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果
“可此案在堂上,林先生不是也说得清楚了吗?劣徒之罪证据确凿,那便只能认罪认罚。”
林月华见状,把先前和柳间云解释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并表示只要西秋剑门配合,她们就能立刻达成协议。
而顾雪凝对此的回应是——
“好提议,不过我想略加修改。”
“修改?”
“对——修改——不如这样,我们依旧利用保审,不过换个条件——我会为曾筱樊争取保审,但前提是——你们得撤回对蔓菁的上诉。”
随着顾雪凝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撤回上诉……您指的是?”
为了确定对方的真实意思,林月华试探性地问道。
“正如先生方才所言,针对蔓菁的【诬告反坐】之罪,它其实是民诉案,由贵方上诉,州衙审理——它是可以撤诉的。”
顾雪凝的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而只要撤诉,我会竭尽所能为曾筱樊争取保权……怎样?”
“天帝在上啊,顾雪凝!你竟如此得寸进尺!”
彻底听懂了顾雪凝话中意思的柳间云咆哮道,愤怒确实是解除恐惧的良药——她眼下已全然不再心怀胆怯,只有忿恨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这并不怪她……顾雪凝提出的提议根本就不可接受。
撤诉和调解,这两个词所代表的结果可完全不同——在实际的判罚中,调解意味着罪行本身存在,但通过以协商的方式解决了——而撤诉完全不同,撤诉意味着完全不再追责,也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合法处罚……说白了就是直接无罪。
顾雪凝的提议直接影响了整件案件的判罚——如果苏蔓菁案撤诉,那么苏蔓菁将仅仅保留扰乱公堂一条罪名——自此将与整起曾筱樊伤害案无关,而作为九大派的西秋剑门可以直接将她担保出来……等于苏蔓菁直接从整件案件之中全身而退。
而与之伴随的结果是:诬告反坐一案失去诉讼主体,柳间云与白身帮将无法通过正常司法手段洗脱贿赂原告一事,而这一结果还会影响到后面对曾筱樊的判罚。
“这样的要求的确太过分了,顾仙子。”
作为老牌专业辩士,林月华按住了身后躁动且愤怒的柳间云,以更严肃的表情面对顾雪凝。
“我们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提议。”
“那就按原定程序来吧,让我那劣徒去付她应当付出的代价。”
顾雪凝闻言摊了摊手。
悻悻地从被告方休息室出来的柳间云咬牙切齿,但侧头一看却见到身旁林月华表情非常凝重。
“怎么了,先生?”
“事情可能要变得麻烦了。”
林月华惴惴不安的样子让柳间云略感疑惑,于是等进了己方的休息室,柳间云开口问道:
“先生,到底怎么了?”
“按照目前的情势,顾雪凝作为苏蔓菁的师傅,是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提议的——我们的提议是一个纯粹互利互保的合法协议,且在这个情况下应该也是苏蔓菁方唯一的选择——可她拒绝了我们,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她并不在乎她这个弟子,但这显然不可能……如果她不在乎苏蔓菁的话,堂堂飞升境干嘛要亲自来这种地方打这样不利的官司?所以我猜应该是第二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有能为己方争取更大利益的手段,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一定有一招这样可以逼迫我们就范的后手——而无论那是什么都对我们很危险。”
随着林月华的话语,二人陷入疑虑——而随着中午的休息时间结束,堂审在下午继续。
“朱大人,我代表被告苏蔓菁,对诉方所指控的全部事实,均无异议——我们认可她确实闯入了公堂,确实发表了不当言论,确实导致了审判中断。”
年轻辩士的话说完,瞬间满堂哗然(礼朝时期大案审理类似于宋朝,但改成了更加正式的公审制,允许民众进入宽敞的堂内旁听,这就是苏蔓菁可以扰乱堂审的主要原因),所有人交头接耳,对这一结果表示难以置信。
“肃静!”
朱颖猛拍惊堂木。
待到全场又安静下来,朱颖这才正色问道:
“那么,被告苏蔓菁,是要认罪认罚吗?”
“不,在那之前,我方有另一个要求:我方认为,虽然部分事实的确指明了苏蔓菁所犯的部分罪名成立——但本案在犯罪主体与犯罪客体以及诉讼主体和诉讼客体的认定上,尚有重新审理之必要。依据《大礼刑律·断狱篇》‘狱结竟,囚有不服者,听其自理,更为审详’之规定,辩方申请:在不否认事实的前提下,重新审理本案的主体与客体。”
她此话一出,林月华的表情瞬间不再淡定,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胸中那些似要喷吐出的怒火一般。
“知州大人!对此我有异议!”
在瞬间她便站起,随后以刀般锋利的目光对着对方的年轻辩士发起审视。
“我认为我有权质疑被告方偷换概念!本案之主犯从犯审理与判罚的关联性有待证明!且……”
“当然有关联!”
正在这时,对方先前一直带着些许畏怯的年轻辩士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林月华的发言。
“本案的判罚虽然是将苏蔓菁作为了‘被教令者’,但实际上,苏蔓菁却是这场诉讼的主体——这本身是很矛盾的事——因为苏蔓菁并不是诬告案的犯罪主体,所以如果原告方想要就此上诉,那么苏蔓菁的论罪只会在此案主犯被论罪之前而不会是之后。”
她用完全不同于上午时的犀利眼神看着朱颖。
“故而,请大人重审!”
这一番话彻底把林月华按了下去,此刻这位【金口】的辩士女王死死地用右手攥紧了自己的左臂,长长的指甲扣进皮肉里流下道道血痕。
对方的逻辑无懈可击——这正是林月华最早和柳间云所说的——她们之所以在此案之中处于被动的原因。
根据司法逻辑:主犯的罪责决定从犯的罪责。
如果目前被抓的这些各个帮派宗门背后推手,这些被捕的小头目的‘诬告’罪名还不成立,那苏蔓菁的‘传谣’就失去了诬告反坐的基础——所以只有先确保这些人罪名成立,苏蔓菁的从犯罪责才能确定。
换而言之,只有整桩诬告案的主犯们都被论罪完成,才会轮到苏蔓菁被论罪。
先前也说过,依照司法逻辑来看,传谣案和曾筱樊案之间存在先后依赖关系——得先证明苏蔓菁和诬告者们提供的的确是伪证,才能够开始判决曾筱樊案。
而最大问题便在此刻出现:她们不是不能赢,但她们不能等。
林月华是见过曾筱樊的,她深知目前曾筱樊极其糟糕的精神状态:她在狱中从多次试图自残,所幸被狱卒所发现并制止;且随着时间,她和柳间云越来越发现曾筱樊正逐渐失去自理能力,行为也有了退行的前兆……
最早当柳间云找到她的时候,柳间云就对她说无论采取怎么样的手段,都必须尽快把如今这个状态的曾筱樊从牢狱之中搞出来——但如果按照眼下的论断方法,完成整个诬告案的审理最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么拖下去曾筱樊身上会发生什么没人能知道。
而更重要的是——朱颖的态度。
在古代,行政与司法两不分家,虽然礼朝受到了许多西方法治观念的影响,但依旧保留了知州作为法官的高裁量权。
眼下,由于此事是与仙游会有关,且还是苏州当地十年不遇的大案要案,全世界都对此案的结果高度关注——所以上头——直属上级的提刑司,安抚司,转运司,提举司……再到更高等级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再上到修仙者的至高监察者驻京天师血月仙子(因为她有监理司法刑狱之职)……甚至连皇帝本人都在关注此事。
这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现在的苏州,朱颖作为苏州知州现在面对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她必须得处理好此案。
作为法政界的老人,不用任何实际交流,林月华就知道在这一案中朱颖的算盘:她要先下达足以服众的判决,再依靠着堂审的结果,掌控住苏州城内所有的帮派的把柄,从而挟制黑白两道,将所有的权力重新归于政府。
作为上任六载的知州,朱颖一直以来都有挟制整个苏州地区各大势力的目标,但每次都因各种原因而无法如愿——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不会错过的。
朱颖一直没有公开审理这批人的原因,就是因为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作为自己挟制这群人的底气——这就意味着她非但不会加快案件的审理,反而还有可能延后堂审的时期。
而这件大案的堂审结果拖得越久,牢狱之中的曾筱樊的状况就会越差……这与柳间云的初衷背道而驰。
此时此刻,这位多年无败的法堂女杰正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她在多年来纵横公堂无一败绩,因而得到了【金口】的盛名——这是她的骄傲。
可如今若是不在此事上暂避对方锋芒,曾筱樊可能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在她身旁的柳间云没有她那么懂其中利害,此刻正满腹狐疑地看着对方的辩士,她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只需要撒一个小小的谎,就能让柳间云陪着自己继续耗下去——整体的案情和舆论对她和柳间云来说是有利的,只要拖到主案审判完,她们一定能够胜诉,苏蔓菁一定会因她在公堂上的猛攻而被判处重罪——她又会得到一次非凡的辉煌胜利……代价只不过是牺牲了一个确实犯下了严重伤害罪的疯子。
林月华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柳堂主……我们败了。”
她用颓丧无力的语气对着柳间云小声说道。
她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底线挡住了——那是老师当年教导她的时候给她设置的唯一的一条准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是为了当事人的利益而战的,她不能背弃自己所受的委托。
于是,在休庭后,她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的个中利害全部告知了柳间云,作为被告的代理,她把所有的决策权都交给了柳间云。
“可憎!可鄙!可恨!”
在抛出强而有力的三个词怒斥之后……柳间云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
她和林月华都低估了对方的水平,她们怎么也想不到——顾雪凝不但自身实力位居飞升境,就连心机也是如此深重——这一来二去的招招式式,分明是一切尽在掌握。
而眼下,艰难但却正确的选择,必须得被做出。
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但柳间云还是坚持着,挺着身子,去再次拜会了顾雪凝。
这一次是更加私人的会面,在苏州最有名的茶楼,柳间云摆下大宴,整整盘下一层楼——为与顾雪凝讲和。
而后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
讲和看来是讲和了,案件得到了更加妥善的解决方法:
随着柳间云方的撤诉,苏蔓菁摆脱了诬告反坐之罪,同时,苏蔓菁自呈上一份证据,洗清了白身帮在此事之中的冤屈——此案作了。
而后,西秋剑门江南一派为曾筱樊作保,使她得以摆脱牢狱,重回白身帮——此案亦作了。
但有些事却不能作了,再也不可能作了——自那场无人知晓的密谈结束之后,从苏州归来的曾筱樊恢复如常……她对自己过去疯狂残忍的举动充满忏悔,开始斋戒积德行善,意欲偿还——完全变回了过去那个心地善良且温和宽厚的女孩……唯独缺失了一样东西。
她的大道,她的仙路,她的修为——丝丝尽断,再无分毫——她此时此刻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有资格参加仙游会的青年天骄,而是一个仙力完全退回十年前水平的仙道入门者……她再无先前的实力,所有的一切修行,都要从头再来。
她并无怨言,凡有人问起她这件事,她也只是笑答曰:“无所谓。”
可是柳间云有所谓,无人知道那场密谈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但那次密谈的结果是:柳间云宣誓与顾雪凝永世为敌,直至一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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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柳间云坐在六和塔上,这位白身帮堂主有着一张漂亮的瓜子脸,两颊保留了一定的饱满感,显得线条在纤细之中不失柔和,细而淡的眉,偏画上了清晰的黑线,双目上挑,可其眼周围却被暗色包裹,下巴尖俏,唇上化着淡色的樱桃红,饱满地像熟透的红果——她很漂亮,而且有作打扮,但却怎么看都显得并不艳丽——因为她的眼神实在锐利难挡。
这种锐利也反映在她对发型的选择上:她留着一头齐耳的细碎黑色短发,发型似乎并未怎么梳理,故而带着几分随意的疏离感,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干净而利落——这种发型不需要任何的发绳和发簪,自然垂下也不影响行动。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发型:在宋元之交的年代,整个中原无论男女都不可能会留这种发型,根据先前所提到过的,此时的礼朝依旧以宋代审美为主,在宋代哪怕再不羁的女子也不会留这样的短发——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观念和造型。
但在礼朝却是存在的,因为礼朝作为修仙时代的王朝,有着前所未有的文化大融合——在当今世界的背景下,由于仙术的影响,文化之间的交流从过去以世纪为单位变成了如今以天为单位,实现了时间跨度上的巨大飞跃——因而,包括短发在内的许多观念慢慢得到认可。
在传统的儒家思想里,女性剪短发在传统礼法中几乎等于毁伤发肤,是不孝、不敬、失仪的体现。
但礼朝事实上有许多修仙者已经不再推崇儒家文化——其中之一就是白身帮,白身帮作为农工商三民的集合,本身就对世俗礼法颇为抵触,她们也早已厌倦儒家或者说儒教的许多说法,故而对这种世俗思想也颇不在意。
所以,柳间云留着这么一头突兀的短发,带着几分男子的刚硬气质——尤其在她发怒的时候,看起来更是锋芒毕露。
“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无论如何!”
“这都随您的便,堂主,只是……毕竟我们和仙游会的举办方也有合作,还是希望您尽可能不要在仙游会这段时间里搞出什么规则所不允许的大动作。”
晦月知道柳间云与顾雪凝的过往恩怨,所以提醒道。
“若您逾矩,等待着您的可是天仙之怒——希望您不要忘记这点才好。”
“我不会的。”
柳间云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晦月,看向自己的弟子。
自己那面无人色,双眼冷若坚冰的弟子。
当年仙游会,柳间云带了两个弟子前往,一个是她的首徒曾筱樊,另一个……就是和曾筱樊情同姐妹的天真烂漫的孩子……如今恍若午夜幽魂一般的女子——【野鬼】许青文。
尚不知晓这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但只看她如今的状态,的确是仿佛丢了人魂,只剩下几分残魄,支撑着这副躯体。
柳间云看她的时候眼神相当复杂,有无奈,也有悲哀……但转瞬,就被某种突然涌起的决心所取代。
“……我有更加合情合理且光明正大的手段,我还不至于用上盘外的招数。”
“那便再好不过。”
晦月望着楼外夜空中的寒月,此时正值仲春,天上月满如盘,杭州城内清晖遍洒,正是夜话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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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钱府
多亏多日以来的四处摸索,聪明的言寒礼成功绘制出了一张钱家的详细地图。
顺着之前探查到的几处隐秘的路线,言寒礼发现了通往内院的路。
由于内院是钱家人生活的区域,所以通往内院的大路只有外部的主通道一条,这一条路日夜都有修仙者把守,以女仆这样的身份和非修仙者的体质是不可能进入的。
所以,言寒礼找到了一条小道,可以从周瑾所在的小院附近的一处旧屋,抵达钱家内院。
由于钱家内部有着为数不少的修仙者日夜监视,保护主家安全,所以言寒礼一直没有得到潜入的机会。
而今夜却略有不同……今夜钱家内院的守备比往日松懈许多。
就在这不寻常的松懈中,一直身在远处监视的艾琳娜有了发现。
“殿下,钱府的一间宅子——红瓦带绿墙的那一间——有些异动。”
“什么异动?”
“那里极其平静,平静的过了头。”
“现在是大晚上,平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殿下,我指的是玛娜……玛娜的气息极其微弱,恐怕那里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作为精灵族,艾琳娜比之于人类,拥有对仙力(或者说玛娜)更加强大的感知力,这种许多飞升境修仙者都不具备的仙力敏感是她们在充盈着大量仙力的环境下栖居所养成的,也是她们这一族的天赋。
艾琳娜的消息是同时与安怀瑾她们一众人共享的,而此刻,安怀瑾正在收拾王府的书房。
“艾琳娜小姐,准备去接应殿下……而殿下您,往那个方向行动——我们的机会来了——那间房子正是钱金玲的房子,我就猜到了,这对不安分的姐妹在这个节骨眼上必有动作!”
安怀瑾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正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
作为江南第一望族,钱家经历五代二朝,屹立不倒,绝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下的对手。
但再坚固的城塞也怕从内部攻破,而钱家的弱点——就是这对占据一定话语权却不受重视,而且对族母之位时刻挂记的姐妹二人。
“现在?老师您确定吗?”
言寒礼此刻正穿着女式裹胸躺在床上呢,他刚刚躺下没多久。
“我很确定,就是现在。”
此时此刻,春花秋月之下,鬼影森森,邪异憧憧。
属于这个世纪的最荒诞,最凄绝,最可怖也最是瑰丽的华丽戏剧,此刻便要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