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把东院外门锁好,将钥匙揣进口袋,转身穿过院子,朝主屋走去。
一楼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二楼书房还亮着。楼梯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我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走到一半时,我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书房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交谈声,只有杯底轻轻碰上桌面的动静,隔着门缝传出来,细得几乎听不清。
我沿着剩下的台阶走上二楼,伸手推开房门。
屋里比我先前进来时热了不少。
空调已经关闭,窗户敞开一条窄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裹着几种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茶水彻底凉透后的涩味,女人香水散去大半后的尾调,还有没有完全消散的热水汽。
妈妈坐在沙发上。
她又换了一身衣服。
刚才那件酒红色长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地更薄的白色衣服,介于浴衣和睡裙之间,怎么看都不像能穿出门的东西。
湿漉漉的长发散在一侧肩头,几缕发丝贴着颈侧,将那圈黑色细链遮住一半。
暗红色的指示灯依旧亮着。
妈妈赤着脚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她先前穿着的黑色丝袜已经不见踪影。
罗书澈就坐在她旁边。
不是沙发的另一端,而是紧挨着她的位置。他衬衫领口解到第三颗,袖口随意挽起,手里端着一只杯子。
两人肩臂相贴,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我停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
“门锁了?”罗书澈问。
“锁了。”
“钥匙。”
我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走到茶几前,将它放在桌面上。
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沿留有浅淡的口红印,另一只刚从罗书澈手中放下。
他没有去看那串钥匙,只将杯子搁回桌面,随后靠进沙发。
“站着干什么?坐。”
“不用。”
“让你坐。”
我只得走到离他们最远的那把椅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从我推门进来到现在,妈妈始终没有开口,目光也没有转向我。她只是抬手将湿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我也看过无数次。
可现在,她做这个动作时,颈间扣着另一个男人要求她戴上的项圈,身上穿着留在另一个男人住处里的衣服,而那个男人正贴着她坐在沙发上。
罗书澈忽然开口:“刚才在廊下,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没说什么。”
“李豆豆。”
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抬起手,隔空朝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指了指。
“这东西,是通讯器。”
我的视线落在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上。
罗书澈继续说道:“别人从你手里拿走了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妈妈先前在廊下对我说过的话。
“什么意思?”我问。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从我亲手把这条细链扣上妈妈脖子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在廊下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已经传进罗书澈耳中。
他一直在听。
他等我和妈妈把话说完,等我亲手锁上东院大门,又等我自己走上二楼,坐到他面前这把椅子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
“我问你话。”罗书澈说。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在拳场上,我曾被人打伤过鼻梁。在禁闭室里,也曾被人按住脑袋灌水。那些东西咬咬牙都能扛过去。
可现在,我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前是妈妈和这个男人,脑中却找不出一句能够解释的话。
就在这时,妈妈开口了。
“他看上我了。”
我猛然抬头。
妈妈终于侧过脸,朝我看了过来。她的眼神很冷,仿佛是在打量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压在身下的腿放回地毯,身体又向罗书澈那边靠近了少许。
“陪练里十个有八个这样。”妈妈说道,“新来的更明显。上一个躺在医院里的,也是这么看我。”
罗书澈没有出声。
“之前在训练室,”妈妈继续说道,“我压住他的时候,他硬了。”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子。
那不是真的。
当时我被她重重摔在软垫上,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现在,我既拿不出证据反驳,也无法当着罗书澈的面解释。
“所以晚上他看见你把我叫进东院,心里不痛快。”妈妈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觉得自己手里那点东西,被人拿走了。”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端起茶几上那只没有口红印的杯子,递给罗书澈。
罗书澈接过杯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向我。
片刻后,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臂搭在膝盖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了两遍。
“李豆豆。”
“二公子。”
“我不生气。”他说,“想睡她的人,从地下拳场到主楼,一层楼能站十几个。她只要站上擂台,下面几千个男人都会喊她的名字。你以为,他们喊的是她怎么出拳?”
说话间,他抬起手,自然而然地从妈妈肩头捞起一缕尚未干透的长发。
湿润的发丝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被随手放开。
妈妈仍坐在原处。
“看着可以。”罗书澈说。
“但别动手。”
“上一个敢动手的,断了三根肋骨,是她自己打的。她要是没动手——”
他略作停顿,语气依旧温和。
“我就得让人把那小子埋了。你们铁手不干这种活,土龙干,江叔那边有工地。”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一动不动。
“听懂了吗?”罗书澈问。
“听懂了。”
“抬头说。”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听懂了。”
罗书澈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
他的手臂仍搭在妈妈身后的靠垫上,卷起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行。”他说,“那就谈正事。”
“明天押运,你跟车,这件事已经定了。”
“是。”
“但不只明天。”
罗书澈抬起手,朝妈妈示意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她的事情都归你管。”
我一时没能明白:“什么叫都归我管?”
“衣服、鞋、装备、行程、车。”
罗书澈报菜名似的,一样一样,慢悠悠地说下去。
“她要出门,你提前把车安排妥当。她回庄园,换下来的东西由你收走。她训练结束以后,你负责把鞋送去清理保养。她的通讯器每天充电,出门前检查设备和松紧,出了问题算你的。”
我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
“她住东院的时候,”罗书澈又道,“你守在外面。”
妈妈开口说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你需要。”
罗书澈连头都没有转。
“你现在是我的人,出去代表的也是我。你自己提包,自己开车门,让别人看见了,只会觉得我不会疼人。”
“我做了十几年——”
妈妈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她差点把后半句说出口。
做了十几年什么?
做了十几年刑警队长,所有事情都习惯自己处理。车自己开,包自己拿,连下雨时都不习惯让别人替她撑伞。
她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罗书澈这才转过脸看向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
“做了十几年什么?”
“没什么。”
“你嘴里没什么的事情,倒是越来越多了。”
妈妈不再开口。
罗书澈重新把目光转向我。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我低下眼,看着地毯上妈妈赤着的双脚。
“她的衣服、鞋、装备、行程和车,全部由我负责。”我说道,“她换下来的东西,我收。通讯器由我充电、检查。她住东院的时候,我守在外面。”
“很好。”
罗书澈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和一部手机,一并扔向我。
我抬手接住。
“卡是庄园内部通行证。以后东院、训练院,还有主楼一层,你都可以进入。手机用的是庄园内部号码,只能拨打内部通讯。”
他重新合上抽屉。
“别想着往外打,程幽那边看得清清楚楚。你只要拨出一个外线号码,五分钟之内,就会有人来找你。”
“程幽?”
罗书澈看了我一眼,像是这才想起,我确实只是一个刚进荣盛会不久的新人。
“幽眼的老大。”
“幽眼?”
“荣盛会有五个分部,你现在只知道铁手。”他说,“明天你要跟车,路上会遇到不少人,连对方是谁都认不出来,会出事。”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铁手,李铁军,你的老大。打手、看场子、押运和地下拳场,都是他的范围。”
“土龙,罗大江。我叫他江叔,你见了叫大江哥。工程、砂石、拆迁、渣土,全归他管。他手下有三百多号人,一半是从老家带出来的。”
“销金,花月容。你叫花姐。河东酒吧街、会所和酒店,全在她手里。明天那批货,就是送到她的场子。”
“账房,你已经见过。”
“大嫂?”我问。
“白语薇。”
罗书澈将茶杯搁回桌面。
“荣盛会所有的钱,从哪个口子进来,沿哪条线出去,最后送到谁手里,全要过她的账。”
“最后是幽眼,程幽。”
说到这个名字时,罗书澈短暂停顿了一下。
停顿并不长,也就一口气的时间。
“安防、监控、数据,都由她负责。庄园里的所有摄像头,是她让人安装的。你手里那部手机,也是她给的内部号码。”
他抬起眼睛。
“你老板脖子上的那条链子,也是她做的。”
“这五个人,明天你都有可能见到。见面以后低头,按规矩称呼,不要多话。”
“特别是程小姐。”
“为什么?”
“因为她不说话。”罗书澈说道,“她只会记着。”
他喝了口茶,随口补了一句。
“对了,她昨天问过我,李豆豆这个名字,是不是假的。”
我后背一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罗书澈说,“她说,那就查查真的是什么。”
……
凌晨一点多,我终于从东院出来。
离开以前,罗书澈让我把妈妈换下来的东西一起带走。
那是一个纸袋。
妈妈今晚从主楼回来时穿的红色晚礼服已经被人折好,装在纸袋里。只是裙子中间那双黑色丝袜仍卷成一团,被随手塞在布料之间。
旁边还放着那双红色高跟鞋。
女佣已经将鞋面和鞋底擦拭干净,整齐地摆在纸袋另一侧。
“洗干净再送回来。”罗书澈说道,“礼服送去干洗。鞋子由你自己保养,她明天会穿另一双。”
我应了一声。
随后便提着纸袋,从东院一路走回西区。
深夜的庄园看不见人,路灯彼此间隔得很远,回廊也因此一段明亮,一段漆黑。
走过第二处岔口时,墙角那个黑黢黢的东西忽然闪了一下。
人体感应器。
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些东西是谁让人装上的了。
回到房间,我关紧房门,又从里面反锁,这才把纸袋放到床上。
头顶那盏灯闪烁了几下,明暗交替,过了片刻才终于稳定。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纸袋。
大概看了十分钟。
随后,我伸手探进袋中,将那件红色晚礼服取了出来。
布料触手光滑而冰凉。
我把裙子抖开,搭到椅背上,原本夹在裙子中间的那团黑色布料随之落下,掉在床面上。
我低头看着它。
那是妈妈的丝袜。
今晚,她穿着这双丝袜,带我进入主楼。
罗天豪坐在餐桌旁,盯着她看了许久,甚至记住了丝袜的厚薄。
家宴结束后,他立刻让人买来一双更薄的送进东院,还在卡片上写着,让“弟妹穿给老二看看”。
那双新的丝袜,现在就放在东院二楼妈妈的衣柜里。
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而这一双,是她今晚留在东院以后脱下来的。
是谁替她脱的,我不知道。
我伸出手,将那团轻薄的丝袜从床上捏了起来。
布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被她穿了一整天以后留下的味道。
我就这样捏着它,坐在床沿。
白天的训练室里,妈妈把我压在软垫上,膝盖抵住肩膀,细长鞋跟落在距离我手指不到两指的位置。
那时,被黑丝裹住的小腿就在眼前,而我脑子里唯一想的,是她究竟有没有认出我。
现在,我的脑中却什么都没有。
只想砸东西。
砸墙,砸掉那个装满摄像头的训练室,或者攥着手里的东西冲回东院,直接撞开那扇紧闭的门。
可我什么都砸不了。
我只是一个刚进庄园两天的陪练。
一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李豆豆。
我只能坐在这间摆着铁床和铁柜的房间里,手里捏着妈妈换下来的丝袜,等着天亮。
过了许久,我把它重新放进纸袋。
随后,我取出那双红色高跟鞋。
女佣擦得十分干净,鞋面在灯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我将鞋翻转过来,鞋跟侧面那道浅浅的磨痕还在。
那是妈妈在训练室软垫边缘蹭出来的。
我用拇指在磨痕上按了一下。
七岁那年,妈妈也穿高跟鞋。
那时她还在派出所,穿的是一双黑色皮鞋,鞋跟并不算高。
每天回到家,她都会在玄关处把鞋踢掉,赤着脚走进厨房,再回头骂我为什么又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我把高跟鞋重新放好。
接着拿起罗书澈给我的那部内部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
屏幕上只有内部通讯软件和联系人列表。我点进去,缓缓向下翻动。
高管事。
许龙。
铁手值班室。
还有一个名字——
玫瑰小姐。
我盯着这四个字。
最后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
同一时间,A城城西的一间日租房里。
余伟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张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招聘宣传单。
“河东酒吧街,招男服务生,包住,日结,二百五一天,有意者联系李哥。”
这是他白天找到的。
下午,他已经和赵宇见过面。
赵宇请他吃了一顿麦当劳,也把陈月玲现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刚刚调任A城,新职务还没完全站稳,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加班,身上也瘦了一圈。
赵宇没有说带他回家,更没有答应立刻安排见面,只让他先留在A城,不要着急。
余伟当然不急。
他从下面来到省城,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联系以前认识的人。口袋里只剩两千多块钱。想继续在A城待下去,就必须先找到一份工作。
他先后去了几家饭店,可店里的人见他个子不高,都摇头拒绝。
后来又去工地应聘。工头问他能不能扛水泥,他勉强试了一次,根本扛不动。
只有手里的这张宣传单,明确写着包住、日结。
河东酒吧街。
他并不知道那条街属于谁。
只知道那里距离陈月玲工作的单位不算太远,中间仅隔着两条马路。
余伟把宣传单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随后躺到床上,伸手关掉房间里的灯。
黑暗中,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婚纱照的复印件,又翻到通讯录中“陈老师”的号码。
看了几秒,仍旧没有拨出去。
他转而点开与赵宇的聊天框,发出一条消息。
【宇哥,我找到工作了,在河东那边。】
聊天框迟迟没有回复。
大概已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