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生总要选择
但赵泽伟注意到,迪丽的筷子今天没有越过桌面伸到他碗里。
她夹的都是自己那半边盘子里的菜,没有再往他那边递。
赵泽伟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他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迪丽。”
“嗯?”
“你以后不用给我带早饭了。”
迪丽嚼菜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咽了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为什么?”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在听一句跟她无关的话。
“……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赵泽伟说,“你老给我带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还。”
迪丽端着饭碗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里没有委屈,没有失落,甚至没有一点点“你怎么才意识到”的责备。
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端起碗继续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谁要你还了。”
赵泽伟坐在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摩挲着。
“我跟你说过。”迪丽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你还不还我,那是你的事。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你要是觉得欠了,那我的好反而成了你的负担。我不想那样。”
赵泽伟张了张嘴。
“所以你把大盘鸡吃了就行。”迪丽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动作利落得像条件反射,做完了她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那块鸡肉,笑了一下,“习惯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鸡肉,油亮亮的,带着一点辣椒和孜然。他的喉咙发紧。
“迪丽。”
“嗯?”
他抬起头看着她,想说的话有很多,谢谢、对不起、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都说不出。
他最后说了一句:“大盘鸡你多吃点。鸡腿给你留着。”
迪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行。”
赵泽伟低头扒饭。碗里那块鸡肉他一直留到最后才吃。
那天下午他回到诊室,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写了三行又停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沉思瑶的对话框,她早上发来的消息还没回。
他看着那个名字,然后退出来,又看了一眼迪丽的对话框。
他知道这两种“好”不一样。他也知道他该怎么选。
但“知道该怎么选”和“心安理得地选”之间,隔着一层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那层东西叫愧疚,他欠迪丽的,不是一顿大盘鸡能还完的。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写病历。
沉思瑶回来的那天是一个周日下午。
赵泽伟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站在到达出口的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上飞机前说“我想喝喀什那家店的奶茶了”,赵泽伟下班之后绕了半个城去买的。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
赵泽伟站在那儿,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他看到推着行李箱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夫妻、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两个互相搀扶的姑娘,然后他看见了她。
沉思瑶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拖着灰色行李箱,肩上挎着帆布包,马尾扎得高高的。
她走出闸口的时候脚步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赵泽伟身上。
她的嘴角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翘了起来,步子从快变成了小跑。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戛然而止。
“等很久了?”
赵泽伟把奶茶递过去:“……没有。”
沉思瑶接过奶茶,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凉的。她捏了捏杯子,抬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上飞机前说了。”
沉思瑶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她嚼着珍珠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泽伟。
“赵泽伟。”
“嗯?”
她往前走了半步。机场的人流在她身后涌动,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嗡嗡的。她站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想你了。”
赵泽伟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奶茶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我也想了。”
沉思瑶笑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出口方向歪了歪头:“走吧。回家。”
赵泽伟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推着往前走。
沉思瑶走在他旁边,咬着奶茶吸管,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两个人从机场大厅走出去的时候,喀什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烘烘的,带着干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回去的出租车上,沉思瑶靠着车窗,跟他说乌鲁木齐的事,排练多累、盒饭多难吃、酒店隔壁住了个半夜唱歌的、演出那天舞台灯出了故障她差点在台上绊倒。
她说到“绊倒”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是自己反应快才没摔,不然就丢人了。
赵泽伟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
他看着她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看着她咬着吸管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看着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耳垂上,那对金色的小耳钉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他想,两周太长了。
沉思瑶回来的第二天,赵泽伟下班后又去了那栋黄楼。
他敲门的时候比平时多敲了一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锁咔嗒转开,沉思瑶探出头来,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T恤。
“你来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路过。”
沉思瑶让他进来,他把鞋脱了摆在门口,赤脚走进去坐在那把塑料椅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比两周前多了三四片,新抽的嫩芽卷着边,在下午的阳光里绿得透亮。
“它长了不少。”赵泽伟说。
沉思瑶盘腿坐在床上看了他一眼:“你这人,一进门就看它。”
赵泽伟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看什么?”
沉思瑶歪着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没说“看我”。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塑料袋扔给他:“给你带的。乌鲁木齐特产。”
赵泽伟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包杏干,还有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奶疙瘩。他拿出一颗奶疙瘩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奶味浓稠,微微发酸。
“好吃吗?”
“嗯。”
沉思瑶趴在床上看着他,胳膊交叉垫着下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像在看一幅慢慢显影的画。“赵泽伟。”
“嗯?”
“你瘦了一点。”
赵泽伟嚼着奶疙瘩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吧。”
“有。”沉思瑶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下巴,“下巴尖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有一点扎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瘦,但这半个月确实胃口不太稳定,中午吃几口就饱了,晚上有时候值班错过了饭点也懒得补。
“你值夜班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有时候。”
沉思瑶从床上坐起来,指了指他手里的杏干包:“吃那个。那个补。”
赵泽伟低头拆了一包杏干,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很甜,果肉厚实,带着一丝丝经过烘烤的焦香。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吃了半包杏干,喝了沉思瑶给他倒的一杯水,坐了大概二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沉思瑶抬头看他:“才坐这么会儿。”
“明天白班,早点睡。”
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赵泽伟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你明天要是路过的话,上来坐一下也行。”
赵泽伟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好。”
他推门出去,走下楼。
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在沉思瑶那儿待了二十七分钟。
跟往常一样。三十分钟以内,不多不少。
后来每隔一两天,赵泽伟下班后会去沉思瑶那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二十分钟,有时候二十五分钟,最长的一次他坐了三十五分钟,是因为沉思瑶让他看一段她新编的舞蹈视频,他看完又讨论了几句编舞的节奏。
走的时候他看了表,三十五分,是他第一次超时。
他回去的路上想着,以后可以多坐一会儿。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赵泽伟值夜班,急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坐在值班室里看一本旧医学杂志。
手机忽然震了,是沉思瑶的电话。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医院吗?”
赵泽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怎么了?”
“我……我在路上看见一只猫,被车撞了,腿好像断了,流了好多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抱过来找你行不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已经往外走了:“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我快到了。”
赵泽伟挂掉电话跑出急诊楼。
夜风迎面扑来,他看见沉思瑶从巷口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橘猫,猫的一只前腿软软地垂着,爪子上的毛被血糊成了一团。
沉思瑶的外套上蹭了血迹,额头上一层薄汗,跑得气喘吁吁。
“赵泽伟!你快看看它!”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只猫。
橘色,瘦巴巴的,大概三四个月大,腿上的伤确实是车祸造成的,骨头应该断了,但猫还活着,眼睛微微睁着,呼吸急促。
赵泽伟伸手摸了摸猫的颈侧,感受了一下脉搏。“走,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宠物诊所,我带你过去。”
他转身往外走,沉思瑶抱着猫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两条街,敲开了一家宠物诊所的门。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看见猫的伤势没多问,接过去清理伤口拍了片子。
片子显示左前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
“手术费大概多少钱?”沉思瑶站在诊室门口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沉思瑶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说:“做。马上就做。”
赵泽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填写表格,姓名、电话、地址。
填到“宠物名字”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赵泽伟,然后低头写了一个字:“橘。”
“就叫橘。”她说。
那天晚上沉思瑶很晚了还没回公寓。
她坐在宠物诊所外面的台阶上,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那只打了镇痛针、昏昏沉沉睡着了的橘猫。
赵泽伟陪她坐着,夜风凉飕飕的,吹动她的发梢。
“你明天还要上班。”赵泽伟说。
“我知道。”
“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来看它。”
沉思瑶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手臂上。
她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丝。
它才那么小……被车撞了没有人管。我路过的时候它还在路边叫。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只是一只猫”之类的话。
他看着她紧抿的嘴角,和抱着膝盖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不是为了一只猫,是为了那个“被撞了没有人管”的画面。
“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它。”他说。
沉思瑶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沉思瑶每天下班都去宠物诊所看那只猫。
赵泽伟只要不值班,也会陪她去。
两个人蹲在笼子前面,看着橘猫的腿打了石膏缠着绷带,慢慢从奄奄一息变得能吃能喝,从趴着不敢动变成能扶着笼子站起来蹭痒痒。
第四天的时候,沉思瑶用那种最轻的语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等它好了,我想养它。”
赵泽伟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只橘猫用脑袋蹭沉思瑶的手指。
“养吧。”他说。
沉思瑶转头看了他一眼。宠物诊所的灯是暖黄的,她的眼睛在那片灯光里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琥珀。
“你也喜欢它?”
赵泽伟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她。“……嗯。”
沉思瑶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的嘴角弯着,那种弯跟以前不太一样,是那种“我有了一个牵挂”的、柔软而沉静的笑。
赵泽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只橘猫在她手掌下面蹭来蹭去。他的心跳很平静,是一种踏实的、妥帖的平静。
他想,等猫好了,他以后去她那里可以待更久一些。因为猫会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