相同。
黑衣人分列两侧,中间冷硬擒拿三个少年。
这三个少年,穿着同款浅紫色短袖校服,年纪均在十六七岁,胸前绣印明晃的校名和校徽。
他们头发散乱,脸上各有伤痕。
一个下唇裂了口子,一个眼窝乌青肿胀,另一个脸颊上留烙夸张的五指印。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少年们的眼中满是恐慌。
故当押送者将目标几个推到江鼎盛面前,让三人看清那立于光晕中央,周身气势极为不凡的中年男人时,有股本能的恐惧从各自心底遽然窜涌上来。
被两侧的黑衣男强力摁压住肩膀,少年们直直站在自己老板对面。江鼎盛视线从右边第一人的面孔开始,缓缓扫过面前的这三张脸。
那种打量的方式,尤似批发商专注清点刚到手的货物。
扫至最后,他的目光短暂停驻在了最左边那个少年身上。
这少年在三人中个子最高,体格也最壮,左手腕却缠满白色绷带,活动明显极不方便。
左眉骨外侧有一道醒目的擦伤,上面凝着干涸的血迹,应该是被拖拽上楼时刮蹭出来的。
“你就是李猛。”江鼎盛道出这几个字时,尾音平直,语调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这个名字,他无疑早已核实过多次。
而听对方如此漠然念读,李猛的后背蓦地僵硬。
此前,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思考如何破开当下的困局。
这些把自己和王彪几个从路边莫名其妙劫走的神秘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李猛先后猜测过是仇家雇来的打手,或是找老爹麻烦的催债员,甚至还想过可能是桑家派来继续教训他的。
可当对方轻描淡写地叫出自己全名时,顷刻间,李猛脑海里所有正运行中的纷乱念头便都烟消云散掉了。
立马意识到,面前这个中年男人不仅认得他,还专门查过自己的底细。
“看来,桑家对你挺上心的嘛。”微微偏头向右的江鼎盛,把目光投至李猛左前臂的白色绷带处。
嘴角弯出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不急不慢地开口问道:“左手那位置,应该差不多快好了吧?”
“什么!”李猛听完心中暗惊。江鼎盛的这句话,把他记忆深处最不愿回想的事情给强翻出来。
意识随即失控,它倏然配合对方,重现那个难堪的午休片段——
自己三人竟敌不过孤身的桑林茂,被他单独压制在高一(7)班教室外修理痛揍。
左手腕就是在那时叫桑林茂给扭伤的,医院诊断为骨裂,李猛养了好久,才逐渐有愈合趋势。这事在他的耻辱榜上稳居第一。
在六中留级之前的那一年多里,李猛可谓是横行整个年段,从未吃过如此大亏。
被迫转学后,他每次无意中回想起那个中午,脸都会极其热烫,如同教人给狠狠连扇好几记耳光。
而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成年男人,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就把这块伤疤揭开了,好似撕掉某块陈旧的创可贴般。
李猛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恐慌、畏惧、迷惘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神色。
他双眼死死锁在江鼎盛脸上,目光冰冷,直直逼视对方。
那眼神恍若在问:
你是谁?
从哪知道这些事?
把我们拐来,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的大手还在重推李猛,但他的双脚已牢牢扎钉入进地面。
任凭后面的人怎么使劲,身体就是纹丝不动。
嘭!
正打算开口质询的李猛,嘴唇刚合上没来得及张扬,后背就被一只脚凶恶力蹬。
落点精准砸往肩胛骨下沿,力量大得让他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前折叠——鞋底几乎死贴自己后背,力量传导直接且暴烈。
在重心歪斜情况下,李猛整个人朝地面栽去,面部率先砸进了厚厚的灰白色尘土里。
粗糙的水泥地面在他颧骨、鼻梁和嘴唇上留下无数细小的划痕,刺痛感迅速蔓延。
冲击力扬起一片灰尘,钻进李猛鼻腔和气管,激起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双手撑在碎石与尘土混杂的地面上,人刚想撑起身体,某只硬底皮鞋就狠踩到他的后背,将李猛重新碾压回去。
身为跟班小弟的陶石松,眼睁睁目睹那比自己高半头的老大被人踹倒践踏成这样,瞳孔连连惊惧骤缩。
三人中,属他最殊为怯懦。平时总爱挂在李猛身后当跟班,仰仗他的威风,嚣张吓唬几个内向学生横行。
真摊上眼前这种硬茬糟事,陶石松的腿肚就会顶不住发软打摆。
此刻,老大被对方手下踩在地上的狼狈画面让他胃部阵阵痉挛,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胸口窜涌至喉咙。
终是没有及时闭阖好自己的嘴,陶石松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道:“你……你们没权利这么对我……”
话没说完,站在右侧的黑衣人便跨出一步,大手抡出一道弧线,狠狠朝他左脸扇去。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陶石松的长脖被带动旋扭了将近九十度,有股咸腥的热血从嘴角淌下来。
双腿踉跄数步,他身体剧烈摇晃。多亏背后另一个黑衣人及时扶住胳膊,否则人早就歪倒瘫地了。
把视线从地上的李猛身上移开,江鼎盛并没有转去看那被手下扇了大巴掌的陶石松。
“家里的大人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吗?”他仅是语调平稳,甚至略带几分漫不经心道:“长辈说话,晚辈不该随便打断。这种事,难道班主任也都没在课堂上讲过?”
现场无人应答。
徒剩陶石松用那只没挨打过的手,痛捂自己红肿的脸颊,不敢再胡乱开口回江鼎盛的话,生怕招来更多折磨。
耷拉下头来,他将目光挪到脚面那双沾满灰土的运动鞋上——右脚外侧的鞋带已经完全松开,绳头都拖曳到地板弄脏。
王彪站在最右侧,始终一声不吭。
脸上同样有伤,嘴角有道涸竭血痕,左眼周围青紫交加,显然是几天前留下的旧伤。
但他反应既没像李猛那样硬撑不肯服软,也没像陶石松那样彻底垮掉。
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皮半阖,眼珠在眼皮下缓缓滚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每个黑衣人的位置以及江鼎盛的一举一动。
于心里反复盘算,这个中年男人把自己们弄来,到底想干什么?面容没有展露任何多余的表情。
整个贴附脏地的李猛,背部中段仍被那只脚碾踩住。
隔透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鞋底凸起的防滑纹路正往下压进肌肉,同时也能觉察到水泥地传来的寒意与粗糙的颗粒触感。
咬牙绷紧下颌后,李猛强忍住脊柱两侧的钝痛和脸上擦伤的火辣灼烧,缓缓抬起头。
喉结滚动连连,声线嘶哑地质问对方道:“你……你把我们三个人弄到这里来,总得给个理由吧?我们到底哪儿得罪了你,值得你先揍一顿,再把人拖过来?”
话音刚落,他的双眼便死死盯住江鼎盛那张脸。
压在李猛后背上的脚,这时霍然挪开掉。他用手掌摊抵地面,一点一点撑起上半身,双膝先后着地,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屈跪的双腿上。
衣服和裤腿早已蒙上一层灰白的尘土。李猛没有试图站起来,只是点跪那里,仰起脸,目光直直投向眼前的男人。
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小子的江鼎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那咧开的弧度让他冷硬的五官柔和些许。人朝侧后方抬起右手,臂膀伸到与肩同高的位置。
立刻有领会老板意图的黑衣男,自怀中拿出精致雪茄盒打开,他把一支尾端预先处理过的雪茄,恭敬地递到江鼎盛指间。
紧接着,另一名手下极其默契地从口袋里摸出某款造价昂贵的金属打火机,拨动滚轮,使一簇稳定的蓝色火焰随即窜出,引燃雪茄末端,缕缕青白色烟雾,就此袅袅升腾。
收回臂膀将雪茄引送到唇间,江鼎盛很干脆地抽吸一口,而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与悬浮的微尘混为一体。
“这里头有些误会。”蓦然开口,他语调放松得犹如是在跟老熟人闲聊道:“我跟可以你们说明白——你们并没有惹到我。”
“什么?”李猛眯了眯眼,只留下道窄缝。
“因为,我的人去请你们过来的路上,发现你们太吵、没规矩。”
把东西从嘴边挪开,江鼎盛接着告知,“所以,就顺手替你们家长管教了下,然后才再带来我跟前见面。”讲述到这时,他的态度很是漫不经心,仿佛管教乃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闻言,李猛手指一根根收拢,指节末端泛白。他强压住心里那股邪火,没有吭声。
非常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在这个人面前,李猛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格——顶嘴或动手,只会招来更重的拳头和更难堪的下场。
“那你到底想……”他话到一半便戛咽回去,任由旁边的黑衣男们重新架起自己的双臂,把人给提起来,站至老板的正对面。
在又吸了口烟后,江鼎盛方将视线从李猛脸上慢慢游滑到陶石松那儿,再转到王彪,速度均匀似钟摆。
未曾接过话来,只是向他们继续说道:“你们三个,之前都就读于青梧六中,现在被穹翼科技安排转向私立三中这——这,换到新环境来,还适应吗?”
听到最后那个问句时,李猛与陶石松,还有王彪,身体齐齐僵住。
眼睛霍地瞪大,哥仨满脸都是惊愕跟难以置信——这人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他们的确是在桑振翼履行承诺后被安排转学到私立三中的,可那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情。
当时除了六中政教处的各自家长、几个校领导老师,以及笪光外。
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但当下的这位中年大叔,显然不在此列之内。
眉心短暂纠拧过,王彪随后比其他二人最先做出无奈选择。
接受眼前这状况的他,脸部重新恢复平静,徒剩脑海仍在不死心运转盘算对方——
这大叔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何会如此特意去查清抓捕自己们,他究竟……
看到几人神情接连微妙变换,江鼎盛不由二度扬扯嘴角。
这回的幅度稍稍更大了点,甚至夹带有少许的温和意味,便好似他真是三人长辈般,亲切审视李猛哥仨。
“不用这么紧张。”
先用齿列咬阖雪茄,江鼎盛再双手伸展,让掌心翻转朝下按压,接着道:“我只不过,是想请你们三个,帮我做一件很小的任务。”
很小——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非常轻飘飘的,像在说挪下椅子或打开那扇窗。
和陶石松二人对视一眼后,李猛心里霍地无比雪亮,这会派人把他们从校外回家时掳走,在查清自己哥仨转学的底细后,还能眼都不眨地散漫提委托,对方口中的小任务,绝不可能小到哪里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作为领头的李猛,声音里满是试探和困惑。
并未立马道出目的,江鼎盛微微偏头,下巴一抬,目光往那个紧抓他胳膊的手下扫去。
那黑衣男当即会意松开手,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后面。
仅过片刻工夫,手下便拎提某个黑色布袋跑回来——这物件用绳子收口,布料厚实,里面鼓鼓囊囊,表面凸起几个硬包。
走回三人面前的黑衣男,二话不说,把布袋往地上一扔。
咚——
声声沉闷重响,在空旷的楼层里循环撞击,灰尘从地面溅起了小团灰白色的尘雾。
受此布袋的影响,少年们把视线牢牢粘在了那个鼓囊囊的黑色物件上。
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塞装什么,可越是未知,便越是抓心挠肝。
率先收回目光的李猛,转向大叔,嗓音发紧问道:“那袋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自嘴角取下雪茄,江鼎盛两指捏住中段。
烟头顶端已积累长长一截灰白色的烟灰,他就那么随意地夹稳,毫无弹掉意思。
语气平和得似杯白开水般,点明道:“里面有十万块,算是给你们三人的头款。”顿了下后,“其余的,等你们办完事,再给十万。”
此话刚落,三双眼睛就同时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成片惊呼——叫声里掺满不可思议和意外。
哥仨的眼珠几乎要蹦出眼眶,嘴巴大张,下巴险些脱臼。李猛与陶石松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完全相同的东西。
震骇、狂喜,以及燎原般的欲望。
二十万。这笔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在学校里哥仨可以横行霸道,可那也仅限于围墙之内。
回到家里,他们都只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每月零花钱最多数百。
二十万,省着点花,足够李猛和陶石松几个人挥霍好久。
此刻,已完全忘记自己脸才刚被黑衣男扇过巴掌的陶石松,在接收到李猛踢脚传递来的眼神示意后。
人开始一点点地往面容堆出讨好的神态,那笑容纹路极不自然,宛若是叫谁给用外力强行在他脸上绘制图案似的。
重重干咳过两声清嗓,陶石松弯腰,小心翼翼地往江鼎盛跟前凑近,低声下气地问道:“您老人家到底想让我们帮您做什么事啊?要是太难,超出我们仨的能力……”
尽管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自己的鼠口,但后面没继续讲出来的意思,谁都明白。
先讲清楚任务,太危险的话,他们哥几个可不干。
听明白小鬼话里未完之意,江鼎盛视线转扫向陶石松那张快要黏贴到自己面来的谄媚笑脸,冷唇在牵动中,潜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放心。要你们办的事,一点都不难。”他言语颇为笃定,“我把你们找来,自然是因为清楚你们的能力完全够用。”
承诺完后,江鼎盛将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抽吸最后那口,就随手取下烟蒂往地上一丢,用鞋尖碾灭。
有缕浅青色的烟从熄灭的残头升起,徐徐飘散,与空气浮尘隐隐融合。
“我需要你们想个办法去趟六中,替我办一件具体的事。”
“去六中?”
来到废弃写字楼沉默寡言许久的王彪,这时也忍不住开了口,声调里尽是茫然的错感道:“您让我们回六中去做什么?”
特意咬重回字,他似乎对离开六中这事儿心里一直不大痛快。
“很简单,到学校后,给我找个人。”江鼎盛先吐出这一句,“之后,再替我做另外一件事。”
双眉拧成一团的李猛,声音里压盖惊疑道:“您要我们专程去六中找谁?”
迎向他的目光,江鼎盛把语速尽量放到最慢,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名字道:“曹、曳、燕。”
余音散尽。整个空间被某种无形压力给彻底笼罩,不再有任何松动。
窗外阳光依旧斜射,光柱里的灰尘照常缓缓飘动——可空气本身好像在瞬息被抽空了般,所有微粒都定格到原地,纹丝不动。
“什么?”齐齐惊呼,三人极快交换好眼神。在曹曳燕这名字,从江鼎盛嘴里倾吐出来的刹那,李猛、陶石松、王彪等,他们心中俱是一凛。
曹曳燕就读六中的高一(1)班,乃是这届新生里最惹眼的存在,如今更被校内网论坛上的大佬正式晋封为各区校花之首。
而李猛,早在还没发生那件事时,就已经把她列入进自己的狩猎清单里。
原想借周晓雯那条线,寻个合适时机把曹曳燕得到手。
可偏偏桑林茂和这妞那天,偏巧路过高一(7)班时,又撞见他们哥仨欺负笪光的场面。
出手把自己几人给狠揍了顿——结果就是,李猛连和曹曳燕照面的机会,都没来得及设计实施,便被迫转学了。
“找到她之后……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试探性请教眼前这个身份肯定十分煊赫的大叔,陶石松不明白,他为何偏要派自己几人回去找这个女生?
踱步走到某扇浑浊的落地窗前折返,江鼎盛于缄默中既没有选择重新靠近那,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让面孔又半隐在阴影中沉浮,让哥仨莫辨他的神色。
只唯独一双鹰眼,会溺在暗处时,闪烁令人脊背生寒的幽光。
“你们,先去给我摸清她的作息规律。”他压低嗓音,近乎自语道:“至于后面要继续做什么……到时候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