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甜蜜的恋爱
今天赵泽伟六点整下了班。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磨蹭着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再走。
指针指向六点的时候他已经脱了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手机钥匙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同值班室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着去投胎?
赵泽伟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出了门。
四月的喀什傍晚还是很亮的。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街道两旁的房子拖成长长的阴影。
他走得很快,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兜草莓,红彤彤的,还带着绿叶,装进塑料袋里拎着。
他想着沉思瑶昨天说买了牛肉,那今天应该再买点水果配着吃。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声比平时重,在楼梯间里咚咚咚的。三楼到了,他没有先回自己房间,直接敲了隔壁的门。
门很快开了。
沉思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锅铲尖上沾了一点点酱色汤汁。
你回来了。她说,正好,牛肉刚收汁。
赵泽伟把草莓递过去:路过,买了点水果。
沉思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兜草莓,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
你先进来坐,我把汤盛出来。她转身走回厨房,赵泽伟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餐桌上的布置跟昨天差不多,只是火锅换成了几盘菜。
中间那盘是红烧牛肉,炖得浓油赤酱,牛肉块切得大小均匀,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
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并排放着,筷子和勺子各摆了一副,整整齐齐的。
赵泽伟在餐桌边坐下来。沉思瑶从厨房端出最后那碗汤放在桌上,解了围裙挂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赵泽伟碗里,动作自然得跟做过一千遍一样。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牛肉。
炖得很烂,汁水把米粒浸染了一圈深褐色。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咸香软糯,带着八角桂皮的回甘。
好吃。他说。
沉思瑶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点头:还行,比上次炖得烂。上次有点硬。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
晚饭的节奏比昨天火锅慢一些,没有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响动和偶尔一两句对话。
沉思瑶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小男孩翻跟头把自己翻进了墙角,哭得满脸通红但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点丢人。
赵泽伟嘴里嚼着饭听她说,嘴角弯着。
吃完饭沉思瑶把碗筷收进厨房:我先洗澡,碗你帮我收。她把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去卧室拿换洗衣服了。
赵泽伟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他把碗碟码进水池的时候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响了。
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流着,他低头冲碗碟上的油渍。
隔着一道墙,卫生间的淋浴声从水管的震动里传过来,细细碎碎的。
他低头洗碗,耳朵根有一点红。
他把所有碗碟冲净码好,擦干了手,坐回餐桌边。
草莓还在桌上放着,打开袋子拿出来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
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坐在沙发边沿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变小然后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
沉思瑶走出来,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和一条浅灰色短裤,头发用干毛巾包着,脸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脚趾上的指甲涂了一层很浅的裸色甲油,在地板的反光里忽闪忽闪的。
沉思瑶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阵混着沐浴露香气的热气,那种味道是淡淡的茉莉花味,在湿润的头发和温热的皮肤之间蒸腾着。
我好了。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在滴水,在她白色T恤的肩头洇出几块浅浅的深色圆印。看什么?
……看你想看什么。赵泽伟说。
沉思瑶想了想,打开网络电视,搜索着国内外电影,她翻到国外爱情电影,问到 怦然心动。你看过没?
赵泽伟摇头。
那正好。沉思瑶点击播放,然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头发湿着搭在一边肩膀上,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电影开始了。
赵泽伟靠在沙发靠背上,余光里沉思瑶蜷在另一端,抱着膝盖吃草莓。
画面在电视屏幕上铺开,讲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之间跨越了好几年的故事。
片子节奏舒缓,色彩温暖,配乐是那种轻快的吉他,跟喀什的春夜搭在一起刚刚好。
沉思瑶吃着吃着就靠过来了。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湿头发扫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好像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本来就是用来被填补的。
赵泽伟坐在那儿,肩膀僵硬了半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他感觉到她侧脸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他的颈侧,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膀微微的起伏。
他的右手放在沙发垫子上,指尖离她的左手大概两根手指的距离。
电影放到了后半段。
男孩和女孩之间的误会解开了,男孩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女孩从窗户里看到了,跑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刚刚种下的小树苗。
夕阳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迭在一起。
女主角仰起头看着男主角,男主角低头看着她,镜头在他们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每一次切近的时候画面上的光都变得更暖了一度。
赵泽伟感觉到沉思瑶从沙发靠背上抬起了头。她的呼吸离他很近,近到他不用侧头就能感觉到她鼻息扫在他下颌角上的温度。
他转过去看她。
她也正在看他。
电视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把那两粒琥珀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贴在鬓角上,她抬起手把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手腕上的细银镯子滑下去,磕在手骨上响了一声。
泽伟。她轻声叫他。
……嗯。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她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
赵泽伟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闭上的时候颤了一下,像蝴蝶合拢翅膀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振动。
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点,在电视屏幕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那是刚洗完澡之后留在唇上的水汽,也可能是她刚才舔了一下嘴唇。
他的心跳声很大,大到他觉得她应该听见了。
他往前倾了半寸。鼻尖碰上了她的鼻尖,凉的,软软的。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去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空白,是那种所有感官都被充到极值之后反而什么都装不下了的空白。
他只能感觉到嘴唇下面的触感:她的嘴唇是热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按下去的那一层表面,带着一丝棉T恤布料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还有草莓的甜味,她刚才吃过的那颗草莓的汁水还薄薄地留在唇面上,被他的唇瓣碾开的时候渗出来一点凉丝丝的、带着果酸的微甜。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的上唇蹭过他的下唇,那一下接触让他的整条脊椎从尾椎一路麻到了后脑勺。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下面是一片被热水蒸过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棉布透出来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潮。
她的嘴唇移开了一寸。
然后她又贴回来了。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她微微侧了头,让两个人的嘴唇贴合得更紧密。
她鼻尖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扣子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她的掌心是热的,他心脏的跳动隔着肋骨和布料撞在她的手心里。
他往后撤了半寸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电视屏幕上还在放什么,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内容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电视的光和自己的影子。
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比刚才红了一点,微微肿着,泛着一层更亮的光泽。
你心跳好快。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哑。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絮:……你的也是。
沉思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她重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头顶的湿发蹭过他的锁骨。笨蛋。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赵泽伟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他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振动从她肩头传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棉布。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指腹摩挲着她肩胛骨边缘的那一层薄薄的肌肉,跳舞的人肩背的线条在放松的时候也是紧实的,像一根绷在弦上的弓,但此刻它是软的,它靠在他怀里,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
……很软。他说。
沉思瑶在他下巴底下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就这样?
赵泽伟低头看她。
她的头顶在他下巴下面,湿发的水汽混着茉莉花香扑进他的鼻腔。
他想了想,把她靠过来的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动作有点笨拙,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的时候还刮到了沙发的扶手。
很甜。他说,像草莓。
沉思瑶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肩膀耸动着,胸腔的振动隔着衬衫传到他心脏的位置,跟他自己的心跳迭在一起。
他抱着她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在放着,片尾曲响起来了,轻快的吉他声在房间里绕了两圈然后渐渐低了。
窗外的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窗帘被风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赵泽伟的手放在沉思瑶腰侧的时候,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她腰部曲线的弧度,不是隔着那条米色的亚麻长裙看到的朦胧轮廓,是实打实地、隔着布料贴着他掌心的那个收窄的弧度。
从肋下到胯骨之间那段腰线在他手掌下面收得利落干净,皮肤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他的掌纹里。
他的指尖沿着那一道弧度轻轻滑下去,在腰尾和胯骨的交接处停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个变化,一种不受控制的、从下腹部升起来的僵硬。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后撤了一点,让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个微弱的缝隙。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呼吸平稳均匀。
赵泽伟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落在她后背上。
他把她搂稳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湿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凉凉的,但那股茉莉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电影放完了。他说。
沉思瑶在他怀里嗯了一声,没有动。
……你还看吗?
不看。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就这样待一会儿。
赵泽伟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指尖轻轻压进她后背的肌肉线条里。
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他手底下的轮廓,感觉到她呼吸时后背扩张又收回的节奏。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侧着贴在他胸前,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
她的鼻尖有一点红,是被热水蒸出来的那种红,嘴唇还是微微肿着的。
他的心跳慢慢从奔马跑回了快走。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的僵硬没有完全消退。
他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同时用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感受她平稳的起伏。
她大概是困了,也可能是舒服得不想动。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在两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扶手,缩在沉思瑶的腿边也开始睡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和旁边那只猫。
她的头发还微微有点湿,把他衬衫胸口那一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但他没动。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橘猫的背上,就这么待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划在地板上,从客厅这头拉到那头。
沉思瑶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赵泽伟的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无意识的、安抚的动作,自己都没察觉。
瑶瑶。他低头轻声叫她。
……嗯。
你回床上睡。沙发上容易着凉。
她在她怀里蹭了一下,像一只不愿意挪窝的猫。再待一会儿。
赵泽伟没有催她。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拽过来,搭在她肩上。外套的布料还带着一点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盖在她后背上。
她在他怀里更安静了。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猫的呼噜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被一种很满很满的东西填着。
那种满跟他过去二十五年里任何一次满足都不一样,它不来自考了好成绩、不来自父母肯定、不来自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它来自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一颗心跳在他掌心的另一边。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她没有醒。
他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然后靠进了沙发靠背里,抬头看着天花板。
电视屏幕上已经跳到了主菜单,循环播放着一首音乐,吉他声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绕着。
春天的夜风还在吹。
赵泽伟闭上眼,也睡了。
告白之后的那个星期,赵泽伟和沉思瑶之间的相处模式没什么大变化。
敲三下墙,她回两下,然后他推门过去。
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她练舞、看书、喂猫。
唯一不同的是他走的时候会在她额头上碰一下嘴唇,或者她会在门关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再补一句明天早上吃什么。
赵泽伟值夜班的时候,沉思瑶开始给他送饭。
第一次送是周三晚上。赵泽伟坐在急诊值班室里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沉思瑶的消息:我在医院后门。你下来拿。
赵泽伟放下笔跑下去。
沉思瑶站在后门的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橘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她出来的时候猫跟了一路,她索性带着了。
给。她把保温袋递过来,红烧牛肉,昨天剩的,我加了土豆重新炖了一下。还有一盒米饭。
赵泽伟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隔着布袋能摸到里面饭盒的形状。你带猫出来干嘛?
它非要跟。沉思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橘猫,猫正仰着脖子蹭她的小腿,拦不住。跟了一整条街。
赵泽伟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喵了一声,在他手指上蹭了两下。
沉思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摸猫的样子。
他蹲在那儿,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但他没在意。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
你吃了没?他问。
吃了。在家煮的面。
……上去坐会儿?赵泽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值班室没人,就我一个。
沉思瑶想了想,看了看脚边的猫,又看了看赵泽伟。猫能进去吗?
没人管。
沉思瑶把猫抱起来,跟着赵泽伟进了医院后门。
急诊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
沉思瑶把猫放在椅子上,猫转了两圈卧下来,尾巴盖住了爪子。
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赵泽伟打开保温袋,揭开饭盒盖子,红烧牛肉的热气冒出来混着土豆的香气在小小的值班室里散开。
你吃吧。她托着下巴看他,我坐一会儿就走。
赵泽伟低头扒饭。
牛肉炖得比昨天更烂,土豆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糯糯的。
他吃了半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沉思瑶,她正歪着头看桌上的病历本,随手翻开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今天下午的查房记录。
你这字还挺工整的。她说。
学医的都要练。赵泽伟扒了一口饭,不然别人看不懂。
你以前练过字?
我妈让我练的。赵泽伟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她说做医生字丑会被投诉。
沉思瑶笑了一声。
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原处,看他又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来抱起猫。
我先回去了。你吃完把饭盒带回来,明天早上给我就行。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饭,站起来送她。
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沉思瑶抱着猫转过身来,微微踮了一下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去。
猫在他们中间夹着,不满地喵了一声。
走了。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橘猫趴在她臂弯里,回头看了赵泽伟一眼,然后跟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泽伟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袋。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脸颊,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他转回值班室,把剩下的半盒饭吃完了。那天晚上的病历写得很顺,字比平时还端正了几分。
后来沉思瑶来送饭就变成了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