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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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到了公司,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我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沈轻雪住院了,沈系也被清除,许多重要的合同都需要我亲自做决断。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日常事务,尤其是顾南枝影子总在脑子里晃。
有一种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感觉。
其实我知道,顾南枝这件事发生后,我心理的最后一点动力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勉强看了几分文件。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孙勇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这人向来沉稳,跟着我这两年,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是基本素养。能让他脸色变成这样的,通常不是什么小事。
"顾总,出事了。"
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我桌上,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蓝海科技。
"蓝海那边刚才发来的通知,说他们第二批电控芯片的交付周期,要从原定的六周延长到二十周。"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微微皱眉,延长了十几周,有点太离谱。
蓝海科技是国内做车规级电控芯片的头部供应商之一,天璇整个智能座舱系统的核心处理芯片就是他们家的。
当初选这个方案时,杨吉反复比对过,蓝海的芯片在算力和功耗平衡上确实最优,而且已经有过量产装车的验证。
唯一的缺点是:单一来源。
当时不是没想过找备选,但国内能做出同等性能车规芯片的厂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二十周?"我把茶杯放下,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合同签的是八周交付,他们单方面改周期,违约金条款怎么算?"
孙勇摇了摇头:"不是单方面违约,蓝海现在的产能就这么大,四城智行的订单属于战略级客户,优先级排在我们前面。"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四城智行,张耀祖。
十万台车,正好卡在蓝海年度产能的上限边缘,既不显得刻意针对天璇,又刚好能把天璇那点订单挤到后面去。
我冷笑了一声,"四城智行的车还没有量产落地,他拿什么去采购十万台的电控系统?"
"蓝海那边说,四城智行已经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订金。按照行业惯例,预付款到位,排期优先权就生效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我盯着屏幕上的邮件,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张耀祖这手玩的很漂亮,他知道我在失控的边缘,没有利用沈轻雪的照片和视频大作文章,而是在天璇又在即将上市的关口,给足了商业上的压力。
如果他真的利用照片做文章,一旦我承受不了压力,一旦失去理智,那么迎接他的就是在物理上拉他陪葬。
其实他这时候有动作,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如果他不动,我反而心理不安,他现在掌握着沈轻雪的丑闻,如果一直按兵不动,反而像是酝酿着惊天大阴谋。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蓝海是天璇供应链里绕不过去的一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替代方案。
BYD自己的芯片产线虽然主要供内部使用,但挤一挤应该能匀出一些产能。
只是这样一来,天璇就相当于把芯片完全绑在BYD身上,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
不过眼下,先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别的事吗?"我放下平板,抬头看向孙勇。
他的表情告诉我,显然不止这一件。
"今早六点多,杨吉给我打了个电话。"
孙勇顿了一下,"他团队里有个核心工程师,叫严恪,今天早上没来上班。杨吉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
"说什么?"
"说江浩那边给他开了三倍的薪资,还有期权,让他过去主导一个全新的芯片适配项目。"
我缓缓坐直了身体。
严恪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杨吉团队里负责底层架构和芯片适配对接的关键人物。
其实现在整个天璇已经成型,失去一个技术人才不会影响大局,但如果他被挖走了,最当的风险便是涉及技术泄密的风险。
"人走了?"
"还没有,他说还在考虑,今天请假一天。但杨吉的意思是,对方既然开口谈了,说明已经有倾向了。三倍薪资加期权,在这个行业里算是顶配了。"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这就是张耀祖的玩法,他这一招很妙,采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点在对手的命脉上施加压力。
供应链拖期,人才流失,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致命,但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个项目的进度表彻底崩盘。
天璇的上市时间已经定死了,如果芯片交付延迟二十周,意味着整个量产计划要往后推将近半年。
而半年时间,变数太大了,到时候天璇的车就算造出来,市场窗口也已经过了。
"杨吉那边怎么说?"我问。
"还在和严恪沟通,但他说把握不大。对方提的条件太有针对性了,明显是做过功课的。"
"怎么说?"
"严恪老婆今年刚怀二胎,他一直在愁彭城的学区房。江浩那边开的条件里,直接包含了一套学区房的购房补助。"
我沉默了几秒,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张耀祖这一招非常狠,连严恪家里什么情况都摸清楚了。
他故意用这种三倍薪资的和一套房的方式定点挖一个人,逼着我做出选择。
一旦我用更高的价格留住严恪,那就不是严恪一个人的事情,技术团队的别人会怎么想?
我长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帮我约一下严恪,我和他谈谈,另外......”
我顿了顿,"把严恪的保密协议翻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竞业限制条款。"
"行。"孙勇应了一声便要出门。
"等下"我叫住他,他回头。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帮我把BYD研发部那几个核心供应商的对接人电话整理一份出来,我待会要用。"
孙勇愣了一下:"您要去BYD那边?"
"芯片的事不能拖,蓝海的货期问题必须找周大海。"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向孙勇:"另外,把奇点目前所有核心供应商的合同都过一遍,凡是单一来源没有备选的,全部标出来。我要知道,天璇的供应链里还有多少个蓝海。"
孙勇点了点头。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车子在BYD研发中心的分部楼下停好,我没有提前给周大海打电话,这种时候最好当面谈。
周大海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我点了点头。
"顾总,怎么一大早过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事出突然。"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天璇的供应链出了点问题。"
周大海挑了挑眉:"蓝海那边被张家截胡了?”
我怔了一下,他这个人平时看着粗犷,但商业嗅觉极其敏锐,我话一出口,他便猜到了。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不过想想也是,四城智行和蓝海签的是十万台的框架协议,这种量级的采购在行业内瞒不住人。
"截胡倒谈不上,张耀祖那是光明正大地拿钱砸,天璇的订单被挤到了二十周之后。"
周大海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蓝海那边没有备选方案?"
"备选有,但都不是最优解。国内能做车规级芯片的厂家就那么几家。"
我看着他,"我来找你,是想问问BYD这边有没有办法匀一部分产能出来。"
周大海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BYD自己的芯片产线,主要是保障内部车型的供应,我得和总部那边协调。原则上问题不大,但有一个前提......"
"你说。"
"你新成立的那个子公司,和BYD的合作主体变更还没完全走完流程。总部那边有些人还在观望,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BYD大量向你们提供核心零部件,但在法律主体上又有瑕疵,等真到了审计环节,我不好交代。"
我点了点头。他说得在理,BYD毕竟是上市公司,所有合作都要经得起合规审查。
"流程还有多久能走完?"
"最快两周。主要是政府那边的备案,急不来。"
两周。
蓝海的交付周期已经被推到了二十周以后,如果我再等两周才正式下单,排期恐怕又要往后延。
"能不能这样,"我说,"我先以奇点的名义和BYD签一个临时供货协议,等子公司主体成立之后再平移合同。"
周大海沉吟了几秒。"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我这边法务确认一下,另外....."
他抬头看着我,提醒道:"顾总,你有没有想过,张家这次的动作可能不止是供应链这一个方向?"
我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张耀祖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能精准地挖到严恪,能卡住蓝海的产能,你觉得,他手里还握着多少张这样的牌?"
办公室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他说的话其实我也在想。
自从秦风的事情暴露之后,我的心思大部分都在清算和复仇上,对张家商业层面的动作反而有些疏忽了。
张耀祖如果只是出一招供应链卡脖子,那还可以应付。
但如果他同时出招:供应链、人才、舆论、资本。四管齐下,那才是真正难缠的局面。
"我明白。"我说。
周大海点了点头,也没在说什么。
从BYD分部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彭城的天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像这座城市本身的气质,沉稳厚重的外表下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秘密。
我吸了一口烟,用力的喷出烟雾,像是把所有的浑浊都要清理干净。
其实现在的情况对我很不利。
张耀祖能拿到沈轻雪的视频原件,说明他在我身边埋的线远比我想象的深。
秦风只是明面上的一颗棋子,背后的江浩、蓝海那边的动作、以及严恪被挖这件事……
他很聪明,先在生活上搞垮我,然后再用商业手段来打压我。
我掐灭烟头,搓了搓脸,拉开车门。
回到公司的时候,孙勇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看见我过来,他迎上来:"顾总,严恪到了,在会客厅等着。"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过去,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早上让你查的保密协议怎么说?"
"竞业限制条款写得很清楚,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与奇点业务有竞争关系的岗位,违约金是年薪的三倍。"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
三倍年薪的竞业限制,在行业内不算低,但对张耀祖来说不过是一笔小钱。严恪如果真的想走,这个条款拦不住他。
"让他进来吧,我和他谈谈。"
孙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我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件有些褪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完全扣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有些不自在地喊了一声:"顾总。"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走过来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是谨,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有愧疚,有紧张。
我看着他,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张家挖你,不是看中你的技术,更多的是为了给即将上市的天璇制造麻烦。"
他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的选择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那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继续开口:“你知道,一套房和三倍薪资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一旦为你破了这个例,整个研发小组都要有这个待遇。”
顿了顿,我继续道:“我打算把整个研发组的薪资上调百分之五十,天璇上市后,每人在发一笔奖金,这是我目前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他还是沉默,我皱眉。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愧疚:“顾总,抱歉。是我对不起杨哥和您。”
他的回答让我意外又不意外。
严恪给我的感觉不像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我给他的是长久和安稳,选择张耀祖虽然短时间能得到一大笔财富,但给不了他未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一口烟雾:“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他声音有些干涩,"顾总,我今年三十四了。"
我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和我老婆十六岁就在一起了。那年是高三,冲刺高考的最后一年。"
他一边说一边将目光从手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街道上几棵老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那会儿我在学校里就是个透明人,成绩中等,家庭条件差,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几个之一,长得也好看,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我,可能是……那时候她年纪小,不懂事吧。"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一笑。
"后来被她父母发现了,当着老师的面指着我鼻子骂,说我耽误他女儿前程。”
“我当时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是孤儿,从小跟着奶奶长大。那种家庭出来的人,骨子里就带着自卑,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但她站在我面前,她挡在我和她的父母之间,抗住了所有压力,坚持要和我在一起,甚至以死相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风穿过枝条的沙沙声。
"后来学校和家里为了稳住局面,勉强妥协了,但条件是高考之前不准再有越界的事。"
"那件事闹得很大,全校都知道了。她的成绩受了影响,本来能稳上211的,最后只考了一个二本。她父母因为这件事更恨我了,大学四年都没让她回家过几次。"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道。
"但她从来没抱怨过。她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我身上,和她父母几乎决裂。"
"大学毕业那年,我们领了证。她父母没来,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我旁边,笑得特别开心。"
他的眼见慢慢流出一抹泪花,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结婚之后,我拼命工作。那几年我什么活都接,加班通宵是常态。工资确实涨了不少,但京城的房价涨得更快。”
“她怀孕那会儿,我们还在租房子住,六十平的老小区,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她孕吐得时候,就蹲在卫生间里吐完,还要自己起来做饭。"
他低下头,像是拼命要忍住,但豆大的泪滴却是不受控制的接连滴落。
"顾总,我真的尽力了。我知道您对我不薄,杨哥对我也没话说,天璇这个项目让我看到了希望。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带着哀求:"我今年三十四了。我等不起了。"
"我已经负了她十八年了!”
“十八年,她跟着我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她父母现在每次打电话来,语气还是冷嘲热讽,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给个交代,等我证明她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眼泪不停地滴落,他没擦,就那样看着我。
"顾总,我知道张耀祖是在利用我。我也知道这一走,以后在这个行业里可能就没什么信誉了。但我……"
他声音哽咽着:"但是我已经没得选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我不想再租房子给她住了。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角落里响着,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我看着他那张被生活磨得有些粗糙的脸,一时无言。
窗外,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被风吹着,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又滚下去,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的故事很感人,我却很难同情。
秦风被威胁,沈轻雪被下药,顾南枝有她的需要,现在严恪也有他的理由。”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是所有的人都在背叛我。
我沉默了很久,直到烟火烧到了手指。
看着眼前的男人,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淡淡道:"你的工资,杨吉那边会按标准程序走,该给多少给多少,严恪,我们好聚好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我挥了挥手,疲惫的道:“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严恪。”我又喊着住了他。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最终低声道:“好好对她,一个女人,十六岁就跟着你,不容易。”
说完,我再次挥了挥手。
他怔怔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