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今晚泽伟不在家
六月中,赵泽伟来喀什满一年了。
喀什的夏天热得早,白天的气温已经窜到了三十五六度,白杨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翻着灰白色的背面。
赵泽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着,把整条街烤得发烫。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一条通知。
新疆卫健委组织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各单位派遣人员参加,为期一周,地点乌鲁木齐。请各科室于周三前上报参训名单。
赵泽伟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算了算日子,如果他去的话,周六出发,下下周一回来,前后一共十天。
他还没有离开过喀什这么久,自从去年六月落地之后他就没出过喀什地区。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沉思瑶提了这件事。
卫健委的培训,在乌鲁木齐,一周多。他坐在餐桌边,碗里的米饭还剩半碗,周五走。
沉思瑶正在舀汤,勺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一周多?
嗯。十天左右,下下周一回来。
沉思瑶把汤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那你要带什么?乌鲁木齐晚上比喀什凉快一点吧,你带件外套。
赵泽伟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十天好像挺长的。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沉思瑶过来帮他收拾行李。
她把他衣柜里那几件衣服翻了出来,放在床上迭好。
赵泽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的动作利落,迭T恤的时候两边一折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迭完边角整齐得跟她迭的舞裙一样。
你带两件长袖,乌鲁木齐晚上冷。她头也没抬,把迭好的衣服码进行李箱,充电器带了?耳机?身份证放在随身包里别托运。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她忙。
行李箱被她塞得整整齐齐,衣服按颜色排好,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连他那包不知道放哪儿的备用手套都被她翻出来了放进了夹层里。
她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发。
嗯。
培训别光坐着,活动活动。你上次坐久了腰疼。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他的头发被风扇吹得有点乱,她伸手帮他拨了一下那撮翘起来的发梢。
你这个人,我不看着你你就什么都不记得。
赵泽伟抬头看着她。她的轮廓在台灯底下笼着一层暖黄的边。
我会想你的。他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弯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知道了。
周六早上赵泽伟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沉思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橘猫。
猫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
赵泽伟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沉思瑶靠在门框上,朝他摆了摆手,猫也摆了摆尾巴。
他下了楼,推开了院门,喀什夏日的晨光照了他一身。
沉思瑶下午下了课之后去菜市场买了点菜,空心菜、番茄、黄瓜,装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手指被提手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
她从菜市场走回家的时候太阳还高挂着,晒得人行道上的柏油路面微微发软。
她加快了几步,想赶紧回房间开空调。
她走到黄楼门口的时候,马国栋正坐在一楼的台阶上抽烟。
马国栋看见她的时候把烟掐了,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脸上已经堆好了那种他标志性的笑,嘴角咧得开开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看起来热络又亲切,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圆滚滚的陶罐。
思瑶!下班了?
沉思瑶在台阶前停住脚步,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马哥好。刚下课回来。
辛苦了辛苦了。马国栋往前迈了一步,跟她并肩往楼里走,那一步迈得刚好紧贴着她的身侧。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肩头,思瑶啊,马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沉思瑶推门走进楼道,马国栋跟在她后面。什么事?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婚纱模特的事儿。
马国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店里那批新样片一直没拍,之前找的那个模特拍出来效果不行。
马哥是想着你反正也兼职做这个,时间方便的话帮马哥拍一组。
按市场价给你算,不亏你。
沉思瑶已经走到了一楼楼梯拐角,她停下来转过身。
马国栋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那个角度让他的脖子微微后仰着,眼珠从下方往上盯着她,他把那点浑浊的东西藏在了眼皮后面,脸上还是那副热情得体的笑。
马哥,我最近时间倒是有,
那就是行!马国栋拍了拍手,明天上午,就明天上午!店里光线好,拍两个小时就搞定。不耽误你下午的事。
沉思瑶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菜。
她看着马国栋那张笑得诚恳的脸,他上次带她看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他给她减房租的时候也是,他在她毕业演出那天送花的时候也是。
她想,不就是拍一组照片嘛。
她本来就是做兼职模特的,拍谁不是拍。
马国栋一个三四十岁的大叔,还能怎么样呢。
……行。那明天上午我过来。
马国栋笑得更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楼梯,做了个请的手势:好!那你先上去歇着!明天上午八点,马哥在店里等你。
沉思瑶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她上到两级台阶的时候,手里提着的那个白色塑料袋在台阶扶手上刮了一下,袋口敞开,一根胡萝卜从里面滚了出来,掉了。
她哎呀了一声,弯腰去捡。
那根胡萝卜滚到了一级台阶下面,她弯腰够的时候不得不弯得比平时深一些。
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短裙,是那种浅蓝色的、下摆正好卡在大腿中段偏上的长度。
她弯腰的时候那条裙子的腰线处微微上提,布料的纹路在后腰的部分绷紧了一瞬,然后顺着臀部的曲线向下延伸,把那一片圆润的轮廓完全贴合着勾勒了出来。
牛仔布的质地比棉布硬,不像柔软的布料会随着动作滑动,它会在受力的时候保持住那个形状,把她每一次弯腰时的臀部弧线都清清楚楚地定格在空气里。
她弯下去的时候,裙摆边缘在她的腿根处微微上卷了一小截,露出了牛仔布最下面那一圈深蓝色的边缘和一截被布料包裹得极紧的、饱满的、浑圆的轮廓。
那片轮廓从腰际最窄处向外鼓起,在髋骨位置达到一个圆润的顶峰,然后沿着大腿根部收窄下去,整条弧线在弯腰的姿态中被拉到最长,像一只拉满了的弓,每一寸肌肉的紧实度都透过牛仔布料的纹路传递到外面的光线里。
光线从楼道窗户外斜照进来,在她臀侧投下了一道深深的弧形阴影,那道阴影随着她弯腰的深浅微微变化着深浅和走向,像一个在布料上缓慢游走的、沉默的笔触。
她伸手够到了那根胡萝卜,手指捏住它的一端把它捡了起来,然后直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重新回落下来,那些被短暂拉满的线条收缩回了平常的状态,但那个画面已经被看到了。
马国栋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她弯腰的那一瞬开始就没有移动过。
他看着她弯下腰去,看着那片牛仔布在她臀侧被完全绷住的那几秒钟,看着她直起身时布料一点点地收回去,那些深深浅浅的皱褶重新分布、归位、消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拿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那副笑还在。
沉思瑶直起身之后把那根胡萝卜塞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回头看了马国栋一眼,嘴角礼貌地弯了一下:袋子没扎紧。马哥我上去了。
上去吧上去吧。马国栋的声音稳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冲她笑着摆了一下手。
沉思瑶继续上楼了。
那根胡萝卜被她放回袋子里,袋子在她手里晃着。
她的牛仔短裙在她走楼梯的时候跟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着,裙摆下是白皙细腻的皮肤。
她上了三楼,推门进去了。
马国栋站在楼梯上,双手扶着扶手。
他听到了那声关门声之后才松开手指,指节上被扶手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泛白的横纹。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慢慢转过身下楼。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脚掌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走到一楼保健品店铺的时候,他在门框旁边停了一下,回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三楼中间那扇门已经关严了,透不出来一丝光。
他想起刚才她弯腰时牛仔布被绷得紧紧的那个轮廓,那条弧线在他视网膜上做了一次完整的回放,从腰际到髋骨到腿根,每一个转折处的角度和深度都清清楚楚地存储着。
他在门框旁边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一楼的店铺里面。
那把椅子还坐在柜台后面。
他走过去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
白光把他面上的油脂和皱纹照得无所遁形,但他没有闭眼。
他的手指在柜台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什么。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好像已经计划好了什么!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台相机,拿出来。他没有开机,只是把相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它。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镜头盖盖得好好的。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笑了笑。
沉思瑶回到三楼公寓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西边的天空从橘色渐变成灰蓝,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弯腰换拖鞋的时候橘猫已经跑过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尾巴高高翘着,喉咙里发出连续的呼噜声。
等急了?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用脑袋顶她的手掌,顶了两下之后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回头喵了一声,意思很明确。
沉思瑶站起来,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开始做饭。
她把空心菜择好洗净,番茄切成小块,黄瓜拍了切成段。
锅里烧上水准备煮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赵泽伟没有发新消息来。
她想了想,也没有发。
他大概刚到酒店在安顿。
面煮好了,她端到茶几前面,盘腿坐在地毯上。
橘猫蹲在她对面,眼珠跟着她的筷子从碗里到嘴边来回移动。
她夹了一块蛋白喂它,猫伸舌头卷走了,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她吃着吃着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安静。
她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下午赵泽伟发的到了,酒店还行,她回了好。
那个好字现在看起来有点冷,她想着当时应该多说一句的,问他住的什么酒店、吃的什么、室友是谁。
但她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把碗洗了。
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去阳台上收衣服,白T恤和棉质短裤被晚风吹得呼啦呼啦的,她收进来迭好放进衣柜里。
橘猫一路跟着她,从厨房跟到阳台再跟回卧室,最后跳上窗台卧下了。
做完这些,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时候,卫生间里很快升腾起白色的雾气。
她站在热水下面闭着眼冲了一会儿,让水流从头顶沿着身体滑下去,带走白天在舞蹈室里积攒的汗意和疲惫。
她抬起手臂把湿头发拢到脑后,另一只手挤了一些洗发水在掌心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