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醉折傲梅
靖南王府的书房里,书房窗棂外渗进些许凉意。
王爷赵元稷指尖骨节分明,将一叠厚实的账册推到李墨面前,指节敲在桌面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似在掂量着其间分量:“这季的分红,比上季多了三成。李墨,你倒是没让本王失望。”
李墨躬身颔首,青色长衫的衣摆轻扫地面,动作谦卑却不失风骨:“全赖王爷照拂,草民不敢居功。”
“照拂?”赵元稷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眸中却无多少暖意,“是你自己有本事。那些丝袜、胸罩、珍珠裤……如今连宫里的贵妃都托内务府的人来问,指名要最新的花样。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字字带着敲打。
李墨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不过是些迎合女子心意的取巧之物,难登大雅之堂。娘娘们若肯赏脸,是草民的福分,更是王爷您的荣光。”
赵元稷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忽然话锋一转:“有桩生意,本王想交给你办。”
“王爷请讲,草民洗耳恭听。”
“江南织造,三成在上京皇商手里,三成被各地世家瓜分,剩下四成——”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有四成,攥在一个女人手里。”
李墨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归于平静。
“沈月瑶。”赵元稷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骤然转冷,指尖猛地攥紧了玉佩,“沈家嫡女,十八岁嫁入江南望族林家,未满一年便成了寡妇,至今未再嫁。沈家祖上出过三位尚书,虽如今不如从前煊赫,但在江南织造这一行,她沈月瑶说一,没人敢说二。”
“王爷与她……”
“打过交道。”赵元稷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三年前本王想插手织造生意,先派人去谈,她连面都没见,只让人传了句‘无功不受禄,无利不沾商’。后来本王亲自去了一趟江南,她倒是见了,就坐在那沈家老宅的花厅里,只淡淡一句‘王爷管好兵事便是,商事自有商道的规矩,外人不必置喙’。”
李墨听出了这话里的怨气。堂堂靖南王,掌着半壁兵权,竟被一个寡妇当面驳了面子,难怪记挂至今。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让她松口。”赵元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家掌控着江南最上等的云锦生丝渠道,四十座织坊全是最好的织工,三百家铺面遍布江南各州府。若能将这条线握在手里,你的那些新奇物件,便能用上最好的料子,你我二人的生意,都能再翻几番。”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诱哄:“这女人眼高于顶,连本王的面子都不卖。但听闻她极其喜欢烈酒,你若能让她低头,日后江南商界,本王保你横着走。”
诱惑足够分量,李墨沉吟片刻,颔首道:“草民愿试。”
“好!”赵元稷拍案而起,“三日后,沈月瑶会在她名下的‘听雪楼’设宴赏梅。本王替你弄张帖子。成与不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三日后,城西听雪楼。
这是沈家的私产,素来只接待文人雅士、世家名流。李墨递上帖子时,门房不敢怠慢,恭敬地引他入内。
楼内已聚了十余人,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谈笑间尽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李墨寻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杯,目光静静观察着席间众人。
主位始终空着,无人敢僭越。
约莫半盏茶功夫,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衬着楼内的寂静格外清晰。李墨抬眼望去——
沈月瑶一袭月白梅襦裙,裙摆绣着的花瓣上缀着细碎珍珠,行走时若隐若现,流光婉转;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丽,自带端庄大气之态,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冷意,像寒梅绝美却带着尖刺,生人勿近。
身段丰腴窈窕,胸型饱满挺翘,宛如熟透的水蜜桃,步履从容间,尽是世家嫡女的矜贵端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眸子清亮得淬了冰,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诸位久等。”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清越却无暖意,“今日赏梅,不必拘礼,请坐。”
众人纷纷落座,婢女捧着描金托盘,奉上上好的雨前龙井和精致茶点。
席间多是诗词唱和,聊的不是书画就是山水,没人敢提及商事,显然都知晓这位沈家家主的脾性。
沈月瑶话不多,只在有人主动搭话时淡淡应几句,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摩挲,目光落在窗外的红梅上,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李墨一直沉默,只偶尔浅啜一口茶。
直到有人提起近日风靡上京的“情韵丝袜”,席间顿时热闹起来,连几位自持端庄的夫人都忍不住多了几分兴致。
“那丝袜确实妙极!我家那几个姑娘,如今晨起梳妆,必先换上丝袜才肯出门,说穿上腿型都显修长了!”
“何止丝袜,还有那胸罩!我家娘子穿上后,那份风韵,啧啧,真是妙物!”
“听说都是宋家那个赘婿弄出来的?叫什么李墨的,倒是个懂女人心思的妙人。”
沈月瑶忽然抬眼,目光扫过说话的几人,声音冷冽如霜:“奇技淫巧,惑乱人心。女子贞静为本,当以端庄为要,何须靠这些旁门左道哗众取宠?”
一句话,让席间瞬间噤声,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李墨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沈姑娘此言差矣。”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惊讶,有好奇,也有看好戏的意味——这赘婿竟敢当面顶撞沈月瑶?
沈月瑶也看向他,眼神淡漠如冰,带着几分审视:“阁下是?”
“李墨。”他缓缓起身,青色长衫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就是姑娘口中那个‘弄出奇技淫巧、惑乱人心’的赘婿。”
满座哗然。
沈月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原来是李公子。久仰大名。”
这话说得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明显的轻蔑。
李墨不以为意,依旧从容笑道:“方才听沈姑娘高论,说女子贞静为本。敢问沈姑娘,何为贞静?”
“端庄守礼,不媚不俗,内外兼修,方为贞静。”沈月瑶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那若是女子天生胸型扁平,穿上胸罩后身姿挺秀,举止间更显端庄得体,这是媚俗,还是添雅?”李墨语气平静,目光却直直望着她,“若女子腿型略有瑕疵,穿上丝袜后线条修长笔直,行走时更显大方从容,这是惑乱,还是修饰?”
沈月瑶眉头微蹙,指尖的摩挲停了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天成便是最好,何须刻意修饰?”
“照沈姑娘这么说,女子也不必梳妆打扮,不必穿绫罗绸缎,只需披块麻布遮体,便是最贞静了?”李墨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沈姑娘今日这身月白襦裙,绣工精巧,料子上乘;这雪狐裘,价值千金;还有这支白玉簪,温润通透——难道这些,不也是修饰?”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觉得这话虽有些刁钻,却也不无道理。
沈月瑶脸色微沉,眼底的寒意更甚:“强词夺理。”
“非也。”李墨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挟着梅香涌入,“沈姑娘请看这院中梅树——天生冰肌玉骨,傲骨铮铮,为何还要栽在这听雪楼中,供人观赏?因为它美,值得被看见。女子爱美,天经地义,与贞静并不相悖。我的东西,不过是让她们的美得以彰显,让她们更自信、更从容罢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沈月瑶:“沈姑娘掌管江南织造,每年出新绸新缎无数,花色各异,针法精良,难道不也是为了让女子更美,让世人窥见织物之美?若按姑娘的逻辑,天下织坊都该关门,人人都穿粗布麻衣,才是正道?”
沈月瑶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寒意交织着几分愠怒,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李墨却忽然收了锋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今日赏梅,本该尽兴,不该为这些俗事争执。我偶得一壶好酒,听闻沈姑娘好烈酒,想请姑娘品鉴一二,权当赔罪。”
他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不过巴掌大小,瓶身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瓶塞是软木所制,带着天然的纹理。
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骤然弥漫开来——那香气霸道而纯粹,没有寻常米酒的甜腻,也没有果酒的清浅,而是带着粮食最本质的醇香,钻入鼻腔,让人不自觉地心神一荡。
席间众人皆吸了吸鼻子,眼中满是惊奇。
“这是什么酒?香气竟如此奇特!”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墨没有回答,只是将酒缓缓倒入一只琉璃杯中。
酒液透明如水,却在灯火下流转着淡淡的琥珀微光,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捧着酒杯,缓步走到沈月瑶面前,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此酒名为‘醉折梅’。”他唇角噙着浅笑,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我李墨斗胆立个赌约:若这世上有比这更好的酒,我李墨从此不在沈姑娘面前出现,江南商界之事,亦不再插手。若没有——姑娘可否赏脸,与在下交个朋友?”
这话狂妄得很,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沈月瑶盯着那杯酒,酒液倒映着她眼底的寒芒,又抬眼看向李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