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轨
回来后,我照常回公司上班。落下的会,这段时间攒下的活,一样样都捡起来。
日子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安娜去她的工作室,我去我的公司,各自忙各自的。早晨出门前,她会往我枕边放一杯温水;晚上回来,多数时候她已经把饭做好了。手链她天天戴着,那颗蓝石头在她腕间晃,晃到手腕内侧那颗浅褐小痣边上,就停一停。
晚上吃饭,她给我夹菜,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还好。她听着,偶尔笑一下。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先弯,嘴角才慢慢起来。我有时候想,就冲这个笑,我这一趟趟往外跑,值。
安娜的生理期来了。比预想的,早了几天。
那天我下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路上堵,走走停停,比平时多花了快一半的时间。红灯一个接一个,尾灯红成一片,我跟着前车,一点点往前挪。
车子开进小区,我在车位上坐了好一会儿。仪表盘亮着,收音机里放着一段新闻,我没听进去。熄了火,拔了钥匙,上楼。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家门口,我掏钥匙,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
一推门,就看见她歪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肚子,脸色白得厉害,额上一层细汗。
疼?我把包放下。
这次不知怎么,疼得厉害。她没睁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平时不这样的。经期照常上课,照常吃饭,从没见她疼成这副样子。
我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凉的,全是汗。我回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热水袋找出来。这热水袋还是去年冬天买的,收在橱柜最下面一层。灌满,试了试温度,烫手。又裹上两条干毛巾,才回到沙发边。我在她腿边蹲下来,撩起她的衣服下摆,垫到她小腹上。
她嘶了一声,绷着的身体松下去一点,往我这边靠了靠。
靠了一会儿,我明显感受到,她好受多了。
我去煮红糖水。我说。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
厨房里,煤气灶上坐着一口牛奶锅。红糖块丢进去,我切了几片姜,又撕了两颗红枣,一起下锅。水滚起来,我把火拧小,让它慢慢熬。甜味混着姜的一点辣,从锅沿漫上来,糊在鼻尖。
我靠在灶台边,等那锅水,变成深红。锅里的红糖慢慢塌下去,姜片浮上来,又沉下去。我拿筷子搅了搅。
熬了十来分钟,我把火关了,把红糖水倒进碗里。
回客厅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热水袋还捂在小腹上,呼吸很轻。我没叫醒她,把碗搁在茶几上,又拿条毯子,盖住她的腿。沙发边的落地灯亮着,光压得低,她的脸陷在靠枕里,眉头还皱着。
她睡得不沉。一小会儿,她就醒了。
红糖水还温着。她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下,像在缓那股疼。喝到最后,把碗底的姜丝也挑出来,含在嘴里。
喝完了,她拿手机,拍了那张空碗,拍了那只裹着毛巾的热水袋。
拍这个干什么。我笑。
炫耀一下,我有个好老公!她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刷到那条朋友圈,是晚上。
配图是那碗喝空的红糖水和热水袋,文案一行字:有个会煮红糖水的人,比什么都强。
底下三个赞,排成一列。
高雅婷。王冰冰。王诗韵。
我盯着那三个名字,一张一张,看过去。
高雅婷的头像,是机舱里的一张侧脸,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伦敦那间酒店,镜头,还有她对着镜头说出来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浮上来。
她说她那个女教练,面试男人,把人往3p里带,只挑人不卖,脱了衣服像换了一个人。
那个教练,平时冷冰冰的,碰了男人,就变成另一个人。
我知道她认识的女人里,做教练的,就两个。
一个是安娜,另一个,是王诗韵。
这两个人,一个睡在我边上,一个,是我躲了快一个月的私教。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点,就被我自己掐断了。现在不重要!
王冰冰的头像,是一只涂了甲油的手。
王诗韵的,是一张逆光的侧脸。剑眉,高马尾,颧骨很高。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王诗韵的电话,是隔天傍晚打来的。
打给安娜。
天还没全黑,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安娜靠在沙发上,热水袋已经撤了,身上搭着条薄毯。
我坐在旁边,能听见听筒里的声音。中音,偏低,稳稳当当,先问了安娜的身子,又聊了几句天气。
绕到正题上的时候,她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娜抬眼看我。
我正把一杯红糖水递过去。她接,指尖擦过我的手,凉。
诗韵问你,什么时候继续去健身。她说。
我想了想。
回国之后,我一直没去健身房。说忙,其实是躲。承重柱夹角里那颗镜头,龙门架斜上方那一颗,还有私教室里那股香。这三样,我一样都没忘。可电话都打到安娜这头了,再拖,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下周。
安娜对电话说:他下周过去。
那头笑了一声,说好。
挂了,她把手机放回茶几,重新靠回沙发。热水袋早凉了,她翻了个面,又捂回小腹。
诗韵人不错。她忽然说,对学员,很负责。
我嗯了一声。
喉咙里,像有东西,堵了一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没再说话。屋子里静下来,只剩热水袋里那点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我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冲在碗沿上。碗底那层没喝完的红糖,在热水里,化成浅浅的一圈。洗完,我把碗一只一只,码回碗架上。厨房里,那股甜味还没散。
我站在水槽前,没动。
水还在流。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我关了水,把抹布挂好。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歪在沙发上,像又睡着了。我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她动了一下,没醒。
周一下午接到王冰冰的电话。
我正对着一份报价单,手机在桌角震。办公室里静,那震动声一下一下。下午的光从百叶窗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桌面上。我拿起来一看,是王冰冰。
周日说请她吃饭,一直没请成。这笔账,我一直欠着。
杨老板。电话里,她先笑了一声,你把你老婆照顾得不错,不愧是居家好男人!
这是应该的么。我说,王女士需要,尽管吩咐!
我有个客户送了我三天苏州湾华邑温泉度假酒店的套房。她说,我晚上带你老婆去泡泡。她生理期刚过,泡在温泉里,下次就不会再痛经了。
今晚?
就今晚。她顿了顿,正好我也想泡泡,等下我和安娜一起去苏州。
行吧,要不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我送你们去酒店?
也行,那就订巨鹿路的广舟吧,我馋那里的两头干鲍很久了!
没问题,那我订位置!
那就辛苦杨老板了,晚上要破费了!
啥话,应该的,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让助理订了广舟的包厢,然后给安娜发了条消息。她回得很快:行,我下课直接过去。
傍晚,我先到的广舟。
这家店在巨鹿路一条老弄堂边上,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旧木匾。这个点,店里大堂已经坐满了。
助理订的是最里头一个小包厢。四张椅子,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四副碗筷,空了一副。
服务员上了一壶茶。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没喝。茶是温的,冒着点热气。
我坐下没多久,安娜到了。她穿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头发用那根木簪松松挽着。进门先冲我笑:冰冰还没到?
她么,你懂的。
话音刚落,王冰冰风风火火进来。还没坐稳,就招手:服务员,拿菜单。
服务员把菜单本放到她手里,她看着问:杨老板,今天就真的随便我点了?
你随意,我买单。我笑着看着她。
听到我确定的答复,她两个眼睛就亮起来了。
两头干鲍三份,要干烧。她张口就点,你们那个干鲍是不是还送鱼翅?
服务员回答确认。
那每份再给我加一碗米饭,然后还有佛跳墙,要那个精品的,不要普通的。
陆陆续续王冰冰点了四五个菜。她把菜单合上,还给我一个得意的笑。
最先上来的是两头干鲍,厨师推着一个小餐车到包厢,给我们做最后几道工序。他戴着白手套,用喷枪把鲍鱼表面烤出一点焦香,再浇上滚烫的汁。
琥珀色的汁,淋在鲍鱼上。王冰冰眼睛都亮了,用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眯起眼,半天没说话。
值。她睁开眼,说,就为这一口。她吃第二口的时候,才想起招呼我们:你俩也吃啊,凉了发腥,最后这点鲍汁一定要伴着米饭吃!
鲍鱼吃完,剩下几个菜也陆陆续续上来了。王冰冰一边吃,一边招呼安娜,筷子不停。她俩凑在一起,话就多。我插不上嘴,就给她俩倒茶。王冰冰说着,伸手去拨安娜的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像姐妹。
吃了两轮,我觉得有些话应该对王冰冰说明白。
这次生意,多亏你牵线。我说,往后凡是你介绍的客户,成了单,利润分你十个点。
王冰冰放下筷子,摆摆手:谁要你的钱。你多请我吃几顿好的,比什么都实在。
她看看我,又看看安娜:我就一个要求,你俩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安娜在边上笑,没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别的,我说不上来。
我端起茶杯,朝王冰冰举了举。她拿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王冰冰喝了口汤,话头一转。
莫斯科的事,我就当你俩个答应我了。
我愣了一下。周日她提过,9月,坐火车去莫斯科。当时安娜说有空就去,我没细想。
我这几天有空就把票订了。她说,那高级旅游车厢,一节才几个包房,晚了订不着。
行吧。安娜说,陪你去。
那就陪你去吧!我说,就当散心。
王冰冰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说定了。坐火车去,那种感觉真的很舒服。
她说她坐过好几回这趟车,闭着眼都知道哪儿到哪儿。有一回是冬天,窗外全是雪,白得晃眼。她拿手指在桌布上画,从北京一路画到莫斯科,中间还拐了个弯。说得眉飞色舞。
我看着她,又看安娜。安娜脸上带着笑,很淡。
一顿饭吃到九点。王冰冰擦了擦嘴。
杨老板,该送我们去酒店了!她说,再去就晚了。
安娜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拿外套。我把剩下的茶喝了,叫了服务员买单。三个人前后出了店门。
车上了高速。王冰冰坐副驾,安娜在后排。
出了城,车少下来。路灯连成两条线,往后退。我把窗子放下来一点,夜风往里钻。音响里放着电台,声音压得低。
王冰冰一路说个不停,从温泉说到美甲店的新款,又说到她那个客户。我偶尔应两声,眼睛盯着路。后视镜里,安娜靠着后座,闭着眼,像睡着了。
一个多小时,到了苏州。
到了酒店门口。门口的灯很亮,把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安娜下车,站在我面前。夜风一吹,她拢了拢衣襟。
那我进去了。她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王冰冰已经拎着包往门里走,回头催:安娜,快点。水是恒温的,泡着可舒服。
安娜看我一眼,笑了笑,转身跟上。
我看着她们走进那扇玻璃门。门在身后合上。
我回到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掉头回上海。
高速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把窗子放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湖水的潮气。
手机响了一声,是安娜:到房间了,很舒服,你放心。
我回了一个好。手机暗下去。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
车里静下来。后座空着,刚才她靠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体温。
这一路,我开得不快。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屋里黑着,我把灯打开,一个人换了鞋。屋里静得厉害,连冰箱嗡嗡的响,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站在客厅中央,好一会儿,才想起该去洗漱。
第二天中午,安娜的电话打过来。
这会开了一上午,讲来讲去,还是那几件事。散了会,我脑子还有点发沉。走廊里空荡荡的,同事都去吃饭了,我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一叠材料,边角被捏得有点卷。手机在裤兜里震,我腾出手,接起来。
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才是她的声音。
吃饭了没。她的声音很轻,混着一点懒,像刚睡醒。
还没。我说,你那边怎么样。
刚泡完,回来躺着。她说,水很舒服,就是太热了,泡得人发软。昨晚半夜这边还下了点雨,地上湿着,空气里有股土腥味,跟上海不一样。
王冰冰呢。
她还在泡,不肯出来。说要多泡一会儿,把这一年的乏都泡掉。
我笑了一下。电话那头,她也笑,很浅,就一声。
今天忙不忙。她问。
老样子。我说,那个几个合同你也知道的,屁事很多。
再忙也要吃饭。
知道。
我嗯了一声,没挪步,就靠在窗边。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说:
对了,我和诗韵说过了。
嗯?
你健身的事。她说,这周,恢复起来。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之前答应的。她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知道。我说,去。
那行。她说,晚上我再给你发消息。
还有,吃饭别总对付。她说,冰箱里还有我炖的汤,你热一热。
你炖的什么汤。
莲藕排骨。她说,你上次说好喝。
好。
又聊了两句,她那边有门铃响。她说王冰冰回来了,先挂了。
我收起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把走廊照得发白。
下午没什么大事,几封邮件来回。我抬头看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了橘红。
快下班的时候,王诗韵的电话打过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杨哥。她的声音,中音,偏低,稳稳当当,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在耳边,下班了没。
快了。
晚上有空吗。她说,来做个体测。
体测?
你停了一个多月,恢复训练前,我先摸一下你的状态。她说,体重、体脂、围度,还有几项基础数据。我这边得有个底,后面好给你调计划。
她说得有理有据,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跟她在课上纠正我动作的时候,一个样,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几点。我问。
九点半。她说,那时候没人,清静。
行。
那晚上见。
她没等我说别的,就挂了。嘟的一声,短促。
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天一点点暗下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给安娜发了条消息:晚上去趟健身房。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电脑合上,收拾东西,准备走。电梯一层层往下,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出了电梯,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保安冲我点点头,我回了一下。
下班回家的路上,天还没全黑。
到家,我先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安娜炖的莲藕排骨汤还在冰箱里,我热了一碗,喝了。她去了苏州,家里就我一个人,碗洗了,也懒得开火。电视开着,声音很轻,放着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看时间,快九点了。我拿了车钥匙,出门。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往里灌。六月的天,入了夜也没凉快多少,那风都是热的。导航里那个地址,我输了一遍,又删了,最后还是输了进去。
这块地方我来过很多次,闭着眼都知道门往哪开。招牌亮着,三楼那排窗子,暗了大半。这个点,附近都安静下来,只有那家健身房,还亮着灯。
我把车停好,下了车,上楼。楼下的门开着,一阵汗味混着清洁剂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电梯门开,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脚踏出去,头顶亮了一片。声控灯有点暗,照得走廊发黄。前台的小姑娘正收拾东西,看见我,愣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
杨哥来了。她说。
王教练在?
在,她在休息室,等你。她朝里面抬了抬下巴,我打个电话通知她一下,说你到了。
说完,她拿起前台的座机,王教练,杨哥到了,你出来接他一下!我就先下班了,门控的遥控器,我放前台的抽屉里,等下你结束,走的时候,帮忙关一下!
杨哥,稍等一下,王教练马上出来,我就先下班了。
我点了点头,她拎起包,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远了。
站在前台边上,往器械区看了一眼。灯还开着,器械安安静静地摆着,像一排睡着的东西。深蹲架,龙门架,腿举机,一样不少。
王诗韵从休息室那边走出来。
她穿一件红色的健身裹胸,短,露出一截腰。裹胸把她那对胸兜着,不大,但挺,形状极好,从锁骨往下是一条利落的斜坡。腰露出来,腹肌的线条若隐若现,两条人鱼线,没进短裤的裤腰里。下面是同色系的健身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直,从短裤下伸出来,一直长到脚踝。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剑眉,高颧骨,眼睛很亮。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海报上走下来的。
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走下一步。脚上是一双拖鞋,脚趾涂着红。指甲油的颜色,跟她那身裹胸,是一个红。她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来了。她说。
嗯。
先去私教室。她说,今天给你做个体测。
我跟着她,往里走。她的背影,肩宽腰细,短裤把臀形绷出来。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
经过器械区的时候,我放慢脚步。那两颗镜头,我认得。
一颗,在承重柱的夹角里,黑乎乎的一小点。另一颗,在龙门架的斜上方,跟横梁贴着。
我抬头看。两颗,镜头边上提示灯都没亮,表示没有工作。
我心里松了一点。我收回视线,跟上她的步子。
王诗韵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私教室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先一步进去。
一股香,冲出来。
很浓。晒干的植物,带一点甜。这个味道,每次我都会闻到,今天特别浓,浓得人脑子发胀。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进来啊。她回头看我,站门口干什么。
我跨进去。屋里闷,热,像密闭了许久,一点风都不透。头顶的灯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得人有点晕。
屋里不大。靠墙一排矮柜,柜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那股香,就是从柜子上来的,一个不大的香薰瓶,插着几根藤条。中间空着,铺了一块黑色的橡胶垫。墙边立着几样小器械,角落里还叠着几条瑜伽垫。
这屋里,怎么这么热。我说。
空调坏了。她说,顺手把门带上,报修了,还没来人。
门一关,那股香更浓了,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我吸了吸鼻子,那点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
闷是闷了点。她走到一边,去关窗,不过这样出汗多,燃脂效果更好。体测,正好。
窗子一关,那股香,味道更浓,更满。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红色裹胸,被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短裤下,两条腿的线条,笔直。这间屋子,比外面更像个蒸笼,我才进来几分钟,后背已经全湿了。
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站定,她和我几乎一样高。打量了我一眼。
一个月没见,你倒是没胖,也没瘦。她说,还行。
先把外套脱了吧。她说,屋里这么热,捂着不难受?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器械上。外套搭上去,滑了一下,我伸手扶正。t恤下面,已经出了一层汗,贴在后背上。
屋里越来越热。那股香,混着汗味,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浑身的血,开始往头上涌。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们开始吧。她说。她的声音不大,落在闷热的空气里,像滴进水里的一滴墨。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先把鞋脱了。王诗韵说。
她指了指墙角那台体重秤。我脱了鞋,站上去。秤盘凉,脚心贴上去,缩了一下。
八十一。她凑过来看数字,头发扫过我的胳膊,比上回,轻了两斤。
她退回桌边,拿了个软尺,又拿了把体脂夹。
转过来,面对我。
我照做。她把软尺抖开,先量胸围。
手臂抬起来。
我抬起胳膊。她绕到我身后,两条胳膊从我腋下伸过来,软尺绕住我的胸。她的胸口,就贴着我的背。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后颈上。
她报数据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外面听见。每个数字,都贴着我的耳朵。
胸围一百零二。保持得还行。
量腰围,她半蹲下来,软尺绕住我的腰,一寸一寸收紧。脸,就在我小腹前,呼出来的气,隔着衣服,热乎乎地扑上来。
腰围,八十三。
量臀围,她绕到前面,软尺环过我的髋,收紧。手指,就着我的裤腰,往下压了压。
臀围,九十六。
量腿围,她单膝蹲下来,软尺绕住我大腿最粗的那一圈。头部,正好到我腰。这个角度,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我都看得清。
腿围,五十八。
量臂围,她握住我的手腕,把胳膊抬起来,软尺圈住上臂。手,干燥,热。
臂围,三十四。
她一边量,一边跟我说话。说最近天热,学员都来得少。说她接了个新的减脂营,下个月开。声音贴着我耳边,像在说悄悄话。
最后是体脂。
她拿起那把体脂夹,凉凉的,夹在我腰侧的肉上。手指,就按在我腰上,停了几秒,才移开。
体脂十六点五。她说,还行,没反弹。
从头到尾,她的动作都很稳。可每一个动作,都比上课的时候,近了那么一点。近得,像隔着一层纸。
我往后退了半步。
王教练。我说。
嗯?
我是安娜的老公。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静,像在评估一个动作做得标不标准。
过了几秒,她开口。
这个不重要。
三个字。跟她说核心收紧膝盖外推是同一个调子,稳稳当当,没有一丝起伏。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记录本。把数据,一样一样,往本子上写。
屋里越来越静。那股香,也越来越浓。
我站在那儿,没动。下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硬了。硬得发疼,胀在运动裤里,顶出一个形状。
我挪了挪身体,想让它消下去。没用。那股香,像一只手,一直往下拽。
她写完,放下笔,转过身来。目光,很自然地,从我脸上,滑到下面。
我僵了一下。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伸出手。隔着运动裤,手掌贴上来,握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的下面,比你嘴巴诚实。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
她的手还停在那儿,没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体测,结束了。她把手收回去,退开一步,数据我看过了,保持得不错。
她走到一边,去收那些东西。
对了。她说,今晚,加一堂有氧课。
有氧?
你停了一个多月,光测数据不够。她说,得动一动,让心肺醒过来。
她往门口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屋里太热,我去拿几瓶水。你坐着等,别动。
门开了,又带上。她的拖鞋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
我慢慢挪到旁边的器械上,坐下。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低头,喘着粗气。后背的汗,早把t恤湿透了,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我抬头,看私教室的门。门外,黑着。那两颗镜头,在器械区那边,灯都没亮。
我收回视线,脑子里乱。
这间屋里,只有我一个人。那股香,还在,浓得化不开。
我闭上眼,又睁开。眼前全是她。红色的裹胸,那截腰,那两条腿。她蹲下来给我量腿围的时候,我看着她,看她的背,看她短裤下那两条腿。我挪开视线,过一会儿,又看回去。
我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
安娜还在苏州。她走之前,站在酒店门口,拢了拢衣襟,冲我笑了一下。
我想起这个笑。可越是想她,那股冲动,就越压不住。像有团火,在身体里烧,从下面,一路烧到头顶。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头顶,消防通道的格栅,黑乎乎一片。格栅后面,有一点红,很小,一闪,一闪。
我以为是烟雾报警器,没多想,又把头低下去。
那颗红点,还在。
它一直开着。从进门起,就开着。
门口,柜子上那瓶香薰,藤条还插着。那股甜,一缕一缕,往空气里钻。
门响的时候,灯先暗了。
啪的一声,开关拨下去,头顶那盏白灯灭了,只留墙边两盏壁灯,昏黄黄的,把整间屋子的东西,都压成半明半暗。
王诗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几瓶水在里头,随着她进来,一晃一晃。
她没说话,先把水一瓶一瓶,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在墙边。一瓶,两瓶,数到六。摆成一排,整整齐齐。
然后走到墙边,把一块移动白板,从角落拉了出来。白板下头的轮子,碾在橡胶垫上,发出一点闷响。
拿起记号笔,拔开笔帽,在白板上写。
我坐在器械上,看着她。她的背对着我,短裤下两条腿并着,灯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她写得很快。写完,退开一步,转过身,让出那半块白板。
白板上,四行字:
1 核心激活·呼吸
2 龙门架·髋部拉伸
3 深蹲架·负重深蹲
4 有氧冲刺
我盯着那四行字,没看懂。
这是什么。我问。
今晚,你要完成的四组。她指着白板,说,一组一组的来。做完一组,歇一口气,再来下一组。
手指,从第一行,慢慢划到第四行。
墙边那六瓶水。她朝墙角抬了抬下巴,是这一晚,你我要补的水。出汗多,消耗大。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布置一节再普通不过的私教课。
我张了张嘴。
第一个字还没出来,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的后颈,吻了上来。
嘴唇不软,带着点凉,压上来没有犹豫。舌尖探进来,烫的,扫过我的舌下,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又甜,又苦。她吻得很凶,像要在我嘴里,找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往后躲。她按住我的后颈,不让我动。
这个吻,比刚才那些动作,都要直白。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口香,这双唇,一下子点着了。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
你……我喘着气。
她退开一点,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很静,静得没有一丝心虚。
先跟你交个底。她说,这屋里的香味,是促进血液循环的。有氧运动前,能帮你把身体打开,血液往四肢走。
她停了一下。
副作用,也有。她说,量过大的话,人会想要。很想要。
我看着她。
量大,其实就是催情香。她说,只不过,今晚,我加得有点多。是平时的五倍。
屋子里静下来。
你别想安娜。她忽然说,她不会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你停了一个多月,这节私教课,我好好给你补。
她说完,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那盏壁灯底下。然后,把手伸到背后,解开了裹胸的扣子。
那件红色的裹胸,从她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她的胸,露出来。不大,但挺,形状极好。两颗乳尖朝上翘着,在昏黄的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腰,窄,细,腹肌的线条,从肋下一直没进短裤里。
她没停,弯腰,把短裤脱了,连同里面那条,一起褪到脚踝,踢开。
现在,她整个人,站在我面前,一丝不挂。
两条腿,长,直。大腿内侧的肉,绷得紧紧的。小腹下,那一小片,修得极短,齐整,颜色深。
轮到你了。她说,自己脱。
我坐在那儿,没动。
她走过来,直接扯住我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我下意识抬起胳膊,t恤从头上脱下来,被她丢到一边。
抬起来。她拍拍我的腰。
我撑着器械,把腰抬起来。她把运动裤,连同内裤,一起褪下去。
然后,她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器械上,拉了起来。
我站起来,面对着她。我那里,早就硬了。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硬着。现在没了遮挡,直挺挺地立在那儿,胀得发疼。
她跪下来,跪在我两腿之间,那两块橡胶垫上。
她的手,先扶住我。掌心,干燥,热。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
第一下,从龟头顶端,沿着那道缝,舔过去。又湿,又烫。
我腰眼一麻,往后仰了一下。
她没停。舌头顺着茎身,一路往下,舔到根,再往下,到阴囊。把那两颗,含进嘴里,用舌头,一圈一圈地画。
我咬着牙,才没叫出来。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亮得吓人。
现在,你可以操我的嘴了。她说,用力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