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婚礼
门开了。王冰冰站在门口,伴娘服是浅灰色的,头发盘起来,嘴上涂着蜜桃色唇釉。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我。停。不准进。
辉子从后面探出头。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她从身后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展开。上面列了六条,每条后面都有一个空格,等着打勾。新郎闯关。六关全过才能进门接人。不过的话,红包翻倍。
红包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你准备好的。我要的是你现场加码的。她嘴角翘起来。第一关。俯卧撑。十个。每一个下去的时候要大声喊出你老婆的名字。
我脱掉西装外套递给辉子。双手撑在楼道地板上。下去的时候胸肌贴到地面。安娜。撑起来。再下去。安娜。旁边有邻居开门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十个做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冰冰在第一条后面打了一个勾。
第二关。猜照片。
她从身后拿出三张照片,都是婴儿照,并排举在面前。三张里面有一张是你老婆三个月大的。选错一次,红包翻倍。两次,翻四倍。三次——今天你就别想接人了。
我低头看那三张照片。左边那张婴儿戴了一顶粉色帽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中间那张没戴帽子,头发还没长出来,皱眉头。右边那张被毯子裹着,只露出小半张脸。
左边。
你确定?
确定。
王冰冰看了我一眼,把左边那张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苏安娜。她妈妈的字。
你怎么知道的。
她小时候眉毛就是柳叶形。另外两张不是。
王冰冰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在第二条后面打了一个勾。
第三关。
她从背后拿出三张纸条,分别在手里摊开。纸条的边缘被剪成了波浪形,是冰冰自己做的。三道题。错一道,红包翻倍。
第一题。你老婆最讨厌吃什么。
苦瓜。
第二题。她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浇花。阳台上的茉莉。
第三题。她说过最让你觉得被戳中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停了大概两秒。辉子在我身后把领带又扯了一下。香樟叶子在窗外轻轻晃。
她说,不要让人家等太久。她妈妈对我说的。她转述给我。
王冰冰看着我。嘴角翘起来的那道弧线里有一点柔软的东西,是认可。她在第三题后面打了一个勾。
第四关。红包加码。刚才你全对了,所以——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二维码,打印在a4纸上,下面写着一行字:扫码支付伴娘团辛苦费。辉子掏出手机。多少?你看着办。我看着办?对,你觉得他值多少钱,就给多少。
辉子扫了码,输了个数字。王冰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然后挑起一边眉毛。行。分量够。第五关。穿上这双鞋。
她从背后拿出一双大红拖鞋,鞋面上各绣了一个巨大的喜字,鞋头是毛绒的。辉子接过拖鞋。给他穿?你穿。你今天是伴郎,不穿不能进。我他妈——你想不想你兄弟结婚。辉子把皮鞋蹬掉,套上那双大红毛绒拖鞋。鞋面上的喜字在他袜子上方晃来晃去。王冰冰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
第六关。她往后一指,退到门边,让出通道。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整个泼进来。安娜站在客厅中央。
她穿婚纱的样子。
缎面婚纱,极简款式。没有蓬裙,没有蕾丝,没有亮片。贴身的缎面从胸口一直垂到脚踝,腰线收得极窄,下摆在脚边自然散开。领口是浅浅的v字,锁骨窝里那颗小钻刚好落在领口正中央。深棕色长发盘起来,发箍换成了白色珍珠款。无边眼镜摘了。正红色口红,饱满的哑光。和那天她从香港回来站在玄关时一个颜色。但今天她的表情少了那晚的掌控,多了一分别的——她看到我站在门口,嘴唇轻轻弯了一下。她只是看着我从门口走进来,踏过客厅木地板上那片方形的阳光。那颗小钻随她呼吸轻微起伏。
高雅婷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浅灰色伴娘服,点头,然后退开。
客厅不大。走了大概十步。她在等我走完最后一步。眼神和两个月前在天刚亮时睁开眼看着我的那对眼睛一样,但今天多了一层东西,是积蓄了两月的重量。我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她把手指放在我掌心里。她的手指是热的。
我来接你。我说。
她终于笑了,眼角弯起来。是确认。就像两个月前她回答好时一样。那天在厨房里她让我帮她戴上项链,说不摘了。她把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收了一下。铂金戒圈的温度正在从凉过渡到热。
车队从徐汇出发,沿复兴中路往思南公馆方向开。辉子开车,我坐副驾。安娜坐在后座,婚纱下摆从右座铺到左座,缎面在座椅皮革上泛着柔和的珠光。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圈戒痕在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若隐若现。今天早上她在徐汇家里换好婚纱之后,亲手把那枚戴了两个月的铂金圈摘下来,放回深蓝色丝绒盒子里,交给了王冰冰。现在那枚戒指应该已经在辉子的西装内袋里了。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安静的,稳定的。
辉子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他脚上那双大红毛绒拖鞋还没换,踩刹车时鞋面上的喜字跟着晃。车队后视镜里能看到我妈的车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两辆黑色奔驰。思南公馆的米黄色外墙在晨光里越来越近,草坪上白色帐篷的尖顶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之间露出来。
车停稳。辉子熄火,低头把脚上那双大红毛绒拖鞋蹬掉,换上皮鞋。鞋面上的喜字被他踩了一路,沾了草屑和一小块湿泥。他用手指弹掉泥点,深呼吸了一次,推门下车,绕到后排帮安娜开门。王冰冰从别墅侧门跑过来,浅灰色伴娘服的下摆在草坪上扫过,手里拎着一双白色缎面高跟鞋。她蹲下来帮安娜穿上,鞋扣扣好,站起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伸手把婚纱腰侧的缎面扯平了半寸,又用手指把垂在耳际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回安娜耳后。她后退一步,和安娜对视了一秒,转身对辉子说可以了。
宾客已经到齐。三四十人,坐满了草坪上那几排白色木椅。每一把椅背上都绑了一小束茉莉,香气很淡。前排坐着我妈和安娜的妈妈。我妈穿了那件墨绿色羊绒开衫,头发刚做过,手里攥着一包纸巾还没拆。安娜的妈妈坐在她旁边,手里没纸巾,但膝盖上的手包被反复打开又合上了三次。我爸和安娜爸爸坐在后排,两个人各自端着茶杯,沉默如仪。王冰冰站在礼台旁边,浅灰色伴娘服,手里捏着一包纸巾——已经拆过了。她今天没怎么说话,和平时那个在电话里死缠烂打要把安娜拉去香港的王冰冰完全两个样。高雅婷站在她旁边,伴娘服是同一款浅灰色。冰冰不停地在换重心;雅婷纹丝不动,手里拿着一份时间表。
辉子站在我右边,手背在身后。领带终于正了。他偏过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那个红绿灯我差点闯了。还好刹住了。然后站直,喉结滚了一次。他紧张。和昨晚安娜说的一样。
音响师按下播放键。一首很轻的钢琴独奏。安娜选的,她说不要太重。宾客转头看向草坪入口。我妈从第一排站了起来,纸巾包掉在地上没捡。
安娜站在草坪入口。她挽着安娜妈妈的手臂。
缎面婚纱在阳光下泛着安静的珠光,领口的浅v刚好露出锁骨窝和小钻,腰线收得极窄,从腰际往下缎面逐渐散开,拖在草坪上。每走一步裙摆都轻轻扫过草尖。白色珍珠发箍,长发盘起来。口红是饱满的哑光红。她今天戴了隐形眼镜,深棕色瞳孔完全暴露在冬日干净的阳光里。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实。她正朝我走过来,眼睛看着我。只看着我。她无名指上那圈戒痕还在。那枚铂金圈她戴了两个月,从买完那天戴上之后就没摘下来过,只在今天早上摘下来了一次。她走完了草坪中轴线的一半。她妈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松手。她独自走过剩下的半段路。
我在礼台前面等她。十步。五步。一步。缎面婚纱的裙摆刚好碰到我的鞋尖。她抬头看我。深棕色瞳孔里是一个很小的人影。我自己。
策划在麦克风里问了几个固定问题。安娜的回答是我愿意。没有稿子,没有停顿,就这几个字,尾音多了一层只有我能听到的轻颤。是积蓄。我听见台下我妈拆开纸巾的声音。轮到我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移开。那对深棕色瞳孔里的倒影在上午阳光里越来越清晰。我说我愿意。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策划宣布交换戒指。
辉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戒指盒,放在我掌心。深蓝色丝绒,和她的项链盒子是同一个颜色。我打开。那枚铂金圈躺在里面,她戴了两个月,今天早上亲手摘下来放在这个盒子里,交给他保管到现在。戒圈内侧被她的体温焐出了细微的磨损痕迹。
她的手指微凉,无名指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时在我虎口上轻轻拖了一下。指根那圈被戒指压了两个月的白痕在晨光里完整地露了出来。我把铂金圈推上去,推到指节根部,刚好覆盖住那圈白痕。这枚戒指她戴了两个月,今天早上亲手摘下来,现在重新回到她手指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然后她拿起我的戒指,找到我的无名指,推到底。
策划说新郎可以吻新娘了。辉子在旁边低声说哥终于等到了。我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颧骨上那层很薄的胭脂,她闭上眼睛。我吻上去。她的嘴唇是温热的,正红色口红的蜡质在我嘴唇上留下很淡的印记。她的手指在我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按着的。吻了大概五秒。分开时她睁开眼睛,深棕色瞳孔离我只有几厘米。我看见她笑了,整张脸都打开了。眼角弯起来,正红色嘴唇张开,露出上排牙齿最边缘一小截。那个笑和平时克制的弧度不同,是另一个版本。轻的,没有重量的。像阳台上那盆茉莉花每天早上的样子,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那个笑,只有我看得到。
宾客起立鼓掌。我妈终于把整包纸巾都用上了。安娜的妈妈把膝盖上的手包合上,转向我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王冰冰在礼台旁边用纸巾按眼角,睫毛膏晕了一小片浅黑色在她下眼睑上,高雅婷递给她一张新的纸巾。辉子的手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草坪上茉莉花的香气混在一月清冷的风里。她把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收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拇指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真的。然后她转过来面对宾客,婚纱裙摆在草坪上轻轻扫过,我们沿着白色木椅之间的过道往回走,缎面拖尾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仪式开始时她走过来的声音一个调。经过第一排时她妈妈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裙摆,安娜低头看了她一眼,唇线弯了弯,然后继续往前走。
草坪上的仪式结束后,宾客移步别墅一楼。婚宴设在这里,三桌,不挤。主桌靠窗,两桌宾客分列两侧。
安娜换了第二套礼服。红色旗袍,是她妈妈年轻时穿过的,改过腰线。立领托着她修长的脖颈,小钻垂在领口正中。她把婚纱换下来时和王冰冰在二楼待了片刻,再下来时头发重新盘过了,珍珠发箍换成了木质发簪。王冰冰跟在她身后,眼睛还有点红,但嘴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速。
我换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是安娜选的料子,她自己找裁缝做的。之前试穿时她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可以。后来王冰冰告诉我,她跟裁缝前后沟通过三次,每次修改意见都写了半页a4纸。
辉子坐在我左边,领带还正着,但西装扣子解开了。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纸巾包已经换了一包新的。
冷菜已经上了。辉子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用叉子敲了两下杯沿,全场安静。他先讲了一段我和他怎么认识的——大学宿舍,上下铺,他睡上铺,晚上翻身太响我踢他的床板。讲到这里时桌上有人笑出声,辉子自己也笑了,然后他的表情转过来看着安娜。
安娜,我跟你说,这人以前不会笑的。大学四年,女生追他他都不笑。后来我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他笑了,在电话里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他举起杯子。后来他病了好多年,但一见到你就好了。谢谢你。
全桌静了一瞬。我妈攥着纸巾的手停住了。辉子仰头喝完杯中酒,坐下。他把领带结扯了两把,扯歪了一点。
敬酒从主桌开始。安娜挽着我的手臂,她的旗袍袖口碰到我西装袖管时发出细微的丝绸摩擦声。我妈接过酒时站起来,杯子在手里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后她握了一下安娜的手,动作很轻,很短暂。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就一个字。安娜的爸爸只点了一下头。安娜的妈妈接过酒杯时没有站起来,她看着安娜,然后看着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王冰冰坐在旁边那一桌,远远举了一下杯子,她精心涂好的蜜桃色唇釉在自己杯沿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痕,她没注意到,还在跟高雅婷笑。
敬到第二桌。这一桌是安娜工作室的学员和几个业务伙伴。安娜挽着我走到桌边,旗袍下摆在她转身时轻微晃动。这是张姐,上私教课两年了。这是小李,工作室的兼职教练。每介绍一个,对方就站起来碰一下杯子,说恭喜。
然后她带着我走到这一桌最里面那个位置。一个高挑的女人背对我们坐着,正偏头和旁边的学员说话。她极高极修长的骨架在周围宾客的对比下更加明显,肩宽腰窄,黑色中长发披在肩上。旁边的学员看到我们走近,用手肘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站起来,转身面对我们。
剑眉。偏长脸型。高颧骨。下颌线从耳垂斜切到下巴尖。嘴唇偏薄,上唇的唇峰弧线很浅,唇色是浅豆沙色。眼尾微微上挑,那道弧度里没有笑意,是一层很薄的审视。穿墨绿色丝质衬衫配黑裤,平底芭蕾鞋。高而修长的骨架,宽肩,细腰。
我看着她的脸。剑眉。高颧骨。下颌线。和五月那个凌晨我在笔记本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的身体完全对上了。那时候屏幕上只有她的后脑勺和肩膀以下:腰的窄度,胯的宽度,臀的饱满度,黑色高马尾甩起来的弧度。每一个特征都刻在我脑子里。现在她的脸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我面前,和那具身体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再加上她的声音——她在说恭喜你们——和b12直播间里说骨盆前倾的角度不对是同一个中音偏低的频率。这一切在脑子里只闪了一瞬。但我记得那些画面:她扎着黑色高马尾,跨在年轻学员的小腹上,注意我的腰。然后她自己坐下去。第二次,侧躺到两个男人中间,两个男人同时进入,她被夹在两具身体之间,嘴张着,汗湿的头发糊在脸颊上。她脖子向后仰到极限,嘴唇翕动着念两个很轻的字。她到了。我也到了。精液越过手机屏幕打在茶几边缘,快感强烈而完整。
这位是王诗韵。安娜的声音从我右边传过来,平稳的,正在完成介绍流程。也是一家私人健身房的老板兼教练,路子比我多得多。有些大健身房的高级团课,她会介绍我去带。算是关系比较好的业务伙伴。
王诗韵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没有任何甲油。我握住。她的手干燥有力,指腹有练器械磨出的细微的茧。
恭喜你们。她的声音平稳,中音偏低,尾音干净利落地收住。和b12直播间里说骨盆前倾的角度不对保持。呼吸。不要憋气。好。那就停在这里。是同一个声音。教学式的命令语气,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听过这个声音在被两个男人同时进入时说你,向外退出两厘米你,可以向上顶一次,只能一次,慢的。
谢谢你来。我说。声音和平时一个调。
她微笑了一下。那个微笑很淡,像收着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过去对着安娜笑了。安娜今天真的很漂亮。旗袍是她妈妈的吗?对,改过腰线。改得很好。
她们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王诗韵的声音始终平稳,偶尔低头时黑色中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张脸,被她用手指轻轻拨回耳后。她左手没有戒指,右手也没有。她说话时手指自然地垂在身侧,偶尔在杯沿上轻轻画一个圈。
敬完这杯酒,安娜挽着我走向下一桌。我走了几步,余光扫到王诗韵已经重新坐下,侧脸对着旁边的人说话,墨绿色衬衫的领口在她低头时露出一小截锁骨。没有项链。没有戒指。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在跟旁边的学员说普拉提床的弹簧张力调节,语调和刚才说恭喜你们时一样平稳,直播间里说做得很好也是这个调子。
我不动声色。走回主桌。安娜坐下来,旗袍的立领在她抬头看我时轻轻蹭过她的下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王冰冰在隔壁桌喊了一句新娘新郎敬酒敬完了没,辉子接话说快了快了,两桌人笑成一片。我把手放在安娜腿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偏头看我一秒,然后继续吃饭。
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宾客陆续散尽,辉子喝得有点多,靠在别墅门口的香樟树上跟王冰冰斗嘴。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什么都没说。安娜的妈妈把改过腰线的红旗袍仔细叠好放进防尘袋里,拉链拉到头,交给安娜时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安娜接过去,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安娜脱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原木地板上,把红旗袍的防尘袋挂进衣柜。她卸了妆,摘掉隐形眼镜,重新戴上无边眼镜。木质发簪取下来,换成木质发箍。然后她换上那件浅灰色棉质家居服,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那颗,走到沙发前面,腿收上去盘起来,把今天收到的红包全部倒在茶几上。
一共三十几个,堆成一小堆。她一个一个拆开,抽出里面的礼金,压在茶几上展平边角。每一张皱的钞票都被她用指尖轻轻捻平,然后放进旁边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外面用标签纸分了两栏:左边写需还,右边写不需还。
辉子的。她抽出来,直接放进不需还那栏。
冰冰的。也是不需还。
婷婷的。不需还。
张姐的。需还。她把金额记在旁边一个小本子上,字迹工整清秀。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抬头。指尖在钞票边角上来回捻平的动作不急不缓。辉子那个红包里塞了一大叠,几乎把信封撑破。冰冰的封面上画了一个爱心,爱心里面用荧光笔写了必须幸福三个字。婷婷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字:恭喜。笔迹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透明文件袋封好放进电视柜抽屉里,和那张诊断报告放在同一个抽屉。然后她靠回沙发,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
算完了?
嗯。
我偏头看她。她正看着茶几上那一小堆空红包,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今天很漂亮。我说。
她转过来看我。这句话你早上在徐汇接我的时候说过了。
那时候是接亲的时候说的。现在是现在说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橱柜边缘上慢慢喝。浅灰色棉质家居服的下摆在她靠上去时晃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杯沿旁边闪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把杯子端在嘴边,看了我片刻,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红包算完了。
嗯。
那现在呢。
现在算别的。
我把她抱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橱柜边缘上捞起来。她本能地伸手圈住我的脖子,拖鞋从脚上掉下去,落在厨房地板上发出两声轻响。她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我。
你干嘛。
今天是婚礼夜。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颈窝,嘴唇贴在我脖子上。无名指上多了那枚戒指,铂金戒圈凉凉的压在我后颈上。
我抱着她走进卧室。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把整张床笼在一层蜂蜜色里。我把她放在床单上,她的背落在白色床单上,浅灰色家居服的下摆翻到腰际。她用手肘撑起来,看着我。眼镜没摘,头发没散,衣服也没脱,就那样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
我俯下身吻她。她的镜片在暖光里反了一下光,我吻在她眉骨上。她的手从我家居服的下摆伸进去,掌心贴在我的肋骨上,慢慢往上推。她抬起身,我帮她把家居服从头顶脱下来,她的头发被带乱,又落回肩胛骨之间。身上只剩下项链、戒指和那条浅灰色棉质内裤。我把她的内裤从髋骨上拉下来,她抬了一下臀部。然后轮到她解我的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下。她把我衬衫从肩膀上推下去,解开我的皮带扣,西裤落在地板上。我跪到她双腿之间。
她的腿分开,膝盖弯起,脚踝靠在我腰侧。白虎在暖光下完全暴露,两瓣软肉饱满,之间那条细缝已经开始泛着湿润的光泽。我握住根部,前端对准那道细缝外沿,蹭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我后背上按着。然后我沉腰,一寸一寸。前端撑开那圈柔软的肌肉时,她吸气的节奏变了,每一截推进对应一次短促的吸气。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深棕色瞳孔直接看着我。
你今天里面特别烫。我说。
她的耳根开始红了。
今天不一样。她声音很轻。
什么不一样。
今天是新婚夜。
她把新婚夜三个字说得很轻,说完就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拨开,看到她闭着眼睛,耳朵烧得通红。还是老样子,说完骚话就害羞。
然后她睁开眼,腿缠上来,脚踝在我腰后交叉,往下压了一下。她在用动作催我。
我动起来,没有试探,直接就是快节奏。她的呼吸和我的抽送同步,交合处的水声湿淋淋的,混在她被推到底时喉咙里逸出的低音里。
她忽然到了。没有预兆。整个人弓起来,头往后仰,脖子拉长,喉咙里漏出的呻吟断成一截一截的:啊——。大腿内侧夹紧我的腰侧。里面一阵一阵地收。
她到的时候没有让我停。我顿了一下,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前臂。
老公。别停。
她的声音沙哑。我重新动起来,这次没有放慢,她也不要求放慢。她的声音被撞成一段一段的,从喉咙里漏出来,每一次推进都被她收紧的里面咬住。她的脸烧得通红。我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廓上。
说你想要。
她的耳根红得发烫。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
老公。嗯。用力操我。
她把这句话说完就把脸埋进我颈窝,整个脸都红了。
再说一次。
你。操我。就现在。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闷在我皮肤上。我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加速了,每一次都推到最深。她的手指在我后背上收紧到指节泛白。
还没从第一次完全下来,第二次已经开始。这次她没有忍,直接叫出来了。整个人弓起来,里面比刚才裹得更紧。她的脚趾蜷起来,脚背绷直。她的双手抓住床单。锁骨上那颗小钻在灯光下疯狂跳动。
天明——天明——
尾音是延续的、波浪状的。她的大腿从我腰侧滑下去,又抬起来,脚踝重新在我后腰交叉,夹得比刚才更紧。
这一次她主动了。她从我身下翻过去,在正红床单上跪成猫式,回头看我。深棕色瞳孔里映着我。她伸手到身后,抓住我的手腕,往前带了一下。她在用动作说话:进来。
我顺势退出来,茎身裹着一层亮晶晶的体液,前端胀成深紫色。她已经跪好了,回头看我,只是喘息着等。我跪到她身后。蜜桃臀在我面前高高翘起,臀肌在猫式下收缩成饱满的半球形。白虎在臀缝下方完整暴露,那两瓣还充血着,入口翕开,透明体液顺着下方往下淌。她的腰窝在月光下是两个很深的对称凹陷。那颗小钻从锁骨垂下来,悬在床单上方。
我前端对准那道细缝外沿,蹭了一下。她的臀肌在蹭上的瞬间猛烈收紧,腰往下塌了一截。然后我一口气到底。
啊——
深棕色长发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线。抓在床单上的手指指节泛白。腰在我完全进入时猛烈往下塌。里面在整根没入时痉挛了一瞬。
我开始冲刺。每一下都全部埋进去,腹肌撞在蜜桃臀尖上,撞击声在安静卧室里格外清晰。和正红床单被拉扯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她的叫床声在每一次撞击中被切成碎片。三声部同步:撞击声、她的低喊、我的喘息。
我俯下身,胸口贴上她的后背,嘴唇凑近她耳廓。声音在冲刺中低哑。
她编的那个故事里的男人。假的,我们都知道。但今晚,谁都没有说破。
香港那个黑人干得你舒服,还是你老公干得你舒服。
她的腹肌猛烈抽搐了一次。里面收紧了一下。
你。嗯。是你。老公。干得我最舒服。
她的声音在每一下撞击中被切成碎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说到老公时里面夹紧了一次。
他操你操得狠,还是我操你操得狠。
你。是你。你操得最狠。老公操得最狠。
她的腰塌得更深了,臀翘得更高了。
大声点。让我听到。
老公操我最狠!老公操得我最舒服!比他们都舒服!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被下一次撞击撞碎。她的手从床单上移开,伸到身后,放在我腹肌上。她在被后入的姿势里回过头看我,深棕色瞳孔里映着我。
老公征服我。比那些男人更要征服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高亢,和白天敬酒时那个克制的新娘完全不同。是另一个她。那个敢在那一夜骑在我身上讲一个又一个故事的女人。那个敢在我面前完全放开的安娜。
以后每一天都要这样。每一天都要征服我。
她说到征服我时里面猛烈痉挛,高潮到了。腹肌一波波抽搐,臀肉收紧到整个人弓了起来。里面从入口到最深处一层一层往里箍。她的腰塌到最低,臀翘到最高,深棕色长发全部散在肩胛骨之间。
我继续冲刺。大腿后侧开始绷紧,快感从小腹深处沿着脊椎一路上窜。她的高潮还在延续,里面还在痉挛。快感一路冲上后脑勺。前端大开。我整根没入,撞在她最深处,精液从顶端喷出来。第一股打在她最深处。第二股力道更猛。第三股,第四股,全部射在她体内最深处。她的臀肉在我射精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在痉挛。
我压在她后背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茎身还埋在她体内,搏动一下,她里面就跟着收一下,像余震。
过了很久。她从我身下翻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耳根还是红的。戒指冰凉的,贴在我胸口上。她把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我胸口移开,放在我脸上。拇指轻轻蹭过我的嘴唇。停在那里。
以后每一次都要这样。她说。声音沙哑,闷在我皮肤上。
我搂住她。窗外太平湖对岸的路灯光在水面上拉成几道细长的银线。她靠在我怀里,腿搭在我腰侧,脚踝贴着我的小腿。她的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圈在床头灯光下安静地闪着光。和她锁骨上那颗不到半厘米的小钻一起,在同一个暖黄色光圈里各自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