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即使隔着一层塑料,也能摸出里面装着什么。
一团柔软、轻薄的布料。
还带着潮湿水汽留下的重量。
丝袜。
那双妈妈在地下车库里换上、随后穿去十八楼的丝袜。
洗手间里的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我提着塑料袋回到椅子旁,先把它放到脚边。坐下以后,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最终重新拿起来,放到膝盖上。
过了片刻,我又将它移到写字台,与那条正在充电的黑色细链摆在一起。
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我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零四分。
从妈妈进入洗手间到现在,水声一共持续了四十一分钟。
中间停过三次。
每次不超过一分钟,随后又重新响起。
洗手间的门终于完全打开时,妈妈已经换好了衣服。
深色长裤,长袖上衣,脚下是那双平底鞋。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妆全部被洗掉,只剩下没有任何遮掩的皮肤。
她走到床沿坐下,低头将左侧裤腿一点点卷起。
原本包扎伤口的纱布已经完全湿透,边缘向外翘起,下面被水浸泡过的皮肤微微发白。
妈妈抓住纱布一角,缓缓将它拆下,攥进掌心。
鹤鸣巷留下的那道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很细的一道,沿着皮肤向下流动。
我从换洗袋里取出女佣塞进去的两包医用品,走到她面前蹲下。
什么都没有问。
我撕开碘伏包装,用棉签蘸湿药液,沿伤口边缘一点点擦过去。
药液接触伤处时,妈妈的腿在我掌下轻轻动了一下。
我立即停住。
“接着弄。”她说。
我重新低下头。
棉签沿伤口继续擦拭,从上到下彻底消毒。随后,我拆开新的纱布,覆盖在伤口表面,又在四周用手指按了一圈,将每一处翘起的边缘压平。
“好了。”
妈妈放下卷起的裤腿。
她抬手拨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湿发,发梢上的水珠顺着衣料落下,很快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吹风机在洗手间。”我说。
“不吹。”
“外面现在凉。”
“回庄园的路上就干了。”
妈妈伸手整理湿发。
“他不喜欢那个声音。”
我还蹲在她腿边,手中捏着半根已经用过的棉签。
这句话就这样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语气十分随意,与平时说“鞋”“链子”或者“看前面”没有任何不同。说完,她便伸手取过床头的水杯,低头喝了两口。
我将棉签一点点攥进掌心,随后站起身。
写字台上,黑色细链的绿色指示灯仍在闪烁。
妈妈把水杯放回床头,抬眼看向写字台。
“充多久了?”
“五十分钟。”
她低头算了一下。
“距离一个半小时,还有四十分钟。”
妈妈说道:“把它拔了。”
我走到写字台前,握住充电线接头,将它从细链接口中拔出。
绿色指示灯随之熄灭。
房间里只剩头顶顶灯,以及窗外城市灯火透进来的微光。
“坐下。”妈妈说。
我将椅子拖到床前,在她对面坐下。
从离开东院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小时四十分钟。
这是这段时间里第一次,房间内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没有旁观者。
也没有那枚亮着红光的指示灯。
可妈妈没有立即说话。
她起身走到房门边,先将门锁重新按了一遍,又贴近猫眼看了一眼外面。
随后,她依次检查门框、门锁上方的感应装置和墙角插座。
妈妈沿墙走到电视柜前,拔下电视电源,又查看机顶盒和遥控器。写字台上的酒店电话被她翻过来,底座、接线口和听筒全部检查了一遍。
她又拿起床头两只灯罩,查看里面的灯座和缝隙,伸手摸过床头板下缘。
最后,妈妈走进洗手间,检查了镜子、排风口、烟感器和吹风机插座。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声音。
确认房内看不见异常设备后,她才回到床边坐下。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妈。”
妈妈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半寸。
“有话就说,别叫。”
我停住。
“这个房间是花姐开的。”她压低声音,“隔音好不好我不知道。”
我把身体向前倾去,两条手臂撑在膝盖上,尽量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楼上那个人。”我开口。
“嗯。”
“是周景天。”
“是。”
“他认出你了。”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句话——”
“李锋。”
妈妈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我立刻停住。
“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听见多少?”她问。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四十分钟。”
“听见什么?”
“脚步。”我说道,“中间有个男人喊了两个字,但我没听清那是什么。”
“还有呢?”
我抬头看着妈妈。
“最后一句。”
“你说,下次你自己来。”
妈妈坐在床沿,湿发贴着肩膀,两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就够了。”她说。
“什么叫够了——”
“你听见的,就是我要你听见的那些。”
妈妈的声音仍压得很低。
“剩下的事情,你现在知道了没有用,还会害你。”
我坐在椅子上,牙关缓缓咬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妈妈抬起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
“问你一件事。”
“嗯。”
“今天在这栋楼里,你都见过什么人?”
我抬起头。
“从进入大堂开始算。”妈妈说道,“一个一个说。”
“前台有三个人。”
我开始回忆。
“还有一个穿马甲的男人,过来问我住哪个房间。”
“还有呢?”
“有个从走道里推餐车出来的人。”
“长什么样?”
“个子特别矮,比我矮一个多头。”我说道,“穿黑色T恤,胸口印着天悦的标志。”
“是他把我带上货梯。他说自己今天第一天上班,工资二百五一天,日结,包住。”
妈妈原本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同时停住。
“他跟你说了这些?”
“他一直在说。”我回答,“从大堂说到十八楼。”
“叫什么名字?”
“没问。”
“下次见到他,问出来。”
妈妈看着我。
“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以及是谁把他招进来的。”
“他只是个送酒的——”
“问出来。”
我与妈妈对视。
“你认识他?”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床边站起,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那条已经断开充电的黑色细链。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开始,只要进入天悦,你看见的每一张脸都要记住。”
妈妈把细链在手中转过半圈,找到后面的锁扣。
“送酒的、打扫卫生的、开电梯的、在门口负责停车的。”
“全部记住。”
“为什么?”
“因为这栋楼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妈妈垂眼看着细链。
“程幽安装的东西,我能认出来。”
“但人,我认不出来。”
说完,她转过身,抬起双手,将湿发从后颈拢到左侧肩头,露出整段脖颈。
“扣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妈妈身后,从她手中接过黑色细链。
她后颈上还留着痕迹。
一道是细链长时间扣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摩擦勒出的浅痕。我每天晚上替她戴一次,卡扣始终落在那里。
但旁边还有另一道。
颜色更深,边缘留着清楚的齿痕。
我将细链举到她后颈,缓缓绕过前方。
两端卡扣已经对准。
“妈。”
“嗯。”
“还剩三十六分钟。”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床前,湿发全部垂在左肩,水珠顺着发梢落到长袖衣料上。
她只说了两个字。
“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