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妈妈一脚将刀踢到墙角,揪着对方的头发,将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砸完以后,她抬起脚。
红色细跟落在那人喉咙上。
只是抵着,迟迟没有真正踩下。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
妈妈站在满地倒下的人中间,长发全部散乱,几缕沾着血的发丝贴在脸侧。
外套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边肩缝也在打斗中裂开。
裤子上沾满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属于谁。
黑色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出一道道细丝,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沾血的皮肤。
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鞋面和细跟上,全沾着其他东西。
妈妈踩住对方喉咙的那条腿稍稍绷紧,脚踝处的丝袜已经开始向下滑落。
她剧烈喘息着。
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外套解开的两颗扣子下,那片皮肤已经布满汗水。
“还有谁?”妈妈问。
没人敢动。
巷口忽然传来掌声。
“啪——啪——啪——”
一共三下。
我顺着声音望去。
堵住巷口的那辆渣土车车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男人。
他光着双臂,身上套着深色马甲,肚子高高挺起,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黑得发亮。
土龙,罗大江。
他一直坐在那里。
从头看到尾。
“好。”罗大江开口,“打得好。”
他从车头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径直朝妈妈走来。
还站着的几个人纷纷退到两侧,为他让开一条路。
罗大江走到妈妈面前三米处停下,从头到脚,缓慢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血舞者,玫瑰。”
他说道:“有人算过,你一年能在地下拳场给铁手挣几千万。”
妈妈站在原地。
“老子今年五十一,睡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还没睡过当条子的。”
罗大江又向前走了半步。
“苏队长。”
妈妈抬起眼睛。
“别这么看着老子。”
罗大江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不断颤动。
“这个庄园里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三刀知道,两个公子知道,账房那位知道,老子当然也知道。”
“也就外面那群穿制服的还蒙在鼓里。”
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不信,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跑进铁笼子里替人打钱?”
“今天亲眼看过。”
罗大江重新打量妈妈一遍。
“值。”
妈妈将脚从地上那人的喉咙处移开。
“江叔。”
“嗯。”
“这批货,我要送到天悦。”
罗大江盯着她。
“老子的车还堵在前面。”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江叔说话。”
两人相互看了几秒。
罗大江忽然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整条狭窄巷道里不断回荡。
“行!”
他抬起巴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把车让开!”
后方立刻有人跑向渣土车。
罗大江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队长。”
“江叔。”
“跟着老二那个只会喝茶的洋学生,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又从妈妈身上扫了一遍。
“他今年才多大,十八?”
“你儿子都比他大吧?”
我坐在车里,手指骤然收紧。
妈妈仍站在原处。
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
罗大江等了两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又笑了起来。
“你这个身子,这个脾气,就应该跟着能打的男人。”
“哪天在他手底下待不下去了,来找江叔。”
“老子的工地够大,埋得下人,也养得起人。”
说完这些,罗大江转身离开。
前后的渣土车随之挪动,原本被封死的巷口重新露出道路。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鲜血流进路面坑洼,与积存的油污混在一起。
我推开车门下车。
妈妈听见动静,转头看向我。
“让你待在车里。”
“已经结束了。”我说。
她抬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手掌上沾着血,这一拨,脸颊反而多出一道鲜红的印迹。
我走到她面前。
“腿。”
妈妈左腿膝盖下方那处丝袜破洞里,露出的皮肤已经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黑红一片。鲜血正沿小腿缓缓向下流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刀划了一下,不深。”
“先上车,我给你——”
“李豆豆。”
妈妈直接打断我。
“去看看后面那辆车。”
我回过头。
第四辆车。
那辆从车队出发开始就一直空着、始终跟在最后面的车。
此时车门已经打开。
铁手剩下的两个人正在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一个个抬上去。
四个人被直接搬进车厢。
还有一个人胳膊已经断了,只能自己艰难爬上车。
车内所有座椅早已放平,后备箱里整齐放着担架、绷带、生理盐水和固定用的夹板。
足足装满了一整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伤员一个接一个搬进去。
昨天晚上在主楼会客厅,罗大江拍着膝盖质问,为什么三辆车要改成四辆,最后还要跟一辆空车。
罗书澈当时回答,留给需要它的人。
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躺下。
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急救物品。
“李豆豆。”
妈妈在身后叫我。
“货车。”
我立刻转身。
货车后方的厢门已经打开。
原本完好的封条被人撬开了。
妈妈向前走出两步,在货厢前停住。
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玫瑰。”
“货厢被人开过。”妈妈说道。
罗书澈那边稍作停顿。
“少了多少?”
妈妈踩着高跟鞋攀上货车,钻进车厢查看了一遍,随后从上面跳下来。
“不是少了。”
她抬眼看向车厢深处。
“是多了一样东西。”
……
天悦大酒店地下三层,车库最深处有一道单独的卷帘门。
卷帘门已经升起。
后方并不是停车位,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内部摆着数十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
车队驶进仓库时,我看见妈妈抬起手,在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上按了一下。
暗红色指示灯随即熄灭。
“怎么了?”我问。
“地下三层没有信号。”妈妈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我清楚,从这一刻开始,罗书澈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同样也清楚,这段断开通讯的时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花月容已经带人在仓库里等候。
她依旧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积灰的地下仓库里也毫不在意。
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男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款式相同的制服短裙。
车辆刚刚停稳,花月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只手同时伸向妈妈。
“哎哟,哎哟,我们玫瑰妹妹这是怎么了?”
妈妈推门下车。
她已经在车上换过备用外套,可脸侧那道血印仍在,长发也依旧凌乱。左腿的伤口只用纱布匆忙缠了一圈,隔着直筒裤暂时看不出异样。
那双沾过血的红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
她没有换掉。
“花姐。”
“路上出事了?”
花月容拉住妈妈的手,连续拍了两下。
“我早就说过,旧城区那条路走不得。你看看你这张脸——”
说话间,她抬手想摸妈妈脸颊上的血印。
妈妈向后避开了半寸。
花月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却没有变化。她十分自然地转过手腕,改为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疼不疼呀?”
“不疼。”
“妹妹就是能扛。”
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一行里的女人,都必须能扛。”
她转过身,冲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
“卸货!”
那六七个人立刻围向货车后方。
花月容则挽住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向仓库一侧走去,嘴里的话也没有停下。声音甜得发腻,隔着几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妹妹以前是专门管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她说道,“我可一直记着呢。”
妈妈跟着她向前走。
“五年前,你带人查过我这家天悦,还把三楼整整封了七天。”花月容笑着回忆,“你那时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花姐记性好。”
“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是要靠记性。”
花月容又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你看,那时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
“现在,你也走进来了。”
“多好。”
我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
“妹妹现在是跟着二公子了?”花月容问。
“嗯。”
“好,好。”
花月容连连点头。
“二公子斯文,人又年轻。年轻好,年轻男人有劲儿。”
“不像大公子。”
她把声音压低少许,可我仍能听见。
“大公子那个人玩得太糙,手下的姑娘一个星期就换一批。前天刚从我这里要走两个,昨天送回来一个,另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妈妈继续向前走。
“妹妹跟着二公子好。”花月容笑道,“至少二公子只要你一个。”
听见这句话,妈妈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半拍。
仅仅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妹妹,花姐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
“花姐说。”
“你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的不是二公子疼不疼你。”
花月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妈妈。
“而是外面那些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你。”
“认出你的人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妈妈与她对视。
“我知道了。”
“妹妹聪明。”
花月容重新笑起来,又一次挽住妈妈的胳膊。
“花姐。”妈妈说道,“货有问题。”
花月容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货厢被人打开过,不是从里面拿东西,而是往里面放了东西。”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放了什么?”
妈妈转身朝货车方向示意。
卸货的人已经搬下最外层的几个箱子。其中一只被单独放在旁边,封条位置的颜色与其余箱子明显不同。
花月容快步走过去。
一名黑衣手下取出短刀,沿箱子边缘划开包装。
纸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日用百货。
一层层透明真空袋整齐排列在内部,袋中装满白色晶体。
花月容盯着打开的箱子,足足看了三秒。
随后,她抬手重新整理好肩上的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再次浮现出来。
“妹妹。”
“花姐。”
“你说,刚才路上是不是有警察查过车?”
“有。”
“查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翻过后备箱,但没开货厢?”
“没开。”
花月容沉默了两秒。
“好险。”她说。
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妹妹,你今天要是真让她打开了这节货厢,我们几个人晚上就都不用睡觉了。”
“这箱东西不是花姐要的。”妈妈说。
“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用货车运。”
花月容转过身,冲身后几名黑衣手下摆了摆手。
“拿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拿到哪里?”
“老地方。”
那只箱子很快被人重新合上,抬向仓库深处。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终于明白了。
堵住鹤鸣巷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抢走货物。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车队被拦住,把这样一箱东西塞进货厢,再让警察在旧城区完成临检。
押运的是罗书澈的车队。
路线由罗书澈亲自决定。
车上的人,也全部来自罗书澈一方。
只要那个箱子被警方打开,这件事便会彻底扣在罗书澈头上。
而负责拦车的偏偏是陈月玲。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那场临检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报案,也有人把车队今天会走的路线透露给她。
只是没有人告诉陈月玲,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哪一节货厢。
“李豆豆。”
妈妈叫了我一声。
“把车倒过来。”
“哦。”
我立即朝SUV走去。
走到一半,一队人从旁边经过,正朝仓库电梯方向走去。
应该是花月容手下准备上楼工作的人员。
前面是四五名年轻女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短裙制服,腿上套着黑丝,脚下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交谈。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酒吧服务人员常见的黑色T恤。
其中一个个子特别矮。
他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看上去十分吃力,步伐也比其他人慢了不少,始终低着头注意脚下。
走到电梯口时,前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进入轿厢,电梯门正准备关闭。
他赶紧抱着酒小跑两步。
“等一下,等一下!”
里面有人替他按住了开门键。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叫什么名字?”
“余伟。”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也继续走向SUV,准备倒车。
……
返回荣盛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妈妈在后排睡着了。
她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
受伤的左腿向前伸直,裤脚卷起了一点,包扎伤口的纱布下面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血迹。
那双红色高跟鞋脱在脚边。
黑丝包裹的双脚露在外面,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开一大片细丝,原本不大的破洞也已经被扯得更开。
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暗红色指示灯重新亮着。
离开地下三层以后,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我坐在副驾驶,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老蒋一直沉默着开车。
驶出二十多分钟,车辆即将重新开上高架时,他忽然开口。
“小子。”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清。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嗓音,是怕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链。
“你今天下车了。”老蒋说。
“都打完了以后才下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蒋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你下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直接跑过去看她的腿。”
“江叔看见了。”老蒋说道,“他一直坐在渣土车车头上,从头看到尾。”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看见就看见。”
“小子,你听我一句。”
老蒋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路面。
“我在铁手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新人见过不下一百个。”
“现在还活着、还留在里面的,不到十个。”
“剩下那些人,有一半不是打架打死的。”
“是因为想得太多,把自己想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老蒋低低哼了一声。
“我问你,玫瑰小姐是谁的人?”
“二公子的。”
“对。”
“那你是谁的人?”
“……也是二公子的。”
“错。”
老蒋说道:“你是二公子给她的人。”
“这两种身份,差得远了。”
“你现在替她提包、开车、收鞋,还负责给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充电。”老蒋继续说道,“庄园里的人每天看着你干这些事,心里都会猜一件事。”
“猜什么?”
“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耳中顿时嗡了一声。
“他们愿意这么想,就让他们这么想。这样大家都舒服。”老蒋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整天跟着这么个女人打转,眼睛不老实,很正常。”
“庄园里一半的男人都想睡她。”
“剩下一半,是不敢想。”
“所以,你只是想睡她,没人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是想睡她——”
老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换了一个挡位。
“那才是真的麻烦。”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问。
“……明白。”
“明白就好。”
我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样才算想睡她?”
老蒋笑了一声。
“眼睛往下看,别一直看她的脸。”
“她受伤了,不要问,她疼了,也别管。”
“就算她要死在你面前,你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
SUV开上高架。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向车后。
“小子,”老蒋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你从高管事手里领下那份差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当时就想提醒你这些。”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
回到荣盛庄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SUV停进后院,老蒋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下去。他将车钥匙向值班人员一交,说要去铁手值班室报到,很快便离开了。
车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妈妈醒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眉心随之皱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用手按了按丝袜抽丝最严重的位置,随后俯下身,将脚边那双红色高跟鞋捡起,塞进备用袋里,递到我面前。
“拿去擦。”
“好。”
我接过袋子。
妈妈整理了一下外套,随后抬手探向自己后颈。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咔。”
那条黑色细链被她从颈间解了下来。
暗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充电。”妈妈说。
“……哦。”
她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
仍带着颈间的温度。
我攥住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整整一天里,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的脖子。
罗书澈亲口交给我的工作,包括她的衣服、鞋、装备、车辆、行程,以及这条每天都要充电、检查松紧的通讯器。
换句话说,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件东西不在妈妈身上,而是在我手里。
程幽那边会看见信号中断。
可她也清楚,这段中断来自例行充电。
这意味着,这是整个荣盛庄园中唯一合理合法、暂时没有人监听的一小段时间。
我猛地抬起头。
后院低矮的地灯透过车窗,照进一片昏暗光线。
妈妈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妈。”
整整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字。
妈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问:“你知道,这个东西充满电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
“陈阿姨——”
“她认出你了。”妈妈说道。
“她替我把身份圆过去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聪明。”
我仍紧紧攥着那条细链。
“你让她回去写报告。”我说。
“对。”
“那份报告交上去,全局都会看见。”
“对。”
“你在警队干了十六年——”
“我知道自己在警队干了多少年。”
这时,后院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铁轮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李锋。”
我浑身一震。
已经两个月了。
“在。”
“今天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听见了。”
“有几句是假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妈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想起我们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想起那辆已经开了九年的车。
也想起她递交过的三十七份报告。
“一句都不假。”我说。
“错了。”
妈妈看着我。
“有一句。”
“哪一句?”
“我说,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那句是假的。”她说。
我攥着那条仍带余温的细链,力气越来越大,指节被勒得生疼。
我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
或者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妈没有再往下说。
“去擦鞋。”她说道。
随后,她推开后排车门,下了车。
……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从后院朝西区走去。
才走出没多远,高管事便从主楼方向迎面走来。
他的脸色明显不对。
“玫瑰小姐。”
妈妈停下脚步:“怎么了?”
“鹤鸣巷。”高管事说道,“死人了。”
妈妈站住。
“谁?”
“土龙那边的一个人,他们搬自己人的时候,把那个落下了,没有抬走。”
高管事继续说道:“路口有监控。程小姐刚刚传回消息,派出所已经把那一带的监控录像调走了。”
“多久以前?”
“四十分钟。”
高管事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
“赵主任刚打电话进来。”
“赵德广?”
“是。”
高管事点头。
“他说,周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
“旧城区当街二十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事情又捅到刑警队那里。”
“周书记现在很不高兴。”
妈妈站在那里。
“二公子呢?”她问。
“在东院。”高管事答道,“三哥先前叫他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才下来。”
“谈什么?”
“不知道。”
高管事又朝主楼看去。
“不过,三哥已经把赵主任叫到了庄园,人现在还没走。”
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站在两米以外,另一只手仍攥着妈妈刚刚摘下来的那条通讯细链。
“玫瑰小姐,”高管事说道,“二公子交代过,您回来以后先处理伤口,不要去东院。”
妈妈抬起眼睛。
“为什么?”
高管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我。
“他没说。”
“只交代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事,谈完以后再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