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生总会有人告别
风里的寒意褪了,换成了泥土融化之后的那种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赵泽伟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的一棵杏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喀什的春天来了。
沉思瑶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口停了一下,仰头看着路边那棵开满花的杏树。
她站了好一会儿,赵泽伟走在她后面,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赵泽伟。"她说。
"嗯?"
"你来喀什多久了?"
赵泽伟想了一下:"……快八个月了。"
沉思瑶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她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期待。
"八个月了。"她说,"那这八个月里,你觉得自己变了没有?"
赵泽伟站在那棵杏树底下,花瓣在他肩上落了几片。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刚来的时候,我连煮面条都不会。现在至少会煮了。"沉思瑶笑了一下,他继续说,"刚来的时候我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镊子。现在不抖了。"
"还有呢?"
赵泽伟看着她。杏花在她身后的阳光里开着,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的眼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她自己没察觉。
"……还有。"他说,"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来两年的,两年到了就走了。现在,"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再抬头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现在我有时候会想,两年之后我真的走吗?"
沉思瑶看着他。她伸手把眼睫毛上那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今天白班是不是迟到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十分了。他"啊"了一声,赶紧迈开了步子。
沉思瑶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白杨树的新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赵泽伟一路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去,跑出去十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沉思瑶还站在那棵杏树底下,冲他挥了挥手。
粉白色的花瓣从她身后飘下来,像一场下得很慢很慢的雪。
赵泽伟转回头继续跑了。他的嘴角弯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喀什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白杨树抽了新叶。
他在喀什的日子,已经变成了他不想离开的日子。
可是,那次遇见之后,迪丽开始躲着赵泽伟。
最开始是食堂。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座位是空的。
他抬头扫了一圈,看见迪丽坐在靠角落的那张桌上,跟儿科的两个同事在一起,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很直,吃饭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中午赵泽伟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盘子里的菜还剩了不少,他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后来是走廊。
赵泽伟去药房取药的时候迎面碰上迪丽从对面走过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像避让一个陌生人。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赵泽伟想开口叫她,但她的脚步很快,已经走过去了。
再后来是值班室。
赵泽伟路过儿科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迪丽正背对着门在整理药品架。
她的动作流畅,一瓶一瓶码整齐,没有停顿。
赵泽伟站在门外看了五秒,然后走开了。
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块被擦掉的粉笔字。
赵泽伟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好"。
他想,也许她需要时间,等她把那点儿情绪消化了,自然就能回到"只是同事"的状态。
他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别去打扰她"。
但几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变化。
迪丽还是那样,食堂坐角落、走廊不抬头、碰面就侧身。
她把"躲"这件事做成了一种精准的、不动声色的日常,让赵泽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句话"的缝隙。
赵泽伟有时候会在值夜班的时候路过急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他站在窗户前面,想起迪丽曾经在凌晨四点钟端着一杯豆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角,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日出。
那扇窗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豆浆是冷的,日出还是那个日出,但没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开始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堵着。不疼,但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坐在值班室的桌前,翻开手机翻到迪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她回的"知道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想,也许她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时间没有给他更多机会。
那天是周四的下午,赵泽伟查完房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迪丽"两个字。
"……她要去一年?真的假的?"
"真的。院办的通知都下了。塔县那边的卫生院缺人,她主动报的名。"
"塔县?那地方可是真偏啊……她怎么想到去那儿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换个环境吧。"
赵泽伟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还拿着查房记录本。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页的边角被他拿出了褶皱。
他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拿出手机。他翻到微信通讯录里"阿不都"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迪丽要去塔县?"
阿不都过了几分钟才回:"嗯。后天走。你不知道?"
赵泽伟看着"你不知道"三个字,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
他打字:"她没告诉我。"
阿不都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泽伟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阿不都发来一段语音。
赵泽伟戴上耳机点开,阿不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复杂语气:"赵泽伟,她躲了你几个月。你心里应该清楚为什么。她去塔县,就是因为你。"
赵泽伟的耳机里回荡着那句"就是因为你"。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哗响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阿不都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塔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从地图上见过,从喀什往南,三百多公里,海拔更高,条件更艰苦。
一个儿科医生主动申请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换个环境"。
是为了离开。
是为了离他远一点。
赵泽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变得更沉了。沉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迪丽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泽伟早上六点醒了,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阿不都发的信息,"早上八点半,医院后门上车。"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想过要不要带点东西给她,一袋水果?
一盒点心?
但他又觉得,带什么都不对。
迪丽不需要他送的东西,他"送"给她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她"给"他的万分之一。
他七点五十分到了医院后门。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门开着,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
几个同事站在旁边说话,有人拍了拍迪丽的肩膀说着什么,迪丽站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旧背包。
她低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赵泽伟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棵白杨树后面。
他看见她的侧脸,瘦了一点,下巴比几个月前尖了些,眼皮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像没睡好。
她跟同事说话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没有笑。
有人发现了赵泽伟,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迪丽。迪丽的视线跟那个同事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他。
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里经历了很多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惊讶,然后是眼底那一层迅速漫上来的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赵泽伟从树后面走出来,朝她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那十几米的距离。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迪丽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鼻尖也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尽了全力在忍着什么。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见她拿背包带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版,"你怎么不告诉我""一路平安""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一年后回来我请你吃饭"。
但这些话在看见她红着眼眶的那一瞬间全碎了。
它们太轻了,轻得像风里的纸片,兜不住她眼底那层水光的分量。
迪丽等了他几秒。他在沉默里站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崩溃大哭,是安静的、从眼眶边缘溢出来然后沿着脸颊滑下去的那种。
一颗,两颗,三颗。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看着他,泪水在脸颊上划了好几道亮晶晶的痕迹。
"赵泽伟。"她开口了。嗓子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来干什么。"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满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层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迪丽。"他说。声音也很哑,哑到他自己都不太认得。
"我走了你就不用愧疚了。"迪丽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反而稳下来了,"我不在了,你就不用想'怎么还我'的事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赵泽伟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的嘴角在努力往上提但提不上去的样子。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但他的手指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他没有那个立场。
"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的一片树叶。但迪丽听见了。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
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缝里又挤出来两滴,顺着她颧骨流到了下巴尖上,滴在她深灰色外套的领口上。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睁开眼,这一次她抬手擦了擦脸颊,掌心蹭过颧骨时带出了一道水痕,"你又不欠我的。我自己愿意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那三个字太薄了。
三个字,哪里够。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他说。
迪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淡,像被水洇湿的墨迹,但确实是笑。"你这句话也跟别人说过吧。"
赵泽伟没有回答。
迪丽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车门。她坐进后排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
"赵泽伟。"
"嗯?"
"你那碗酸奶,后来喝完了吗?"
赵泽伟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那个中午,她把那碗"太甜了"的酸奶推到他面前,他喝完了。
"……喝完了。"
迪丽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赵泽伟看见她在车里侧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白色越野车发动了引擎,慢慢驶离了医院后门。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在路口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了街角。
白杨树依旧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着。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味和一点柴油的尾气。
赵泽伟站在那棵白杨树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门诊的病人开始排队了,久到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次他都没听见。他站在那儿,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没有因为说了"对不起"而变轻。
它好像更重了。
他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吐了一口什么,但喉咙里是空的。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堵得太久了。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走进急诊室的时候,他脚步稳的。手稳的。听诊器贴上去的时候,指尖也是稳的。
但他知道,他欠迪丽的东西,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那碗"太甜了"的酸奶,他喝完了。但那个低头哭着上车的人,他再也还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