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偶遇
“你知道?”
“听说了。”张磊点点头,“我们疾控也有人去了。不对,我不在疾控了”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改了口,“忘了跟你说了,我一开始在喀什疾控待了大半年,今年初调去喀什卫健局帮忙了。”
赵泽伟愣了一下。他这一年里偶尔翻到张磊的微信头像,从来没点开聊过。他不知道张磊已经不在疾控了。
“那你现在做些什么”
“帮忙整理台账,后面还有一个巡回检查呢。”张磊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到时候可忙了。”
赵泽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飞机上,张磊说“咱俩以后都在喀什了,多联系啊”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像一条刚刚看见了广阔草原的狗。
那时候他们都不认识任何人,都是外来的,都是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
一年了。
赵泽伟有了女朋友,有了医院里每天见面的同事,有了喀什的夏天和秋天和又一个夏天。
而张磊抽调去了卫健局,从零开始又走了一遍。
“你下周有空吗?”张磊忽然问。
赵泽伟抬头看他:“有。”
“那我周末过来找你。”张磊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一下就不敢说了。
“喀什我熟,毕竟待了一年。你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周六晚上过来,咱俩找个地方整两瓶。就你跟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想跟人聊聊。你懂的。”
赵泽伟看着他。他看见张磊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像水汽凝在玻璃上,你看得见,但用手一抹就散了。
“好。”赵泽伟说,“你过来,我请你。”
“别别别,我请”
“你过来就是客。”赵泽伟说,“我请。”
张磊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所有的笑都苦涩,但比刚才所有的笑都真。
“行。”他说,“你请。你请酒,我出故事。公平。”
沉思瑶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周六晚上来?”
张磊搓了一下鼻子,“我周六上午应该值完班,下午睡一觉,晚上过来。正好。”
“那喝完了你住哪儿?”
张磊愣了一下,像没想过这个问题。“找个宾馆呗。”
沉思瑶看了赵泽伟一眼。赵泽伟会意:“住我那儿吧,我还有房间”
“别别别。”张磊连连摆手,“我住宾馆就行,不打扰你们”
“不打扰。”赵泽伟说。
张磊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然后他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红,但脸上的笑还是撑着的:“赵泽伟”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那你帮我留好那张床。”失恋的男人总是容易感伤。
“留好了。”
张磊拉一下背包的肩带,像在确认一个承诺:“那我周六过来。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三个人又站着聊了几句。
张磊说他在卫健局的事,说新科室的同事比疾控的少,说那边的同事不如疾控的好,说上个月下乡跑了一个星期瘦了三斤。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咋咋唿唿的劲儿,手舞足蹈的,但赵泽伟注意到他说“卫健局”的时候,语气总是比说别的内容重那么一点点,应该是过去被欺负了。
临走的时候,张磊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赵泽伟喊了一声:“周六别放我鸽子啊!”
“不会。”
“你酒量不行我知道,喝不了啤的,我买两瓶伊力特,你少喝点,听我说就行。”
赵泽伟冲他点了下头。
张磊转身走了。蓝色T恤的背心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他走出去十来步,看不见了。
沉思瑶的手重新塞回赵泽伟掌心里。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他分手了。”
“嗯。”
“之前那个,是他在疾控的?”
“不知道。”赵泽伟握紧她的手,“没问。”
沉思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周六好好陪他喝。喝完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不用”
“我说了算。”沉思瑶仰起头看他,眼睛在太阳底下亮亮的,“你俩都喝多了谁扶谁?你两瓶啤酒就倒,他一看就是能喝的,到时候他没事你倒了,他把你扛回来?他不是来聊天的吗,聊完了还得扛人,你累不累。”
赵泽伟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行。”
沉思瑶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轻轻的。然后她退回去,拽着他的手往前走。
“走了。回家了。”
赵泽伟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走着走着,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好友列表。
那个卡通人物头像还在,名字还是“磊子”,一年前的聊天记录停在最后一句,张磊发的:“到了医院联系我啊!”
赵泽伟没有回。
他看了那条消息三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周六。听听他的故事。
夕阳从西边的楼缝里漏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直拉到前方路面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沉思瑶走在他身边,小声哼着一首歌,调子轻快,赵泽伟没听出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踩着走。
身后的巷子里,风带着夏天的热气从喀什的街道上灌过来,干燥的,烫的,但赵泽伟握着沉思瑶的手,觉得刚刚好。
在出租车上,沉思瑶靠在赵泽伟肩膀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侧过脸从他的肩膀处往上看,看见他下颌的线条、那道因为瘦了一点点而变得更清晰的轮廓。
“你在乌鲁木齐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食堂的饭不好吃。”
“那你回来我给你做。”
她的手从他掌心翻上来,指尖在他的手背皮肤上画了半个圈。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对着他的侧脸笑。
车窗外喀什的街景慢慢滑过去,白杨树的树荫一段一段地落在车窗上。
车子到了黄楼下面。
赵泽伟从后备箱拿了行李箱,沉思瑶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刚走进楼道,就听见了脚步声,是那种塑料拖鞋踩在台阶上的动静,不快不慢的。
赵泽伟抬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马国栋正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看见赵泽伟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他标志性的热情的、嘴角扯得开开的、眼睛眯成缝的那种。“哎哟!小赵医生回来了!培训结束啦?”
赵泽伟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嗯。刚落地。”
马国栋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了,在离他们两级台阶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挡住路,但那个位置刚好让他能把赵泽伟和沉思瑶一起看到。
他把搪瓷缸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从赵泽伟身上移到沉思瑶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移回赵泽伟身上。
“小赵医生辛苦了。走这么多天,思瑶可想你了。”
他又看了沉思瑶一眼,“是吧思瑶?天天念叨你。”
沉思瑶站在赵泽伟旁边,被马国栋那句话弄得耳根红了一下。“马哥你少说两句。”
“马哥实话实说。”马国栋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咽了,“你们这是刚回来?吃了没?”
“还没。”
“那赶紧上去歇歇。”马国栋侧身让了一下楼道,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已经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的赵泽伟听见。
“思瑶,马哥今天跟化妆师确认过了,她说你的皮肤底色很适合飞天的妆造,到时候不用打太厚的粉底。那个大红飘带的颜色也到了,马哥挂店里了,你下次来可以先试一下长度。还有那个璎珞,有两条让你选,一条是铜色的,一条是银色的,马哥觉得铜色的配你肤色更好看。你说呢?”
赵泽伟的脚步在楼梯上停了大概半秒。
他听见了马国栋说的那些话,化妆师、飞天妆造、大红飘带、璎珞。
那些词从马国栋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们已经聊过这些细节了”的自然,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有过好几次这种关于妆造选品的对话了。
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又微微紧了一下。
沉思瑶回头看着马国栋:“马哥你选就行,你眼光比我好。”
“那马哥就做主了,铜色那条。周日早上八点,你先过来我店里,咱们一起过去。”
“好。”
马国栋又笑了一下:“行了,你们上去吧。小赵医生刚下飞机也累了。马哥就不耽误你们甜蜜了。”
他说最后那句的时候带着一种打趣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长辈在逗小孩子一样。
赵泽伟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听见马国栋转身下楼的声音,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的,消失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并排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赵泽伟走到沉思瑶门口的时候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门上贴了一张新的贴纸,是一个小月亮。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贴的。
沉思瑶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