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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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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都走过去抽起凉席抖了抖,灰扑簌簌落:我给你换个干净的。他从墙角柜子抽了张新凉席铺上,扔过来一个枕头:旧的,洗过的。

赵泽伟接住:谢谢。

阿不都摆摆手,点着烟抽了一口:吃饭没?

还没。

下楼右转,巷口那家,抓饭十二块,好吃。阿不都用下巴指窗外,行李回来再收拾,跑不了。

赵泽伟嗯了一声,但没动。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阿不都隔着烟雾看他,笑了:大城市来的?

赵泽伟没说话。

没事。

阿不都掸烟灰,过两天就习惯了。

这儿热,晚上凉快。

食堂饭不好吃,巷口抓饭好吃。

医院累,病人好说话。

他把烟灭了,先吃东西,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赵泽伟终于松开拉杆,转身下楼。

六层,他走得比上来快了一点。

巷口的抓饭店是个小门面,门口支着大锅,羊肉抓饭冒着热气,米粒黄澄澄混着胡萝卜和羊肉。

老板是维吾尔族大叔,看见赵泽伟招手:来来来,吃嘛?

赵泽伟点头。大叔盛了一大盘,又端了碗酸奶,比了个吃的手势。

他舀了一口。烫,香,米粒在嘴里散开,羊肉炖烂了,胡萝卜甜丝丝的。他又舀了一勺。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这是抓饭。好吃,但是你做的红烧肉更好吃。

母亲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桌上两副碗筷。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扒了一大口抓饭。嗓子眼有点紧,他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另两个舍友也回来了,两个男的正在和一个女的聊天。

河南人王军首先自我介绍,外科的,三十五六岁,赵泽伟进门点了个头算打招呼。

还有本地回族马斌,矮胖,检验科的,一进门就笑:新来的?以后查血找我,给你插队。

最后一个是维吾尔族姑娘迪丽努尔,儿科医生,标准的新疆美人,皮肤白皙,气质有点像明星迪丽热巴,她住在隔壁栋宿舍,刚刚过来找王军拿东西,看到赵泽伟进来眼前一亮,院里的男同事基本上都是黝黑的,很少见到赵泽伟这样的白皙瘦高帅哥,开口第一句就问赵泽伟:你睡哪张?

赵泽伟指靠门那张。

她走过去看了看,转头对阿不都:这床挨着门,冬天漏风。你跟他对调。

阿不都躺床上看手机:我住好几年了,那张床不漏。

我说漏就漏。

你又不睡这。

我关心新同志。迪丽努尔对赵泽伟笑,你要是冷了就找我,我有多余的毯子。

赵泽伟愣愣说好。这美丽的新疆姑娘真的是太热情了!

晚上,他躺到新铺的凉席上,头顶电风扇吱呀转,一小股一小股的风吹下来。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

舍友们在聊天,王军看手机,马斌跟女朋友打电话,阿不都拿着手机在聊天,不知道跟谁拌嘴。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赵泽伟翻了翻身。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飞机上那片黄色大地,马翠芬那张精明笑着的脸和她硬塞过来的花生,陈磊箱子里那面国旗和他喊有事找我时咧开的嘴,阿不都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时的烟味,母亲发来的红烧肉照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新加的好友马翠芬,头像是一个哈密瓜,名字叫做“芬芬”

还有她的哥哥,马国栋。喀什的马国栋。

他想,也许以后会遇上吧。也许不会。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泽伟闭上眼。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跟舍友们一起吃食堂。

头两天他都在吃巷口的抓饭。

不是因为食堂不好,他还没去过食堂,单纯是因为他不敢。

他怕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打饭的窗口怎么排队。

他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但第三天晚上,阿不都推开门,看见赵泽伟还窝在床上翻手机,直接把赵泽伟的白大褂从椅背上扯下来扔到他脸上。

走。吃饭。

赵泽伟把白大褂从脸上扒拉下来:我……我去巷口吃就行。

去什么巷口。阿不都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今天跟我们吃食堂。认认路,认认人。以后你一个人值班,下了夜班不吃食堂吃什么?

赵泽伟张了张嘴。

走。阿不都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转身就走,门不锁,自己跟上。

赵泽伟在床上坐了三秒。风扇吹着他的后背,汗还没干透。

他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趿着鞋跟出去了。

食堂在医院主楼后面,一栋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

赵泽伟跟着阿不都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孜然、炒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食堂不大,七八张圆桌,塑料台布,桌面上有擦不掉的油渍印子。

窗口排着几个人,打菜阿姨穿着白围裙,拿着大铁勺哐哐往盘子里舀。

赵泽伟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张桌上已经坐了人,王军、马斌、迪丽努尔,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别的科室的同事。

阿不都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坐那儿。我去打饭。

赵泽伟端着空盘子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走到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圆桌坐了六个人,还剩两个空位。王军旁边空一个,迪丽努尔旁边空一个。

迪丽努尔抬头看见他,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坐这儿。

赵泽伟坐下来了。塑料凳有点晃,他扶了一下桌沿。

马斌正在啃一块馕,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新来的,今天有土豆烧牛肉,好吃,你多打点。

哦……好。

赵泽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阿不都打饭回来。

桌上其他人聊得火热,马斌在说昨晚急诊来了个被枣核卡住的,王军嗯嗯啊啊地听,迪丽努尔在跟对面那个女同事讨论什么节目的排练时间。

赵泽伟听着,插不上嘴。

迪丽努尔忽然转过来看他:你干坐着干嘛?去打饭啊。

我等阿不都,

他打他的你打你的。迪丽努尔用下巴指了指窗口,去晚了土豆烧牛肉就没了。快。

赵泽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他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还有两个人。

他伸着脖子看窗口的菜,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汤,黄黄的,看不出是什么。

排到他了。打菜阿姨问他:吃啥?

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

主食呢?抓饭还是米饭?

米饭。

阿姨哐哐两勺下去,盘子里堆得冒尖。

赵泽伟端着往外走,转身的时候差点跟后面排队的人撞上。

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摆摆手说没事。

他端着盘子回到桌边,阿不都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盘抓饭,正把上面的胡萝卜往嘴里拨。

你打这么多?阿不都看了一眼赵泽伟的盘子,吃不完。

我……我饿。

阿不都摇了摇头,笑了,没再说什么。

赵泽伟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炖得烂,味道还行,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块牛肉,有点硬,但能咬动。

他低头吃饭。桌上的对话继续着。

马斌咽了嘴里的馕,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咱们医院后门口那棵老桑树,前两天让人砍了。

砍了?王军放下筷子,那棵树得有三四十年了吧?

谁说不是呢。马斌摇了摇头,房东砍的。说挡着他家招牌了。

哪个房东?

还能哪个?就那个马国栋。院后门口旁边那棵,他嫌挡着'喜相逢'的牌子,直接让人锯了。

赵泽伟正低头嚼牛肉,听见马国栋三个字,筷子停了一下。

马国栋那人……阿不都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赵泽伟听不太懂的东西,像不屑,又像忌讳,桑树碍着他什么事了。

他是看那棵树的荫凉挡了他门口停车的地儿。

没办法,人家有钱。马斌耸耸肩,那棵树砍了就砍了,谁敢说啥。

那棵树是老桑树,年年结桑葚,院子里的孩子都爬上去摘。

迪丽努尔忽然开口了,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桌,另一个同事也说我小时候还爬过。

现在没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泽伟嚼着牛肉,没说话。他脑子里翻了一下马国栋这个名字,他昨天在飞机上才听马翠芬提过,今天就在食堂的对话里听见了。

他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

行了,吃饭吃饭。阿不都拍了下桌子,树砍了就砍了,还能长回来不成?

话题岔开了。

马斌开始讲他女朋友上周来医院看他,带了一兜子杏子,结果被他吃完了,女友跟他吵了一架。

王军难得笑了两声。

对面那个女同事在跟迪丽努尔说下周文艺汇演的事,问迪丽努尔你那个舞练得怎么样了。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听着。

他听见迪丽努尔说:还行,就是伴奏带出了点问题,得重新录。

女同事说:你那个裙子缝好了?

缝好了,我妈帮我改的。

你妈手真巧。

她以前是裁缝。

赵泽伟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她说话的时候表情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提到我妈的时候,嗓音稍微软了那么一点。

赵泽伟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大家陆续站起来收盘子。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把残渣倒进桶里,盘子码在架子上。

他站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阿不都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

回去睡咯。阿不都打了个哈欠,我夜班,回去躺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宿舍走。巷子里白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哗哗的。阿不都走前面,背心汗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中间。

到了楼下,阿不都忽然回头:赵泽伟。

嗯?

你在食堂,听见我们聊那个马国栋了?

赵泽伟愣了一下:……听见了。

阿不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种我说句话你听着的神色:那个人,你离远点。

赵泽伟张了张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离远点就离远点。阿不都转身上楼,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边的事。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他想起昨天飞机上马翠芬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连说三遍我哥马国栋时那股子热乎劲儿。他又想起阿不都那句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垂下眼,抬脚上了楼。

宿舍里没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风扇转着,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着旋。

赵泽伟坐回床上,弯腰拉开随身包,摸出一把花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也许是扔了可惜,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到新疆以后,第一个陌生人塞给他的东西。

他把花生放下,躺回床上。热,风扇吹着也是热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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