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东院的门在我面前合拢以后,我便一直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妈妈的手包。
高管事只交代我守在这里,随时听候里面差遣,却没有说要守到什么时候,更没有透露妈妈和罗书澈究竟要谈些什么。
约莫十几分钟后,一名女佣沿着回廊走来,双手端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摆着一壶热茶、一盒药膏,以及一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布袋。
女佣走到门前,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目光先在那只手包上停了停。
“玫瑰小姐的包?”
“她让我拿着。”
“给我吧。”
我没有松手,反而问道:“送去哪里?”
女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当然是送到她房间里。”
“她在东院有房间?”
女佣重新打量了我一遍,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连最基本规矩都不懂的新人。
“二楼左手第一间,一直都是。”她朝门内示意了一下,伸手来接手包,“玫瑰小姐的柜子也在那里。换洗的衣服、丝袜和鞋,全都是现成的。今晚还是放在书房隔壁,她最近都住那边。”
我低头看向她端着的托盘。
那只深色布袋没有完全合拢,袋口露出一角柔软的黑色布料。布料很薄,甚至能够隐约看清下面叠放的第二层。
那是一双丝袜,而且与妈妈白天训练时穿的并不相同。
旁边还放着一双没有拆封的肉色连裤袜,以及一小瓶卸妆水。
“这些也是她的?”
女佣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抬手将布袋往托盘内侧推了推,遮住了袋口露出的东西。
“今晚用的。二公子说她训练以后腿上有伤,让人准备一双软一点的。”
软一点的。
不是让妈妈出门时穿的,而是留在东院里,脱掉高跟鞋以后换上的。
女佣从我手中接过那只手包,转身走进东院。门重新关上,将里面的一切隔绝在我的视线之外。
今晚用的。
我站在廊下,反复想着这几个字,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东院二楼那只属于妈妈的衣柜。
她离开警队才两个月。
两个月以前,她的制服、丝袜和高跟鞋还整齐地放在家中衣柜里。
可现在,罗书澈的住处里也已经备好了一整套属于她的东西,连女佣都清楚该把她的手包放进哪间房。
又过了片刻,刚才进去的女佣重新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双红色高跟鞋。
我一眼便认出了那双鞋。
其中一只鞋跟侧面留着一道极浅的磨痕,是妈妈先前训练时在软垫边缘擦出来的。
不久之前,那根尖细的鞋跟还落在我的手指旁边,只隔着短短两指距离。
此刻,那双鞋却被女佣提在手中。
“鞋怎么了?”我问。
“玫瑰小姐让我擦干净,明天早上还要穿。”
女佣走到廊下光线明亮的地方,从托盘下取出一块软布,低头擦拭着鞋尖和鞋底。
我的目光越过她,再次落向那扇紧闭的门。
妈妈的高跟鞋已经被送出来了。
那她现在是赤着脚,还是已经换上了东院专门替她准备的东西?
隔着厚重的门板,里面隐约传来了罗书澈的声音。
“玫瑰。”
他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唤一声自己屋里的人。
片刻后,妈妈的声音也从门内传来。
“嗯。”
只有一个字,尾音却比她平日里说话时轻软许多,带着些许倦意,像是已经习惯有人如此叫她。
女佣擦完鞋,见我仍盯着院门,忍不住笑了一声。
“别等了。二公子和玫瑰小姐晚上谈事情,一两个小时都很正常。”
她提起擦拭干净的高跟鞋,向外走了两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有时候还会更久。你第一次在这里守着,别总盯着门看。”
说完,女佣便提着那双红色高跟鞋沿回廊离开。
我依旧站在原地。
……
东院书房内,茶香混着药膏的气味,缓慢地散在空气中。
妈妈已经换下了参加主楼家宴时穿的红色晚礼服,身上是一件只放在东院的酒红色居家长衫。
领口宽松地垂到锁骨附近,细窄肩带贴着肩头,随着动作轻轻移动。
她赤脚坐在沙发一端,一条腿自然曲起,柔软的黑色丝袜从长衫裙摆下一路裹至足尖。
那双红色高跟鞋已经被送出去清理。
在这间房子里,她不需要始终踩着它们。
罗书澈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摊着一张河东地区的路线图。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沿地图上的道路缓缓移动。
“明天下午三点出发。”
笔尖最终停在出城方向的一段山路上。
“大哥的人最近频繁出现在这里。如果他准备动手,最合适的位置就是出城以后的盘山路。”
妈妈低头看着地图:“盘山路不能走。道路两侧全是林地,一旦前后被堵死,铁手的人再多也无法展开。”
“所以我准备改走旧城区。”
“旧城区人太多,真出了事,场面压不住。”
“出了事才好。”
罗书澈抬起眼睛,年轻干净的眉眼中,看不出半点迟疑。
“父亲手下五个分部,至少已经有两个向大哥表过态。明天我要看的,不是那批货能不能顺利送到,而是谁会在出事的时候露出马脚。”
妈妈抬眼望向他:“你准备拿整支车队当诱饵?”
“还有我自己。”
她沉默几秒,随后伸手拿过地图,在原有路线旁重新标出两条撤离通道。
动作牵扯到腿上的旧伤,妈妈的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罗书澈看见了。
“腿伸过来。”
妈妈应得很慢,右腿却已经抬了起来。
她没有说伤在什么位置,也没有问他准备如何处理,只将被黑丝包裹的脚尖搭上他的膝盖。
罗书澈一手托住妈妈的脚踝,另一只手沿小腿外侧向上按去。指腹隔着一层柔软的丝袜,从脚踝一路压向那处尚未完全恢复的旧伤。
按到膝弯附近时,妈妈的脚尖微微绷紧。
罗书澈的手指又向上移动了少许,停在伤处附近。长衫下摆被动作带起一截,露出更多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腿部。
妈妈皱了皱眉,却没有把腿收回来。
“这里?”罗书澈问。
“再下面一点……轻一点。”
她说“轻一点”时,声音已不似主楼里那般冷硬。
罗书澈低头查看伤处,手指仍隔着丝袜缓慢按压。妈妈一边由着他处理旧伤,一边拿起茶壶,替他续上已经凉掉的茶,又将那支笔递回他手中。
等她继续说明撤离路线时,那条腿仍搭在罗书澈膝上。
“明天我先带铁手的人把路线走一遍。”妈妈垂眼看着地图,“你不要坐第一辆车。”
“你也别坐。”
“我是保镖。”
“你腿上有伤。”
“不影响。”
罗书澈拇指稍稍加重了力道。
“嘶……”
妈妈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原本绷直的脚尖也随之蜷缩起来。
“还说不影响?”罗书澈问。
“二公子什么时候改行做医生了?”
“从你开始不肯说实话的时候。”
两人相互看了片刻。
罗书澈仍托着她的脚踝,语气却重新回到明日的安排上。
“明天,把李豆豆也带上。”
妈妈立即抽回了腿。
“不行。”
这次,她回答得比刚才讨论任何一条路线时都快。
罗书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膝盖,随后抬眼笑了笑。
“一个陪练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刚进庄园,身份还没有查清楚。”
“越是没有查清楚,越应该放在眼皮底下。”
“明天可能会死人。”
“荣盛会哪一天不死人?”
妈妈将双腿收回长衫下,坐姿也随之重新端正。
“换个人。”
“就他。”
罗书澈拿起地图,显然已经定下了安排。
“而且明天用的通讯器,让他替你戴。”
妈妈终于抬眼看向他。
“我自己会戴。”
“旧的你已经自己戴了两个月。”
罗书澈垂手抚过膝间被衣料压出的褶痕,语气随意。
“新的,让他学。”
他重新看向妈妈。
“我想看看,那个让你连水杯都端不稳的人,把手放在你脖子上的时候,到底稳不稳。”
……
我在东院门外守到接近晚上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院门外。
两名手下从车里下来,捧着一只精致的礼盒走到廊下,说是大公子让人送来的。
领头的人将礼盒递给高管事,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大公子说,今晚在饭桌上说话重了些,特意准备了东西,给二公子和弟妹赔罪。”
弟妹。
又是这个称呼。
高管事皱眉接过礼盒,又把附在上面的卡片递给我。
“拆开检查。”
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让我拆?”
“你现在负责跟着玫瑰小姐。送给她的东西,你不检查,难道还等别人来查?”
我只得解开礼盒外面的缎带,掀开盒盖。
最上方放着一双尚未拆封的黑色丝袜。包装外标注的尺寸,恰好适合妈妈。
丝袜下面是一瓶香水,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那双黑的不错,这双更薄,弟妹穿上给老二看看。】
我捏着那张卡片,许久没有动作。
罗天豪不但在家宴上盯着妈妈的腿看,甚至记住了她所穿丝袜的厚薄。
现在,他又让人送来另一双,还偏偏由我亲手拆开。
“继续查。”高管事在一旁提醒。
我将丝袜放到旁边,取出下面那瓶香水。
瓶身制作得十分精致,可拿在手里的重量却有些不均。轻轻晃动时,装饰底座内部传出了一点极细微的碰撞声。
我从高管事手里接过小刀,沿底托边缘撬开装饰夹层。
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镜头,从夹层中滚落出来。
高管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十分钟后,我第一次被允许踏进东院书房。
妈妈坐在沙发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看见我手里的丝袜和那张卡片,她眉间立刻覆上一层寒意。
罗书澈接过那枚隐藏装置,翻看两眼,随手将它丢进面前的茶杯。
黑色镜头落入茶水,杯面荡开一圈细小波纹。
“大哥还是这么喜欢用下三滥的手段。”
“丝袜也处理掉。”妈妈说。
“先留着。”
她转头看向罗书澈:“留着做什么?”
“证物。”
“一双丝袜算什么证物?”
罗书澈靠进沙发,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至少能够证明,大哥在饭桌上看得很仔细。”
妈妈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罗书澈已经把视线转向我。
“李豆豆,把东西送到她房间,放进柜子里。”
我握着那盒丝袜,没有立刻移动。
“她不想要。”
“我听见了。”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
罗书澈抬眼看着我,神情依然温和。
“因为这里还轮不到你替她做主。”
妈妈也朝我看了过来:“照二公子说的做。”
她让我把另一个男人送来的丝袜,放进罗书澈为她准备的房间。
我只能拿着礼盒,走向东院二楼那间属于妈妈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