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生总会有人告别
橘猫住院的第九天,医生打来电话说可以接回去了。
沉思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小孩上课,挂了电话就给赵泽伟发了条消息:"橘今天出院!你下午有空吗?跟我一起去接。"
赵泽伟当时正在急诊看一个擦伤的患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处理完病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六点半,赵泽伟在宠物诊所门口等到了沉思瑶。
她穿了件嫩绿色的短袖,背着那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她跑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等了多久?"
"刚到。"
两个人推门进去。
橘猫被关在笼子里,一听见门响就竖起耳朵。
它前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层薄薄的绷带,站起来的姿势比一周前稳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至少能歪歪扭扭地走几步。
它看见沉思瑶走过来,用脑袋撞了两下笼子栏杆,发出细碎的"喵喵"声。
沉思瑶蹲下来打开笼门,橘猫蹒跚着走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把脑袋往她拖鞋上蹭。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猫趴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尖牙。
"今天带你回家。"她低头对着猫说。
赵泽伟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猫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收拢,橘猫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周前她浑身是血抱着猫跑进急诊楼的画面,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慌的,现在她的眼睛是弯的、暖的。
"走吧。"他伸手接过沉思瑶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帮她拎着。
两个人出了宠物诊所,沿着路边往回走。
橘猫趴在沉思瑶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臂上,眼睛半眯着,偶尔被街上的车声惊动就抖一下耳朵。
沉思瑶低头跟它说话:"别怕,以后没有车撞你了。"
赵泽伟走在她旁边,帆布包带子在肩头勒着一条浅浅的印子。
他在想今晚要不要去超市买一袋猫粮,沉思瑶肯定还没准备,她今天才知道猫能出院。
他们走到黄楼附近的那条街上,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赵泽伟看见了迪丽。
她站在路边一个水果摊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葡萄,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看见了赵泽伟,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赵泽伟旁边的沉思瑶,看见了沉思瑶怀里的猫,看见了赵泽伟肩上那个绣着花的帆布包。
迪丽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手里的葡萄袋子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赵泽伟脸上移到沉思瑶脸上,又移回赵泽伟脸上。
那个过程很短,可能也就两三秒,但赵泽伟在那两三秒里看见了迪丽的表情变化,从"遇见熟人"的随意,到"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再到眼底那一层迅速泛上来的、薄薄的红色。
她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边缘那一圈颜色变了,像有人拿一支蘸了淡红色颜料的笔在她眼皮底下画了一道。
赵泽伟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嘴张开了,他想喊"迪丽",但她没有等他喊。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葡萄,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水果摊旁边白杨树的叶子在哗哗响着,迪丽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拎着葡萄的手垂在身侧,葡萄袋子在她腿侧一晃一晃的。
"泽伟?"
沉思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她抱着猫站在半步之外,歪着头看他,表情带着一点疑惑。"你认识那个人?"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同事。"
沉思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怀里的橘猫忽然扭了一下身子,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额头:"别动别动,马上到家了。"
赵泽伟站在路边,看着迪丽消失的方向。那袋葡萄的轮廓最后在巷口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沉思瑶的脚步。
到了黄楼下面的时候沉思瑶停下来,把橘猫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走。
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在台阶前面停住了,回头冲她"喵"了一声。
沉思瑶笑着蹲下来伸出手:"上来吧,我抱你。"
她重新抱起猫,上了三楼。赵泽伟跟在后面,帆布包的带子在他肩头勒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进了房间,沉思瑶把猫放在床上,转身去接赵泽伟肩上的帆布包。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温度。
"你刚才怎么了?"她忽然问。
赵泽伟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橘猫已经趴在床角开始舔爪子了。"……什么怎么了?"
"你看到那个同事之后,走路的脚步慢了。"沉思瑶蹲在床边看猫,头也没抬,"你认识她吧?不止是同事。"
赵泽伟的手在身侧拿了一下。
"……是认识。"他说。
沉思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安静。
"她以前对我……挺好的。"赵泽伟斟酌着措辞,"但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沉思瑶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橘猫背上,猫的呼噜声从她指缝间传出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喜欢你?"
赵泽伟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沉思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没有追问的急切,也没有不安的闪烁。
她只是把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行。"她说。
赵泽伟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你跟她之间还有什么我没知道的"的试探。
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摸猫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我知道。"他说。
沉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波纹。"那就行了。啊!猫粮忘记买了,超市就有。"
赵泽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沉思瑶已经蹲回床边了,正在用手指逗猫玩,橘猫翻着肚皮用爪子够她的手指。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嘴角弯着,睫毛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在颧骨上。
赵泽伟下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超市买了猫粮和一个小食盆,提着塑料袋出来的时候,在路灯下面站了几秒。
他看着手机屏幕,翻到迪丽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
他没有发新消息。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提着猫粮上了三楼。
橘猫已经在新地毯上睡着了,蜷成一个小团,橘色的毛在台灯底下泛着暖光。
沉思瑶坐在床上看着它,看见赵泽伟推门进来,伸手指了指地上。"
放那儿就行。"
赵泽伟把猫粮和食盆放在墙角,然后坐到了那把塑料椅上。橘猫被声音惊动,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
"它挺喜欢你的。"沉思瑶说。
赵泽伟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沉思瑶。她的头发垂在脸侧,灯光把她的轮廓晕得柔柔软软的。
"……以后我会常来看它的。"他说。
沉思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那句"看它"。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装猫盆的塑料袋,拿出了一层汗。
他知道今晚迪丽看见了他和沉思瑶走在一起。他也知道她红着的眼眶代表了什么。
但他更知道,他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是装猫盆的,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坐在沉思瑶的房间里,看那只橘猫在地毯上呼噜呼噜地睡着。
他已经选了。
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面对那个红着眼眶转身走掉的人。
一个星期后,赵泽伟搬到沉思瑶隔壁,宿舍的东西还留着一些,中午吃完饭的时候他还会回去午睡休息。
他把新房间的窗帘换了,原来房间的那副窗帘是灰蓝色的,洗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挂在窗户上总像一面褪了色的旧旗。
他去超市买了一副浅米色的新窗帘,自己踩着椅子挂上去的时候,沉思瑶刚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
"换窗帘了?"
赵泽伟站在椅子上,把挂钩穿过窗帘的扣眼:"……原来的太旧了。"
沉思瑶把西瓜放在桌上,仰头看着他挂窗帘。
他踮着脚尖够上面的横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片白净的皮肤。
她看了两眼,低头去切西瓜了。
窗帘挂好之后,房间里忽然亮了很多。
米白色的布料透进来的光线是柔和的、暖融融的,不像之前那副灰蓝色窗帘总让屋子显得暗沉沉的。
赵泽伟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房间终于开始像一个"自己的房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赵泽伟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衣服,出来的时候路过沉思瑶的门,有时候她正好开门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冲他说一声"早"。
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医院方向走,一个往培训机构的方向走。
傍晚下班回来的时候,赵泽伟会上三楼,在自己的房间里换好衣服,然后敲一下隔壁的墙。
那面墙很薄,敲三下,对面如果有回应的话会敲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三下"是"我在","两下"是"过来"。
这暗号是某天晚上沉思瑶心血来潮定的,说这样就不用每次都发消息了。
赵泽伟觉得有点幼稚,但他还是照做了。
每天晚上回来他敲三下墙,等几秒,如果对面回了两下,他就站起来走到隔壁去敲门。
有时候沉思瑶在看书,桌上摊着舞蹈编导理论的教材和笔记本,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书页。
赵泽伟来了就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有时候带一杯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看她在灯下读书的样子。
她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念出来问他,赵泽伟是学医的,帮不上什么忙,但她问完之后又会自己"哦"一声,好像念出来就已经想通了。
有时候沉思瑶在练舞。
她把房间中间的那块地毯卷起来推到墙边,腾出一小片空地,穿着练功服在狭小的空间里做拉伸和动作练习。
赵泽伟坐在椅子上看她,她的身体柔韧得不像话,弯腰的时候手掌能平平地贴住地面,抬腿的时候脚尖能碰到自己的额头。
她练舞的时候表情专注,偶尔会因为某个动作不到位而皱一下眉头,重来一遍,再重来一遍。
赵泽伟从来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
他看她在逼仄的空间里舒展身体,像一朵被养在花盆里但依然努力开花的植物。
她停下来的时候会转头看他一眼,额头上沁着薄汗,问:"好看吗?"赵泽伟说"好看"。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赵泽伟说"因为你每次跳得都好看"。
沉思瑶笑一下,卷起地毯铺回去,坐回床上继续看书。
周末的时候沉思瑶会去兼职做模特。
她以前在喀什师范学院上学的时候就接过一些零散的平面拍摄,毕业之后活儿多了一些,给本地的小服装品牌拍宣传照、给婚纱摄影工作室做样片模特、偶尔接一些短视频广告的拍摄。
她每次去之前都会给赵泽伟发消息:"今天下午有个拍摄,在古城那边的影棚。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赵泽伟每次都回"注意安全"。
她有时候会发一张现场的自拍过来,穿着拍摄的衣服,有时候是改良过的艾德莱斯绸长裙,有时候是白色的婚纱,有时候是一身干练的西服。
赵泽伟看着那些照片,会保存下来,但他不告诉沉思瑶。
橘猫在他们的生活里慢慢长大了。
它比刚救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大圈,毛色从脏兮兮的橘色变成了油亮的金橘色,肚子圆滚滚的,尾巴粗得像一根小号的火腿肠。
它已经完全把沉思瑶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领地,白天趴在南窗的窗台上晒太阳,晚上睡在沉思瑶的枕头旁边,偶尔半夜醒来会跳到赵泽伟房间的窗台上喵喵叫着要吃的。
赵泽伟在房间门口放了一碗猫粮。
橘猫每天固定来两次,早晚各一次,吃完舔舔嘴在他脚边蹭两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回隔壁去。
沉思瑶说它是"有原则的猫",吃完就走,不恋战。
赵泽伟说"挺好的,跟我一样"。
沉思瑶看了他一眼,说"你才不是"。
赵泽伟问她"那我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你是那种走了还会回头看一眼的人"。
赵泽伟没有反驳。
冬天的喀什很冷。
干燥的冷,风从白杨树的秃枝间穿过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哨音。
赵泽伟房间的暖气片不太热,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要盖两床被子。
沉思瑶给他买了一个暖水袋,橘色的,灌了热水塞在他被窝里。
他每天晚上把暖水袋捂在脚底下,脚掌心暖了,整个人就暖了。
后来天慢慢暖和起来。
白杨树的枝头开始冒出嫩绿色的芽,老城区的土墙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赭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