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案
潜伏是件极费劲儿的事。
在钱府呆了差不多一个月,言寒礼此刻深有体会。
来之前,安怀瑾特地有培训过他关于做仆人的一些礼节和规范……但那毕竟只是知识,知识和现实之间隔着名为实践的高墙,正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没扮过女仆,言寒礼哪里知道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在里面。
而这一个月以来,他大大小小差点露馅的次数至少有六七次,得亏有雯雯暗中帮着,这才几次化险为夷。
死亡的威胁一刻也不休止,据安怀瑾所报,仅仅在这七天之内就有差不多十六个行踪可疑的人接近王府——若非府中有艾琳娜镇守,只怕对方还会更近一步地潜入府内探查。
“她们知道你并不在王府只是时间问题,殿下,你要抓紧了。”
“说的轻巧。”
与安怀瑾对话时言寒礼挑着根扁担,扛着要送去会场的布匹。
“现在的我还是没有任何接近钱家人的手段和途径……这帮婆娘似乎根本就不出屋,外府从来就见不着她们。”
“世家大族不就是这样,莫说她们,殿下您自己在皇宫时去过仆役们居住的地方吗?”
“宫里管的那么严,肯定没去过啊。”
“那钱家也是同理啊,先人有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世家大族的子嗣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给自己增加危险的事情。”
“那我呢?论身份我比她们尊贵多了吧?为什么我要来到这里?”
“也是这句话里的道理——既然您万金之躯不会轻易赴险——那谁又能猜得到您就在这最危险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呢?”
“您说这话就是承认了您在把我往龙潭虎穴里推了喽?”
“哎呀,总之,选择并没有错误,全看您的应对方式——就算您的身份在那真的暴露了——我们也有办法保您。”
“……希望如此。”
言寒礼听这话是感觉心里没什么底气,但眼下破局之法只此一种,他也没什么好抱怨。
只是他天生是个下肢生物,永远都是优先满足下肢再靠大脑思考——现在要他在这种莺莺燕燕的环境里压抑着内心的冲动——这比伺候人对他而言更加地像一种酷刑。
钱府是经典的世家大族,宅邸规模宏大、等级森严,外门仆役的日常工作,主要围绕宅院的安全守卫、迎来送往、粗重劳务。
言寒礼的工作比较少涉及守门、巡逻和打更这些——可能是周瑾嫌他不够壮实,所以更多给他安排的工作集中在扫洒上。
言寒礼自小从没做过这些工作,一开始做的确实不够细致,被周瑾骂了好几次以后,也慢慢掌握了这项工作的诀窍。
所谓扫洒的工作,核心原则是“凡粪除,先以水泼地,使尘不扬而后扫之”——即先洒水降尘再清扫,这便是“洒扫”一词的由来。
言寒礼通过数日的观察,掌握了钱府中聪明且能干的旧仆役们的诀窍:均匀洒水,待到湿气浸润尘土再开始打扫,这样既不会使尘土飞起,又能快速地清理大块的垃圾。
而这点,还不是这项工作的全貌——这仅仅只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仆役所掌握的工作的基础——扫洒的真正要领,在于为仆之礼:
“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
把扫帚放在簸箕上,用衣袖遮挡着退步扫,避免灰尘扑向主人……这既是技术也是礼数,同时也是这些仆役在世家大族安身立命的关键。
而且,随着负责扫洒区域的扩大,言寒礼也逐渐接近了钱府的内院区域,这意味着他距离接触钱家直系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但,问题便也出在这里——计划的关键所在——言寒礼在不确定是否可以袒露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该怎么将钱家拉拢到自己的这一侧?
“我的建议是拉她们下水。”
安怀瑾建议道。
“钱家自祖上便是聪明的,知道什么叫适时而动——她们会考量利益和风险,然后才决定追随的主子——那我们要做的就很简单了,如果没法增添自己能给到她们的利益,那就增加她们站到另一侧的风险。”
“何解?”
“您不需要她们真的和您站一边,您只需要让大殿下觉得她们已经和您站了一边就行。”
“这要如何做到?”
“这恰恰不难做到——任何渴求权力的人都伴随着一种心病——尤其在权力唾手可得之时,这种心病更是会被无限放大。”
“是什么心病?”
“多疑。”
安怀瑾轻笑。
“恰如已故的陛下,您的长姐处事慎之又慎——她不可能没有给钱家下过杀你的指令,而直至现在钱家也没有交出任何结果——她不可能不猜疑,钱家的举棋不定,会被她往最坏的方向揣度。”
言寒礼闻言,没有再说话。
时间又过了半日,夜深人静,月照高楼。
言寒礼独自一人来到了钱府下人房的房顶上——这是他这些天四处观察留意后找到的一处僻静的处所,爬上去方便,也不会被底下的人看见。
对着高挂天空的月亮,他心中的迷惘逐渐扩大。
大到了一个他再也无法忍受的大小时,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的整个身体在月光下颓丧地软了下来。
他累了。
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刺杀让他在过去的数个月中始终保持着精神的高度紧张——他清楚眼下将要发生的一切早已并非儿戏了,过往的长姐虽然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关系,但最起码是他的血亲,会袒护他,会教导他,会宽容他——但现在再也不会了。
长姐已非记忆中的那个长姐,他对于长姐也非过去的那个小孩……冰冷且威严的皇位矗立在二人之间,而在皇位之上则满是干涸的血迹——自古以来无数的君王将姊妹兄弟甚至妻子儿女的血泼洒在这皇座之上,只为巩固他们至高无上的权柄。
如果可以的话,言寒礼绝对不想这么做。
但可惜,长姐和他不可能是一个想法。
若事情真的能有缓和的余地,他不会离开故乡,不会来到这江南之地。
无论是拱手相让还是俯首称臣,留在此刻的京城,他的下场都是身首异处。
月是故乡明……仅仅隔了不到半载,言寒礼却已经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了。
放到现代的角度,此时此刻的他还没有真正长大——可他的身份逼迫着他必须在这个时间像个成年人一样处理问题——他打从最开始便无法回避这条血雨腥风的道路,那是位于他们这个位置,拥有他们这个身份的人先天所背负的原罪。
月光清寒,淡淡的白色似温情脉脉,轻轻摩挲过他的面,试着抹平少年脸上本不应有的悲哀。
—————
过了早春时节,虽已不算春寒陡峭,但这杭州城内,夜晚却依旧是冷的。
高高的六和塔上,一个女子倚在栏杆边,一手提着温过的瓷壶,另一只手空悬在栏外,任由江风从指缝间穿过。
“夜里凉,不去床榻歇着,来这里做甚?”
她头也没回,对着身后来人说道。
“夜风冻不坏我,我是修仙者,能冻坏我的风只怕一吹便要把这塔都吹塌了。”
来人一身的银色绸带,哪怕身在阴影之中,都发着亮银色的光。
栏边女子闻言,手中酒杯高举,又是痛饮入喉。
“所以,找我何事?”
待到饮罢,她才问道。
“【仙游会】,【白身帮】准备派谁前往?”
“开门见山呐,一点不掩饰吗?”
饮酒女子笑道。
“我就算是掩饰,聪明如【青烟】柳间云,还会不知道我的目的吗?”
来人从阴影之中走出,一身亮银色在月下照得极亮。
“……亮银衣,丝软甲……你在银星会地位不低啊,姑娘。”
银星会,是礼朝沿海地区的掌控了几乎所有地下生意的庞大犯罪组织,有【走私王】的别号。
在礼朝,有关修仙的物资大多珍贵且受到严格管控,当地出产的修仙者所需的各种药物和材料都由官方统一售卖分发,没有门派的修仙者基本上只能花大价钱购进,或是靠着给朝廷卖力换取。
而银星会,就是做走私这些珍贵物资的掉脑袋行当而起家的大型组织。
没人知道银星会具体由哪些人构成,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谁是他们的一员——因为礼朝官方的严打,任何暴露姓名的银星会成员都会被通缉——所以也没人蠢到去假扮银星会的成员。
故而,这次出现在柳间云面前的女子,带着亮银色的面具——那面具完全隔绝了仙力,让柳间云看不出面具后隐藏的人脸的一丝一毫轮廓。
“银星会五执月之末——晦月向您问好。”
“执月啊,难怪了。”
执月,是银星会内部五种等级中的第三级,以月相命名,其首为朔月,自此往下分别为上弦月,望月,下弦月,最末就是晦月。
这很明显是个代号而非真名,但对于银星会中人而言即便知晓代号也足够了解对方许多了。
执月在银星会中拥有仅次于银星会之主【银星】以及三名【天枢】长老的权力,是负责各城市情报的中层管理者,在组织内地位颇高。
“那么,晦月小姐,你提出来了你的问题……可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情报共享,信息对等,我从您这里得到了消息,同样也可以和您共享其他参赛者的消息。”
晦月对着她伸出手。
“无论是西秋剑门,青云宗,巨岳山这些大门大派,还是黑水门,无量崖,九州岛这样的地方门派,亦或者是东洋的御家人,西洋的圣殿骑士,南洋的南天国……只要您能想到的情报,我们都有办法帮您搞到。”
柳间云看着对方面具之后的眼睛,思索片刻。
随后,她洒脱地撂下酒壶,露出笑容。
“好吧,素闻银星会着于信用,不会出尔反尔……好,我便告诉你。”
酒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白身帮这次派的两名弟子,一个是帮主的徒弟,年十九,名为杜莹。另一个年刚满二十,名……”
未等她说完,晦月顿觉身后一寒,猛一回头,只见一张煞白色的冷脸,一对死人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晦月作为银星会执月遍历无数英豪,却从未见过有人有这么一副面孔——一对冷眼能震慑得死人都在棺材里打寒颤,此刻又是夜里,生生给人一股见了鬼一般的感觉。
“……许青文,是我的徒弟。”
那被唤作许青文的女孩依旧立着,借着月光,晦月看清她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白衣,在这么冷的夜里,她光着脚穿着单衣就这么站着,却没有一点因寒冷打颤,那一双眸子如鹰隼盯着猎物一般紧紧锁在晦月身上。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昏夜无说鬼,说鬼则怪至】,我这徒弟耳朵灵,听我唤了她便来了……而她既来了,不听到她想听的多半是不会走的。”
柳间云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块香饼,放入香炉点燃,看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深嗅一口,然后缓缓叹出。
“该说的我们都已说了,该到您开口了——其余门派派出的都是什么人?和我们说说吧。”
“那我便把目前掌握到的消息都分享与二位。”
没有愧对执月的身份,晦月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随后,其秀手一翻,凭空变出一张五彩斑斓的画卷出来。
“此图名为【江山锦绣图】,记载了如今已到江南的二十六支参加仙游会的势力,从带队者一直记录到参赛者,全都在这份名单上。”
“嚯?”
柳间云手一伸,那【江山锦绣图】就这么飞入了她的掌中。
就这一个举动,晦月心中就对对方的实力做出了判断——柳间云此刻很可能已经逼近了无我境的巅峰,马上要迈入坐化境了。
这个判断自然不是无端得来:作为【江山锦绣图】的编辑者之一,晦月清楚这物件的厉害——但凡实力低于无我境者,只要晦月没有点头,此物绝不会离开她掌心分毫——而此刻柳间云却轻易将此物取走,可见其修为已到了晦月远不能及的地步。
晦月本人是朝彻境巅峰,能实力强到让她都几乎感觉不到手中【江山锦绣图】被强夺,这样的人自然实力远超一般无我境。
又是一个半步坐化境……晦月心中苦笑,每一次的仙游会的举办地都是怪物扎堆,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西秋剑门……江笙,李天菲……十七岁?”
而比起晦月的感慨,另外一边的心理活动要显得爆裂得多。
“这是在看不起我们吗?”
柳间云手上青筋暴起,双目刹那之间充斥着血一样的殷红。
“十七岁,接近十八岁,我们是按出生年份标注的年龄,可能有些微的出入。”
晦月解释道。
然而很显然柳间云并没有把她的解释听进去,她愈加愤怒,几乎到了无以平息的地步。
“顾雪凝把仙游会当成了她们门派弟子的修炼场了吗?派两个籍籍无名的小辈过来!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又是这样!”
她的愤怒并非毫无缘由,事实上,这样的情况晦月这几日已经见过两三次了。
【白身帮】,是个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年间的古老帮派,相传由大名鼎鼎的道士景知常所创,在那个还没有仙人的年代他们就已经开始在进行道术的研究,只是因为时代背景的限制,故而转成了地下的灰色组织——其名字虽说是帮派,但实际上内部依旧是传统宗门的培养形式,由老人作师傅带新人,新人成长后再带下一批……因而传承悠久,且规矩繁多。
而这样有底蕴的仙门,最怕三种人:外人,仇人和强人。
所谓外人,指的是完全不处于一个体系,却有着介入宗门事务权力的人——她们之中,不懂宗门事务的会给宗门的运作添乱,懂宗门事务的……会添更可怕的乱。
所谓仇人,顾名思义,是和宗门因各种原因结仇的敌人——单纯的利益不合暂时为敌,打过那么一场也就罢了——可仇人并不只是敌人,仇人是危险的、蛰伏着的、时刻惦记着你性命的敌人……在你强盛时她们戢鳞潜翼,不露锋芒……可你要是一旦露出些许破绽,她们便像闻到血腥味儿的群狼一般追踪而来,用利爪和尖牙将你大卸八块。
但这都不是顾雪凝……对于各大门派来说,顾雪凝并非这两者。
顾雪凝是所谓的强人:她和这些门派没有什么交集,不掺和各大门派平日里的各种行动,也从未对其他门派做过什么表态……但她就只是做着她的西秋剑门门主,就做得让这些门派一个个咬牙切齿。
原因无它,单纯就是她太强了。
所谓的强者在任何的环境之中都是令人不适的,她们过度强大的力量让她们哪怕单纯只是出现在那里就会带给人强烈的恐惧……这一点在修仙者之中更加明显——在凡人眼中修仙者大多一个样,但在修仙者眼中不同境界的修仙者给人的感觉完全天差地别——到了顾雪凝这个地步的修仙者,在凡间几乎与半个真仙无异,早已是修仙者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而正因如此,她所做出许多事才会让这些同为修仙者的同道们愤怒异常。
早在二十年前,顾雪凝就以其惊人天赋,名震五湖四海,无论是越级击杀高阶修仙者,还是在论剑时连败师傅在内的三名长老,亦或是以一己之力斩杀八十六只自黑暗之地深井中爬出的扭曲妖魔……任何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只要说是顾雪凝所做,大家的态度都会从难以置信转为半信半疑。
而更在后来,她与其余五位同样惊才绝艳的天才一同入无当仙姑门下修行,仅在入门第一年举办的,史上第一届仙游会上,她就以碾压之姿一路横扫,以无可争议的绝对修为差距和强大剑技,取得了她如今的佩剑——霜剑【雁过】。
当年的仙游会,顾雪凝可谓锋芒毕露,带着一根未开刃的,甚至难以称得上剑的铁条,连败十多位对手,每一场都是绝对碾压式的大胜……她就这样为自己挣来了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一剑修的风评,也同样积攒了许多同辈天骄的怨恨。
而后,她又在不到三十的年纪就触及了飞升境大关,彻底与凡世的修仙者们有了云泥之别。
如此种种,让所有与她同时代的修仙者们,从踏入仙途的那一刻,便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之中。
而终于,当年的同辈,如今的同道,终于成长了,或者说足够老了——成了各大宗门的长老,最起码也是带着徒弟的师傅们了——在看着自家宗门的天骄们成长起来之后,她们多年前被击碎过的自信心被茁壮成长的后辈们又一次缝补了起来……虽然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但自己的后来人还有希望。
这样期盼着,在上一届,举办在苏州的仙游会上,她们满怀斗志,派出了一支极为看好的,认为势必能为宗门夺得荣耀的天之骄子们——而后,她们的自信和后辈们的自信,就一同被顾雪凝派出的弟子们击了个粉碎。
上一届仙游会,顾雪凝的弟子和本届一样,出征二人,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
而那两人,全是朝彻境。