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朝局
这一段太难写了,我的天,查宋元金官制就查了我好几天。
礼朝是个复合朝代大家都知道,这里我补充一个简单的设定:
众所周知,礼朝太祖言玉本身是金太祖的养子——这一点在礼朝的官方叙事中是没有变的——言玉依然以完颜阿骨打之子的身份自居,所以,按照原本的儒家礼法,言玉杀叔父夺权再立新朝,属于以臣伐君的篡逆之举,是要受批判的。
而为了避免史书上记载自己是乱臣贼子,于是礼朝官方集大儒智士,重新定义了言玉当初起兵的动机(当然不可能是谋反)而是“金主昏聩,逆天虐民,残暴无道,生灵涂炭。”然后是“太祖本无觊觎神器之心,然金廷失德,气数已尽,天帝赐剑于太祖,命其荡涤腥膻,救万民于水火。”
而最后的部分,我参照了一部分大家喜闻乐见的永乐大帝所作的狂野奇书《奉天靖难记》,大致就是言玉写了本书加入礼朝开国的官方叙事,里面把他的那几个皇子兄弟一顿诋毁,然后说其实本来阿骨打对他“视若亲子,欲立为嗣”,但是呢,这个金太宗完颜晟他“觊觎大位,勾结奸党,威逼太祖,篡改遗命。”,所以这个起兵谋反就变成了“继太祖(阿骨打)遗志,清君侧之奸”。而后后面之所以另立新朝,也是什么“天命所指”(这个倒是没说错)”万民所愿“”天下归心“之类的话。
当然,真实历史上,被言玉斩杀的金太宗完颜晟实际上站在女真人自己的角度上是位有能的强君,但同时他也是背弃盟誓,直接导致了靖康之难的主要责任人——民族叙事很复杂我就不谈了,但总之,这位君主在本作死在了言玉力大砖飞的仙剑之下。
之于再后来,对于前朝的宗室——赵宋宗室在文中也看到了,归顺便安然无恙,甚至在后世得以拜宰相位极人臣。
但金朝的宗室也就是完颜氏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作为言玉起兵之后遇到的最大阻力,他们对言玉的反抗最为激烈,所以他们的下场自不用说,大多数都遭到了沉重且残酷的清算。
但又由于言玉自己的说法是自己夺回的是本来就属于他的皇位,那这些宗室本质上都还是他的亲族,那你合法顺位继承人肯定不能无缘无故地对亲族大加屠戮,于是便成了“太祖兵临城下,犹念骨肉之情,遣使招抚。奈何完颜氏诸王冥顽不化,执迷于逆贼,甚至欲引外敌以抗天命。太祖泣曰:‘朕岂忍杀兄弟?然天下苍生何辜!’遂挥泪下令攻城。”(实际上根本没发生这种事,在战场上完颜氏宗族就死的差不多了)。
然后这帮人,尤其完颜晟一脉直接被打出宗籍,定为逆党(这个属于常规操作),然后其余反抗激烈的宗室成员,也全部扣上逆党甚至妖邪之人的帽子,一通清算。
最后,言玉留下了一批没有那么直系或者早早归顺或者本身关系就比较好的宗室成员(其中不包括他的好哥哥完颜宗望,因为过于忌惮对方的军事才能,言玉在反叛一开始就是直接对他和另一位金朝名将完颜宗翰下的手,这两家最后也都是直接族灭,上上下下不留活口)对于这批的叙事是“太祖既克金廷,群臣请诛完颜氏之族,太祖不忍:‘同气连枝,何忍连根?’,乃择其顺命者,封侯赐第,使奉金帝之祀。天下闻之,莫不感泣太祖之仁。”,大致就是留了几个无害的当政治吉祥物养着,体现言玉的宽仁。
整个的礼朝开朝的政治叙事大致就是如此,套用的其他朝代的内容比较多,我觉得写这个比较有趣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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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天宸-皇宫正殿-七日殿
金光耀熠的大殿上,礼朝皇帝的皇座——黄金作骨,玉石为台,神木为轴,玄铁为身——由大量能工巧匠倾尽所能想到的一切铸造手段打造出的独属于帝王的华贵宝座,其上盘踞着九条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其周身环绕着玉石和白银做成的祥云,双目由各色的宝石点睛。
礼朝虽说取代的是宋,但论起源,更多来自女真也就是金——女真素以白为尊,而太祖皇帝言玉也将白定为了国色——故而,皇帝的玉座上不仅金光闪闪,更铺嵌着大量的雪白色玉石,恍若真金落上白雪,又似金汤融了亮银。
可如今,那华贵的玉座空置着,无人落座。
在其前,本来安放屏风的位置,却摆了一张与金碧辉煌的大殿风格对比相当鲜明的黑色玄铁打造的凳子。
凳子上,如今坐着一位面容威仪高贵,剑眉凤目,玉面金妆的女子,她一身白底金纹的华服,其上金纹如藤蔓交织,以彩线绣着五龙腾飞的景象。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礼朝大皇女,如今的摄政皇女言寒雨。
“臣枢密使杨习,启奏殿下:
据东北路都统制温敦尼奥赫驰奏,黛拉哈巴(女真语,意为被征服的土地,地理位置是今匈牙利境内地区)叛贼已被荡平,贼首茱蒂特·莫伊什已为官兵生擒,见拘押军中,余党悉降。
东北一方,今已肃清,百姓安业。
臣等谨此奏闻。”
“温敦氏的猛将,孤素闻其名——边军皆称其治军极严,敌寇畏之如虎——看来果真是强将啊。”
言寒雨面含笑意,正襟危坐,右手食指中指敲击着大腿。
这种坐姿是军中统帅升帐、点将、议事的坐姿:脊背挺直,不靠椅背,腰背一线,如松如钟。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踏实地,腿不翘不盘,双手按膝。
不倚,不靠,不歪,不斜,不瘫,不跷——这正是为将之道:稳、静、明、威。
望着统帅挺拔的身姿,军士将官自然不会畏怯,不会松懈,不会轻慢,不会颓靡。
“殿下所言极是。”
枢密使杨习合上奏本。
“温敦都统制此役功勋卓着,按制当晋爵三等,赐金帛。”
言寒雨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杨习,落在殿门外那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汉白玉台阶上。
这已经是她监国的大约第六个月了。
监国这几个月以来,言寒雨俨然变了一个人,她变得庄严、审慎而威仪……全然不似旧日从军之时的冷厉果断,而是真的如她已亡故的父亲一般,有着统领九州万方的帝王气度。
可惜,像归像,她始终还不是皇帝。
而至于她现在这个监国之位……则是数月之前议定下来的。
在当时,大行皇帝崩殂,新帝却迟迟未决,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按礼法,国不可一日无君,哪怕是王权争议再大的情况下……都必须得在数日之内决定即位的皇族。
但礼朝如今的情况实在太过于复杂:满朝文武无一人能真的说出让谁即位这种僭越的话——因为她们都清楚那其中的意义。
眼下继承大位的人选无非两个:大皇女,三皇子,一个大势所趋,一个礼法所向……先帝历时十年都没能从中做出选择,她们又何德何能敢开这个口?
……更何况,这并非没人试过——在过去数年间据她所知曾给过皇帝立嗣建议的臣子不下百人,有文臣有武将——但皇帝迟迟未决。
既然皇帝本人都十年拿不准主意,她们这些做臣子的,哪里敢定这种事?
于是,大丧三日之后,皇位依旧就这么闲置着。
在那个时候,没有人敢于进言——因为言无所至,她们不知道以何身份来对待言寒雨,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最终,是大丧之后的第五日,举国上下要从大丧的氛围之中缓过来,开始议论朝堂此刻有无君主坐镇的时候——
言寒雨出面,与她们商议。
当时,于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她大声宣告:
“虽国不可一日无君,然,父皇生前未立嗣,所虑何事,人尽皆知……孤便不挑明了,只是希望诸位知道:孤清楚你们的为难,所以孤不需要你们表态,也不希望耽误了国事,父皇圣裁英断,既是他所做的选择,想来便不会错。
但先前,孤帐下有位伯先生,饱读圣人书,通晓古今事,她曾对孤言道:皇帝仙去,长期无皇嗣继位,史无先例。”
话先断在这里,言寒雨没有说下去,而是观察起了百官的反应。
当场的礼部尚书孔玉华,苍颜白发,七十六岁高龄,是历了两朝的人精。
她见言寒雨这话后面还有话但没有说,转瞬明白了:大殿下这是要百官和她先有个共识,在有了这个共识的基础上,才能把后面的话说下去,随后立刻起身说道:
“老臣附议,古往今来,未曾见先帝大行之后,皇嗣久不继位者。此乃礼法之常,亦是人伦之常。国不可一日无君,犹天不可一日无日……只是,如今之局,先帝在时尚未得解,新君之事,臣等不敢妄言。”
见这位老臣也开了口,文武百官赞同了这一说法,随后,言寒雨才点头说道:
“诸位在孤和三弟之间拿不准主意,父皇生前亦无明示——如此,便落得如今这一处境——只是,天下无主,必然致乱,祖先江山社稷,亦需有人守护。”
言寒雨当时顿了顿,一双凤目微敛,在从殿外射入的日光折射下,看着如同被遮挡住的金色玉石的反光。
如今她的话已经说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隘口,台下诸臣都知道她接下来所说的无非两种答案:要么让台下所有人拥立她成为新君,要么反之。
要知道,言锡宇一共执政二十年,如今殿下这些臣子,大多都是正当壮年的岁数,随着上一批朝臣的轮换才入的殿,先帝的想法她们每个人都清楚——他一生都希望恢复祖制,重整殿堂……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有些制度连维持都艰难,更不要说再恢复从前样貌了。
但还是有人,即便皇帝的想法与自己的利益不符,即便礼法早已陈旧,依然希望能将其维持——事实上,吏部,户部和工部的尚书和主事,御史台,翰林院,甚至同平章事(即首相)和参知政事(即副相)——都希望能按照旧礼法来,由嫡长子即言寒礼即位,以免天下动乱,皇权两分。
然而,这种愿望终究难以实现——言寒雨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是带着军队回来的。
在场的官员无论抓笔杆子还是抓枪杆子的,都了解皇权的底色——自古以来,皇权就是建立在暴力的基础之上的——而在这其中最为鲜明的例子当属五代,各路节度使,谁有兵有粮,谁就可入主京师拜帝王。
在刀枪面前,礼法无用,制度无用,绝对的暴力能压制所有的秩序……只不过,君以此始,亦必以终——最后这些个节度使夺来的天子之位,终究又会被下一批节度使夺走。
也正因如此,武将出身的赵匡胤才会定下整个宋代一直延续的以文制武的国策——为的就是军中不再有黄袍加身。
然而,今时今日,掌控了绝对暴力的人——偏偏是个绝对有资格黄袍加身的人——她是个女人,但在如今这个时代背景下,她也只能是个女人。
她身后站着武官势力,站着拥兵自重的乃蛮部,她本人是西南十六军节帅,是威名赫赫的大将……朝臣们都清楚,若是言寒雨想当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赵匡胤,她早都已经是皇帝了。
甚至都不用那么麻烦,言寒雨本人曾任禁卫军统帅,她如果高举旗帜,整个京城之中只会有夹道欢迎,绝不会任何军队与她兵戎相见。
她只是不想当唐宗宋祖,她之所以一直忍耐着没有皇位,无非求一个名正言顺。
但怎样也好,无论她是什么心思,她此刻的沉默都足够让百官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似乎也是注意到了众人的恐惧,言寒雨露出了宽和的笑容,对她们解释道:
“因此,孤想到了太祖一代适用的老规矩——摄政王制。”
“大殿下您要暂理摄政?”
在听到言寒雨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一位大臣立刻起身问道。
那是一位头戴翰林学士冠,身穿紫色公服(紫衣仅三品以上可穿),腰佩金鱼袋的大员,她长着典型的女真族女子外貌:肤色冷白,清瘦的鹅蛋脸,高颧骨,下颌线锋利;女真式的长眉眉峰和一双凤眼的眼尾都微微上挑,显得冷峻而锐利;鼻梁高而平直,唇薄而微凹,二者皆似刀削斧刻,棱角分明——整个外貌给人的感觉是冰冷的,但那种冰冷非冰非雪……因为这二者用来形容她都太过脆弱,她更像深埋于雪地之下的黑硬冷石,无论冬去春来,她始终冷硬不化,坚韧如初。
此人便是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蒲察阿邻,开国勋贵后裔,同时也是仪干初年的殿试状元及第,是勋贵家族这百年来唯一一位状元——因此自从她入仕,言锡宇就对她大量的关注,以及多次的拔擢,才让她短短十数年就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这种关注看似有些偏颇,但站在言锡宇的视角却是极合理的。
蒲察氏,金朝的顶级贵族,在原本的历史中,蒲察氏与金朝皇室完颜氏乃是‘世婚’的政治同盟。
女真族以白为尊,故而将贵族阶级分为两类:白号和黑号。
白号自不用说,作为最尊贵的一类,由皇族完颜氏和累世联姻产生最多皇后的徒单氏引领,是整个金朝的核心统治阶层。
而比蒲察氏联姻更早,资格更老,政治联系也更紧密的唐括氏,是黑号的首席贵族,蒲察氏则是黑号贵族中综合实力的第二。
但到了礼朝,这些家族的地位完全反了过来:
唐括氏和徒单氏以及其他白号的大族们因为与金朝皇族完颜氏联系紧密,故而在礼太祖言玉起兵之际全部站在完颜氏的一边维护皇权正统,视言玉为叛逆。
但蒲察氏和言玉的关系非同一般——言玉的正妻就是蒲察氏,而他军中也多数为蒲察氏的年轻一代,尤其蒲察氏年轻一代的领袖蒲察石家奴(此公在历史上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养子,驸马都尉,战功卓着,最终官至东京留守,封兰陵郡王)与言玉关系亲如兄弟,因此在言玉起兵后,蒲察氏的年轻一代在蒲察石家奴的带领下,纷纷起兵,一同选择追随曾经带领自己的主帅言玉(完颜玉)。
这一批蒲察氏因此得了个从龙首义之功,而他们也因为在礼朝创立之初的浴血奋战和英勇牺牲,在礼朝开国后得到了言玉的重赏——太祖按金朝的旧制授以蒲察氏的年轻领袖蒲察石家奴【金源郡王】之勋。
这个爵位是整个金朝封爵体系中最尊贵的封号,其地位是郡王体系里最尊贵、最核心的那一个,待遇与国公同列甚至更高。
归顺的女真贵族,按金朝旧制保留原本的地位和封号,而在重新划分时地位时,蒲察氏被重定为白号贵族中仅次于皇族言氏(言玉的妻子便是蒲察氏),地位仅在皇族之下。
而其余的女真贵族中那些选择了追随言玉的都获得了逢公封侯的赏赐,那些在言玉起兵后选择观望最后选择臣服的也得以保存封地……唯独当初选择站在完颜氏一侧的原白号贵族和唐括氏等黑号大族们,遭到了力度极大的清算:他让蒲察氏代为动手,使用了女真人的方式——将这些战败贵族中那些抵抗最顽强且拒不投降的氏族予以处刑,将其领土分割,将其部众和妇孺划分到战胜者的部族。
在推翻金朝的战争中抵抗最顽强的徒单氏和唐括氏两个氏族因此整个氏族都遭到抹去,从此不复存在,而其他的氏族也根据其对战争的参与程度给予了惩罚——不过大部分还是得以保全,只是地位一落千丈。
与蒲察氏同处此列的,还有在礼朝建立史上立下汗马功劳的蒙古部族,乃蛮部——在金朝时期,女真一直作为蒙古的宗主,蒙古诸部均为金朝的臣属,被金朝实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和残酷的‘减丁’之政。
所谓‘减丁’,指的就是金朝军队会每隔三五年定期深入蒙古草原所进行的掳掠和屠杀——古有记载称“每三岁遣兵向北剿杀,谓之减丁”,在执行过程中,金军会杀戮蒙古高原的人口,尤其是成年男子和男孩。
同时,他们也会掳掠蒙古妇女和儿童,将其带回金国境内充当奴仆,当时河北、山东等地就有人购买“鞑人”(蒙古人)作为奴婢。
如此的暴行经年累月,让蒙古诸族对女真人恨之入骨,所以在得知了言玉的反叛大计之后,乃蛮部和蒙古诸族毫不犹豫地臣服于言玉,言玉在蒙古诸族族长的簇拥下,接受了乃蛮部敬奉的白狼皮,迎娶乃蛮部女子乃蜜萨仁,被推举为【天可汗】(历史上唯一一位得此殊荣的皇帝是大名鼎鼎的唐太宗李世民)。
随后,乃蛮部和蒙古诸族的军队为言玉所驱使,并在言玉统一中原的诸多战事之中浴血奋战。
也正是他们的功绩,为他们在礼朝赢得了至高无上的荣勋——乃蛮部的首领忽图剌被授勋【归德郡王】,并由太祖亲自赐名阿勒坦(蒙古语‘黄金’的意思),允许他们占有封地和自治。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东北地区日后便有了南蒲察北乃蛮的说法。
这两个功勋卓着的世婚家族一同镇守在东北的南北两侧,彼此之间的关系……也相当难谈得上融洽。
两家明里暗里的竞争自几十年前开始就愈演愈烈——而外戚之间相争无非靠的就是皇后之位——在言华飞一朝,蒲察氏风头正盛,无论宫室还是武勋都压乃蛮部一头,矛盾也由此愈发激烈。
但所谓盛极必衰……言华飞一朝的末期,突如其来的大瘟疫使得无数皇嗣夭折……随着本来该承继大位的太子言锡穹病逝于榻上,本朝的皇后之衔便落到了乃蜜氏头上。
更偏巧的是,乃蜜氏还是乃蛮部族长,也就是乃蛮部所谓正统一系的女儿,两家外戚的斗争局势就此又倒向了乃蛮部一侧。
防外戚一家独大,是千古以来所有帝王必须懂得的政治手段——言锡宇也不例外,他知道,外戚绝不可一家独大——要么两强相争,要么尽数除之。
而这两家虽说强盛的过了头,但在皇权面前倒是还不至于跋扈,更没危险到不得不除的地步……所以言锡宇才刻意地拔擢蒲察阿邻这一系的蒲察氏臣子,希望靠她们来制衡住乃蛮部。
这就是蒲察阿邻如今能身居如此高位的原因——六部尚书之职是从二品,而吏部尚书更是有‘天官’之名。
因其执掌官员人事调动大权,而被称为六部尚书之首,百官仰望之,地位超然。
可蒲察阿邻还不仅如此,她同时还身兼翰林学士,掌起草诏令,属于皇帝的高级秘书官,素有‘内相’之别称。
有这一重关隘在,蒲察阿邻的身份就彻底不一般了——吏部尚书掌管百官的人事权,而翰林学士之职又让她作为皇帝的顾问——这是宋朝至礼朝官制之中宰执候补所走的经典路线。
她如今所居的位置,几乎就是皇帝在朝堂和百官之中的‘手’与‘口’,手里握着全国文官的乌纱帽,笔下写着皇帝的诏令。
这种设置对于言锡宇而言,是有三重考量的:
第一,外戚与皇权在利益上绑定,她们的忠诚要比单纯的君臣关系来的更牢固——这就是为什么言锡宇会允许蒲察氏和乃蛮部掌控如此之大的权势——外戚说到底,因为和皇族有亲缘关系,终究还是皇帝的‘自己人’,权力握在自己人手上总是好过握在外人手上。
第二,外戚的存在可以压制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避免这些势力结党营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让她们有能力和乃蛮部形成一文一武的制衡格局,让两家外戚相争,而使得任何一方都不至于独大。
当然,能担任此等重任,掌如此威权——靠的不止是这简单的三重考量。
身为皇帝近臣,蒲察阿邻所拥有的许多特权是连伺候皇帝起居的内侍都不被容许的——其中就包括“便宜从事,不复奏请”之权——允许蒲察阿邻在处理自己部门的要务时,不必事事请示皇帝,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行决断权。
在历史上,这种权力通常只有皇帝极其亲信且位高权重的人才能享有,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唐太宗时期,‘房谋杜断’中的左仆射(即左相)房玄龄,他在李世民征高丽时留任长安,便享有此权。
这可不是单纯外戚二字就能解释的信任和亲近——事实上,从二人相处的诸多表现来看,也不难看出二人的亲近。
私下里,女侍们听言锡宇传唤蒲察阿邻,用的词大多是阿茶或茶茶之类的称呼(茶茶,是女真人对小女孩的爱称,多用于长辈称呼晚辈)——因此许多人猜测言锡宇很可能与蒲察阿邻在幼时便相识——因为显然这种称呼不会用于一个成年人,这多半是某种旧时昵称在现在这个时间的延续,用以表达皇帝个人对她的亲近和熟悉。
言锡宇少年从军,若非朝中瘟疫横行,太子薨逝,言锡宇也不会有机会登上皇位。
而言锡宇从军时所驻守的,正是女真的发祥地金源,也就是蒲察氏的驻地,官方说法是“皇子锡宇,奉旨巡视东北,历练军政。”
所以从地缘关系上看,他与蒲察阿邻二人幼时相识确有可能。
但实际情况谁也无法准确判断,鲜少有人敢于打听言锡宇的旧事——作为礼朝三代以来集权最重的雄猜之主,言锡宇在即位后第三年便设立了自己的特务机构【海青崖】,隶属于【海青崖】的天鹰卫监察百官,秘密向皇帝奏报外界一切风吹草动——真瞎打听到点什么不该知道的,这批身着鹰服直属于皇帝本人的凶狠女人会立刻出动,将涉事者全部抓入瑶池宫下方地表处的诏狱……被抓到那里的人,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了。
【海青崖】这一机构的名字里的海青一词,所指的是海东青:一种高贵且珍稀的猎隼,这种动物是女真族的精神图腾,在传说中,它们是沟通天地人的萨满神灵,是万鹰之神,有‘羽中虎’的别名,更是皇权正统的象征。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当年起兵反辽,便是由于辽朝统治者向女真强索海东青,勒索无度,终于点燃了整个民族对辽朝的仇恨——这才高举反旗,联宋灭辽。
作为接受女真文化教育的孩子,言玉也把海东青列为了礼朝的国鸟,并保留了饲养海东青和猎天鹅等金朝旧制。
而在【海青崖】任职的天鹰卫们是人数只有两千的精锐,她们每一个都是巨岳山出身,实力全部全都不低于存拙境——天鹰卫的最高长官天鹰卫指挥使萧笃则是一位坐化境的高手,她参与了言锡宇一朝几乎所有的大案要案,是深得皇帝信任的得力能臣。
有她所统领的这批人在,关于皇家的许多秘密,大家也就只敢在心里猜猜,没有几个敢真的去一探究竟。
而今,蒲察阿邻起身开口,这是一个信号——旧日先帝在时最器重的旧臣发话,她的意见将直接牵扯到百官的意见。
“正是如此,孤要以摄政王女的身份暂理摄政,让天下不至于无人治理,让万民不至于无所仰望。”
言寒雨对众人摊开双臂。
“臣认为殿下不该如此。”
然而,如此提议,却遭到了直截了当的拒绝。
言寒雨用讶异的目光看着开口进言的蒲察阿邻——她是有会遭人质疑的准备的,但没想到来的如此直接。
“所谓摄政制,指的是在位君主或将即位君主因幼、病、弱或他因,暂时无法亲自行使权力时,由血亲、外戚、旧臣代为治理国家的制度……这是临时的权力代行制,殿下,请您勿要忘记。”
“这一点孤自然知道,这有何可说?”
言寒雨看着始终低着头的蒲察阿邻,满腹狐疑。
“那大殿下如今是以何身份暂理摄政?是以将即位之君的血亲,以将即位之君的母族,还是以将先帝托孤旧臣的身份?”
蒲察阿邻这话说的极其平静,但其口中言语宛如利刃一般直指言寒雨咽喉,寒意逼得她这久经战阵的大将都有些脊背发寒。
她被蒲察阿邻逼入了一个险境。
她原本的目的就是在不直接称帝也不公开废除弟弟继承权的前提下,先把最高决策权抓在自己手里——等于她越过了继承问题,先一步拥有了皇权——而只要掌握了皇权,她就在这场皇位之争中先一步拥有了巨大的优势。
她可以靠着掌握的皇权巩固自己的权力,把各部将领都调整为自己的亲信,提升母族乃蛮部群臣的地位,逐步边缘化对她有异议的文官——进而,她早晚可以有足够多足够大的借口,制造一场‘劝进’,以天下共请的名分,正式登基。
但蒲察阿邻的这句话宛如一道墙,堵在了她和皇权之间。
蒲察阿邻问她以何身份摄政,这正是言寒雨最想回避的问题之一——她虽然可以是那三者中的其中一个,但她的目的绝不允许她是那三者中的其中一个。
她是言寒雨,是先帝的女儿,她是为了合理合法的继承权才选择的回京之后一直如此忍让——而蒲察阿邻的这三个选项一抛出来就立刻直接堵上了她的合理取得继承权的这条路径。
血亲,外戚,旧臣,看起来是三个选项,其实是两个选项,而这两个选项还都是陷阱。
外戚指的是母族或妻族,无论即位之君是谁言寒雨都不可能是外戚,所以这个选项等同于没有。
而血亲和旧臣,这看似是两个可以选的选项——毕竟无论怎么说,言寒雨是言锡宇的女儿,也是言锡宇手下的将军——无论将即位之君是谁,她都可以使用这两个身份。
但这也恰恰就是她不能选这两个选项的原因:因为只要她选了这两个选项,就意味着她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那个【将即位之君】,一旦她开口做出回答说出了这两个身份中的其中之一,她就相当于自己亲口承认了自己没有合法合理的继承权。
无论幼、病、弱,君都是君。
无论亲、戚、权,臣都是臣。
真厉害啊……第一时间,这是言寒雨的心里话。
蒲察阿邻依旧躬身垂目,姿态极恭敬,却文风不动,仿佛铜浇铁铸一般。
但她的一句话就堵的言寒雨开不了口,眼见着局面就要僵住。
“部堂大人此言差矣。”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关头,有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此女樱唇玉面,琼鼻秀口,眉如远黛,目泛桃花,一身红袍,配银鱼袋,细长的天鹅颈托着一张瓜子脸,漂亮的不似会出现在这朝堂上的人。
她便是礼部侍郎巫月影,出身自本朝第一大姓巫氏,大名鼎鼎的巫贵妃巫桃绯就是她的表姐。
她会开口说实话极出乎言寒雨意料……虽然言寒礼和巫贵妃之间的秘事朝中之人并不知道,但大家可都知道她对温贵仪的拉拢,所以也清楚巫氏极大概率是三皇子一党。
而今这种局面,却反倒是该帮弟弟的人帮自己说话,言寒雨会吃惊是正常的。
“先帝在时,储君之位悬而未决;今时今日,新君当立哪一位殿下,在列诸位及宗室皇亲,无一人可言明,无一人能言明,亦无一人敢言明——故而,实无将即位之君——部堂何以借实无之君,论礼制大节?”
蒲察阿邻微微侧首,在尽可能保持姿态不变的情况下,以余光瞥了一眼开口的人。
巫氏的年轻一代……看来这些当朝权族内部,似乎也并非全都铁板一块。
实际上,在那次朝会之前,家族内部是希望蒲察氏保持中立的态度,尽量不掺和人家言家的家事……
她们自己也清楚皇帝一直以来拔擢蒲察氏女子目的就是为了牵制乃蛮部,但眼下大势全在人家那一边,言寒雨更是统帅大军强势返京……蒲察氏此时此刻就是不能也不该犯任何错,以免给乃蛮部抓到什么清算的把柄。
但她不能那么做。
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在这件事上高高挂起,唯独她蒲察阿邻不行。
因为在言锡宇的病榻之前,他生命中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蒲察阿邻,他生命中最后一句话就是对她所说……他只用断断续续的话说着:
“阿茶……大女与三郎之事……今唯卿是托……朕今垂死……望卿勿辞。”
言锡宇最后的话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他那仿佛稍纵即逝的双眸之中全是哀伤的光,看的蒲察阿邻寸心如割,她在最后时刻紧紧握着皇帝的手。
“臣定不负所托。”
言锡宇是在她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才合眼的,是她见证了这位自己辅佐了十几年的君主的一路……她见过他的意气风发,她见过他的愁苦烦闷,她见过他的忧国忧民,也见过他的刻薄寡恩……所有强权君主该有的优点和缺点在言锡宇身上都尤其强烈,也正因如此,礼朝才有今天的强盛。
蒲察阿邻是典型的儒生,自读书认字起便受儒家教育熏陶——言锡宇于她有故人之交,君臣之义,又有临终所托之事——如此之多的因缘纠葛让她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得站出来,她不能辜负先帝,哪怕整个礼朝已无一人站在先帝这一边……她也得站在先帝这一边,明礼法正君统,这是她给先帝的承诺,岂可因祸福避趋之?
然而,眼下突然杀出的程咬金,还是有些打乱蒲察阿邻的计划。
本来,蒲察阿邻是想借此机会,提出她的建议——言寒雨可以摄政,但其权力要受到宰执以及六部的监管,不可由她随意任免百官,以此党同伐异,谋夺大位。
但眼下既然跳出来了程咬金,不把对方打发了看来是不行了。
“摄政之制,本就是以臣代君行君之事,既然使用,则必然建立在已有将即位之君的基础上——自古以来,从未听闻过有君位未决而摄政已定之事。”
“若万事皆依古例,本朝亦应当无下官,无部堂,无女子就职六部,此皆旧礼法所不容,而今已成惯例。”
巫月影极其平素淡然地回驳道。
“若皆按有无旧例论断,则时无进,制无改,百年前这般,百年后仍这般,若一直如此,圣人所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岂非空言?”
闻言,还未等蒲察阿邻做辩解,又一位臣子开口了:
“好一个苟日新,巫侍郎,既然你如此辩驳,想来是有合乎礼制又与时俱进之法,何不当廷陈之,以解诸公之惑?”
而此人一开口,满朝文臣不敢复言,蒲察阿邻也是心中一紧。
此女样貌有种别于其他臣子的贵气——垂下的碎发衬得肤色冷白,一双深紫凤眸斜挑,浓重的紫红眼妆晕开,眼波流转间显得高华矜傲;她用的口脂是深紫色,衬托出唇瓣饱满,边沿锋利,笑时大方华贵,不笑时便不怒自威;略带些墨紫色的长发高盘,礼朝的官帽与金宋两朝不同,虽形式类似宋的展脚幞头,却华贵的多,其上会有雕刻金兽的贵金属,这种金器的点缀让她那张脸显得尤其雍容华贵。
赵希菲,本朝尚书右仆射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首相),百官之首,先帝授其【沂国公】封号,食邑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