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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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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急诊科临时更改的排班表贴在院公告栏的白板上,赵泽伟的名字从周五一直连到周日,中间只隔了半天的休息时间。

最近新疆卫健委开展巡回检查工作,为及时做好迎检准备,院公卫科临时抽调了急诊的两个医生去帮忙,整理迎检病案,其他医生的值班压力骤然增大。

赵泽伟因为年轻,排的班也多,周五白班接夜班上到深夜十二点,周六休息一上午,下午接着夜班上到晚上八点,休息一晚上,周日全天加晚班,要过了十二点才能回去休息。

院长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拿笔在赵泽伟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也没说什么,在他眼里,年轻人就要多承担工作任务。

周六凌晨三点多,急诊大厅涌进来三个车祸伤者。

一辆面包车在老城外的公路上翻了,司机和两个乘客被送过来,浑身是血,其中一个左臂开放性骨折,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

外科的值班医生刘医生当时在手术室里出不来,值班的主任医师艾热看了一眼排班表,拿起电话拨了赵泽伟的号码。

赵泽伟当时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他是凌晨一点才回了公寓冲了个澡,拉上窗帘准备睡到中午。

手机响的时候他刚睡着没多久,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摸索着接起来,那头是艾热的声音,简短得不容置疑:“急诊来了三个车祸,刘医生在手术室,你过来帮一下忙。”

赵泽伟放下手机坐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几秒,一阵子被吵醒的烦躁,太阳穴微微跳着。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洗了一把冷水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下的青灰色眼袋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没多看一眼,转身出了门。

接着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

止血,清创,缝合。

那个开放性骨折的手臂血管断了,他低着头用电凝止血,眼睛盯着视野里那个还在渗血的骨头断面。

他已经见惯了这种血腥,操作着针尖在组织间移动,手指保持着稳定的力度。

缝完了最后一针才松了一口气,把器械递给护士。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天亮着,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口罩摘下来,感觉到空气贴在他脸颊上的那种凉丝丝。

值班护士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赵医生,你脸白得不行,回去歇会儿吧。”

“好。”他说着往自己的接诊室走去。

周五他本来就连轴转了一整天。

急诊不断来病号,感冒发烧的外伤闹事打架的,号单一张一张地压在他桌上。

中午的时候他打开打包的饭盒扒了两口就放下了,油腻的味道让他胃一阵厌恶,他喝了几口水就去眯了一觉。

一点半被人叫醒,然后又开始处理患者,等他再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把中午没吃完的饭盒扔进垃圾桶,站在窗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听到脊柱咔咔响了两声。

晚上夜班,吃完饭想再眯一下,每次刚睡着就有事把他叫醒。

输液泵报警。

新病人要签知情同意书。

家属在走廊吵起来了。

护士来敲门一次他就坐起来一次,处理完了再躺回去,躺回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闷。

好不容易挨到凌晨十二点交班,刚回去睡不到两个小时,又被艾热医生给叫回来,接着又进了手术室,赵泽伟已经感觉自己燃尽了。

赵泽伟慢慢的走回自己的接诊室,准备再回去休息了两三个小时。

因为到了中午十二点,安排了他的班次。

他还要继续工作。

摇了摇恍惚的脑袋,准备换衣服回去。

这时护士长又过来找他。

“赵医生,有个病人,发烧三天了,其他医生都在忙,实在没人了,你帮忙看看行不行。”

赵泽伟叹了一口气,又将白大褂披了上去。

跟着护士长走到急诊室,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老人坐在轮椅上,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发紫,呼吸很浅很快。

老人的儿子跟在一旁,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的挂号单和几张零钱。

赵泽伟走过去,用手背试了一下老人的额头温度,很烫,皮肤干而热。

儿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我爸发烧三天了,昨天开始喘不上气。”

赵泽伟点了点头,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听诊器贴上左肺下时候能听到杂音,吸气末段尤其明显,典型的肺部感染体征。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诊断,开了抗生素和退烧药,抬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嘴唇颜色,想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想写“请随时监测血氧饱和度”,但笔尖刚落到纸上,护士莉莉从门口探进头来:“赵医生,五号床家属闹起来了,说要转院,艾热主任让你过去看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对老人的儿子说:“先输液留观,我待会儿过来再看。”

儿子点了点头,赵泽伟转身出了诊室,他走过急诊大厅,五号床的家属站在走廊中间,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跟护士吵,说她老公的病别家医院治得更好,要马上办转院手续。

艾热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赵泽伟走过来,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个女人:“你跟她沟通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赵泽伟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面前,听她说了五分钟的话。

她语速很快,来回重复着“我们在这边耽误了”和“你们医院不行”这两个主题。

等她说完,赵泽伟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转院可以办,但你得先让医生评估一下你丈夫现在的情况,贸然转可能路上出问题。”

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年轻医生的分量,然后她的语气从高亢降到了不情不愿的勉强:“那你们快点办。”

等赵泽伟处理完这件事,又去了五号床看了一眼病人,再回到留观室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留观室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往里扫了一眼,那个老人躺在床上输液,液瓶还剩一小半。

他没有走进去,脑子里已经在想着下午还有什么事要做,一件一件事来,艾热医师还说晚上要交一份材料,护士站那边还有两张单子要签。

接着他便换好衣服,回公寓睡了一个多小时。

中午吃完饭,他正在办公室补上午没来得及写的病历,护士莉莉推门进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赵医生,上午那个肺炎的老人情况好像更严重了,艾热主任让你过去。”

赵泽伟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到留观室时,里面已经多了两个人,一个护士正在给老人扣氧气面罩,另一个在调试监护仪。

艾热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上午接的?怎么没做血氧监测?”

赵泽伟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我忘了。”

艾热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跟护士下了几道指令,让人把老人往ICU送。

赵泽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护士们推着床从留观室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轮子滚过地砖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老人的儿子跟在床后面走着,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跟着那辆移动的床一路往走廊尽头走去。

ICU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泽伟站在门口,隔着ICU观察窗看着里面,护士正在给老人接呼吸机,艾热站在床边跟值班的ICU医生说着什么。

那个老人的儿子站在角落里,双手垂在身侧,背靠着墙壁,眼睛盯着床上的方向。

赵泽伟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护士站,莉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医生,你脸色真不行。休息一下吧!”

“还有病历没写完。”

“你别硬撑。”

他没回答,走回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几份没写完的病历,笔搁在纸面上方,他低头看着那些字迹,手写的字比平时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正在抖。

他盯着病历看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终于熬到了晚上八点,窗外的天正在从深蓝变成完全的黑,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

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更沉闷了,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内侧敲了一拳。

赵泽伟回到公寓的时候。

人已经有点失重了,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八宝粥,扯开瓶盖直接喝了,冷冰冰的,喝进嘴里已经没什么口感了。

他三口两口喝完,把瓶子丢进垃圾桶,然后倒在沙发上,闭着眼。

他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手机响了,他没接,一次是墙壁响起敲击的声音,他太累了,没有理会,又睡过去了。

早上八点多,门锁响了。

赵泽伟迷迷糊糊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有人换了拖鞋走进来。

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没睁眼。

脚步声到客厅停住了。

沉思瑶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

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从里面透出热气和烤包子的香味。

昨晚她听到赵泽伟开门的声音,但是门开了之后便没有了动静,这几天他们都在冷战,十一点的时候,她试探性的敲了几下墙壁,本来这是示好的动作,但是却没有反应,她气了一晚上。

最后还是决定再退一步,给赵泽伟带早餐。

沉思瑶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叫醒他。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赵泽伟。”

他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你起来。”

他慢慢睁开眼。

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前的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沉思瑶站在沙发旁边,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脸上没有妆,嘴唇微微抿着。

不开心一目了然。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上,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然后在他那只还穿着鞋的脚上停了一下。

“你昨晚没洗澡?”她问。

“忘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墙壁。

“你一身汗臭味。”她说着把茶几上的塑料袋解开了,里面是两个烤包子和一杯豆浆,“先吃早饭。吃完去洗个澡。”

她说完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等他坐起来。

赵泽伟撑着沙发坐起来,他伸手扶了一下额角,感觉到太阳穴还是在跳。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袋早饭,包子皮薄得透出肉馅的颜色,拿起了豆浆喝了一口,是温热的。

他又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像是正在重新激活。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那口包子的味道,又或者他只是没什么力气吃得更快。

昨晚的八宝粥根本填不了肚子。

沉思瑶坐在沙发另一端,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吃完。

她没有催促他,也没有看他吃。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决定了要做某件事的人,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等他把第二个包子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喝了几口豆浆之后,她开口了:“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不知道。”

“你怎么睡沙发上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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