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京华初雪
宴至半酣,太子太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起身,捋须笑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岂能无诗?老朽不才,愿出一题,请诸位才俊即兴赋诗,以助酒兴。”
他目光巡弋,落在靖南王世子赵恒身上:“听闻世子前日得陛下赐婚,不如……就以‘姻缘’为题,请世子先来一首?”
赵恒脸色一僵。
他自幼习武,诗文一道实在平平。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额头顿时沁出细汗,下意识望向李墨。
太傅见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却依旧温和:“世子莫非……觉得此题太难?也是,江宁毕竟偏隅之地,难出诗文蛟龙……”
话音未落——
“太傅此言差矣!”
一声清脆娇叱破空而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乐郡主赵婉儿从主宾席上霍然起身。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粉缎绣金蝶袄裙,双丫髻上红宝石珠花颤颤,小脸因激动而绯红,一双琉璃似的眸子瞪得滚圆:“我李墨哥哥才华盖世,作的诗连陈学士都赞不绝口!你……你个老……老学究知道什么!”
她险些脱口而出“老匹夫”,硬生生咽了回去,气得胸脯起伏。
满殿死寂。
太傅脸色青白交错。
李墨在心中轻叹一声,起身离席,行至殿中,朝太傅拱手一礼:“太傅见谅,郡主年幼,口无遮拦。至于诗文……李某确是商贾出身,只读过两年私塾,不敢称才。”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傅:“然太傅既已出题,李某便献丑几句——若有不妥,还请太傅指正。”
太傅冷哼一声:“愿闻高论。”
李墨负手,略一沉吟,缓声吟道:
“茶亦醉人何须酒,书能香我不需花。”
两句出口,殿中已有低语——诗虽直白,却别有意趣。
他继续:
“碎银能解世间愁,青衫可抵岁月寒。”
四句念罢,满殿鸦雀无声。
这诗……太俗了。
茶、酒、书、花、碎银、青衫——尽是市井之物,毫无风雅可言。几位文官已忍不住摇头,太傅唇角勾起讥诮弧度。
然李墨神色不变,又缓缓吐出后四句:
“也曾梦吟风与月,醒时方知行路难。”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诸君不丈夫!”
最后两句,声调陡然昂扬,目光如电,扫过满殿众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主宾席上,一直默然饮酒的长公主赵玉宁轻轻放下了酒杯。
“好一个‘敢笑诸君不丈夫’。”她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李爵爷这诗,前四句质朴真切,后四句……壮志凌云。谁说商贾不能有鸿鹄之志?”
她抬眼,目光与李墨相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二人懂的深意。
太傅脸色阵青阵白,却不敢反驳长公主,只得强笑道:“长公主殿下说的是……是老朽狭隘了。”
赵恒忙打圆场:“太傅出题精妙,李兄应对也妙!来,大家共饮此杯!”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然许多道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李墨身上。
尤是那些贵女席。
“雨宣,你识得婉儿郡主身旁那人么?”尚书府大小姐洛青颜微微倾身,问身旁的北宣王郡主赵雨宣,声音压得极低,“模样……怎生得这般俊?”
赵雨宣年方十六,杏眼桃腮,今日穿了身鹅黄织锦袄裙,闻言也偷偷睨向李墨,脸颊微红:“不识……不过方才那诗,虽直白,却有意思。‘碎银能解世间愁’……倒实在。”
“何止实在,”洛青颜轻笑,眼中闪着好奇的光,“你没听见末两句?‘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诸君不丈夫’——这般气魄,京中那些成日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哪个有?”
两人低语窃窃,目光却流连在李墨身上,挪移不开。
不止她们。
席间不少贵女都注意到了这个坐在末席、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方才应对太傅时不卑不亢,作的诗虽俗却别具气魄……更难得的是,竟得了长公主当众嘉许。
一时间,窃窃私语如春蚕食叶,在女眷席间蔓延开来。
李墨恍若未觉,坐回席间,端起青玉酒盏浅酌。
然宴席将散时,太子——一位年约三十、面容温润的中年行至他案前。
“李公子,”太子笑容和煦,“方才那诗,深得孤心。孤在文华殿设了书房,平日也喜结交有才之士。公子若有暇,不妨常来坐坐。”
这是明目张胆的笼络了。
李墨起身行礼:“太子殿下厚爱,李某惶恐。若殿下不嫌李某粗鄙,李某自当叨扰。”
太子满意颔首,又寒暄几句方才离去。
他前脚刚走,平安王——一位面容略显阴鸷的少年后脚便至。
这位皇上第四子目光在李墨身上停留片刻,笑道:“李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本王在京城也有几处产业,日后或可合作。”
李墨依旧恭敬应对。
待宣王离去,赵恒才凑过来,低声道:“李兄,你可成了香饽饽了。太子、平安王……连我姑母方才都让我多与你亲近。”
李墨笑了笑,未置一词。
他抬眼,望向殿外。
风雪已驻,红梅映雪,一片琉璃乾坤。
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但既然来了,总要……搅动一番风云。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李墨随着人流步出撷芳殿,忽闻身后一声轻唤:
“李公子留步。”
回眸,见是洛青颜。
她披着雪狐斗篷,小脸在廊下宫灯映照下如玉生辉,眼中闪着盈盈笑意:“公子方才的诗,青颜甚喜。家父在城西有处梅园,明日正邀几位姐妹赏梅赋诗。公子若不嫌弃,可否赏光?”
说着,递上一张洒金请帖。
李墨接过,指尖触及请帖时,洛青颜的指腹似是无意地擦过他掌心。
那触感温热,酥痒一掠而过。
“洛小姐盛情,李某却之不恭。”李墨微笑。
洛青颜脸颊飞红,福了一礼,转身离去时裙裾荡开涟漪,步步生莲。
---
回桂花胡同的马车上,李墨闭目养神。
脑中系统界面悄然浮现:
【催眠累积次数:308/308】
【深度暗示可用:102次】
不过数月,累积竟已至此。
看来这京城,果真是块“沃土”。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夜色中的帝京,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泻,楼阁连绵似山海叠嶂。
巍峨,繁华,深不可测。
而此刻,北疆广宁王府的高墙之外,一道靛蓝色的身影正在夜色中疾驰狂奔,宛如受伤的孤雁。
身后飞檐之上,五道鬼魅般的身影紧追不舍,衣袂破风之声如毒蛇吐信。
其中一人遥遥望着她遁去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许久,她轻叹一声,低语消散在寒风里:“命数如此……这女子,留不得了。”
若是风四娘此刻能听见,必会惊觉——这五人,赫然是广宁王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罡地煞”。
地煞十二人,皆在化劲巅峰;天罡六位,更是已窥罡劲门径。
而方才叹息的女子,正是地煞中以一手“迷魂摄心术”闻名的唐采儿。
风四娘牙关紧咬,肺叶火辣辣地疼。
她只知道绝不能落入这些人手中——唐采儿的催眠之术诡异莫测,她冒充丫鬟潜入王府不过三日,便被其识破。
若非凭着对危险的直觉提前遁走,此刻恐怕早已成了阶下囚。
她得逃出去。
至少……得把广宁王府的秘密带出去,不能连累小墨。
月色凄迷,寒夜正长。
而千里之外的李墨尚且不知,一场席卷北疆的惊涛骇浪,已悄然扑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